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爲命運點綴的雞尾酒

——如何定義一個成功的人生？

答案或許因人而異，但對自己而言——進入一間了不起的公司、努力取得上司的信賴、一步一步地往高處攀登……那就是對於工作而言的「成功」。

當然，僅限工作。

從一流的學校苦讀後順利畢業、在校期間考取的各類證照資格，最終讓自己得以進入東雲集團的旗下企業工作——優渥的薪資與福利、穩定的升遷管道，再加上世界第一企業的品牌加持。一切都如同自己夢想一般，在剛畢業之後沒有多久就已經完成了兒時的目標。

或許這樣子的夢想在外人看起來有些廉價，至少對於剛進入社會的自己來說，這就是足以讓自己和親朋好友們感到驕傲的成就。

假如工作資歷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灰姑娘的漂亮玻璃鞋跟在舞會上吸引衆人目光的華麗禮服，那麼爲此吸引而不斷努力的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倒不是午夜時分，美好的魔法就會就此消失——而是在那之前，請不要忘記灰姑娘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痛苦日子。

人們總是看見光鮮亮麗的外在，卻不小心忽略了背後付出的一切。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鬧鐘準時地響起，沒過多久就被慌忙的一隻手給按掉。

拉開窗簾，外面甚至還是有些灰暗的顏色。陽光躲在層層厚重的雲幕之後，光線也因此黯然失色。

從冰箱拿出昨天下班時買的飯糰、拆開包裝胡亂地塞進嘴中，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服儀整理完畢。想要找到合適的裙子時差點被裝着垃圾的塑膠袋和快遞的紙盒絆倒，跌跌撞撞地朝着玄關前進。

抓起包包，凌亂地往裏面塞入皮夾、零錢包、能量棒——抬起一隻腳，努力地把腳掌往小巧的高跟鞋裏塞，趕在時針與分針重合之前打開大門，風風火火地往外衝。

電梯上面顯示的數字似乎卡在某個樓層，那戶人家的小孩每次都會在那邊玩着按住電梯不讓它關上的無聊遊戲。

「啊，真是的！」

果斷地直接往樓梯口跑去，鞋跟與地板接觸的聲音是急促的進行曲。爲了節省時間特意穿過小巷，一邊回頭望着逐漸接近的公車，一邊和時間以及該死的拼裝柴油引擎賽跑。

氣喘吁吁地爬上公車，癱坐在椅子上的時候纔有餘力開始回想。

「……我有記得關燈嗎？」

算了，管它的。

公車的行駛時間大約半個小時，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在短程的趕公車馬拉松之後，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電車區域的障礙跨越以及最後的直線衝刺。

「喂，新人，下午要報告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

太好了，今天一樣不會遲到。

「終於找到妳了……因爲不知道妳在哪間大樓，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找到。」

還來不及向對方說出答謝的話，少年就已經重新鑽入人羣之中，消失不見。

明明不是自己認識的對象。

也許是因爲自己發現跟父母聯絡的時間越來越少、和朋友之間的聚會變得越來越難以參加。

早上八點，這是身爲新人的自己要到達辦公室的時間。

爲了……自己……

「——靜子！快一點！不要在那邊東張西望的！」

八個小時的額外消耗，已經能夠預見電費變得比平常要高的未來了。

至少……先睡一下……

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這段期間內所發生的所有工作——全部都是灰姑娘在人人稱羨的華麗外衣下，獨自承受的辛勤努力。

「你一直……在這附近找我嗎？」

明明從他的外表看來，肯定比自己還要更加辛苦、更加疲憊。

上一次接到朋友的邀請，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如何定義一個成功的人生？

只要是爲了自己。

稱謂沒有意義，只有名字纔是踏出去的第一步。

「——啊！找到了！」

該不會是那個時候……就算努力回想着跟自己撞上的那個男生到底長什麼樣子，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實在是太過困難了。

——受到魔法的祝福，穿着華麗的灰姑娘，會不會就此遇見命運帶給她的白馬王子呢？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啊，是、是！」

灰姑娘的魔法人人稱羨……但未必每個人都喜歡魔法背後的代價。

新人。

要將魔法繼續維持下去，當然需要付出代價。

「……我回來了。」

跟一大羣人擠着電車下班，回家的步伐比起出門時，顯然還要慢上許多。

就算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但這就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回程必定會經過的商業大道，亮起的燈光隨着時光流逝變得越來越少。身體與精神上的疲勞帶來了雙倍的影響，就連假日都得爲了下週的報告而不斷準備資料。

望着被狠狠砸在桌面上的文件，嘆了一口氣之後還是得繼續工作。

就算是這樣，面對毫無瓜葛的陌生人，只是因爲「會很困擾」這樣的原因，就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找尋一個幾乎不可能找到的人。

以前的自己，或許會覺得這不過是完成夢想必經的荊棘之路，但最近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改變了。

