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太空人」
《秒速5公分》 · 新海誠 · 1.7萬 字
1
地平線上升起的朝陽,將水面照射得閃閃發光。天空攝人心魄般蔚藍,肌膚感受到水的溫暖,身體輕盈。現在的我,正獨自漂盪在光之海洋上。此時我覺得自己是一種特別的存在,心中泛起一絲幸福的感覺。儘管現在的我,仍懷抱着許多問題。
像這樣不假思索,立刻就產生幸福感的想法本身,也許就是諸多問題的原因。不過,我仍然以雀躍的心情迎向下一波海浪。清晨的海洋絢麗無比。緩緩起伏的波濤、難以形容的複雜色彩,不禁讓人爲之陶醉,任由衝浪板在波濤中穿梭。感受到身體被浮力托起的我,想站起身來,卻馬上失去平衡跌入波濤之中。又失敗了。從鼻孔吸入的一些海水刺激着眼睛。問題一,這半年來,我一次也沒有從波浪中站起來過。
從沙灘走上來一些的地方有個停車場(應該說,只是個雜草叢生的空地)。在足足有一人高的雜草叢中,我脫下緊貼肌膚的防曬衣和泳裝。轉開水龍頭讓水從頭淋遍赤裸的全身,擦乾身體之後,我換上制服。四周一個人都沒有。迎面吹來的海風讓我感到十分愜意,及肩的短髮不一會就完全乾了。朝陽將雜草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白色的水手服上。我一直很喜歡大海,特別是在這個季節的清晨。若是在冬季,從海里回到岸上換衣服的時候,那是最難受的。
StepWagon正塗上脣膏的時候,我聽到姊姊那輛 駛來的聲音,我拿起衝浪板和揹包朝車子走過去。穿着紅色運動衫的姊姊打開駕駛窗向我打招呼。
「花苗,怎麼樣了?」
我的姊姊是個美人,長髮披肩、穩重、聰慧,目前是高中教師。以前的我不太喜歡這個大我八歲的姊姊。經過我反覆思考,覺得那是因爲對遲鈍而平凡的我來說,有個美麗的姊姊是種心結。不過現在我很喜歡她。姊姊大學畢業回到這座島上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她產生敬愛之情。如果不穿這種土氣的運動衫,換上可愛一點的衣服,姊姊看起來會更漂亮。可是那樣的話,在這小島上可能又太引人注目了。
「今天也沒成功,陸風太強一直往海面吹。」我把衝浪板裝上車,一邊回答道。
「慢慢來吧,放學後也要來嗎?」
「嗯,要來,姊姊也沒問題吧?」
「可以。不過,也別忘了你的課業喔。」
「好——的!」
我隨口大聲回答,走向停在停車場一角的機車。這輛學校指定的本田SuperCub,是早已踏上工作崗位的姊姊留給我的。在這座沒有電車、公車也很少的小島上,高中生大多在十六歲就拿到機車駕照了。雖然騎機車很方便也很愜意,不過因爲沒有辦法載衝浪板,所以每次到海邊去都是姊姊開車幫我載,結束後我們再一起去學校——我去上學、姊姊去上課。車子發動時我看了一下手錶,七點四十五分。沒問題,他也一定還在練習。我騎着機車跟在姊姊後面,離開了海岸。
高中一年級時受姊姊的影響,我開始玩起趴板,從那一天開始,我就被衝浪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姊姊讀大學時,衝浪社的活動根本都還不算是種時尚,完全是爲了健身(前三個月是爲下水做準備的基礎練習,從早到晚練習划水和潛水)。儘管不明白走向海洋的意義,但我覺得那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到了高二,我已經習慣趴板。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突然想站在浮板上衝浪,於是我改用短板和長板。剛開始練習時,有幾次我偶然可以站起來,可是從那次之後不知道爲什麼,就一直無法再次站在浮板上了。爲了是否要放棄難度較高的短板改回使用趴板而煩惱的我,就這樣到了高中三年級。夏天很快就來臨了。用短板衝浪的我依舊無法在海浪中站起來。
這就是我的煩惱。而第二個煩惱,是我馬上就要面對的。
「砰!」的一記聲響,交雜着清晨鳥兒的鳴叫,從遠處傳了過來。那是箭穿過紙靶的聲音。現在是八點過十分,我緊張地站在校舍樹蔭下。剛纔從校舍一角探出頭張望時,射箭場和平時一樣,只有他一個人。
每天早上他都獨自練習射箭,而他也是我練習衝浪的原因之一。每天早上看到他如此熱中於某件事,就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這樣。他認真地拉起弓弦的樣子真的好帥。不過,要近距離凝視他是很難爲情的,我做不到,只敢像現在這樣,站在一百多公尺外的遠處看他練習,偷偷地看着他。
我拍了拍裙角,稍微整理一下水手服的衣襬,做了個深呼吸。好的!要自然一點!然後,向射箭場走去。
「啊,早安!」
和平常一樣,他看到我走過來就中斷了練習,向我打招呼。哎呀!他的聲音真的好溫柔、好沉穩。
儘管心跳得好快,我仍然裝出一副很平靜的樣子,慢慢走過去。我只是從道場旁邊經過而已哦!心裏刻意這樣告訴自己。要謹慎地回答他,儘量不動聲色。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我蹲在超市販賣飲料的地方。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雖然在停車場等了一會兒,但遠野同學沒有出現。這一天,什麼都不順利。
以前看過很多次火箭升空。拖着白煙從各處升起的火箭,島上的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得很清處。不過說起來,好像有很多年沒看到火箭升空了。不知纔到島上五年的遠野同學見過沒有?真想和他一起看看啊!如果他是第一次看的話,一定會很感動的。如果可以和他一起擁有這樣的經歷,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定會拉近的。啊,可是,高中生活只剩下半年了,這半年裏還會再發射火箭嗎?還有,在高中結束之前,我真的能踩着趴板乘風破浪嗎?雖然很想讓遠野同學看我衝浪,但我絕不想讓他看到我笨手笨腳的樣子,只希望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面還剩下半年。不對不對,遠野同學畢業後留在島上的可能性並不是零……這麼說,還有很多機會!若是那樣的話,那我的志願就是留在島上工作。不過,我無法想像他留在島上的樣子,總覺得這個島並不適合他。
