7 啓程之日

四月。

短暫的春假結束後，新學期開始。

市古和清麿分在了同一班。

妻夫木、茄子、細山田也在一起。

班主任是從1年級A班繼任上來的古館織部，他的人物標誌是運動襯衫、平頭。現在單身。錯過了適婚年齡，終於邁入了四十歲。

在新班級的第一次見面會上，古館織部對學生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結束了……」

「你們，不要像我一樣啊。看看老師我。這個歲數了，每天早上還在漢堡店點鬆餅和咖啡代替早飯。中午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店買三百八十元的便當和烏龍茶。晚飯就在拉麪店喫拉麪、啤酒和餃子……沒把錢用來交際，也沒用來買衣服，基本也不缺錢。因爲不用養家呢！呵呵呵……衣服全用自動洗衣機洗，因爲是運動服，就算甩幹了也不用擔心褶皺，打掃全用Roomba，還能產生負離子防止感冒……呵呵呵……聽好了，學生的本分是學習什麼的，完全就是謊言！是政府企圖把你們加工成社會齒輪的陰謀！學習這種事，只要交給喜歡學習的人就好了，沒錯，只要有與那種有才能的人就夠了！你們只要做現在最想做的事就行了！立刻！NOW！NOW NOW NOW！如果有喜歡的對象就立馬去告白！若是等畢業之後才發現高中的美好，那就晚了！不要留下後悔！不要變成我這樣的人！」【譯註：Roomba是掃地機器人】

古館這段走投無路的演說，成爲了一個傳說。

四十歲單身這個字眼太沉重了。哪怕是對隱性秋葉原系的古館來說，也太沉重了。

「老師身邊發生什麼了嗎」

「不，說反了。應該是什麼都沒發生纔會這樣吧」

「對呀。在這四十年裏，什麼都沒發生」

「……實在是太孤獨了……完全就是虛無。這就是老師的人生」

「雖然是教師，但跟出家和尚沒兩樣了吧」

「人這種生物，獨自一人是活不下去的嗎……」

沒有女朋友的男生們動搖了。

相反的，女生們倒是很樂觀。

「玩Galgame一直到四十歲，當然會那樣啦」

「自作自受」

市古雖然變得一無所有，但一直很堅強。

這其中。

不是一個即將飛向夢想的人該有的表情。

「要是能把她帶出來就好了~。簡直跟天巖戶一樣頑固」【譯註：天巖戶，日本傳說中天照大神把自己自閉起來的地方】

「沒有。只是告訴她事實而已」

命運的那一天，古館在早上的班會上，

「就是。搞不好會捲入男朋友突然去美國留學的悲劇」

「啊——。這個話題」

八雲要正式去美國留學了。

劍沒來學校後，妻夫木也意外的沒精神了，她也發起牢騷。

不過，在妻夫木的推薦下，眼鏡娘小慄就任了班長一職。

「今天與就要出發去美國了。航班時間是下午三點，現在還趕得上。想去送行的就去羽田機場。今天破例同意曠課」

「與屋」搬遷那件事，最後在八雲和半次郎的協議下取消了。

遲鈍的市古負責喂水槽裏的金魚。

而劍……從開學的第一天起，就無故曠課。

沒有了笑容。

更重要的是，八雲的樣子也和以往完全不同。

但是，在三人之中，向好的方向轉變的人只有市古，八雲面對無法逾越的高牆只感到無力，而劍甚至沒有在人前現身。

理由很簡單。

「大家。至少去機場送行，給與同學加油打氣吧」

「已經根本不需要作戰了。這是小劍自己的問題。如果小劍自已不克服，總有一天還會重蹈覆轍」

「糟了。是禁句呢」

如此說道。

「嗯。涼牙先生現在去流鏑馬宅了」

但是，即使市古也在這個班，教室內的氣氛也不如古館以前的班級那樣活躍。

八雲以劍爲代價保護了「與屋」，卻對自己無法把劍從房間裏救出來而感到悔恨。留下了太多的遺憾。劍不願意等自己的這個事實，也給了八雲巨大的衝擊。恐怕，八雲本來一直都相信，不管多麼困難，都一定不會被劍拒絕。