而這，就是靜子在東雲企業的前半年——每一天所度過的生活。

換句話說，在這個戰場上，稱謂只是一種資源。對於一個專門處理人力資源的部門來說，簡直就是最難笑的諷刺。

……

「非、非常不好意思，我馬上去修改……」

時間可不會等人。

每一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差不多都是同樣忙碌的光景。

……

「新來的，小會議室那邊有客戶要來，去準備咖啡！」

望着堆在辦公桌前的資料，自己只是嘆了一口氣。

隨手把包包往旁邊一扔，雖然在那之前應該要先洗個澡、準備一下冰箱裏面的調理包，又或者是應該先把昨天洗完掛在陽臺的衣服拿進來烘乾……但最終只是朝着柔軟的沙發面朝下地倒去。

那個少年拿着一疊資料往自己的方向跑來。

新人。

一開始只是處理一些雜事所以有些耽擱，但慢慢地，逐漸變成爲了工作本身而留下加班。

也許這一睡，下一次醒來的時間又是隔天早晨。但就算會被明天的自己給痛恨，最終還是屈服於身體的本能。

這樣的生活持續地前進着，說實在話到某個程度時，就會變成一種習慣。

刷卡過站，放棄電扶梯的舒適，直接朝着一旁的階梯直直衝去，在電車門即將關起的那一刻鑽進車廂。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上面的時間。

對於今天的時間管控，自己感到很滿意。

如果，在世上的千萬人之中，仍舊可以找到自己的話。

就如同灰姑娘的魔法，時限只到午夜。

或許會變成那樣也說不一定，但至少目前的自己，還遠遠不到那個程度。

原因很簡單，因爲沒有必要去記新人的名字——在東雲企業自己的匿名統計中，有超過四成的新入職員工會在三個月內離職或者申請轉調。即便東雲企業的各項福利都遠超於其他企業，但工作的繁忙程度依舊讓人容易打退堂鼓。

「——因爲，這些資料是您整理很久才完成的吧？」

爲什麼改變了呢？

……這就是成功了嗎？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

不是爲了「自己」。

自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中活下來的老兵，就連目光與視線都會變得毒辣——或者麻木。

「——靜子！爲什麼這裏的資料會是錯的啊！」

所有的精神像是在工作時間時被濃縮成某種興奮劑，一旦超過效果時間就會開始產生各種顯而易見的副作用。

「新人，這個就拜託妳了。」

「……你，爲什麼……」

每天的工作說不上千篇一律，但是大部分的內容的確有相似之處：幫忙整理報表、幫忙製作會議要使用的投影片、協助處理各項主管交辦工作、不定時地訪問客戶，協助文件等等……不勝枚舉。

在公司的時間也慢慢變長了。

「嗯，最後有找到真是太好了呢。」那名少年將資料塞進自己的手裏。「那就這樣！我還有打工的事情，這下子又要被店長罵了……」

那也許就是「命運」也說不一定呢。

灰姑娘的魔法，讓自己覺得開心驕傲的魔法……就算是再怎麼美好的魔法，也同樣會有期限。

只要看過一眼，就可以知道那是自己昨天一整晚努力的結晶。

面對堆積如山的各類工作，只能打開一杯能量飲料，囫圇吞下之後繼續前進。

……還是說，要放棄嗎？

纔剛把包包放下，就等同宣告着另外一場戰鬥的開始。

同樣的稱謂，在辦公室裏傳遞着。

「明明整理了這麼久、花費這麼多的力氣，就這麼不見的話一定會很困擾吧……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看內容的，只是想說會不會有失主的資料或線索可以參考……」

新人。

伸出手按下停車鈴，宛如鳴槍起跑似地繼續開始。

而是爲了「他人」。

如此單純的一句話，卻讓自己的世界自一片渾沌的雜音之中，重新恢復清晰。

用鑰匙打開大門，迎接自己的是溫暖的燈光——並不是因爲家裏有人在等待，只是自己單純忘記關了燈。

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有些神智不清地走在上班的路途上。因爲過於疲累，就連撞到人了也來不及道歉，直到自己到達公司時才發現自己昨天徹夜準備的資料竟然不見了。

某個年輕男生的聲音打斷了自己的思緒。原本只是趁着午休時間出來買午餐，卻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之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不用改了！難道妳都不需要再確認一遍嗎？害我在總公司會議上被其他部門的主管糾正，變成會議上的笑柄了！」

自沙發裏發出沉悶的聲音，意識逐漸潰散，席捲而來的睡意慢慢包裹自己。

簡直像是笨蛋一樣的行徑。

就算過程會很辛苦、就算會受到各種不合理的刁難，但只要是爲了自己的夢想，這點阻礙，根本就不是問題。

現在，似乎就是魔法的效果要結束的午夜十二點前。

是習慣，又或者是……自己在這樣的過程中，也已經逐漸成長。

「……還真的有啊。」

明明……是無關人士纔對啊。

而那就是……自己的夢想。

新人。

……

一次、兩次……隨着拒絕的次數增加，慢慢也不會有人再次主動邀請。

進入一間了不起的公司、努力取得上司的信賴、一步一步地往高處攀登……

但是……

「……」

既然如此，在命運的王子再次找到自己之前——這個魔法，就請讓我再稍微延長一下期限吧。

現在的自己仍未知道，在不遠的未來，會和那個少年再次相遇。

一切，正如同早已安排好的軌道般，緩緩地前進着。

✤✤

我很喜歡黃昏的時刻。

準確來說，是喜歡臨近冬天、有着好天氣的黃昏時刻。

溫度上也許會因爲風吹過而有些寒冷，但只要穿上一件外套就能夠有效避寒。不是那種會讓自己變成輪胎品牌吉祥物的超厚羽絨外套，而是像電視劇裏面男主角那種一般的風衣外套就已經足夠。