「我也是!」我邊用活潑的聲音回答他,邊放下肩膀上的運動揹包,坐在他身邊。高興?這是真的嗎,遠野同學?我的心中感到陣陣刺痛,每次來到他身旁都會這樣。不是這裏,這句話又在心裏閃過。西方的地平線已經沒入黑暗之中。
今天的浪高又多,不過也被海風破壞不少。下午五點四十分,放學後的我來到海邊之後,海上已經湧來了十幾波海浪,可是沒有一波是我能站上去的。當然——誰都可以輕易站在被破壞後泛起白沫的波浪上,而我希望自己能夠衝上浪尖。
「不愧是衝浪少女!」
光數落自己這些悲慘的事蹟也沒用。我這樣想着,再次往停車場看過去。那個遠處走來的身影,我絕對不會看錯。太好了!等待果然是值得的!我真佩服自己的判斷!很快地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假裝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我努力划向海上,眼神卻呆呆地望着大海與天空。今天的雲層很厚,可天空爲什麼看上去那麼高遠呢?厚厚的雲層映照在海面上,並時時刻刻變換着色彩。與划水的我僅有數公分高度差距的海面,每一刻都發生着複雜的變化。好希望可以早一點站起來,好想知道從一五四公分的高度看到的海是什麼樣子。再怎麼擅長繪畫的人——我是這樣認爲的——也絕對無法描繪出我現在所看到的大海。照片也沒辦法的,攝影機肯定也行不通。
「佐佐木同學是指京子嗎?」
「聽說佐佐木同學要考東京的大學。」
我和有希子、沙希把桌子並起來一起喫午飯,她們兩個從剛纔就一直在討論關於填志願的事。
任她們兩人調侃完,我走到通風的走廊上,邊走邊看着牆上的佈告欄,那裏貼着即將升空的火箭噴出巨大煙霧的照片。《H2火箭4號發射,平成8年8月17日10點53分》、《H2火箭6號發射,平成9年11月28日6點27分》……
——如果我像小狗一樣有尾巴的話,現在一定是搖個不停吧!啊,還好我不是小狗,不然就被他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了。我也覺得很奇怪自己會這樣想東想西的。不過,能和遠野同學一起回家,我真的很開心。
午休時間,和往常一樣,和有希子及沙希一起喫午飯的時候,校內廣播傳來了這樣的消息:「三年三班的澄田花苗同學,請到學生指導室。」
〈請在1~3選項中符合的地方畫個圈〉我無奈地看着這張寫着以下文字的紙片:
我拼命划水,發現前方的大浪濺起白沫翻滾着向我靠近。在即將碰撞的瞬間,我立刻壓下衝浪板,潛入海中,在波浪裏穿梭。今天的波浪果然特別多。我重複着海豚式划水,想劃到更遠的地方去。
因爲天色太暗了,我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有手機螢幕發出亮光。
「真努力啊!」
「喂!遠野同學!」
時常會有這樣的一瞬間,當我迎向波浪時覺得自己就像超能力者,什麼都能清楚地感應到。放學後超市旁無人的停車場、早晨的校園內,看着在這些地方發簡訊給某人的遠野同學,我能聽到他心裏發出「不是這裏」的呼喊。我都明白,遠野同學,因爲我也是一樣的,心裏想着「不是這裏」。遠野同——學、遠野同學、遠野同學我無數次在內心呼喚。身體被波浪托起,努力想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我和突然被破壞的波浪一起被打進海中,嗆了好幾口海水。我慌忙地浮上海面,趴在衝浪板上劇烈地咳嗽起來。被海水嗆得涕淚交加的我,看起來就像在哭泣一樣。
「不是不是,是一班的。」「啊,文學部的佐佐木同學啊?真厲害!」
夜晚就要降臨這座島上。耳邊是甘蔗擺動聲和昆蟲的鳴叫聲,晚飯的香味從各戶人家裏飄出來。
我看着島內和關東兩處——東京,我這麼思考,可是連去都沒去過,也沒想過要去。對我來說,在這個一九九九年的東京,有黑社會橫行的澀谷、販賣貼身內衣褲的女高中生、市內二十四小時不斷髮生的犯罪活動、以富士電視臺那用途不明的巨大銀球爲代表的高樓大廈,差不多就是這些。接着浮現在腦海中的,是身穿夾克的遠野同學和腳穿鬆糕鞋、皮膚白皙、頭髮染成茶色的女高中生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情景。我急忙打斷了想像,這時,伊藤老師再次沉重地嘆息。
所以,我決定在學會衝浪之後就向遠野同學告白。
「啊,澄田?你怎麼來了?你竟然知道這個地方啊!」遠野同學有點驚訝,大聲地向我打招呼。
我們騎車在甘蔗園裏的小路上一前一後前進着。看着遠野同學的背影,品嚐此刻的幸福,內心突然湧起一股暖流,和衝浪失敗時在鼻子嗆水的感覺一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感覺又幸福又悲傷。
衝浪的問題、遠野同學的問題、志願的問題,雖然這是眼前的三大難題,但其實我的問題還不止這三個。例如曬黑的皮膚,我絕不是天生的黑皮膚(應該是這樣吧),可是無論塗多少防曬油,我的膚色都比其他的同學來得黑。雖然姊姊安慰我說「因爲你常練習衝浪,這是很自然的」,有希子和沙希也說這是健康的膚色,很可愛,但我總覺得自己比喜歡的男孩子皮膚黑是很要命的。遠野同學的皮膚白皙而乾淨。
「怎麼可能!」
「好的……對不起。」
***
「別說了,我去買優酪乳。」我嘟起嘴離開了座位。雖然她們是在開玩笑,但「遠野貴樹在東京有女朋友」這句話還是對我產生了不小的震撼。
一開始我就覺得遠野同學和其他男孩子有點不一樣。二年級的時候,他從東京轉學到這個小島上。到現在我都還清楚記得當時在開學典禮上他的樣子。站在黑板前的陌生男孩既不害羞也不緊張,五官端正的他帶着平靜的笑容。
「唔,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買了優酪乳。這是今天的第四盒了。厲害吧!」
「爲什麼這麼問?」「因爲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啦!」我這樣說着,爲自己的平靜感到喫驚。聽到遠野同學親口說要去東京,我應該會眼前一片昏暗纔對啊!沉默片刻之後,我的耳邊再次響起他溫柔的聲音。
突然間,這句話和遠野同學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不是這裏。
「……是嗎,那麼澄田你呢?」
「嗯……遠野同學也現在纔要回去?」我的聲音有點顫抖。啊!真是的,快平靜下來啊!
