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秒速5公分」
《秒速5公分》 · 新海誠 · 2.1萬 字
1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夢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她和他都還只是孩子。某個雪花無聲飄落的寂靜夜晚,兩人在一片被雪覆蓋的廣闊田園裏,遠處可以望見農舍零星的燈光,越積越厚的雪地上,只有他們留下的腳印。
有一棵大櫻花樹孤立在那裏。這棵樹看上去比它周遭的黑暗還要深沉,就像在一個空間裏突然裂開的黑洞。他們在樹前站定,凝視深色的樹幹與樹枝,以及自枝枒間輕柔落下的無數片雪花。她想像着未來的人生。
身邊這個到現在一直支持着她,同時也是她最喜歡的男孩即將遠行,而她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數週前接到他的來信,聽說他要轉學的時候,她就開始不停地思考其中的意義。即使如此……即使是這樣,每當一想到將會失去身邊這熟悉的身影和溫柔的氣息,一種彷佛窺視着無邊黑暗的不安與寂寞便包圍了她。夢中的她想着,這感情明明早已消散,但爲什麼到現在還如此清晰深刻?要是那雪片能變成櫻花該多好,她這麼想着。
現在要是春天就好了,那樣我們就能平安度過那個冬季,迎來春天,住在同一個城市,在回家的路上欣賞櫻花。如果那時是這樣的季節該有多好。
這天夜裏,他在房裏看書。
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他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着,於是他乾脆從牀頭的一堆書中隨手抽出一本,一邊喝着罐裝啤酒一邊讀了起來。
寒冷而安靜的夜晚。他打開電視當作背景音樂,深夜播放的電影,聲音在屋內輕輕地流泄,半開的窗簾外是數不清的街燈和不停落下的雪花。那天中午一過就下起雪來,雪時而變成雨,時而又化作雪,直到黃昏才凝結成大片的雪花,開始真的降雪。
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神讀書,他關上電視,四周便顯得特別安靜。末班電車早已開走,外面沒有車聲和風聲,他能清晰感覺到牆外的雪片正在飄落。
忽然,一種久違的、似乎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守護的感覺又出現了。正在思索原因時,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天看到的櫻花樹。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從中學一年級到現在,已經快十五年了。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嘆了口氣闔上書本,將剩餘的啤酒一口喝乾。
三個星期之前,他離開服務將近五年的公司,第二份工作還沒有眉目,他開始了整天無所事事的生活。雖然如此,他卻覺得這些年來內心從來沒有這麼平靜過。
……我到底是怎麼了?他在心中自言自語,起身將掛在牆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旁邊還掛着西裝),到玄關換鞋,拿着塑膠傘走出大門。落在傘面上的雪花發出輕微的聲音,他緩慢地走了大約五分鐘,來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他把裝有牛奶和配菜的提籃放在腳邊,在雜誌欄前猶豫了一下,拿起《科學月刊》隨意翻閱起來。這是他高中時期最愛的雜誌,但已經很久沒看了。雜誌上刊登着逐漸融化的南極冰層、銀河間重力牽引、新粒子被發現,還有奈米粒子與自然環境的相互作用等文章。他一邊粗略地翻閱,一邊對這世界仍充滿着許多發現與冒險感到訝異。
突然間他覺得這種感覺似乎似曾相識,好像很久前就經歷過一樣。他吸了口氣,發現到爲什麼了。啊啊,是音樂的關係。
店內的有線電視正在播放過去——大概在他讀初中時——最熱門的歌曲。令人懷念的旋律縈繞在耳邊,映入眼簾的是雜誌裏的世界,不知不覺中,自己原本以爲早已遺忘的各種情感泉湧而出。一直到情緒逐漸緩和下來,他心中那細微的漣漪從未間斷過。
走出店門口之後,內心仍存在一股熱流。很久沒這樣的感覺了,他想,這纔是自己真正的心情吧!
凝視從夜空中飄落的片片雪花,他想着,這將變成櫻花的季節。
2
遠野貴樹從種子島的高中畢業後,前往東京去唸大學。爲了上學方便,他在距離池袋站步行約三十分鐘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雖然從八歲到十三歲一直都住在東京,但除了當時所在的世田谷區,他對東京沒有更多的記憶,世田谷以外的東京對他而言就像一片陌生的土地。和他度過青春期的小島居民相比,他覺得東京人野蠻、冷漠而且言辭粗魯。人們會在街上若無其事地吐痰,道路兩邊散落數不清的菸蒂和小垃圾。爲什麼地上會有那麼多飲料瓶、雜誌和便利商店的便當盒?他不明白。在他的記憶中,東京應該是個更和諧、更高雅的城市。
不過那都無所謂了。
就這樣,進入社會後一眨眼過了數年。
自己大概是喜歡水野的吧?他想。
「……藥。」
———但是,這還真不可思議啊!他想。明明發生那麼多的事,她留給他最深的印象卻還是兩人交往前的十二月的那天。
總之自己以後就要在這裏生活了,他這麼想着。經歷兩次轉學,他學會如何讓自己融入一個新的環境。而且,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軟弱無能的孩子了。拉着父母的手,從大宮開往新宿的電車中看到的景色,和自己熟悉的山間風景完全不同。他覺得這裏不是自己該逗留的地方。但數年後,從東京轉學到種子島時,他還是感受到那種被環境抗拒的感覺。飛機降落在島上的小機場,他從父親駕駛的車裏眺望除了田地、草原、電線杆之外空無一物的風景時,心裏對東京滿懷強烈的鄉愁。
到現在,自己 ——目送她走向吉祥寺站反方向的月臺時,這樣思考着——在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總會覺得熱情來得太快,然後又很快就被消耗,接着失去對方。他不想讓這種事再重演了。
下次見面時就向她表明心意!下定決心後,他回覆了簡訊。將把自己的感情明白地傳達給水野吧!就像最後那天澄田所做的那樣。
那天溼氣很重。雖然門窗緊閉,空調也調到最低溫,但溼氣還是隨着雨滴聲和車輛駛過道路的水聲偷偷溜進了房間。電視畫面出現他過去居住的種子島的宇宙中心,H2A發射升空的影像。畫面切換,螢幕上出現的是用高倍望遠鏡捕捉H2A越飛越高的鏡頭,再來是從安裝在火箭上的鏡頭所拍攝,從火箭上俯視輔助衛星的景象。透過雲層,可以看見越來越遠的種子島全景,他在高中時期居住的島嶼和它的海岸線,在畫面中一目瞭然。