不覺得很帥嗎？每次看見電視劇男主角的我總是這麼想着。

坐在客廳把烘乾的衣服仔細地折起，當我抬起頭時，正好看見被染成漂亮鵝黃色的天空。

今天是禮拜五，香澄姐有工作，晚上會參加完餐會之後纔回來；綾乃姐前幾天跟朋友一起出去玩，這幾天都不在家；雫雖然沒有什麼行程，不過今天學校有課，所以晚餐似乎也會在外面喫的樣子。

此時此刻，家裏只有我……以及今天意外地居家上班的靜子小姐而已。

不，我懂的喔。

比起每天慌慌張張地出門，跟一大堆人擠着電車通勤上班，每天都狼狽地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裏，在家裏面上班肯定舒適多了。特別是每次看到靜子小姐的工作量，就讓我更加覺得東雲企業雖然是現在世界首屈一指的大集團，在美麗的外表之下，果然也是擁有許多黑暗以及辛酸面。

不過，以靜子小姐的工作能力跟經驗，完全可以在差不多的企業裏，獲得更好的職位或者更輕鬆的工作內容吧？以前曾經這麼問過靜子小姐，但是當時她的回答意外的微妙——

「因爲這裏給的真的太多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錢的問題嗎……不過人各有志，每個人想要追求的生活都不太一樣，我也沒能對此發表多麼厲害的言論。

因爲我也一樣。

望着那筆似乎看起來怎麼樣都難以抹掉的數字，如同矗立在眼前，厚重不倒的高牆。每次努力好一段時間後，自己好不容易存下來的錢拿去還債，就像是在那片厚牆上用小錐子輕輕劃出一道痕跡，不得不說有時候還是會覺得挺絕望的。

即使如此，日子還是要過。

我把衣服分類整理好，接着便拿着摺疊整齊的衣物走入她們各自的房間，把衣服放在牀鋪上，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房內還有沒有殘留的灰塵或是髒污等等。最終，我拿着衣服輕輕敲了敲靜子小姐房間的門。

但是，明明受到這麼多的好意與恩惠，卻還要裝作一無所知，再怎麼說也太不貼心了。

「早安……咦？咦咦！你怎麼會在我房間裏！」

「所以……」

既然這樣，我也有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從幫忙把這份看上去很討厭的報表完成開始吧。

「啊，是？」

換句話說，工作量呈現等倍的增加——但靜子小姐從未報以怨懟，雖然嘴上該抱怨的還是會抱怨，卻依舊協助我照顧着這個屋子裏的所有人。

「我想也是。」

「咦……我難道是……睡着了？」

「早安，靜子小姐。」

就算是現在，正在接受「試煉」的我，靜子小姐也從來不是置身事外的關係。相反的，本來就要時刻關注我的靜子小姐，現在還得額外關注三姐妹的動態——同時，她自己的工作也完全不能有所延誤。

等了半天還是沒有回應，我只好先回到客廳，雖然距離晚餐還有段時間，要不要先準備一下食材呢……

雫什麼都做得很好，課業跟寫作都順利地在進行着。最近剛好有一個跟創作者相關的聚會，之後找個時間跟以前合作過的作家和編輯聯繫，看有沒有機會讓雫也能參加好了。

綾乃姐的話，要開始學習拍攝相關的技巧，以及如何剪輯影片……這個在網路上應該找得到參考資料，應該沒問題。不過有時候會遇到那種自以爲很厲害，在語氣上面會變得很討厭的人，也要注意不要讓這種人跟綾乃姐起衝突……

「……」

「這個是……啊啊啊！報表啊啊啊啊！」她的雙眼像是漫劃一樣冒出轉着圈圈的樣子，一邊着急地抱頭哀號。「糟糕、糟糕了啦！今天晚上五點半之前要完成上傳啊啊啊啊——」

肯定會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聲音吧，雖然本人看起來好像不是特別在意，但是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要避免比較安全一點。

對於這樣的靜子小姐，無論多少的感謝都不足以表達。

晚餐是居酒屋，這是靜子小姐的建議。

……靜子小姐，此時正趴在桌上睡覺。均勻的呼吸聲安穩地傳來，睫毛時不時輕輕顫動着，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可愛。

正當靜子小姐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凌亂的地方，還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脣跟抿了抿自己的嘴巴——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爲什麼她要做出這個反應——的時候，她正好看見了被我放在自己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

——裏面並沒有傳來會議時的交談聲，而是靜悄悄地。我慢慢地推開門，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腳步聲，逐步靠近房間的主人。