「是啊,那就一起回去吧!」
「我叫遠野貴樹。因爲父母的工作的關係,三天前從東京搬過來。雖然已經習慣轉學了,但是對這個島還不熟悉,請大家多多關照。」
……就這樣,我的煩惱總是以遠野同學爲中心,就算知道不能一直這樣煩惱下去。
吹的是東風,今天的波浪一定特別多吧?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到老師對面的座位坐下。
雖然到上高中之後分配到不同班級,但能上同一所高中就是個奇蹟。
「還沒……」我輕聲回答之後又陷入沉默之中。思緒在內心翻騰。這個人爲什麼要故意用廣播叫我啊!而且還提到姊姊……這人爲什麼要在下巴留鬍子?爲什麼要穿着拖鞋呢?總之,午休趕快結束吧!我這樣祈禱着。
「咦,你這麼喜歡喝嗎?這麼說你好像很常喝這個。」
晚上七點十分。剛纔還響遍各處的熊蟬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變成了暮蟬的聲音,再過不久應該就會變成螽斯的鳴叫聲了吧!外面雖然已經一片昏暗,天空中的雲彩卻在夕陽餘暉裏閃現金色的光芒。仰望天空,片片雲彩向——西緩慢移動。剛纔在海里時,風是逆向的海風從海面往陸地上吹來的風讓波浪的形狀不夠好,也許現在這個時機更適合衝浪。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沒有站在波浪上的自信。
走出超市的拐角處,遠野同學正靠在機車上用手機發簡訊,我連忙躲到郵筒後面。天色已經暗了,只有隨風飄動的雲彩上還映着夕陽赤紅的餘輝。
1、大學(A、四年制大學 B、短期大學)2、專科學校3、就職(A、地區 B、職業類型)
「澄田,你不說話怎麼行。」
開車回學校的途中,姊姊沒有提起關於志願的事。
——風越來越大,眼前延伸的城鎮閃爍着燈光,遠處的學校也點起了燈,國道邊閃動着黃色燈光的信號燈下駛過一輛汽車,鎮上體育設施處的巨大白色風車不停地旋轉着。片片雲朵快速飄動,隱約能看到銀河和夏夜的大三角織女星、牛郎星、天津四。耳邊傳來風的聲響,與吹動草木和塑膠棚的聲音、蟲鳴聲等交互混雜。迎面而來的風讓我逐漸恢復平靜,周圍滿是綠草的清香。
我騎乘在高臺的小路上,眼角餘光看着還有一絲亮光的西方地平線。
她們兩人掩面而笑。我隱藏在心裏的祕密暴露了。
問題二,我暗戀他已經有五年了。他的名字叫做遠野貴樹。然而,到畢業前,和遠野同學在一起的時間只剩下半年。
「咦?澄田,現在纔回去?」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在停車場燈光的照射下,我漸漸看清楚他的樣子,修長的身材、稍長的頭髮、平穩的腳步。
話是這樣說,不過在這個島上其實也沒多少學校可以選擇。以他的成績,想進哪所高中都不成問題,也許他只是想選個比較近的學校吧!上了高中的我,一如往常地喜歡他,這種心情五年來不僅沒有變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深。雖然也希望能成爲他特別且唯一的人,不過說實話,光是抱着「喜歡他」的這種想法就已經很辛苦了。認識他之後的每一天,這種事我一點點也無法想像。在學校和鎮上,每次看到遠野同學的身影,那種喜歡的情緒就增加一分,讓我對此感到害怕。儘管每天都很痛苦,卻又覺得很開心,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2
「嗯。」
十二點五十分。午休時間,教室裏響起了熟悉的古典音樂。不知爲何,聽到這首曲子會讓我聯想到溜冰。究竟這首曲子在我的腦子裏產生什麼樣的回憶啊?曲名是什麼呢?我想了一下子就放棄了,開始喫起媽媽做的便當和煎蛋,味道又香又可口,整個人被美味所帶來的幸福感佔據。
「澄田,你今天也去海邊了吧?」
寬敞的學生指導室裏只有志願指導伊藤老師。老師面前放着一張紙,那是我只寫了名字就交出去的志願調查表。窗外正是炎炎夏日,知了煩躁地叫着,屋子裏卻十分涼爽。天空的雲彩快速移動着,陽光時隱時現。
「花苗你呢?」聽到有希子這麼一問,我卻難以回答。
聽到一班,我的心情跟着緊張起來。那是遠野同學他們班。我就讀的高中一年級有三個班,一班和二班是普通班,其中一班是打算繼續升學的學生。三班是商業班,他們畢業後大多進入專科學校或是進入職場,選擇留在島上的人也是最多的。我正想着他是不是希望回東京的時候,口中煎蛋的美味突然消失了。
我從校舍的樹蔭旁向停車場看過去,那裏沒剩幾輛機車了,校門附近也看不到什麼學生的身影,現在各社團的活動都已經結束了。我放學後,也就是練完衝浪後,再次回到學校,躲在校舍的樹蔭下等待遠野同學的身影出現在停車場(仔細想想,這樣的我真是可怕)。不過,他可能已經回去了。要是早點從海邊回來就好了。我這樣想着,但還是決定再等一會。
「嗯,我準備考東京的大學。」
正在猶豫時,遠野同學對我說了一聲「澄田,我先走了」。說完,向收銀臺走過去。真是的,在他身邊的機會很難得啊!我慌了神,最後還是買了跟平時一樣的美味優酪乳。這是今天的第幾盒了?第二節下課後買了一盒、午休又喝了兩盒,這是第四盒了。我身體的二十分之一應該是優酪乳構成的吧!