妻夫木又被古館以「即使被趕鴨子上架，也依舊盡職盡責」爲理由推選爲班長，但她只用一句「不~要~」便回絕了。

「不過，與那傢伙呀。本來覺得他上課老是發呆，沒想到其實是個秀才呢。也是，俗話說最優秀的秀才看起來往往很普通。愛迪生和愛因斯坦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這決定做得也太倉促了」

市古也有些變化。

走在走廊上，清麿向市古問道。

以前被流鏑馬劍搞得團團轉的同班同學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難以冷靜。

但是，再也沒有在「與屋」見到流鏑馬劍的身影。

但劍她——。

市古舉手表示「我要去」，清麿他們也跟着舉手。

我這個囉嗦的秋葉原系老師如果也去美國的話，是不是也能變得受歡迎呢……古館望着青空，對自己那被逼上絕路的人生碎碎念道。

「與屋」被保住了。

市古也繼續在「與屋」打工。

「嘿~。啾啾也成熟了呢」

似乎已經完全放下了。

「有什麼策略嗎？」

「我們沒必要急」

「流鏑馬同學要不要緊呀？」

流鏑馬劍和與八雲都不在。

「對。我成爲雌鳥了。雖然沒有產卵」

「沒有產卵也就表示還不成熟」

「非要這麼說的話，也可能是吧」

市古乘上開往東京的電車，同時祈禱（希望涼牙先生能讓小劍行動起來）。

本來應該自己去劍那裏的。

曾想過要去。

但是，考慮到劍的心情，最後還是放棄了。

（小劍還認爲我和與同學結合纔是最好的嗎）

大概，還是這樣。

雖然劍責備自己是個任性、不顧他人感受的缺陷人，但事實卻正相反。真正自私自利的人，是不可能把自己責備成這樣的。

（如果我沒有說出那句話的話……）

自己去只會起反效果，市古想，於是，她把這件事託付給了涼牙。

如果錯過今天，劍和八雲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了。

在這麼重要的時刻，自己卻因爲之前的自爆而無法去見她，當初到底是有多遲鈍啊，市古非常後悔。

完全搞不懂究竟該怎樣登上舞臺了。

就因爲一直以來都以旁觀者的身份自居，所以到關鍵時刻就慌了手腳，直接自爆。

就彷彿閉上眼睛玩不綁繩帶的蹦極一樣。

什麼都沒做。也沒有戰鬥。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自己的感情。

可是，劍和八雲既沒有責備市古，也沒有怨恨市古。

（或許我已經沒資格這樣說了。但是，哪怕一次也好，希望小劍和與同學……）

「也是。大概就是這一類的吧。而且肯定還會附帶一封『日本空調家電世界第一！』的說明書」（八雲）

真留美似乎仍留在被八雲保住的「與屋」的廚房。

市古望着這樣的兄妹交流。

「嗯嗯。HP被削掉不少，不過沒問題，你就別在意了~」（清麿）