所以，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我能爲靜子小姐做到的事情……肯定也是存在的。

現在也好、一年多前的那個夏天，介紹我那份工作進而認識香澄姐她們也好。在這段時間裏，靜子小姐同樣替我付出許多，甚至自己也跑來鄉下，只爲了提供我更多的協助。

「但是也不是能夠無憂無慮地過日子的學生了呢。」

「那哪種比較喜歡？」

雖說是臨時起意，不過還好店裏還有位置。

這下該怎麼辦呢？要直接叫醒她嗎？我看着睡得香甜的靜子小姐，果然就這樣子打斷這個可愛的畫面，似乎有些太過殘忍了。

靜子小姐轉過頭來，露出一抹動人的笑容說道：

「——去換衣服，我們一起出去喫飯吧，我請客。」

「收尾？那是什麼，幫我收屍的意思嗎！」

「實際上就是那樣子吧！你應該沒趁着我睡着的時候對我做些什——誒？」

「既然這樣的話，我記得你應該都不忌口對吧？」靜子小姐拿出手機掃描桌邊的條碼，開始點起菜來。

靜子小姐苦笑說道：「明明自己都已經如此忙碌，卻還額外幫我的忙……」

靜子小姐穿着一件灰色連帽衫，頭頂戴着一頂毛線帽；下半身的牛仔褲跟白色的運動鞋搭配起來十分好看，最後軍綠色的外套則多添加了一絲色彩跟溫暖度。

難道是正在開會之類的，所以沒辦法回應嗎？這樣的話就不適合在這種時間內進去了。

這並不會讓我變得沒那麼有罪惡感，可是，這也不是我決定什麼都不做的的理由。

我和靜子小姐最後挑了一個角落邊的座位，這邊不容易被其他組客人影響，而且對我個人來說，邊邊角角的地方反而更有一種安全感。

「妳該不會還沒睡醒吧，妳自己看。」

然而，跟剛纔一樣的靜默。出自好奇，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轉開門把，開了一個小縫確認裏面的狀況。

「說起來，靜子小姐喜歡喝啤酒，還是威士忌呢？」

像是咒語一樣地念出好幾種不同料理的名字，靜子小姐最終滿意地送出訂單。

「靜子小姐？我把衣服摺好囉。」

「請不要這麼說。」我回答。「靜子小姐也是——試煉的事情，並不單單隻有我一個人在負擔。」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挺對不起你的。」

我們一邊聊着聽上去一點也不開心的內容，一邊往目的地前進。

「來來，要喫什麼都可以點喔。」靜子小姐熟門熟路地把菜單遞給我，顯然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間店。「都說了今天我請客，也是爲了感謝你的幫忙，所以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趁着等待餐點上桌的這段時間，我和靜子小姐聊起了會長最近給予的「試煉」。

不，比起那個——趁着這段時間，先來複習一下這周的「課題」吧。

尋找適合我的工作、替我安排行程，與此同時也得注意自己的工作進度……靜子小姐從我們相遇起的三年多來，一直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嗎？

週五傍晚的下班時間，路上充滿了放學的學生以及準備回家的上班族。在這樣稍微寒冷的日子裏，聽着人羣下班下課的聲音格外讓人有種溫馨感。

「嗯，所以我差不多先幫妳收尾了喔。」

只見靜子小姐一邊慌亂地點開不同視窗像是在確認什麼，接着原先緊皺的眉頭隨着時間慢慢地舒緩開來。

……靜悄悄地沒有回應，雖然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應該不至於好到這種程度吧？

如果只是單純的語音開會倒還好，萬一是視訊開會，靜子小姐又被人看見有陌生男子突然闖入房間的話——

時針隨着時間流逝慢慢地推進到四的位置，都到這個時間了，應該開完會了吧？我再次走到房門前，輕輕地敲響。

明明跟自己無關，卻還是幫忙我一同協助完成她們的夢想。

「爲什麼確認的方式是我要受傷啊！」

「靜子小姐？」

「明明只是出來喫飯，至於帶着這麼一大包嗎？」

✤✤

「這就是工作狂的堅持嗎……」

「誒，真的假的。」

「真失禮呢，我還沒滿三十喔？」

「……真的完成了。」她用不敢置信的語氣說道：「真的嗎？這不是夢吧？讓我揍你一拳確認一下好嗎？」

「……你剛剛幫我完成的嗎。」靜子小姐的臉上浮現一抹因爲害羞而染上的淡淡紅色。「……謝謝你，幫大忙了。」

……

除了三姐妹的行程表之外，也包括了各類不同的資料：比如最近正準備拍攝廣告的香澄姐，需要因應身體狀況開始安排特殊的菜單。

「小心我打你喔，真是的。」

不管怎麼說，靜子小姐是我的恩人。無論靜子小姐對於我究竟抱持着什麼樣的情感，我也不想要因爲這樣而輕忽大意，進而害她在職場中受到什麼奇怪的評價。

關於風衣外套的話題很遺憾地被終止了。我一邊嘆着氣，一邊和靜子小姐兩人走在街上。

……靜子小姐，也是這樣的嗎？我不禁這麼想着。

「你明明得負責完成會長額外給予的課題跟試煉，還得幫忙她們三姐妹完成自己的夢想……」

……不過，反正是禮拜五晚上，稍微放鬆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吧？

「要、要你管！」靜子小姐回答。「我不帶這種包包出門不安心！」

面前的電腦熒幕依舊亮着，上面是處理到一半的統計報表。也許是枯燥無味的表格工作讓人有些昏昏欲睡，總之靜子小姐最後沒能擋住睡眠的誘惑，一不小心就大意了，沒有閃過宛如惡魔一般的邪惡邀請。