他和這個女生只交往了短短三個月。即使只是這樣,她還是讓他留下無法抹滅的痛苦。他想,她一定也留下同樣的痛苦。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喜歡上一個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如此憎恨曾經深愛過的人。前兩個月裏兩人都在思考如何讓對方更愛自己,而第三個月,兩人則都在思考該如何給對方留下決定性的痛苦。虛幻般的幸福和恍惚的日子結束後,備受煎熬的每一天幾乎無法向任何人啓齒。彼此對對方說出的,全是不該說的話。
要在這座城市活下去,他想。
無論是誰向她搭話,她都會毫無例外展現自己充滿魅力的笑容作爲回應,但除非必要,她絕不會主動找別人搭話。而周圍的人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孤獨,反而因爲她這種特質將她想像成一個非常可愛的女生。
「遠野你也喫慢一點啊,真浪費。」
畢業典禮結束後他回到房間,行李都已經裝箱,屋內顯得空蕩蕩的。東面廚房的小窗外是古老的木質建築,再往前是被夕陽染上金色的高樓;從南面的窗戶望出去,能遠遠看到夾雜在公寓裏的新宿高樓羣,那些超過兩百公尺高的建築物,會隨時間和天氣展現不同的表情。就像山峯總是最早迎來日出一樣,高層大樓也會最先反射出朝陽的光芒;就像在狂風大作的海上遠遠望見的海岸一般,高樓羣在下雨天也彷佛將身影淺淺地滲進了大氣之中。四年來,他總是抱着各種想法眺望着這樣的景緻。
第二天早晨,他前往公司,在公司餐廳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打完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趁系統啓動時一邊喝咖啡一邊確認這一天的工作計畫,然後移動滑鼠,將幾個必要的程式打開,手放在鍵盤上,思考出幾個計算方案,選擇合適的,使用API構建流程。滑鼠指示位置、編寫軟體和脫字元號完全如自己所預想的。透過OS的API,更基礎的中間設備,甚至是更基礎的硬體,晶片,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駕馭虛擬的電子世界。
「也是,而且今天還戴了帽子。我一眼就認出遠野你了。你穿便服真像個學生呢!」學生?她這樣說應該沒有貶意吧?他一邊想着一邊很自然地和她並肩走向樓梯。其實,水野這樣的裝扮才更像大學生。茶色V字涼鞋露出的腳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閃閃發光。她叫什麼來着……嗯,水野。上個月他到客戶公司交差,她是對方負責人的下屬。彼此見過兩次面,雖然只交換了名片,但他卻記住她認真的態度和清澈的聲音。
「藥,我要喫藥,給我水。」她的語氣異常平淡。他急忙跑出房間,在補習班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茶,打開,把茶遞給她。她顫抖着從腳邊的包裏取出一包藥。「三顆」,她說。他將三顆黃色小藥片取出,送進她的口中,喂她喝茶。當指尖觸碰到她的嘴脣時,他感覺到驚人的熱度。
不過那天,他不得不和她有了接觸。十二月,耶誕節前某個寒冷的冬天。那天數學講師因爲有急事回家,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在補習班裏準備講義的內容。他們一起待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才發現她有些不對勁。當時埋頭設計試題的他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氣氛,不由得抬起頭來。然後他看見對面座位上的她正垂着頭,微微顫抖,眼睛雖然對着手上的紙睜得大大的,但很明顯心不在焉,額頭上還滿是汗珠。他喫驚地問她卻沒得到任何反應,於是他只得站起身,搖晃她的肩膀。
約一百個便當大概三十分鐘就會賣完。離第三堂課還有大約十五分鐘時,兩人會坐在餐廳的餐桌邊匆匆地喫午飯,這樣的工作進行了大概三個月。他的搭檔,就是那個橫濱女孩。
說到底,去哪裏都一樣。而且這次是我自己想到這裏來的——裝行李的紙箱在屋裏堆得滿滿的,還沒被打開——他望着窗外東京的街景,心裏這麼想着。
但接着,那些簡訊就不再爲任何人而寫,它變成了他的自言自語。然後,這種習慣消失了。當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認爲這代表準備階段的結束了。
那年夏末,在一個下雨的夜晚,他在自己房裏看到H2A火箭發射成功的新聞。
無法再爲她寫信了。
我一直都喜歡遠野。謝謝你一直陪着我。
下班後,他在三鷹站搭上接近末班車時間的中央線,在新宿下車後回到位於中野坂的小公寓。實在太累時,他也會搭計程車回去,但也需要先步行三十分鐘以上才能招到車。他畢業後搬進公寓,比起公司所在的三鷹,這裏的租金更便宜些,何況他也不太願意住得離公司太近,最重要的是,從池袋這間公寓能遠眺西新宿的高樓,他渴望接近那裏的心情非常強烈。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他最喜歡每天乘坐電車經過荻漥周邊時,看着窗外西新宿的高樓羣露出身影,然後逐漸向他靠近。那個時段的電車總是很空,包覆在西裝裏的身體經過一天的勞累之後,心裏總是感到非常充實。每當注視着公寓背後那些時隱時現的高樓羣,伴隨耳邊電車頗有節奏的喀答、喀答聲,高樓羣便彷佛真的出現在眼前一般。東京的夜空總是明亮得令人費解,高樓在天空的映襯下如同一個巨大的黑影,到這時間仍有人在工作的窗,透出美麗的燈光,不停閃爍的紅色航空警示燈就向在呼吸一樣。看着眼前的景色,他意識到自己依然朝着某種遙遠而美麗的東西前進,不禁有點顫抖。
不知是這類工作常有的現象還是他所屬公司特有的情況,公司同事除了一些必要交流之外根本沒有其他溝通。任何小組都沒有在工作結束後一起去喝一杯的習慣,連午飯都是各自坐在位置上喫便利商店的便當,離開公司時甚至不會互相打招呼,就連開會時的必要溝通也是通過公司郵件進行的。寬敞的辦公室總是充斥敲擊鍵盤的聲音,每個樓層明明都有一百多人,但卻只感受到微薄的人氣。一開始因爲這裏和大學的情況差距實在太大,讓他覺得很疑惑——大學時他和別人的關係也算不上多好,只是經常閒聊,而且常沒事就一起喝酒——不過也很快就習慣了這種沉默的環境,再說他原本就不是個話多的人。
***
一個人走在書店的書架間,他覺得喉嚨有點累得發麻。想起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和誰說過那麼久的話了。他再次發現,對方明明可以算是個陌生人,但他卻能跟她不停地聊了兩個小時。或許是因爲工作專案已經結束,自己放鬆下來的關係吧!他們聊到彼此的公司、住的地方,還有學生時代的事。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話題,但他卻和她聊得非常投機。他覺得,心裏好久沒有覺得這麼溫暖了。
眼睛裏浮現出各種花紋。因爲視神經會將眼球受到的壓力識別爲光,所以——人類是無法看到真正的黑暗的這是誰跟他說的呢?