去到下一個舞臺時，市古能不慌不忙地站在舞臺上嗎。

來到機場。

心夏、小百合已經舉起日本國旗，對提着行李箱的八雲「路上小心，嘎哦嘎哦」「哥哥。每週打一次電話哦」地加油打氣。

「嗨~！大家還好嗎？」

「唔~。阿鷹先生臥牀了一週，不過他有超恢復力。最近又復活了」（清麿）

只不過，她現在無論如何都無法邁出那一步。

等待她的人也已經出現了。

「嗯嗯。話說回來，美國有城池嗎？美國大陸的歷史應該可以追溯到印第安文明吧~」（清麿）

「……差不多該進去了。登機也很麻煩呢。還是坐電車方便」

說起來，西雅圖也有『流鏑馬咖喱』的分店呢，八雲摸摸小百合的頭苦笑着說。

「即使隔海相望，受歡迎道場的友情也永久不變」（細山田）

「沒錯！與，現在是網絡發達的時代，全世界都能看動畫！美國也有日本的遊戲機賣！只要學會英語，就能活下去！加油！」（茄子）

「不僅可以自由搭配菜式，等待時間也幾乎爲零，貌似還挺火的」

「說起來，沒看見阿鷹先生呢」（八雲）

說到底，還是因爲擔心八雲和劍的事……。

「臥牀一週？那個人居然在那個空氣潔淨的多多湖小姐家裏病倒了？」（八雲）

她們都淚汪汪的。

這個人無論何時都是這麼溫柔。我還是第一次喜歡上父親以外的男人。

「多多湖小姐寄的禮物……會是什麼？」（八雲）

「哥哥，別忘了『與屋』的咖喱塊喲！難得小百合我準備了那麼多，一定要拿好！」

「不，我本來就不怎麼看動畫」（八雲）

「啊！大家都來啦？居然爲了我家的小八特意趕來，感動」

明明就算當不了情侶，這個人的溫柔也不會變，爲什麼我還會希望成爲朋友以上的關係呢。

「……市古同學。還有大家，謝謝你們來送我」

「放心。鷹峯小姐正在寫稿~。這可是自出道作以來的第二部作品喲。現在正好是緊要關頭，所以一步都不願離開房間，她要我向你問好。順便給你寄了禮物~」（清麿）

「姆姆。居然已經把魔爪伸到哥哥留學的地方了，的確是強敵」

其實，下一個舞臺早就準備就位了。

（人總有一天會希望自己與某個人發展成超越現在的關係，這一點誰都一樣。而你只是醒悟得比別人晚而已。不過遲鈍也是柚那的優點呢——就把失敗化爲經驗，爭取下一次成功吧。不用急，「下一次」總會來的）

市古想起在最後的作戰失敗後，鹿之助安慰哭泣的自己時說的這番話。

或許，是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從三個人的圈子中排除在外吧。

（連不相信一生中還會有「下一次」的我，都等來了「下一次」。當然啦。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

但鹿之助這句補充的話語，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你準備的這些，我得喫多久才喫得完啊」