提到居酒屋那就不得不提到酒，我想這大概也是靜子小姐特意選擇這個地方的理由之一。

我從自己的書房拿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坐在客廳裏，開始用筆在上頭塗塗寫寫。

當我這樣想着的時候，又對靜子小姐感到敬佩一分。

「不會，我只是幫了個小忙而已，靜子小姐平常幫助我的地方可比這多呢。」

在我和她們三姐妹相遇之前，我是靜子小姐底下的員工，當時的我作爲派遣員工，時不時就要被調去不同的地方上班。

「……」

即便靜子小姐可能只會拿「因爲我是你的主管」這樣的理由來搪塞——實際上她確實是這麼做的。

「牛肉串、照燒雞腿，還有鮭魚炒飯……當然最重要的是啤酒！」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我才聽見身旁傳來些許騷動。

「唉……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聳聳肩，同時注意到靜子小姐手裏提着的包包——裏面似乎裝着什麼東西。

「雖、雖然是這樣說沒錯啦。」靜子小姐扭過頭去說道：「不、不過我可不是那種知恩不圖報的女人喔！你可不要誤會了！」

「討厭啦，靜子小姐，請不要用這種像是被偷襲一樣的語氣說話。」

爲什麼要幫助我到這個分上——這樣的問題，我問不出口。

靜子小姐雖然並沒有明着講出來，但我一直都知道，她爲了我付出了多少的心力。

「根本不是同樣場合會喝的東西是要怎麼比啦……你還不如問說啤酒跟燒酒哪種比較喜歡呢。」

我把筆電塞進手足無措的靜子小姐手裏，並看着她的反應。

「妳不覺得穿着風衣外套的男生走在路上很帥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也都可以……」

躡手躡腳地把筆記型電腦從桌上拿開，我稍微看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好險，好像是我也能處理的一些簡單日常瑣事工作，跟專業性沒太大的關係。

不知不覺，一頁又一頁的空白紙面被我填滿，上面寫着各種行程、注意事項、未來要注意的事情等等。除了她們三人之外，當然也包含我自己。無論是相關證照的考取時程、相關技術的學習安排等等……無論由誰來看，肯定都會覺得筆記本的內容根本充實過頭了。

「兩種都很喜歡喔。」

「不，完全不覺得，那是疑似暴露狂的怪胎吧？」

「這個樣子的靜子小姐，看上去就跟大學生一樣。」

我只是無暇被其他的事情分心，並不代表我是個笨蛋。

「誒？」

「——你想太多了啦。」

「咦？」

「表情。」靜子小姐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你從以前就總是這樣，腦袋裏面想的事情全部都會表現在臉上呢。」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喔。」

靜子小姐只是露出一抹曖昧不清的笑容。

「你不用覺得自己有什麼虧欠我的地方，說到底，我也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只是剛好利益一致，所以才順手幫你的喔。」

「不是因爲害羞說的場面話嗎？」

「誰知道呢，大人的社會就是這麼現實喔。」她聳了聳肩，用着某種像是釋然、又像是苦笑的表情說道：

「——到頭來，人們都是爲了自己而努力奮鬥的呀。」

爲了自己……嗎？

確實，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是這樣沒錯啦——但是被這麼簡單地分類，總覺得內心有種不服氣的感覺。

正當我還在苦惱要用什麼說詞來反駁靜子小姐的時候，店員端着盤子過來，把準備好的餐點送上桌。

率先吸引我注意的，是那盤金黃飽滿、色澤豐富的鮭魚炒飯。光是端上桌的時候就已經能夠聞到香氣，顆粒分明的米粒跟青蔥和鮭魚肉混在一起，在燈光的襯托下呈現出誘人的顏色。

「這家店的炒飯可是極品喔，我有時候跟公司的同事也會來這邊。」靜子小姐一邊替我盛飯一邊說道：「味道真的好極了。」

「嘿誒……」

「當、當然你煮的飯也很好喫啦！」她慌慌張張地表示。「我可不是在嫌棄你的料理喔！拜託以後不要把我晾在一邊不給我飯喫嗚嗚嗚嗚——」

「也不至於到這種分上吧……不過靜子小姐如此誇讚，我當然也會很好奇啊。」

拿起湯匙挖了一口炒飯送入口中，在舌尖綻放的滋味讓我頓時眼睛一亮。

這口感……雖然是炒飯，但口感卻意外地溼潤滑順，油脂的香氣與米飯和蛋黃的香味一同自鼻尖竄上，一種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

雖然能夠理解，但令人感到悲哀的部分，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男主角是我的事實。

「……！」

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這種要求其實會氣死大部分的調酒師。

「選擇。」

靜子小姐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說道：「你總是這樣，太不懂得珍惜自己……不，也不是不珍惜自己嗎。」