「喂,坂口!你怎麼了?沒事吧?」
「她雖然是個美女,但卻不高傲,是個謙遜的人。」這就是大家對她的評價。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並不打算糾正這種說法,也並不想知道會讓大家這樣認爲的原因。如果她不想與人交往的話,那就隨她去。人有百百種,無論是誰多少都會有一點扭曲的思想。還是不要給自己惹上麻煩的好,他這樣想着。
學生助理中有一個女孩,是早稻田的學生。她長得很漂亮,外貌比他身邊任何一位女性都突出。她有一頭美麗的長髮、一雙大到令人驚訝的眼睛,個子雖然不算高但身材出衆。他覺得她有種野性美,猶如精悍的小鹿、或是飛翔在高空的小鳥一樣。
3
然而看到這些影像,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想。種子島已經不是他的故鄉了,爸媽在很早以前就因爲工作調到長野去,或許會在那裏定居了吧。他只是那座島的一個過客。他一口喝光開始變溫的罐裝啤酒,體會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進入胃裏的感覺。年輕的女播報員面無表情說明,這是一顆用來做爲移動終端的通訊衛星——也就是說,這顆衛星其實和他的工作也算有點關係。不過他卻無動於衷,反而覺得自己像是被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他服務的公司是三鷹某個頗具規模的軟體開發企業,職務是系統工程師。他被分派到行動通訊解決方案部門,主要客戶是資訊類從業者和終端製造商,他在開發手機資訊終端軟體的一個小組裏工作。
「抱歉,之前見到你的時候你都穿套裝。」
一個星期後,他發簡訊邀請她喫晚餐。他早早收拾完手頭上的工作,和她在吉祥寺碰面,一起喫了飯,十點多才各自回家。再下一個星期,她主動約他出去喫飯,又再下一個星期日,他邀請她去看電影然後一起喫飯。就這樣,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了。
第二位與他交往的女性,同樣是在打工時認識的。大學三年級時他擔任補習班講師的助理,每週有四天他得在上完課之後趕到池袋站,搭山手線到高田馬場,然後轉乘東西線前往補習班所在的神樂坂。小小的補習班裏只有一位數學講師和一位英語講師,打工當助理的人連他在內卻有五個。他是數學講師的助理。數學講師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看上去年輕而有親和力,與妻子在市中心成家,工作非常嚴謹,教學能力和魅力讓他的人氣相當高。這位講師把爲應付考試而變得枯燥乏味的數學有效率地教授學生們,但同時也將數學的意義和魅力巧妙地帶入課堂中。由於擔任這種講師的助理,加深了他對大學裏所學的解析學的理解。也不知道爲什麼,講師對他非常欣賞,只有他這個學生助理不須做些點名和計算分數之類的雜務,而將一些課堂講義的草稿和試卷分析這類重要的工作交給他,他也盡其所能去完成這些工作。因爲這些工作非常重要,所以薪資待遇也不壞。
彼此穿着對方不常見到的便服打扮,澄田的頭髮連同電線和鳳凰樹葉一起在風中飄動。她流着眼淚,微笑對他說。
四年大學生活沒什麼可說的。雖說理學院的課程很多,大部分時間都要用來學習,但除了必要的時間,他都不曾去學校。他把其他時間用來打工、一個人看電影、逛街等等。在爲了上學而走出公寓的日子,若情況允許他也會蹺課,到前往池袋站途中的小公園看書消磨一整天。公園裏來往的人數之多和類型之雜讓他目眩,不過也很快就習慣了。在學校和打工處認識了幾個朋友之後,其中大多數也隨着時間流逝而漸漸疏於聯絡,但也有少數人和他成爲很熟識的朋友。有時他會叫上一兩個朋友到自己家或對方家裏,邊抽菸邊喝些廉價酒,徹夜聊天。經過四年時間有些價值觀悄悄發生了變化,但有些價值觀卻比以往更加牢固。
水野理紗是那種會讓人感覺越看越舒服的女性。雖然她的眼鏡和黑髮讓人乍看之下覺得有點太過樸素,不過她的五官長得非常精緻。她那端莊的衣着、不多的話語以及總是含羞帶怯的舉止,甚至會讓人覺得「她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漂亮的一面」。她小他兩歲,性格直率而坦誠。她從不大聲說話,聊天時總保持着緩慢而令人愉快的交談速度。和她在一起時,他會覺得很放鬆。由於她住在西國分寺附近,公司也在中央線上,所以兩人總是在沿線約會。無論是在電車裏不經意碰觸的肩膀、喫飯時會將自己的食物分給他的舉動,還是並肩走在路上的步調,他都能清楚感覺到她對自己抱持的好感。他們彼此都明白,無論是誰提出進一步的交往,對方都不會拒絕。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做。
遠野先生!新宿站月臺裏有人這樣叫着他的名字。那是一個難得放晴的梅雨季節的週日午後。
他關上電視刷完牙,將空調設定一小時後關閉,關上燈躺到牀上去。枕邊正在充電的手機閃起小小的光亮,告訴他有簡訊。打開手機,螢幕的白光微微照亮房間。是水野約他出去喫飯。他躺在牀上,閉上眼睛。
大一那年的秋天,他交了女朋友。是他在打工時所認識,一個跟他同年紀,老家在橫濱的女孩。
「我也是。那,可以的話,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吧!」聽他這麼說,水野也笑着回答,好啊!
***
偶爾在內心深處,他會覺得有某種東西被這種美所觸動。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當時他還無從得知。
他本想在校外找份工作,但因爲學業太忙,這份能利用短短的午休時間賺錢的工作還算合適。第二堂課結束的十二點十分剛過,他就必須跑向學生餐廳,將倉庫內裝着便當的箱子拖出,搬到販賣點。負責賣便當的人有兩個,
她是他第一個女朋友。事實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她教會他的。在與她度過的日子裏,他嚐到了從未有過的喜悅和痛苦。她也是第一個與他發生關係的女孩。人類原來擁有這麼多的感情——其中分爲自己能夠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但不能控制的居多,嫉妒和愛情都不能由自己的意志決定——他第一次明白。
兩人在東口附近地下街的某個小咖啡館喝咖啡,聊了大約兩個小時,交換聯絡方式後道別。
突然內心湧上一股不寒而慄的感覺。
她的信,他再也收不到了。
每天早上八點半出門,深夜一點多回到家。
他將紙箱上的菸灰缸往自己拉,從口袋中取出一根菸,點上火,整個人鬆垮垮地坐在地上,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注視着那些透過厚厚的大氣層在天上閃閃發光的物體。
大學四年級夏天,他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找起工作。和她在三月分手之後,直到夏天他纔有了重新回到人羣中的心情。同時在親切的指導教授非常熱心的幫助下,他的工作在秋天就確定了。雖然衆人看不明白這算是他真心想做的工作,還是不得不做的工作,但不管怎麼說,自己總是得去工作。比起留在大學當個研究學者,還是嘗試一下不同的世界更好。他覺得自己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得太久了。
喊他的人是一位戴着駝色寬幅太陽帽和眼鏡的年輕女性。乍看之下他沒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但她那種充滿知性的氣息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這樣想着,他清晰地回憶起當時心裏一種……麻麻癢癢的焦慮。直到現在竟然還能感受到這種感情,那豈不是表示自己根本沒有成長嗎?他有點錯愕。那時的他無知、傲慢又殘酷——不,就算是這樣——他睜開眼睛思考着,至少現在,有個人讓自己很明確地覺得,她很重要。
他現在還記得那個女孩,因爲彼此還沒交往前,兩人一同坐在學校餐廳的餐桌邊急忙喫午餐的樣子讓他印象太過深刻。他總是喫些速食品,而她總是從家裏帶來小小的手作便當。她穿着打工服,細細咀嚼便當的最後一粒米。雖然她的飯量連他的一半都不到,但每次都喫得比他慢。當他用這件事來調侃她的時候,她有些生氣地回答。
……這麼一說,他想起自己有一陣子總會用手機寫簡訊,但那些簡訊從不發送給任何人。一開始,那是給一個女孩子的簡訊——他不知道她的郵件地址——不知什麼時候彼此斷了聯繫的女孩。當自己無法寫信給她,但內心的感情又無法平復下來的時候,他就會寫簡訊,當作是要發給她的,但每次寫完又總是直接刪除。那段時間對他來說就像是準備階段,就像是爲了獨自進入社會而做的暖身助跑。
深夜兩點二十分。
「是在某某公司工作吧?」看他沒有反應,這位女性說出了公司名,這下他才恍然大悟。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她說浪費指的是兩個人一起在餐廳度過的時間。
那天,在島上的機場。
一開始他覺得很久沒有這種每天有所收穫的感覺了,就像中學時,身體開始向成熟進化時的那種自豪——肌力和體力越來越好,虛弱的體質一天天逐漸改善——那種令人懷念的感覺就像他愈加熟練的程式編寫技術,他的工作也漸漸得到大家的認可,相對的,收入也就越來越高。他大約每一季會爲自己買一套新西裝,假日就在家裏打掃或讀書,每半年約一次以前的朋友出來喝酒。朋友的數量還是那幾個,沒多也沒少。
***
「是啊。其實我接下來沒有要去哪裏,但既然天氣這麼好,雨也停了,就想不如去買個東西。」她邊笑邊說,他也跟着笑了起來。
「啊,嗯,你是吉村那個部門的吧?」
「水野也是從東口出去嗎?」
自己當時有沒有以笑容回應她呢?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爲了上大學而飛往東京前,他只將飛機起飛的時間跟她說。出發那天是三月一個晴朗卻颳着大風的日子。在小小的機場停車場裏,兩人最後簡單聊了幾句。對話時斷時續,澄田一直哭,不過道別的時候她還是笑了。他想,或許在那個時候,澄田已經變得比他更成熟、更堅強了吧!