一陣風兒吹過,吹動我的頭髮和衣服,讓我的心也跟着搖曳起來。草地發出聲音,我的心和它呼應,開始撲通直跳。我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希望藉此掩飾心跳聲。
我還是買了優酪乳。靠着停在停車場上的機車,將甘甜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戴上安全帽騎上機車。
不知不覺地,我開始登上高臺的斜面,腳下是柔軟的夏日青草。糟糕,我到底在做什麼呀!要冷靜……那是他的車沒錯,可我這樣走近他是要做什麼啊!不去打擾他比較好吧!這麼做是爲了我自己。我沒有停下腳步,踏上青草鋪成的臺階,走向視野開闊的前方,他就在那裏,背對星空坐在高臺上,用手機發簡訊。
我坐在遠野同學身旁,望着這樣的風景,剛纔劇烈的心跳已經平復了。能在這麼近的距離感受到他肩膀的高度,我真的很高興。
「早上好,遠野同學。今天也來得很早啊!」
我勉強露出開朗的神情,走向他。看到我之後,他很自然地把手機放回口袋,溫柔地對我說「你回來了,澄田,買了什麼?」
在我左手邊下方的城鎮一覽無遺,視線穿過森林則能看到海岸線。右手邊是被農田隔開的小山丘,在這座平坦的島上,這裏是觀賞風景的絕佳地點,也是遠野同學回家的必經之路。要是騎慢一點,也許他會從後面追上來,又或者他已經在我前面了吧!引擎發出咳嗽般的聲響,突然停止運轉,接着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恢復了。這輛車可以算是老爺車了。正當我默唸Cub着「 ,你沒問題吧?」的時候,停在前方路邊的機車映入眼簾。那是他的車!我很確定,害羞地將車子並排停着。
「啊!」這意外的稱讚使我喫了一驚。糟了,我現在一定整個臉都紅起來了吧!
「……這個,整個年級還沒有決定的,只有澄田你一個了。」伊藤老師故意嘆了口氣,不耐煩地說道。
「東京……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啊……」
據說每次火箭成功發射,NASDA的人都會來張貼布告。
「遠野同學準備考大學嗎?」
「今晚跟你姊姊好好商量一下,我也會跟她說的。」真是奇怪,爲什麼這個人總是做些讓我討厭的事。
「啊!你還要喝啊?已經第二盒了!」
「也、也沒什麼啦……呵呵……再見,遠野同學!」我既開心又害羞,慌張地跑開了。「啊,再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晚上七點半。回家的路上,我們到一家叫EyeShop的超市購物。我和遠野同學每週大約有零點七次一起回家的機會——也就是說,運氣好的時候每週一次,運氣差的話大概兩週一次。而到EyeShop的近路也不知不覺成了我們習慣走的路線。雖然叫做超市,但其實是間住附近的老婆婆開的小商店,每晚九點就關門,店裏也賣花的種子還有帶着泥土的蘿蔔,也有各式各樣的糕點。有線電視正在播放流行的JPOP音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在狹小的店內投射出白色的光。
「打算工作嗎?」沙希接着問。嗯……我含混不清地回答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算。
「啊,是嗎?真高興你來了。今天在停車場都沒遇到你。」
「嘿嘿……我看到遠野同學的車就走過來了,不可以嗎?」我一面回答一面向他跑過去,並對自己說這沒什麼。
遠野同學買東西的時候總是早早就決定好了,毫不猶豫地拿起紙盒裝的DAIRY咖啡,我卻總是爲該買什麼而猶豫不決。我總是會考慮「買什麼纔會顯得可愛一些」這個問題。若跟他買一樣的東西,就會覺得自己像是有什麼企圖的(雖然實際上就是這樣)。買牛奶的話感覺有點粗魯、美味果汁的包裝是黃色的,雖然很可愛,但味道我不太喜歡、我是很想喝黑醋飲料,但又感覺好像太「野」了點。
「喏,就是這樣,沒什麼好煩惱的吧!以你的成績來看,不是讀專科就是短大,要不就是就業。父母同意的話就去九州上專科或短大,不成的話就在鹿兒島工作,這樣就行了。澄田老師沒對你說什麼嗎?」
今天的資訊課上學到的二十一世紀高解析度影像,是由橫向一千九百個光點構成的,這已經是十分驚人的解析度了。眼前的景象,用一千九百乘一千的數百萬畫素都無法完全呈現出來。這已經很漂亮了——在課堂上這樣說的老師和高解析度影像的發明者,以及製作電影的人,他們真的這樣相信嗎?而身處在這景色中的我,從遠處看也一定很美麗吧?我的心裏是這麼希望的,希望遠野同學能看到這樣的我。這時,我想起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一切。
「你真的什麼也沒考慮啊?」沙希喫驚地說道。「我看你滿腦子只想着遠野同學吧!」有希子說。沙希接着說:「他在東京一定有女朋友。」聽到這裏,我不禁大叫起來。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改變了,無論在鎮上、學校裏還是平常的生活中,我都會遠遠地望着他。上學、放學,甚至在帶狗到海邊散步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總是不斷在搜尋他的身影。看上去很酷的他,總能很快就交到許多朋友,而且完全不只限於同性,所以在某些適當的時機,我也和他交談過許多次。
還有怎麼都不肯長大的胸部(不知道爲什麼,姊姊的胸部很大,我們的DNA明明是一樣的啊)。差到沒救的數學成績、缺乏時尚品味、太健康完全不會感冒(總覺得這樣一點也不可愛),其他還有很多。我的問題堆積如山。
接着是第三個問題,就在桌上的一張紙上。現在是八點三十五分,正在開——早會。我神情恍惚地聽着班主任松野老師的話。聽好了 馬上就要做決定了,和家裏好好商量後再填寫。他好像是這樣說的。這張紙上寫着「第三次志願調查」。該怎麼填寫呢?對此,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不起……」我低聲回答,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好,於是便沉默了。老師也一句話都沒說,一陣沉默。
這裏果然不行,要再更遠一點。我拼命擺動手臂,海水平緩而沉重。不是這裏、不是這裏——我在心裏如咒語般反覆念着。
大學的項目裏還有公立和私立的選擇,後面列着一長串專業名稱。醫、
我明白爲什麼要叫我去,那時我所想的是,這廣播要被遠野同學和姊姊聽到的話,我會很難爲情。
齒、藥、理、工、農、水產、商、文、法、經、外語、教育。短大與專科也一樣。音樂、藝術、幼兒教育、營養、服裝、電腦、醫療、護士、調理、美容、旅遊、傳媒、公務員……光是追着文字看就讓人眼花。而就職一項則有地區的選擇,島內、鹿兒島縣內、九州、關西、關東、其他。