「哎呀，看來這位先生的酒量比我想像中還要好上許多呢。」

調酒師拿出一個長玻璃杯，往裏面塞進薄荷、糖還有檸檬切片之後，從吧檯底下拿出……一根搗棒？

「說得也是呢，兩年的期限比想像中還要快，這都已經快過一半了。」

「好啊，感覺應該還可以。」

「你只是……太習慣把別人放在第一位而已罷了。」

晚上的街道，還是喧鬧的顏色。

「可、可惡，喫得這麼香……我也要來一點！」

「大家都開心的結局不是好結局嗎？」

「倒也不是好或壞的問題，這是你的人生，我可沒有那個資格指手畫腳。」靜子小姐稍微停頓一下，接着用十分柔和的表情說道：

真令人意外，如果是調酒的話我搞不好可以多喝一點。

「——所以，我纔沒有辦法放你一個人獨自苦惱呀。」

說真的，有時候我會覺得會長根本不是在設計「試煉」，而是單純設計怎麼讓我死得像個意外一樣。

看見我喫得這麼狼狽的樣子，靜子小姐也笑了出來。只見她先咬了一口雞肉串，接着搭配一旁金黃色的啤酒。

「反正你一定是想着要找到大家都不爲難、皆大歡喜的辦法對吧？你就是這種地方太過天真了，所以纔不行啊。」

雖然我跟靜子小姐算是上下屬關係，不過我以前工作性質的緣故，本來就不常參與這種餐會？或者類似的聚會。在鄉下的時候倒是常常跟靜子小姐一起開個只有兩人的酒會，不過那可是在夜深人靜的鄉下，跟都市的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當然是好結局，但那是對大家而言的好結局。」

混凝土牆面給人的感覺有種現代工業感，金色外框的厚重大門更加強化了這一部分的感受，靜子小姐推開大門，我跟在她身後一臉好奇地觀察這個我從未踏入的世界。

很快地，我就喝完了眼前的調酒，速度之快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也是一部分……但是該怎麼說呢。」我苦惱地抱胸思考着。「總感覺……無論怎麼做，好像都不是想要的結果……」

「難道是工作？」

「誒，看得出來嗎？」簡直就像是前陣子看到有關調酒師的動劃一樣，難道調酒師真的都是會讀心術的高手嗎？

「這倒真的沒有。」

我看不懂酒瓶上面的英文，但調酒師首先倒入不少的白色酒液，接着加入一點點橘紅色外觀的酒。在那之後，他又倒入某種看起來像萊姆汁的東西，還有一些帶有粉紅色色調的液體。

「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的評價了？」

「在想些什麼？」

「在想着要怎麼樣才能在會長的虐待下死得體面點。」

「靜子小姐，妳該不會是醉了吧？」

「……不好說呢。」

等待調酒師的途中，我看見靜子小姐依舊在拿着手機，像是在確認跟回覆什麼。

雖然可以理解……假如自己身爲一個父親，本來想着把三個女兒扔去鄉下好好反省。結果半年過後有個莫名其妙的小子住了進來，而且三個女兒還都說喜歡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男生，我要是父親的話大概也會想宰了這個傢伙。

我們的目的地同樣位於大街上，進入行人區之後靜子小姐在一間看起來十分低調的店面前停下腳步。

大概是用中華料理類的鐵鍋？那種比一般家用不沾鍋還要大上許多的鐵鍋製作的炒飯，在口感上簡直是不同次元的感覺啊……

靜子小姐用手撐着臉頰，稍微歪着腦袋看了我一眼。

「是指什麼？」

✤✤

靜子小姐的話題讓我一愣。

拿起杯子輕輕啜飲一口，就像外觀一樣一樣的清爽感頓時充斥在我的口腔內，雖然還是能夠品嚐出些許酒精味道，但似乎沒有啤酒或燒酒那樣這麼明顯……？

短暫的愁苦氛圍在那之後，很快就被靜子小姐對隔壁部門的抱怨給掩蓋過去，直到結帳離開走在大街上，我依舊聽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在這種稍微寒冷的天氣裏，喫上一口熱呼呼剛上桌的炒飯，簡直就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不禁讓我發出一陣十分滿足的聲音。