「雖然水母同學還要花不少時間才能嶄露頭角，但不知不覺中已經是人生贏家了♪ 簡直超出我的預想~♪」（妻夫木）

「大概是空氣淨化器吧~」（清麿）

已經，不可能了嗎。

「清麿……今天多多湖小姐也不在，你們沒問題吧？」（八雲）

「爲了哥哥，我把咖喱塊改造成了蒸餾甑和罐頭！畢竟哥哥好不容易纔把店保住。爲了不落後於強敵『流鏑馬咖喱』，小百合我要把『與屋』轉變成現代化模式」

「HP是什麼鬼。電腦廠商嗎？」（八雲）

如果小劍也在這，就能好好送別與同學了，市古又傷心地想到。

大家都沒有提劍的事。

因爲不想給即將踏上旅途的八雲帶來一絲陰霾。

但是，八雲自己主動踩雷了。

「市古同學。劍就拜託你和涼牙了……我沒問題的，但是不能放着劍不管」

「是」

不需要多餘的話語。

我和與同學終於成爲了摯友，市古想。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真的要走了」

八雲推着行李箱，穿過了門。

看來是見不到劍了，他用笑臉掩蓋住這份失望。

果然很不安。

失去了劍，又離開了「與屋」的家人的八雲，到底能在遙遠的國外奮鬥到何種程度呢。

在等待自己的人中，如果沒有劍這個無可替代的人的話，自己能忍受得了孤獨嗎。

果然，對於有勇無謀地展開挑戰的八雲來說。

流鏑馬劍的存在是必要的。

就像劍停筆時需要八雲一樣，現在正是八雲需要劍的時候。

市古祈求着，希望小劍來機場。

※

「……八雲」

得爭分奪秒。

『別人的心，不可能100%和自己的意思一樣吧……！但也正因爲如此才寶貴！不管花多少時間，我都會等待柚那重新對我回頭的那一天！』

如果等不了，甚至連一天都不願意等就放棄的話，那從一開始就不會喜歡上了吧。

半次郎就站在那，涼牙從半次郎身旁穿過，帶劍離開了家。

劍無法喜歡她自己。

契機，是涼牙早上不停在門前呼喊「與八雲出國倒計時」。

『我跟柚那告白了！當然，已經玉碎了！她說現在很擔心與和姐姐，沒有心情考慮那種事！但我絕對不會自暴自棄，不會自閉和受傷！女性恐懼症也沒有復發！』

『哪怕一次也好，自己去與的身邊啊！不自己去跨越阻礙就沒有意義了！姐姐有這麼懦弱嗎！姐姐寫的輕小說都是騙人的嗎！？騙了成千上萬的人嗎？在這種悲慘的結局下，你覺得與去美國能幹出一番成就嗎？』

劍走出了房間。

不停扼殺自己的感情的市古，就是個很好的示範。

但是，將這份情感隱藏起來並裝作普通人一樣，是可以辦到的。

不論是自我厭惡的時候，還是對自己的文采感到絕望的時候，甚至是經受壓力的時候，這份感情都一直伴隨劍的左右。

當八雲從石壁上掉落下去的時候，就已經相信一切都結束了。

涼牙終於讓她注意到了。

不管怎麼討厭自己……這份感情也終究無法磨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自己去就行了。

能不能趕得上，只有去了才知道。

不管有多難受，只要是爲了八雲他們，那就應該辦得到。

被涼牙推着，走到了玄關。

涼牙繼續說。

不應該是這樣。

（要說出來。要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不管在未來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否則，我會一直這樣下去。什麼都無法改變）

但是，其實還沒結束。

一直都喜歡着八雲。

劍終於把手搭在了緊鎖的門把上。

爲什麼自己要說等不了呢。

而且，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姬宮美櫻描寫的世界，不是虛僞的世界。

只要向他承諾，不管多久都願意等就行了。

她認爲自己沒有被愛的價值。

只是爲了傷害自己而說的話。

結果，卻反而傷害了所有人。

那明明不是真心話。

能斬斷這條惡性循環的，只有自己。

（不管被別人怎麼開導，我都討厭等待。如果要一直等下去，那麼每天都會活在厭惡之中。但是——我可以假裝不是這樣。應該可以辦到的。就像小柚扼殺自己對八雲的喜歡，同時強裝笑臉那樣。我也可以假裝的。然後，讓大家遠離這錯綜複雜的不幸——）

因爲從未注意到還有自己去八雲身邊的選擇。

（我喜歡八雲。雖然現在沒資格說這句話，但這份感情是真實的。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是謊言）

時間不多。

劍，在奔跑。

這份心意，不是幻覺。

『這是你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做選擇！』

怎樣去的機場，已經不記得了。

只有，唯有一件事很明確。

快要來不及了。

劍到達機場時，八雲乘坐的國際航班客機已經在跑道上滑行。

「……八雲……！」

怎樣徒步進入的跑道，已經不記得了。

只知道要奔跑。

得趕過去。

如果飛到大海的另一頭，就會消失。

不可能追得上。

八雲乘坐的客機離地了。

話還沒有說出口。

如果能提早幾分鐘下決心的話。

這就是命運嗎。

劍力竭地向前傾倒。

淚水湧了出來。

現實無法像童話一樣一帆風順。

失去母親的時候也是這樣。

（沒錯。我應該明白的。這個無法實現願望的世界，便是現實……所以，我纔會以小說的形式來實現現實中無法達成的夢）

在劍的背後，半次郎抱着雙臂靜靜地站立在那。

如此念道的半次郎的眼裏，充滿了悲傷。

「……從夢裏醒來了嗎」

「若一開始就未愛上，那也就不會失去」

半次郎，彷彿在教導一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