說話的同時,我的意識轉向了放在運動包裏的手機。要是收到遠野同學簡訊的人是我,那該有多好啊!腦子裏又浮現這個夢想過無數次的願望。不過,他從來沒發過簡訊給我,所以我也沒辦法發簡訊給他。我——這樣強烈地想着——不論在今後的人生中會遇到什麼樣的人,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間裏我都只看着他一個人,絕對不看手機,絕不讓他有「這個人想的不是我,而是別的什麼人」這樣的不安。在星光閃爍的夜空下,和這個毫無理由而喜歡上的男孩交談着。儘管在心裏很想哭泣,但我依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說話不快不慢,咬字清晰而沉穩,口音是標準的日語,像電視裏的人一樣。我要是他的話 ——從超級繁華的城市轉學到超級鄉下(而且是孤島)的地方,或者反過來——一定會滿臉通紅,腦筋一片空白,因爲口音和大家不同而緊張得胡言亂語。同樣年紀的他爲什麼能這樣,站在大家面前毫不緊張地說話呢?他之前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包覆在黑色學生制服裏的他,內心到底有什麼——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強烈地想要知道答案。從那一刻開始,我就墜入宿命般的戀愛中了。
「我總覺得很口渴。」
「啊,我嗎?我連明天的事都不清楚。」聽到這句話,遠野同學一定會很訝異吧?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也許,大家都是這樣的。」
「啊,不是吧?遠野同學也是這樣?」
「當然。」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茫然啊!」
「怎麼可能。」他平靜地笑着繼續說:「我很茫然,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其他一點能力都沒有。」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着。在我身邊的男孩子正思考這樣的事,而且還願意跟我分享,真是讓我又高興又緊張。
「是嗎?是這樣啊……」
說完,我看着他的臉。一直凝視着遠方燈火的遠野同學,看起來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現在的我更喜歡他了。
——對了,最重要而且最清楚的事就是這個,就是我喜歡他這件事。從他的話語中我得到了力量。我很想感謝某人讓他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比如他的父母,又比如神明。我從包包裏拿出志願調查表,開始摺疊起來。風漸漸變小了,綠草的刷刷聲和昆蟲鳴叫聲也安靜下來。
「……這是,紙飛機?」
「嗯!」
我把摺好的紙飛機朝城鎮的方向扔出。紙飛機飛得很遠,途中被急風捲起,然後消失在高遠而黑暗的天空中。層疊的雲朵間,白色的銀河清晰可見。
***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快去洗澡,不然會感冒的!姊姊這樣責備了我。我跳進浴缸,用熱水擦洗雙臂。手臂上隆起結實的肌肉,總覺得比一般的標準身材還更粗壯。真希望自己的手臂像棉花糖一樣柔軟。不過,連這件讓我很在意的事,現在也變得不重要了。我的心和身體一樣溫暖。高臺上的對話、遠野同學沉穩的聲音、臨別時對我說的話,現在仍在我耳邊迴盪。一回想起這些,就忍不住激動起來。我也知道自己現在一定面紅耳赤的。剛纔真是好緊張!心裏邊想邊不自主地脫口喊出遠野同學的名字。這個名字在浴室中甜蜜地迴響着,融化於熱水的溼氣中。我回味這多彩多姿的一天,沉浸在幸福的想像中。
之後我們踏上回家的路,路上看到緩慢前進的巨大拖車。輪胎和我一樣高的大拖車拖着像游泳池一樣長的貨櫃,貨櫃上的大字寫着「NASDA/宇宙開發事業集團」。拖車有兩輛,前後由運輸車銜接,隨手持紅色引導燈的人們前進。他們在運送火箭。我以前只是聽說,這是頭一次親眼看到。不知是從哪個港口用輪船運來的火箭,慎重而緩慢地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被運到島嶼南端的發射基地。
「聽說時速是五公里。」我說出以前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拖車運送火箭的速度。「是啊。」遠野同學也呆呆地回答我,我們被這種景象給吸引住了。我完全沒想到能和遠野同學一起看到這種難得的景象。
之後過了一會兒,天空突然下起雨來,是這個季節很常見的傾盆大雨。我們急忙騎上車趕回家。我的車前燈照着遠野同學淋溼的背,那一刻,覺得自己和他更接近了一些。我家就在他回家的途中,我們一起回家的時候總是這樣,在我家門口互相道別。
「澄田。」臨別時,他拉起安全帽的面罩開口說道。雨越下越大,從我家透出的昏黃燈光照在他淋溼的身體上。透過緊貼在身上的襯衫看着他身體的線條,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的身體也是這樣吧?一想到這裏,心跳得更厲害了。
「今天實在很抱歉,讓你被雨淋溼了。」
「別這麼說!這不是遠野同學的錯,是我自己要來的。」
「這個啊,畢竟是交往許多年的人了,而且還曾經住在一起。」
超市外的世界已經被夕陽塗上光與影兩種色彩。從店門走出來的地方是光,轉過超市的牆角,停放着機車的小停車場是影。我看着單手拿着咖啡、走向影之世界的遠野同學背影。光是看着那白色襯衫下比我寬闊的背,就足以讓我感到陣陣心痛和焦急。我跟他距離大約四十公分,然後縮短爲五公分,突然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寂寞感。等等!我的內心吶喊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糟糕!但是,我現在就要對他表明我的心意。
左轉進入連接海岸的狹長道路。朝陽直射而下,天空萬里無雲。姊姊眯起眼睛,放下遮陽板。在我看來,她這個動作也很性感。
暮蟬的鳴叫聲在整座島上回蕩着。遠處的樹林裏,傳來爲迎接夜晚做準備的鳥兒們繚亮的啼聲。夕陽未完全西沉,餘光將踏上歸途的我們染成豐富的紫色。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
「啊,是小林啦。」
「不用道歉,慢慢決定吧!」
「對不起,姊姊。」
下一個瞬間,我一定會被海浪吞沒。
今天我對她們的調侃完全不在意,只淡淡地答了一句「是嗎?」
嚮往的方向——我在心裏默默重複着這句話。不經意地向窗外望去,發現路邊開滿了野生的鈴原百合和金盞花,炫目的白色與黃色,和我的衝浪衣是一樣的顏色。真是漂亮啊!