就像他如此熟練編寫程式一樣,他對電腦也抱持相當敬畏的態度。雖然對一切支撐半導體技術的量子理論不甚瞭解,但現在由於工作關係接觸了電腦,並且能運用自如之後,他對自己手中這個道具的複雜性,以及將此道具變成現實的人感到驚歎不已,甚至覺得這已經幾近於神祕了。世界上有爲了記述宇宙而誕生的相對論,有爲了運用納米技術而產生的量子論,而在人們考慮將這些統一爲超弦理論的現在,使用電腦的行爲就像觸及了某種世界的祕密一般。而在這個世界的祕密中,包含許久以前早已失去的夢想和思考、喜歡的地方和放學後聽的音樂、與那獨一無二的女孩無法實現的約定等等此——類事物的連結通道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所以他抱着尋回某種重要的東西的確實感,埋首於工作中。就像一名孤獨的演奏者與樂器進行深度對話一般,他不停敲擊着鍵盤。
和女孩的交往持續了一年半。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向那女孩告白,是兩人分手的原因。
窗外,黑暗終於開始降臨。街道上的無數燈光炫耀似的亮了起來。
「嗯,是的,都可以。」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遠野,但遠野好像並不是那樣喜歡我。這我明白,我已經無法忍受了。」女孩這樣說着,在他懷裏哭了起來。沒這種事,雖然他這樣回答,但還是覺得她會有這種想法自己也有責任,所以他放棄了。他這才明白,心痛的時候連身體也會感到強烈的疼痛。
就職的第三年,他所屬的小組在工作上出現了一個轉機。
那個冬天晚上,她在喫完藥不久後臉上就恢復了生氣。他大大地吸了口氣,就像正目睹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比如眼看着世界上獨一無二、誰都不曾見過的花苞綻放的情景。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不能再一次失去這樣的存在,即使她正與數學講師交往,也都沒有關係。
那是他進入公司前一直持續的一個專案,由於產生某個瓶頸,拖了太長的時間,公司決定將這個專案的目標大幅縮減後儘快結案,也就是說,這個專案以失敗收尾。內容是對複雜而冗長的程式羣進行整理,篩選出能使用的部分,將虧損降到最低。而將他職務調動的事業部長賦予他這個任務。簡單說,正是因爲有能力,所以纔會把這種麻煩事交給他處理。
這樣的生活週而復始。電車窗口外的西新宿高樓,無論什麼季節什麼天氣,都依舊美得令人驚歎。隨着年齡的增長,這種美也越顯奪目。
一開始他便了解到,編寫程式這項工作很適合他。雖然這份工作很孤獨而且需要忍耐和集中力,但工作的結果絕不會違背自己所付出的勞力。如果程式沒有正常運行,那麼原因毫無疑問就出在自己身上。經過反覆思考和檢查,將能夠確實啓動的某種東西——長達數千行的程式——製作出來,這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喜悅。因爲總是忙於工作,幾乎每天都半夜纔回家,讓他不禁要抱怨如果一個月能有五天休假就好了,不過就算如此,他還是會連續數小時不厭其煩地坐在電腦前工作。在以白色爲基調的簡潔辦公室,屬於自己的小天地裏,他日復一日樂此不疲地敲打着鍵盤。
「都可以?」
對啊,記得她應該是叫水野理紗,名字和她本人一樣乾淨。他走下樓梯,邊走向車站出口右轉邊問道。
「我是水野。太好了,你想起來了。」
她理所當然的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無論是學生或講師,只要一有機會就會頻頻上前和她搭話,但他卻總是避得遠遠的(純粹欣賞自然是不錯,因爲若隨隨便便就和她說話,會覺得她美得有點不真實)。或許正因爲這個原因,他發現自己對她產生了某種——說得極端一點,就是某種扭曲的觀感。
那個時候,他透過大學生協(注:注1:生協,全名叫做「生活協同組合」。類似各行業組成的工會或聯合會,大學生協由學生與教職員組成。)得到打工的機會,在午休時賣便當。
第一次看火箭發射是在十七歲,那時身邊有個身穿制服的女孩。雖然和他不同班,不過兩人的關係很好。或者應該說,是那女孩非常喜歡接近他。她叫澄田花苗,是個喜歡衝浪,皮膚被曬得黝黑的活潑可愛少女。
爲了明天要準時上班,現在不得不睡了。新聞早就結束,不知什麼時候播放起電視購物節目了。
4
將近十年的歲月,感情的起伏也撫平了,但每當想到澄田時,他還是會覺得心有點痛。她的背影與汗香、聲音、笑容和哭泣的表情,有關她的一切,都會勾起他青春期住在小島上的那些顏色、聲音與氣味的回憶。這份感情讓他有些感到後悔,不過他也明白,當時除了那樣也別無他法。澄田爲什麼喜歡他、她無數次幾乎要告白,卻由於他的情緒使她總是沒能把話說出口,以及觀看火箭發射時瞬間的壓迫感,還有之後她的放棄。一切他都清楚地看在眼裏,但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啊?」
一開始他完全按照組長的命令工作,但很快他就發現,按照現有的方法只會讓不必要的副程式越積越多,反而使情況惡化。他向組長報告,但組長不予理會,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只得無奈地看着手上的工作越來越繁重。在這一個月裏,他一邊按照組長的命令執行,一邊試着用自己認爲的最佳方式處理同個一工作。結果很明顯,如果不按照他的方法做就無法收尾,然而當他以此向組長請示時,換來的卻是一頓臭罵,還有不可以再自作主張的警告。
他疑惑地看了看小組的其他成員,卻發現其他人都按照組長的命令在執行,這樣一來實在無法完成目標。一開始就搞錯方向,根本不可能達到正確的目標,只會累積更多複雜的謬誤。而由於時間的關係,也不可能再從頭來過了,現在重要的是思考如何按照公司的意思完成工作。
猶豫到最後,他找當初將他調動職位的事業部長商談。聽完他的說明,部長最後還是以「站在組長的角度替組長想想,好好完成目標」結束談話。但他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於是,這種無意義的工作持續了三個月。他非常明白組長希望能夠完成目標的迫切感,而正因爲如此,他無法任憑情況日益惡化然後只管按上司所說的去做。他一邊不斷被組長訓斥,一邊堅持地進行自己的工作。事業部長對他行爲的默許,算是他最大的支柱,然而他也因此爲其他工作人員帶來更多混亂。他煙抽得越來越兇,酒也喝得越來越多。