「蔓越莓汁。」似乎是發現我的眼神充滿好奇，調酒師率先替我解惑。

「那是當然，畢竟他可是在我這邊一步步練起酒量的。」

「說起來，你在這裏也待了快一年了吧？」

「不，那是不可能的。」調酒師用最敬業的表情說出最直白的答案。

「……爲什麼我這杯看起來很隨便？」

「嗯？你沒問題嗎？用罐裝啤酒就可以灌倒的小鬼頭，想要挑戰還太早了吧～」

或許是因爲有酒精的緣故，又或者是店家的氛圍導致……我和靜子小姐一邊聊着平常工作的事情，偶而互相鼓勵、偶而一起罵着工作上遇到的各種麻煩。

「嗯……說起來，你沒有去過酒吧對吧？」

變得這麼多愁善感，肯定是酒精帶來的錯覺。

「每一杯足足800ml的啤酒怎麼樣都不能用『只不過是』這種詞彙來形容吧。」

「真的很好喫！這個……家裏的鍋子大概做不出這種感覺喔！」

先起了個好頭，我很快就拿起一旁的雞肉串咬下。透過細心的烹調手法完成的肉串，很好地將肉汁鎖在裏面，咬下去的時候滾燙的汁液噴濺而出，讓我不自覺地張開嘴巴不停呼氣。

「畢竟我才喝了一杯……不對，是半杯吧。」剩下的半杯被靜子小姐搶走了，簡直毫無天理——不過考慮到飯錢是靜子小姐出的，我好像也沒什麼立場抗議。

「這是小姐的柯夢波丹，接着……」

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有趁着下班時聚餐的同事、也有並肩走過，舉止親暱的情侶。

「你是怎麼想的呢？」

可惜，動劃一樣的夢想就這麼破滅了。

靜子小姐被我的回答給逗笑。

「聽起來好極了。」

「哼哼～口氣很大呢，那……」靜子小姐說道：「要不要再去哪裏晃晃？」

再來我也沒那個時間跟金錢跑到這麼精緻的地方喝酒，對於調酒的理解可能也只有「馬丁尼，用搖的，不要攪拌」這種程度——多虧電影的廣大傳播。

「嗯～？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呢。」

頭頂懸着鵝黃色的燈光，像是觸手可及的星星，路邊的商店正推出聖誕優惠，讓人此時才意會到一年就要過去了。

「那不就——」

……

調酒師首先拿出一個電影裏面跟裝馬丁尼一樣的杯子，接着拿出在各種電影或是廣告中，可以拿來一直搖的那種調酒器，開始將各種原料加進去。

「——噗哈！活過來了……果然照燒雞肉就是要搭配啤酒！」

「靜子小姐有什麼推薦的店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算新手調酒之一喔。」靜子小姐拿起她的杯子輕輕磕碰一下我的杯子。

我戰戰兢兢地坐在臺前，一邊聽着靜子小姐跟對方打招呼，一邊轉頭看向四周。

屋內除了簡單的輕音樂之外，幾乎沒有太多額外的聲音，跟外面那仍舊燈火通明的熱鬧產生強烈的對比。

「雖然沒辦法準確猜出想要喝些什麼，不過還是能夠簡單觀察一下的。」調酒師笑着詢問靜子小姐。「女士就先來一杯『柯夢波丹』，男士則是『摩西多』可以嗎？」

「果然是債務的問題？」

——而門內與門外，完全是不一樣的風景。

「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看來得讓妳見識一下小看我的後果呢——老闆，再來一杯啤酒！」

這麼說來，這種經驗……不能說是第一次，但至少比較稀少呢。

把放進杯子的東西搗了半天后，再倒入蘭姆酒和蘇打水。過了一會，一杯看上去相對透明的飲料就這麼放在我眼前。

「這麼說也對。」

「很好喫對吧！」

就當我還沉浸在自己的酒量可能在這段期間被靜子小姐給訓練起來的感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靜子小姐不動聲色地朝着調酒師做了個眼神示意，後者則回以一個瞭然於胸的表情。

我眼睜睜地看着那位調酒師把所有原料給搗得亂七八糟，明明在我的印象裏調酒是更加優雅的東西，現在這麼一弄反而有種畫風突變的感覺。

「那你呢？」

不過，難得靜子小姐都這麼邀請，還不去的話就未免太過不解風情了。

「難道能猜出我想喝些什麼？」我試探性地問道。

回顧今年的生活，每一天都是非常充實……有時候會覺得充實過頭的生活。

「……這樣不好嗎。」

「就算沒有信心也是得硬着頭皮上啊。」

「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站在吧檯前的男調酒師看了我們一眼，露出一抹職業而溫和的微笑招呼我們坐下。

「怎麼可能～只不過是四杯啤酒而已怎麼可能醉啊。」

「那麼，要不要試試看同樣口感清爽的呢。」調酒師問道：「『黛綺莉』——有一點酸、有一點甜。」

把所有原料混在一起之後開始搖晃混合，最後將成品倒入一開始的酒杯中。酒杯內的液體呈現漂亮的粉紅色，檸檬切片的黃色作爲裝飾點綴在表面，給人一種亮麗又不會太過高調的感覺。

「你這個人啊，從以前就意外地很貪心呢。」

「會長的試煉，有信心嗎？」

「——失禮了，這位客人難不成是第一次來到酒吧嗎？」

「還能開出這種玩笑，看來你也還沒喝醉呢。」

酒吧對我而言確實算是某種夢幻景點，首先我自己本來就不是那種千杯不倒的酒豪，就算去了酒吧也大概是喝完兩杯就會醉倒。

「靜子小姐，妳也太驕傲了吧。」

「……好吧，至少它看起來不像是酒精濃度很高的樣子。」

「是啊，最近剛好有一個專案，無論是客戶還是我們部門的人都很難搞……啊啊，這樣下去的話禮拜六日感覺又要加班了。」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歡迎隨時跟我說喔。」

「向一個自己也被各種試煉追着跑的後輩求助？」靜子小姐露出一抹無奈笑容。「很遺憾，我還沒有落魄到這種程度。」

「我纔不是那個意思……」我一邊咕噥着。「我只是想說能幫上靜子小姐的忙就好了……」

「……看來你喝了酒之後，確實比平常還要更率直多了。」

靜子小姐笑着說道：「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平常就不用裝出那種遊刃有餘的大人形象啦。」

「我哪可能……那樣做啊……」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醉了。

雖然聽上去很像是醉鬼會用的藉口，但我確實沒有醉。不僅不覺得醉，還有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跟平常喝啤酒的暢快感不太一樣……是一種能夠思考更多事情，讓思緒變得更加明確的感覺。