「也沒什麼大事啦!那個老師有點神經質。」姊姊若無其事地替我回答了。有這樣的姊姊真好。
「唉,花苗。」
「那個人怎麼樣了?你們以前是在交往嗎?」「怎麼突然問這個?」姊姊覺得有點訝異。「我們很久以前就分手了。」
「姊姊,你在高中時交過男朋友嗎?」姊姊笑了。
從浴室出來,看到桌上的晚飯是燉牛肉、炸鯛魚和間八魚生魚片。真是好喫,還讓媽媽幫我添了三碗飯。
我不會一直暗戀他。在成功踏上海浪的今天,我終於要對他表白了。
下午六點,我們並肩站在超市的飲料櫃,夕陽從西邊的窗子射入,照在我們身上。因爲平常都是天黑之後纔來,讓現在的我產生一種走錯店家的不安。左臉感受到夕照的餘熱,我的心想,這不是小夜曲啊!外面還很明亮,今天的我已經決定好要買的東西了。和遠野同學一樣的DAIRY咖啡。看到我毫不猶豫地拿起咖啡,遠野同學喫了一驚。「哎,澄田,今天決定得這麼快啊?」我沒有看他,只是回答一聲「嗯」。在到家之前必須向他表白。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希望店裏播放的流行音樂能蓋住我的心跳聲。
「什麼?花苗,你做了什麼事被老師罵了嗎?」媽媽一邊給姊姊倒茶一邊問我。
我坐到車上,和姊姊背對着背說話。海面上停泊着類似軍艦的灰色大船,那是NASDA的船隻。
我的內心深處再次顫抖。他的聲音平靜、溫柔而冰冷。我不禁抬起頭看着他的臉,看着他那沒有一絲笑意的臉,以及充滿堅強意志的平靜眼神。
「哦……」
什麼都別說了,他內心這樣強烈地拒絕我。
「怎麼突然這麼說?」姊姊看着我問道。
「我要從自己能力所及的事開始一點一滴做起。我走了。」
我就站在明暗的邊界,靠近暗的那邊。天空雖然還是明亮的藍色,但已經比中午時稍微變淡了。剛剛還充斥在樹木間的熊蟬叫聲靜了下來,腳邊的草叢裏則響起各種昆蟲的鳴叫聲。我的心七上八下,猛烈的心跳可不亞於這些聲音。體內的血液奔騰,我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我實在太緊張了,緊張到忘了呼氣。猛然意識到這點時我重重地把氣吐出,這不規則的呼吸讓心臟跳得更厲害了。
對過去的我來說,那個人曾經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得和姊姊一樣大的我這樣想着。
「花苗,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喔?」沙希對我說。
「不……沒什麼。」
「啊,不會吧!」
「這孩子今天真的很奇怪耶!」
「姊姊,你是什麼時候拿到汽車駕照的?」
這天早上,我成功地在海浪上站了起來。成功來得那樣突然,讓我無法相信,卻又如此完美。
「哼哼……」我回了她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應該說是將要發生什麼。
——今天如果不說出口的話……今天如果沒說出口的話……我下意識不斷從牆邊偷偷看着停車場。
「嗯……」
我提出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有段時間是這麼想過,不過後來打消念頭了。」姊姊有點感傷地對我笑一笑。
回想起來,那時是多麼單純啊!