某天,他實在忍不住向事業部長提出希望退出小組,除非能說服組長,若不行的話就離開公司。
隔一個禮拜,組長被調走了。新來的組長同時負責其他事務,由於任務繁重,所以對他有點冷淡,不過至少是個能對工作做出合理判斷的人。
總之,這下終於能往正確的方向前進了。雖然工作越來越忙,他在職場也越來越孤獨,但他還是拼命地工作。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因爲這樣,他與水野理紗相處的時間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也變得珍貴起來。
每週會有一次到兩次,下班後就前往她家所在的西國分寺站。兩人約好九點半見面,有時他會買一小束花送她。公司附近的花店只營業到晚上八點,所以他總在七點左右先跑出去買花,再趕回公司工作到八點半,這樣的忙碌令他很愉快。下班後搭上擁擠的中央線,一邊小心翼翼地保護花束不被擠壞,一邊前往水野等待的車站。
有時週六晚上,他們會在對方的家裏過夜。大多數都是他住水野家裏,水野偶爾也會去他家。兩人家中各自放着兩支牙刷,她家裏準備了不少他的內褲,而他家也擺放一些料理器具和調味品。房間裏放了越來越多不是他閱讀的雜誌,這也讓他的心越來越溫暖。
晚餐都是水野做的。在等待飯菜做好的時刻,他總是在切菜聲和抽油煙機的風扇聲中,一邊聞着麪條或煎魚的香味,一邊用筆電繼續工作。每當這個時候,他總能帶着一種平靜的心情敲擊鍵盤。小小的房間裏充滿輕柔的烹調聲和鍵盤聲,那是他不曾有過的體驗,也是最讓他感到安心的時光。
關於水野,他擁有很多記憶。
比如喫飯,水野的動作總是很優雅。她能將鰆魚身上的骨頭挑得乾乾淨淨,切肉的動作一氣呵成;很熟練的用叉子和湯匙喫義大利麪,將食物完美地送進口中;還有她握着咖啡杯的櫻色指甲、臉頰上的溼氣、冰涼的手指、頭髮的香味、肌膚的甘甜、汗溼的手心、帶有菸草味的脣、有些落寞的呼吸。住在她家時,關上燈躺在牀上後,他總喜歡透過窗戶望着天空。一到冬天,星空就顯得特別漂亮。窗外應該冷得不得了吧?就連在房間裏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不過她將頭枕在他裸肩上的重量,卻讓他感到無比溫暖。每當此時,窗外中央線列車行駛的聲音,就如同從一個遙遠國度傳來不知名的言語,在他耳邊迴響。他覺得自己正待在一個從來不曾待過的地方,而說不定這裏纔是自己一直嚮往的地方。
至今所過的日子是多麼枯燥,自己又曾經多麼孤獨——在與水野交往的過程中,他明白了。
***
所以,和水野分手的時候,那種像是窺視無底深淵般的不安包圍了他。
三年來,他們付出彼此的感情,努力建立彼此的關係,然而兩人還是沒能走到最後。想到自己從今以後又得獨自踏上路途,他有一種沉重的疲憊感。
他想,其實沒發生什麼,並沒有什麼事件決定了兩人的分離。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自然地做出了決定。
深夜,他一邊聽着窗外來往車輛的引擎聲,一邊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他拼命思索,將幾乎被自己漠視的思緒強拉回來,希望自己能得到教訓,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但這也沒辦法。到頭來,沒有誰能夠和誰一輩子在一起。人就是這樣,必須習慣失去。
到目前爲止,我都是這樣一路過來的。
***
沒關係,你的戀人會一直等你。
——那風景還是讓人感到心寒,她想。餓着肚子還有讓別人等待的罪惡感,在不得不停止前行的電車裏,在那個人眼中的風景又是什麼樣子呢?
「水野也是嗎?」
和水野分手沒多久,他就辭職了。
做出決定後,他才察覺到其實自己很久以前就在考慮辭職的事了。結束手上的專案,之後一個月做交接和整理。希望能在明年二月前離職,他這樣對組長說。組長帶着些許同情的口吻回答:「你去和事業部長談一下吧。」
東京的深夜電車很空,空氣中總是漂浮些微酒精與疲勞的氣味。他聽着耳邊熟悉的電車行駛聲,眺望從中野街逐漸接近的高樓燈光。忽然,他有一種從高空俯瞰自己的感覺。匍匐在地表的細小光線配上如同墓碑一樣的巨大高樓,這般景色讓他頓時神遊幻想。
看着水野將煎蛋放在切片吐司上,然後送入口中的樣子,突然間他有種感覺,這很可能是兩人在一起的最後一頓早餐了。沒有任何理由,但這想法卻出現了。其實他並不希望這樣,他希望在下週,甚至以後,都能和她一起喫早餐。
水野做的早餐還是那麼美味,這樣的時間依舊是那麼幸福。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哪怕一句話也好,他想。
只是過着生活,悲傷的事物就會逐漸累積。
第二天,巖舟站下起雪來,不過雲層很薄,甚至能看到藍天,讓人覺得這場雪沒過多久就會停下。儘管如此,十二月的雪也已經好久沒見過了。像當時那樣的大雪,這些年都不曾再出現過。
怎麼不住到過年呢?母親問。她回答,因爲還有很多事情得去準備。
希望貴樹一切都好。看着窗外流動的景色,明裏祈禱着。
是水野打來的。他沒有接電話。爲什麼呢?爲什麼不想接?他只覺得心裏很難受,但卻不知道爲什麼會難受。他什麼都做不了,手機小小的螢幕上顯示的「水野理紗」這個名字,讓他不知該做些什麼。手機震動了幾次之後,接着就精疲力竭似的沉默了。
那通電話大概只講了五分鐘,但是當水野掛掉電話後對他解釋「是公司的後輩」時,他還是莫名覺得自己被輕視了。那不是她的錯。他一邊含糊地回應自己,一邊彷佛要壓抑情感似的把煙用力捻熄。這算怎麼回事?他有點驚訝地想着。
無論何時,自己都在努力尋找自己的定位。現在也是,他仍然覺得自己不能適應自己,覺得自己並沒有去追逐什麼。這與什麼「真正的自己」之類的無關,他想,自己還只是在路上而已。但是,自己又何去何從呢?
那是一個下雪的寂靜夜晚,她回想着。那時候我才十三歲,我喜歡的男孩住在離我家三個小時電車車程的地方。那天他跟我約好坐電車來看我,可是因爲下雪,電車誤點了,最後他遲到了四個多小時。在等他的時候,我在木造的小站候車室裏,坐在暖爐前寫下這封信。
如果問他這兩件事到底有沒有關係?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想,也許沒有關係吧!是自己把工作上的壓力帶給水野,當然,水野也曾因爲工作壓力而——影響他。然而這種都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用言語也無法說清這樣的形容不完全合適,但那時的他就像被看不見的薄膜覆蓋着。只是,那又怎麼樣呢?