「嗯。」我點點頭,表示十分理解。
「又有男孩子向佐佐木告白了。」
說完,我就抱着衝浪板,心情雀躍地衝向大海——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我想起遠野同學在那天說的這句話。
爲什麼?我忍住這個問題,問起別的事。
「嗯。」
是沙希在叫我。十二點五十五分,現在是午休時間,教室裏的擴音器中傳出輕柔的古典音樂。我、沙希和有希子三人,像往常一樣一起喫午飯。
「啊,是啊,因爲那個人長得很漂亮嘛!」我一面說着,一面再把燻肉送到嘴裏。媽媽做的菜真的很可口。
我邊在衝浪板上塗防滑蠟邊和坐在駕駛座上看書的姊姊說話。車還是停在海岸邊的停車場,我換好衝浪衣,趁着早上六點半,離上學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到海里去衝浪。
我知道,只能這樣做,這樣做就行了。
下午四點四十分,我走向走廊上女廁的鏡子。第六節課在三點半結束,我沒有去海邊,而是去了圖書館。當然,並不是爲了唸書。我雙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風景。洗手間裏十分安靜。頭髮變長了啊……我看着鏡子想道。後面的頭髮已經碰到肩膀了。上國中之前我的頭髮比現在還長,進了高中之後因爲開始練習衝浪,我把頭髮剪得很短。當然,姊姊進入這所高中當老師也是原因之一,讓別人用一頭長髮的美麗姊姊跟自己做比較,是很難爲情的。還會變得更長吧!我心裏這麼想着。
醒來的時候,我忘了那個夢。
「我肚子餓了嘛……對了,姊姊!」我把炸魚送到嘴裏,一邊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邊問姊姊。
「一個人所向往的方向和兩個人是不同的。不過,那個時候我們也努力想達成共識。」
「姊姊。」
晚安,遠野同學。我在浴缸裏小聲地說着。
「是啊,是說了。」
「嗯。晚安,遠野同學。」
「你怎麼了?」
那是撿到卡布時的夢。卡布不是本田CubCub機車,是我家養的柴犬。它是我小學六年級時在海邊撿到的。當時很羨慕姊姊有一輛小狗取名叫卡布。
***
這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那你傷心嗎?」
他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回過頭看着我———不是這裏——我彷佛聽到他內心這樣說着,頓時恐懼感籠罩着全身。
「關於填志願的事……」
下午五點三十分,停車場,我和平時一樣站在校舍後面。夕陽西下,校舍的斜影讓地面分爲明與暗兩個部分。
沒錯,如果在成功地站上浪頭的今天都無法對他說,那以後就更無法說出口了。
牙齒的排列、指甲的形狀,不管哪裏都好——我祈禱着,希望身上有個可以吸引他的部位。
「啊,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不過,能和你說說話真好。明天見,小心別感冒了。晚安。」
塗蠟完畢,我把這肥皂般的塊狀物放到一邊,不等姊姊回答就繼續說道。
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有必要表現得這麼驚訝嗎?
「你真能喫啊!」媽媽邊說邊把飯碗遞給我。
《Serenade》寫做小夜曲。我一直在想。「小夜」究竟是什麼啊?然而,在與遠野同學一起回家的路上,我似乎體會到「小夜」的意義。今天這首曲子,簡直就像是爲我們而播放的。我的情緒高漲。遠野同學,今天一定要一起回家。放學後不去海邊了,就等他吧!今天只有六節課,由於大考將近,社團活動的時間也縮短了。
結果,我連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你有打算和他結婚嗎?和那個叫小林的。」
如果短短的十七年也能稱做「人生」的話,我想,我的人生就是爲這一瞬間而存在的。
「是啊!不過有點可怕哦,要是遠野同學看到你這個樣子,一定會嚇得跑掉的。」有希子說。
「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應該是十九歲吧!那時還在福岡。」
「喫得下三碗飯的女高中生,除了你就沒別人了。」姊姊驚訝地對我說道。
鏡子裏是我那張被太陽曬得黑裏透紅的臉。遠野同學的眼睛看到的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呢?眼睛的大小、眉毛的形狀、鼻尖的高度、嘴脣的光澤、身高、發育、胸部大小等等。儘管有點失望,我仍然凝視着鏡中的自己,就像在一一檢查自己身上的零件一樣。
的我,就把撿到的不過,夢中的我不是小孩子,而是現在十七歲的我。我抱着卡布走在異常明亮的沙灘上,抬起頭,天空裏沒有太陽,而是繁星閃爍的夜空。紅色、綠色、黃色,各種色彩的恆星閃耀着,絢麗的銀河如光柱般橫越整個天空。我對這樣的場景發出驚歎,突然有人從遠方走過來,那是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
「現在纔回家嗎?」發現我站在牆邊偷窺的遠野同學和平時一樣,步伐平穩地走近停車場。我一邊向停車場走過去,一邊應了一聲「嗯」,就像做了什麼壞事被發現一樣。「是嗎,那就一起回去吧!」他的聲音依然那麼溫柔。
於是,聽到遠野同學叫我的時候我非常欣喜,但又更感到困惑與焦急。我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失聲叫出來。
「嗯?」
「抱歉,你們在說什麼?」
不過我知道,這個巨大的世界並沒有拒絕我。從遠處看——比如,從姊姊的地方位置看來,我被這光之海洋包容着,所以我要再次划向大海。我不斷地重複着,這個時候大腦根本無暇思考。
對今後的我而言,那個人將是十分重要的存在——突然間又變成孩子的我這樣想着。
從那個下雨的夜晚和遠野同學一起回家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這段時間島上經歷過一次颱風。搖動甘蔗林的風產生一絲寒氣,天空變得更寬廣,雲的輪廓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騎車的同學開始穿上毛衣。在這兩個星期裏,我一次都沒有和遠野同學一起回家,也一樣沒能乘上海浪。不過,最近我覺得衝浪比以前更有趣了。
「不過現在想想,結婚並不是我們雙方的願望,這樣就算繼續交往下去,也找不到彼此心靈的方向,或是說共同的目標。」
「今天伊藤老師跟你說什麼了嗎?」
「花……」嗯?