哪怕只有一句話,也是我真正需要的。我所需要的只有那一句話而已,但爲什麼誰都不對我說呢?他知道這種期望非常自私任性,但卻無法壓抑這種想法的產生。久違的雪花彷佛打開他心中那扇緊閉已久的大門。而一旦碰觸,他才發現那纔是到現在爲止他最想要的東西。很久以前的某天,那個女孩曾經對他說。
晚上,她夢見了那天。年紀還小的她和他,在一個雪花紛飛的寂靜夜晚,站在櫻花樹下仰望緩緩飄落的雪片。
秋意漸濃,空氣也一天天變得更加清澈寒冷。他仍然埋首於最後的工作。由於明確定出目標完成日,他比以前更加忙碌,就連假日也幾乎都在工作。他待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少,一回家就倒頭大睡。不過他還是睡眠不足,身體總是覺得無力,很容易上火,每天早上擠電車時都會有強烈的噁心感。但他不必去思考其他事情,每天這樣過日子,甚至讓他覺得很安心。
和往常一樣,搭乘末班車回到家裏,扯下領帶把衣服掛在衣架上之後,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把信拿在手中,當時那種不安和寂寞感又回來了。她再次發覺到自己對那男孩的嚮往以及想見他的心情,讓她無法相信這段感情竟然是十五年前的事,卻好像是她現在的心情一般如此鮮活。回憶,甚至令她感到遲疑。
在爲關東送來冷空氣的一場颱風過後,他收起西裝換上冬衣。一個寒冷的早晨,他穿上剛從衣櫃取出,還留有樟腦味的外套,圍上水野送給他的圍巾,將冬天裹在自己身上。沒有人會提及此事,他也不覺得這是痛苦。
那女孩知道,你一定會去見她,所以放鬆點,想像你和戀人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吧!雖然你們以後再也無法見面了,但還是請你將那段奇蹟般的時光,認真地、好好地收藏在你的內心深處。
***
他半開玩笑地把這話說給水野聽,她一開始笑了笑,但臉上很快就露出悲傷的神情。看到她的表情,他的心像是被掐緊一樣抽痛起來,然後莫名地覺得難過。
然而,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喫早餐。
水野的手機響了。抱歉。她說完後拿着手機向走廊走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往嘴裏塞了根菸,用打火機點上火。他能聽見從走廊傳來的輕快笑語。忽然,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對那位素未謀面的來電者產生強烈的嫉妒,腦中浮現一名陌生男子撫摸水野毛衣下的雪白肌膚的景象。瞬間,他開始強烈地憎恨起那個男人和水野。
嗯。他一邊表示同意,一邊伸手要拿水野削好的梨。夢想。
「嗯。每天爲了生存就已經費盡心力了。」他邊笑邊回答,於是水野也笑着說「我也是」,同時將碟子裏的梨片送進嘴裏咬了一口,聲音清脆令人愉快。
她和父母一起站在月臺上等前往小山的電車。她覺得三個人一起待在車站好像總有點怪怪的,自從搬到這裏之後這好像還是頭一次呢!
儘管如此,在經歷了一場的拉鋸戰之後,他還是確定一月底離職。
或許吧!但這是我的人生。他心裏默默想着。
當時,他與水野有時——每週一到兩次——用簡訊聯繫。等待水野回覆簡訊的時間彷佛是一片真空。他想,或許是因爲她很忙吧!其實兩人在這方面都差不多。想一想,從上次一起喫早餐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沒見到她了。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搭上中央線末班電車,無力地坐在座位上,像平常一樣深深地嘆了口氣。深深地。
「沒意義?」
比如,浴室裏孤孤單單的牙刷;比如,曾經爲了某個人而晾乾的白襯衫;比如,手機的通話紀錄。
不知道。
我當時是真心喜歡他呢!她想。我們在第一次約會時交換了初吻,我甚至感覺整個世界彷佛在接吻後發生了改變。所以,我纔沒能把信交給他。這一切簡直就像昨天才發生似的——真的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她這樣回憶道。左手無名指上戴着鑲有小寶石的戒指,代表時間已經過去十五年了。
或許,當時他會祈禱我回家去吧?因爲他是那麼溫柔的一個男孩。不管要我等他幾個小時都無所謂,我想見他想到不能自己,從來沒有懷疑他是不是可能會來不了。如果那天能安慰被耽誤在電車裏的他的話——她有了如此強烈的想法——如果當時可以的話。
***
風很大,遙遠地表上的街燈像星星一樣正眨着眼。而我是這細小光芒中的一份子,在這巨大的星球表面緩緩移動。
想起辭職前在職場上最後的兩年,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一團迷霧裏,不知所以。
打開蓋子,那封信被夾在她中學時最爲珍視的筆記本里。那是她寫的第一封情書。
這種地方在深夜裏總是很安靜。他沿着大樓向前走,這是從新宿步行回家時必經的路線。忽然,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站定,深呼吸,然後取出手機。
漸漸的,編寫程式和新技術,甚至電腦本身,這些工作對他而言都不再那樣光鮮亮麗了。不過他覺得這也無所謂。少年時期見到的那般耀眼的星空,不知不覺也成爲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東西。
而另一方面,公司對他的評價越來越高,每次考覈都會幫他加薪,獎金也比其他同期的同事高。因爲他平常不需要花太多錢,而且也沒有時間去花錢,存摺上慢慢累積了一筆數目大到讓他喫驚的存款。坐在寂靜的辦公室中,耳邊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等待執行工作命令的空檔,他啜飲一口變溫涼的咖啡,心想,真不可思議,存了這麼多錢,卻沒有什麼東西想買的。
十五年前,和自己喜歡的那個男孩第一次約會時,她原本打算把這封信交給他的。
想到這裏,她忽然笑了起來——我在想些什麼呢!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着那個男孩的事。
她想,或許是因爲昨天找到的那封信。結婚前夕滿腦子想的都是其他男人,這有點不忠吧。不過,將成爲自己丈夫的他一定不會在意這些的,她想。由於他要從高崎轉職到東京,所以兩人決定結婚。要說有什麼可抱怨的話,那種小事三天都說不完,但我非常愛他,他應該也一樣愛我吧!對於那個男孩的回憶,也是我重要的一部分,就像喫下的東西化作血肉,已經無法割捨了。
十二月的某天,持續將近兩年的目標終於完成了。
對於待遇沒有任何不滿——他這樣回答。而且,現在的工作並不算辛苦。他沒有騙人,他只是想辭職而已。但就算他說出這些話,事業部長依然不肯點頭。這也難怪,他想,畢竟他對自己都不能做出很好的解釋。
1
……或許。
心裏有股什麼熱熱的東西迅速湧了上來。他抬起頭。
「對了,也給他做點好喫的。」父親這樣說道。她回答,嗯。她想,父親和母親都不再年輕了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他們都快退休了,而且自己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
「貴樹,你想回到小時候嗎?」在聽完他對公司發的牢騷後,水野這樣問他。他思考了片刻。
一月底。
黃昏時分的兩毛線很空,車廂裏只有她一個人。她無法集中精神閱讀隨身攜帶的小說,於是拖腮撐着臉頰,眺望窗外景象。
高樓彷佛將消失在天空中一般,大半的視野被黑色的牆壁佔據。牆上零星亮着幾處燈光,更高點是像呼吸般閃爍着的紅色航空警示燈。
「我覺得這問題根本沒意義。」
按下電燈開關,環顧一下被日光燈照亮的房間,遠野貴樹思考着,像是在不知不覺中堆積的塵埃,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房間已經堆滿了這樣的感情。
他覺得到現在自己都還沒習慣東京,無論是車站長椅、成排的自動驗票機,或是外地人聚集的地下通道。
***
她把信放進罐子裏。
再往上,是沒有星星的都市夜空。然後,他看見無數片小小的碎片,從空中緩緩灑落。
筱原明裏在整理東西準備搬家的時候,發現這封過去的信。
話才說完,漸漸駛來的兩毛線列車的警笛在遠處響起。
「沒事的,下個月就要舉行婚禮,到時候又能見面了,所以不必擔心。太冷了,快回去吧!」
電車到達新宿站時他走下車,回頭往自己剛纔的座位望去。他覺得那個身穿西裝滿臉疲憊的自己彷佛還坐在那裏,這種感覺一直揮散不去。
那是在一個初秋,涼風從窗戶吹進屋內。他坐在木質地板上,覺得很舒服。他身穿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她穿着一件有個大口袋的長裙和深茶色毛衣。他透過毛衣看到她優美的胸部線條,越發覺得悲傷。
事業部長在得知他的意向之後,努力挽留他。「如果對待遇不滿意,我們可以適當調整一下。最重要的是都走到這一步了,沒必要辭職啊!好不容易捱到現在了!這次的專案雖然很困難,但結束之後公司對你的評價會更高,你的職務內容也會比現在更有趣……」等等。
它被放在壁櫥深處的紙箱裏。紙箱蓋上蓋子,蓋子用透明膠帶黏住,膠帶上寫着「以前的東西」(當然是很多年前她自己寫的),這引起了她的興趣。於是她打開紙箱。裏面放着從小學到中學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畢業文集、畢業旅行的書籤、幾本小學生的月刊、不記得錄了些什麼的錄音帶、小學用的褪了色的紅書包,以及中學時背過的皮革書包。
好久沒有在下班後到水野家了,他想。上次來的時候,天氣還熱得必須開空調……是啊,已經兩個月沒來了。雖然彼此都忙於工作而沒有時間見面,但還沒到完全沒辦法見面的程度。如果是在以前,恐怕反而會約得更頻繁吧!他們彼此都不再勉強自己了。
但若要這麼說的話,水野其實更痛苦。從冰箱取出罐裝啤酒的時候他這樣想。因爲水野到這裏來的次數比他去水野那裏還多。他覺得自己對她非常抱歉,他並不想這樣的。流入胃中的冰啤酒,讓已經在室外凍得夠久的他更添增一股寒意。
在確定離目標完成還有三個月時間的時候,他下定決心提出辭呈。
他看了看窗外,天空中滿是灰色的雲,這個早晨有點冷。像這樣兩人週日一起共進早餐,對他而言是象徵性的重要事件。假日什麼事都不用做,有充份的時間可以任意度過,這簡直就像他未來的人生。
結束之後,他並沒有特別的感慨,只覺得現在比昨天更加疲勞。喝了杯咖啡稍事休息後,他開始準備離職工作。那天他回家時,搭的仍然是末班電車。在新宿站下車,穿過自動驗票機,來到西口的地下計程車招呼站。看到排隊的長龍時他纔想起,這是週五的夜晚啊!而且還是聖誕節前夕。這是他從隊伍中的情侶和單身漢們的口中聽到的。於是他決定不搭計程車,用走的回去。他走過通往西新宿的地下通道,來到滿是高樓的大街。
原本以爲遞了辭呈之後在公司的處境會比較尷尬,但事實上卻剛好相反——組長雖然不善言辭,但還是向他表達了謝意,事業部長也爲他擔心未來找工作的問題,甚至還表示願意幫忙推薦。對此他則是回答想先休息一陣子,便禮貌地婉拒了。
她一邊將這些充滿回憶的東西拿在手上端詳,一邊有了一種預感。說不定能找到那封信呢!在發現被壓在紙箱底部的空餅乾罐時,她回憶起來。對啊!中學畢業典禮當晚我把信放在那個罐子裏了。那封信她一直沒能送出去,拿在手裏走了很長一段的時間。畢業那天,像是要拋棄這些思念一般,
貴樹,今後一定也沒問題的!
——是雪。
6
「嗯。學校問我們將來有什麼夢想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決定在這家公司工作時我才鬆了口氣,因爲這樣一來就不用再思考什麼將來的夢想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季節與季節的區別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今天發生的事有時會被當作是昨天的記憶,甚至有時他會認爲這是自己明天的樣子。工作還是一如往常的忙碌,但不過都是一些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事務。手上有爲了完成專案而指定的流程圖,必要的工作時間都能夠機械性透過所需勞力時間計算出來。就像在等速前進的車流中,只要按照交通標識的指引往前行駛就可以了,不需要轉方向盤或加速,什麼都不用思考就能完成,也沒有必要與任何人交談。
那一天,從來自東京的電車上走到這個月臺時,她和母親兩人的不安,讓她到現在仍記憶猶新。提早到的父親在月臺迎接她們。巖舟是父親的老家,她幼年時也來過幾次。她覺得這裏雖然沒什麼有趣的東西,卻是個安靜的好地方。不過,要住在這裏的話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出生在宇都宮,在靜岡長大,小學四年級到六年級則是在東京度過的。對這樣的她而言,巖舟站的小小月臺讓她十分害怕,她覺得這裏不是該待的地方。心中湧起對東京的強烈鄉愁,甚至讓她有股想哭的衝動。
窗外一片收割稻子後空空蕩蕩的田野,她開始想像眼前的這片風景被厚厚的大雪覆蓋的樣子——半夜,從遠處只能看到零星的燈光——若是那樣,窗框上一定會結霜吧!
「有事要打電話回來啊!」從昨晚開始母親就不停重複這句話。忽然,她覺得父母和這座小城市都變得可愛起來。現在,這裏變成她不願離開的故鄉。她溫和地笑着,回答道。
第二天一早,他們坐在餐桌邊,開始久違的兩人早餐。
最後一個上班日,他還是像往常一樣穿着同樣的外套到公司,坐在已經坐了五年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電源,在系統啓動的空檔一邊喝咖啡一邊確認當天的工作。雖然工作已經移交完成,但他還是接了一些其他小組的工作,盡所能做到離職那天爲止。很諷刺的是,他這樣的作爲居然爲他帶來了幾個能被稱作「朋友」的人。大家都爲他的辭職感到惋惜,打算當晚設宴歡送他,但他還是禮貌地婉拒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可是很抱歉,我想和平時一樣工作。明天起我會休息一段時間,有機會再聚吧!」他這樣回答。
傍晚,那位前組長來到他的座位旁,看着地面喃喃說道「抱歉了」。他有點驚訝地回答說「這沒什麼」。這是一年前那位組長調到其他小組後,兩個人第一次說話。
他一邊敲着鍵盤一邊想道,以後不會再到這裏來了。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你。」這是水野發來的最後一封簡訊。
「我想從今以後我還是會一樣喜歡你。貴樹對我而言仍然是個溫柔而出色,令人仰慕的人。」
「我在與貴樹交往之後才明白,人的內心原來這麼容易受另一個人支配。我覺得自己在這三年裏,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貴樹,貴樹的每一句話、每一則簡訊都會讓我或喜或悲。我曾經爲一些很無聊的事情嫉妒,這給貴樹帶來很多麻煩吧?但是,雖然這樣說有點自私,但這些事已經讓我覺得很累了。」
「我從半年前就開始試着用各種方式將這樣的想法傳達給貴樹,但卻總是無法表達清楚。」
「我想,貴樹一定和平時說的一樣,是喜歡我的。但我們喜歡某個人的方式,好像還是有點差距吧!這一點點差距,卻讓我覺得有點痛苦。」
最後一天上班,仍然在深夜纔回到家。
那天特別冷,車窗很快就變得白濛濛一片。他凝視着窗外的高樓燈光,心裏沒有所謂的解放感,也沒有要趕快找下一份工作的焦慮。他不知道自己該思索些什麼。最近的我什麼都不明白啊!他苦笑道。
走下電車,穿過平時常走的地下通道,來到西新宿大樓街。夜晚的空氣冰冷刺骨,圍巾和外套幾乎一點用處都沒有。少了燈光的大樓看上去就像早已滅絕的巨大遠古生物。
他一邊在巨大的生物間穿梭。
——我是多麼愚蠢而自私啊!