「是啊!難道,你和遠野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發什麼呆啊?飯送到嘴裏就一直沒動過。」沙希說道。
我知道這首曲子是莫札特的《Serenade》,國中一年級的音樂會上我們全班合奏過,我負責口風琴,那是一種吹奏樂器。我很喜歡用自己的力氣吹奏出音樂的感覺。那時遠野同學還沒有進入我的世界,我也還沒開始練習衝浪。
「而且還不停傻笑呢!」有希子說。我急忙開始咀嚼送進嘴裏的水煮蛋。
天空和海洋一樣蔚藍,我覺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在努力划向大海時,心靈與身體、身體與海洋的界限模糊了。我划向海洋,幾乎無意識地計算着海浪的形狀與距離,判斷自己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將身體和衝浪板一起壓進水中,穿過海浪。覺得應該沒問題的時候,就等待着海浪的來臨。終於,我感受到衝浪板被浪托起的浮力,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興奮不已。在波浪間穿梭的我直立起上半身,雙腳緊緊踩在衝浪板上,重心上移,試着站立起來。視野向上升起,這世界神祕的光輝一瞬間讓我盡收眼底。
「沒有啊!和你一樣。」姊姊回答。「花苗,你真像高中時期的我啊!」
***
——開車時的姊姊相當性感,我是這樣認爲的扶着方向盤的纖纖玉指、朝陽下閃閃動人的秀麗長髮、看後視鏡時的神情、換檔時的手勢。窗外吹來的風帶着一股姊姊頭髮的氣息。雖然我們用的是同樣的洗髮精,可是我總覺得姊姊的頭髮比較香。我扯着制服的裙襬。「姊姊……」看着坐在駕駛座上的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好長啊!「我記得很多年前,你帶一個男人回來過,好像是叫大林吧?」
我和遠野同學走在甘蔗園和紅薯地之間的小路上。從剛剛到現在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我和他之間只有一點五步的距離,我努力讓自己不要離他太遠也不靠得太近。他的步伐很寬。我偷偷看着他的臉,心想他是不是在生氣,不過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抬頭望着天空。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柏油路上的影子,想起停在超市的機車。我並不是故意要把車子扔在那裏的,可是卻覺得有點後悔,好像自己做了什麼殘忍的事一樣。忍住告白的話語之後,機車突然無法發動,就像在呼應我的心情。無論怎麼催油門、怎麼踹,引擎都沒有反應。遠野同學對騎在車上、心急如焚的我很溫柔,剛纔那冰冷的表情簡直就像根本沒出現過,這讓我不知所措。
「大概是火星塞壽終正寢了吧。」遠野同學檢查了我的車說道。「這是家裏留下來的?」
「是的,姊姊給我的。」
「加速時有沒有頓頓的?」
「好像有吧……」說起來,最近引擎感覺有時會卡住。
「今天就把車停在這裏吧!記得叫家人來牽回去。我們走路回去吧!」
「啊!我一個人走就可以了!遠野同學你先回去吧!」我連忙回答他。我不想給他添麻煩。不過,他還是很溫柔地說道。
「到這裏離家就很近了,而且我也想走路回去。」
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看着凳子上並排擺放的兩盒咖啡,在那一瞬間,我覺得他也許並不是拒絕我。可是……
那是不會錯的。
爲什麼我們要默默地走着?每次都是遠野同學你先說要一起回家的啊!可爲什麼你一句話也不說呢?爲什麼你總是對我這樣溫柔?爲什麼你會出現在我的世界裏?爲什麼我會如此喜歡你?爲什麼爲什麼……
夕陽下,閃閃發光的柏油路在我的腳下延伸——拜託了,遠野同學,拜託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淚水從眼中滑落。我用雙手擦掉眼淚,可是淚水仍停不住地掉下來。要在他發現之前停止哭泣!我拼命忍住嗚咽聲,可是還是被他發現了。他用溫柔的語調問我。
「……澄田,你怎麼了?」
對不起,不是你的錯,我盡力想組織起連貫的話語。
「對不起……我沒事,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低着頭繼續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澄田,遠野同學悲傷的低語傳到我的耳邊。這是他到現在爲止隱含最多思緒的一句話,聽起來是那麼——的悲傷,這讓我更難受了。暮蟬的鳴叫聲比剛纔更大。我在心裏吶喊 遠野同學,遠野同學,拜託你了,請你……
——不要再對我這麼溫柔了。
瞬間,暮蟬的叫聲如退潮般安靜下來,整座島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而下一瞬間,轟鳴聲震撼了大地。我驚訝地抬起頭,溼透的眼眶中映出的是從遠處山丘升起的火球。
那是升空的火箭。噴射口發出的光芒炫目耀眼,正在上升。火箭噴出的火焰震動大氣,讓晚霞的雲層發出比夕照更明亮的光輝。火箭繼續上升,其後的白煙形成了一串煙塔,巨型煙塔遮蔽了夕陽,將天空劃分爲光與影的兩個世界。光芒和煙塔無盡地延伸,震動着佈滿天際的大氣粒子。轟鳴的聲響在大氣中迴盪不絕,如同天空被劃破時發出的悲鳴。
看到火箭消失在雲間,這大概僅僅是幾十秒內的事。
即使如此,明天、後天以及將來,我也依然喜歡着遠野同學。我果然是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他了。遠野同學,遠野同學,我喜歡你。想着遠野同學,我含着淚水進入夢鄉。
歸途的夜空中懸掛着一輪圓月,如同白晝一般,蒼白地映照着風中的流雲,在柏油路上投射出我們兩人的黑色身影。抬起頭,電線從滿月的正中央橫切而過,就像今天一樣。無法乘上海浪的我以及站上海浪後的我,不知道遠野同學心思的我以及知道後的我。昨天和明天,我的世界會是不一樣的。從明天開始,我將生活在和以前不同的世界裏。
即使如此。
***
即使如此——在電燈熄滅的房間裏,我鑽進被窩,看着黑暗中灑落在屋裏的月光,再次溢出的淚水滲入月光。淚水不斷湧出,我開始小聲地抽泣。隨着奔湧而出的淚水,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遠野同學很溫柔,總是溫柔地走在我身邊,卻總是看着前方或更遙遠的方向。現在的我像擁有超能力般清楚地知道,遠野同學的希望一定還沒有實現,也清楚地明白我們在將來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我們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卻看着不同的地方,也意識到遠野同學並沒有看着我。
可是,我和遠野同學都一句話也沒說,站在那裏望着天空,直到高聳入雲的煙塔消失在視線中。鳥兒、昆蟲和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夕陽正緩緩沒入遠方的地平線。天空的最上方開始變得更藍了,星辰閃爍着,皮膚感受到的溫度稍微下降。突然間,我清楚地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