一邊這樣想着。
這十年來,他曾毫無理由的傷害了許多人。在欺騙自己說這是無可奈何的同時,渾渾噩噩地活到現在。
爲什麼不能更認真地爲別人着想?爲什麼就不能選擇用另一種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想法呢?一邊走着,那些連他自己都幾乎忘卻的悔恨也慢慢浮現在腦海裏。
他無法阻止。
「有點痛苦」,水野說。有點,這不可能。「抱歉了」,他說。「真浪費」,那個聲音說。「我們不能在一起了嗎」,補習班的女孩問。「不要那麼溫柔」,澄田說。「謝謝」,她最後的話語。「對不起」,電話中另一端的囁嚅聲。還有——「你一定沒問題的」,這是明裏的聲音。
如同深海般沉寂的無聲世界中,這些話語突然浮現,充塞他的腦海。同時還夾雜着各種聲音:大樓間寒風的呼嘯聲、街上機車和卡車的行駛聲,這些聲音在某處交織並堆積着,最後混合成都市的低鳴。他驀然發現,世界原來充滿了聲音。
接着,他聽到激烈的嗚咽聲——那是他自己的聲音。這是自十五年前在車站月臺那次流淚以來,他第一次哭泣。淚水無法控制地流下,彷佛深藏在體內的巨大冰塊融化一般,他不停地哭着,不知該怎麼辦。他思考起來。
於是,在通過鐵道時,他緩緩轉身看着那位女性,她也慢慢地轉身過來,兩人目光交錯。
但我希望能成爲一個就算很久以後在某處偶然遇見明裏,也能坦然面對的大人。
7
再過幾年。小心收藏起來吧!她想。
因爲前面有暖爐,所以這裏很暖和,而且爲了能隨時寫信,我的書包裏一直放着信紙。我想待會把這封信交給貴樹,如果你提早到的話我就寫不了了。所以請不用着急,慢慢過來就是了。
就在心與記憶即將沸騰的瞬間,小田急線的特快列車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哪怕一個人也好,爲什麼我不能讓別人更幸福一點呢?
***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嗯,對了,首先我得向你道謝。我要寫下直到現在都沒能好好傳達的心情。
那一瞬間,他的心裏忽然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四月,東京街頭被櫻花點綴得燦爛奪目。
今天居然會下這麼大的雪,約定要見面的時候還真是沒想到呢!看來電車也會誤點,所以我決定在等貴樹的這段時間寫下這封信。
他向前走着,如果現在回頭的話——那個人一定也會回頭。他有這種強烈的感覺。沒有根據,卻充滿了自信。
披上夾克走出房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這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空氣中瀰漫着午後的氣息。
前面走來了一位女性。她白色的涼鞋踩踏在混凝土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但這聲音立刻被淹沒在警報聲中。兩人就這樣在鐵道上擦肩而過。
另外,還有句話我不得不說,這話是我打算今天親口對你說的,但爲了怕萬一沒能說出口,所以才寫了這封信。
電車通過之後,他想,她應該還站在那裏吧!
貴樹啓
而貴樹即將搬家到更遠的地方去,這讓我非常難過。本來我還覺得,雖然東京離櫪木很遠,但「我總還有機會見到貴樹」,因爲只要搭電車就能見到你了,可是這次你卻要搬到九州的另一邊,實在太遠了。
無論如何,請你記住我的話。
從公司離職後過了三個月,他上週開始重新工作。拜託前公司之後,他接下一份從設計到程式全部一手包辦的工作。以後能不能成爲一名自由程式設計師,他還不太清楚,但覺得現在是時候做些什麼事了。很久沒編寫程式,這項工作變得格外有趣,十指敲打鍵盤的感覺也讓他興奮不已。一邊咀嚼塗上薄薄牛油的吐司,一邊喝着牛奶量十足的咖啡牛奶,這就是他的早餐。幾天以來一直埋首於工作,今天就放自己一個假吧!他邊洗餐具邊做出決定。
他抬頭望向高達兩百公尺的大樓牆面。遙遠的頂端,閃爍的紅光滲透了視野。不可能這麼輕易得到救贖的,他想。
我小學四年級轉學到東京的時候,覺得有貴樹在真是太好了。你能成爲我的朋友我真高興。要是沒有貴樹,學校對我來說一定是個非常難熬的地方吧!
***
貴樹,你一定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貴樹都一定會成爲一個出色而溫柔的男人。不管貴樹將來會走得多遠,我一定都會繼續喜歡你。
從今以後我必須得好好振作起來。雖然我還沒有自信是不是能做得到,但是我必須這樣做。我和貴樹都是,對吧?
——在不在都無所謂。如果她就是那個人的話,這已經算是奇蹟了。他這麼想着。
離職後,他纔想起一座城市在不同的時間是會散發出不同氣息的,這個念頭已經好幾年不曾出現過了。早上令人充滿幹勁的氣息,只屬於早晨;傍晚則有溫柔包容了一天最後時段,只屬於傍晚的氣息;星空有星空的氣息、陰天有陰天的氣息。真是忘掉不少東西啊!他想。
***
我想和明裏約定。我會一直喜歡明裏。無論如何請保重。 再見。
他看着徐徐飛舞下來的花瓣。秒速五公分。
她抽出信紙,上面的字跡就像昨天才寫上去一樣。自己的筆跡到現在還是沒怎麼變啊!
8
唉,寫些什麼好呢?
在因爲搬家而堆滿紙箱的世田谷房子裏,他在寫信。他本來打算將那封信在第一次約會時交給自己喜歡的女孩,但那封信卻被風吹走了,最後沒能送到那女孩手中。夢中的他知道這件事。
她讀了一些,又小心地將信裝進信封。等過幾年之後再去讀吧,她想道。現在還太早了。
因爲一直工作到凌晨,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了。打開窗簾,陽光直射屋內。春霞中高樓的每一扇窗戶,都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着愉悅的光芒。每棟公寓的間隔處隨處可見盛開的櫻花。他再次發現到東京的櫻花真多。
等這班列電車通過之後就向前走,他在心中暗自下了決定。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吧?有十一個月了。所以,其實我有點緊張。我甚至在想,要是見了面卻沒認出對方該怎麼辦?但這裏和東京相比只是個小站,
我喜歡貴樹。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只是很自然,不知不覺就喜歡上你。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知道貴樹是個堅強而溫柔的男孩。貴樹一直都在保護着我。
所以我在即將轉學離開貴樹的時候,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想走。我想和貴樹上同一所中學,一起長大,那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現在我總算適應了這裏的中學(所以請不用擔心),但就算是這樣。「要是有貴樹在該多好啊」這種想法,一天都沒有變過。
「長大」指的是什麼,我還不明白。
他攤開信紙,在最後一頁寫下文字。
不過,我還是得寫這封信,他想。哪怕這封信沒有人去看,他還是必須寫這封信,他明白。
你好嗎?
那天晚上,她輕輕打開那封剛找到的舊信箋信封。
他漫步在狹長的住宅街道上,因爲口渴,便在一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走到公園裏。他平靜地注視着小學生們從學校跑出來,穿過他身邊的背影,望着人行道上急駛的車輛。透過住宅和公寓,隱約看見新宿高樓羣的身影。它們身後是一片湛藍清透得彷佛要溶化的天空,上面有幾片白雲飄過。
腦中突然浮現起這句話。伴隨着鐵道警示音鳴起,在春天氣息中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迴盪在空氣中。
他走過鐵道。鐵道邊有一棵高大的櫻花樹,周圍的柏油地面被飄落的花瓣染得一片雪白。
不可能見了面認不得的。但不管是穿着學校制服的貴樹還是參加足球社的貴樹,我都想像不出是什麼樣子,感覺像是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