接過調酒師遞來的杯子，我十分豪爽地一飲而盡。

「……我啊，覺得靜子小姐是很厲害的人。」

「誒，這麼突然？」

「不僅能把工作都做完，也很受到上司、甚至是會長的注意跟信任……對我的時候也是，明明自己的工作都快忙不完了，卻還是跑來鄉下幫我。」

無論是剛認識時、認識一段時間後、去到鄉下，甚至是又過了一年之後的現在——

靜子小姐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邊。

就算我帶給她這麼多麻煩，也從來沒有嫌棄我。

對於這樣的她，我卻……

「……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幫妳。」

不甘心。

當我還想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靜子小姐已經來到我的身邊，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我的嘴脣。

……那倒是真的。啊，可惡。

「那你就沒有在逞強嗎？」

我有點想要抗議，但奈何身體根本使不上力，腦袋裏面也轟隆隆地亂成一團，無論是語言還是意識都難以組織。

中招了。

「……糟糕，好像做得太過火了。」

「你啊……我都說了不用介意不是嗎？」

……等等，話說回來，我已經喝了幾杯來着？

原來喝了雞尾酒，似醉非醉的樣子是那麼可愛嗎？下次再找個機會偷偷把他灌醉好了……可以的話，不如再多找一個人？這樣也能夠替自己分擔一點灌酒的壓力。

這裏的房間比想像中還要大，靜子小姐把我扶進來之後就把我扔在牀上，自己則動作迅速地開始脫起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啦！」我試圖撐起身體抗議。「我可沒有聽說會變成這樣啊，會不會太突然了……」

……

靜子小姐……靜子伸出手捧着我的臉頰，接着湊了上來。

如果換做自己的話，肯定早就崩潰或放棄了吧？

依稀之中，可以感受到靜子癱倒在我的身上，同樣大口喘着氣。但我卻連把她從身上推開都做不到，渾身無力，如同跌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靜、靜子……」

「啊，這個啊，這是今天最後一杯酒喔。」靜子小姐聳聳肩，接着露出一抹小惡魔般的壞笑。

比起剛進來房間時，現在的我稍微能夠移動身軀，於是我伸出手扶着靜子的腰部，試圖把主導權給搶佔過來。

我最終只能跟着靜子小姐一同走進附近的旅館裏。

✤✤

從一開始……就落入到靜子小姐的圈套之中了嗎。

「……妳連這東西都帶着，還敢說自己沒有預謀？」

我眼睜睜地看着她慢慢與我結合在一起，溼潤溫暖的包覆感一下子就讓我的下半身變得酥酥麻麻的。也許是因爲太過舒服的關係，我一不小心就發出了某種丟臉的奇怪聲音。

在那之後的事情，我什麼都不曉得。

本就已經快要到達極限，又聽見靜子的話，讓我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本能。明明已經抵達臨界點，卻還是不斷地試圖擺動我的腰部，只爲了能夠再深入一點，更好地感受着靜子的體內、她的全部。

隨着她的輕撫，我能感受到那裏正在不斷膨脹，開始變得有些緊繃——末端分泌着些許汁液，再透過靜子的手塗抹開來。

「噓……你只需要放輕鬆，讓我來就好了……♥」

話說，從很久以前我就想說了，靜子的接吻方式……簡直色到不行。

靜子偷偷摸摸地溜進浴室，簡單沖洗之後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走向一旁的書桌——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眼下自己還有報告還沒寫完。

在這樣子不斷的攻擊之下，我因爲酒精影響而感到恍惚的意識變得更加黏稠，幾乎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只是任憑對方隨心所欲地索取。

不行——雖然敏感度確實跟平常相比下降很多，但作爲代價，現在下半身的地方可是緊繃地讓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因爲酒精而變得格外遲緩的神經，似乎也一部分地減緩了肉體上傳來的快感。

她的手指慢慢劃過我的胸膛、腹部，一路蔓延向下……接着指尖輕觸末端，微微的搔癢感跟刺痛傳遞過來，或許是因爲喝醉的關係而變得沒那麼敏感。

「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幫妳。」

明明只是簡單的動作，卻幾乎讓我差點忍受不住。

像是會把空氣全部抽空一樣的吻，不斷地透過柔軟的嘴脣跟舌頭試探着對方的極限，一旦露出破綻就會像是咬住獵物的蛇一樣緊緊纏住不鬆開。

「名字叫做——長島冰茶。」

「可以喔，你也快忍不住了對吧。」靜子在我的耳邊低語。「快一點……快點把你的全部……通通都給我……！」

我大口地喘着氣，快感很快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模糊的意識跟視野……

如果只是暫時沒有辦法回應心意的話就算了，但就連工作之類的，我也只能幫助一小部分。

「所以我們是一樣的呀。」靜子小姐用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

「……所以我才贏不了靜子小姐啊。」

「這是歪理啊。」她十分乾脆地點點頭。「但是你不也常常用歪理說服我嗎？」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靜子小姐……」

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氣都匯聚一塊，溫熱的精液與快感一同達到爆發的臨界點。

「嘿誒——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滋啪、滋啪、滋啪——也許我自己並沒有注意到，但我的身體或許比想像中還要興奮，我和靜子彼此交合的部分隨着身軀的擺動，能夠傳來清晰的聲響。

嗯啾、嗯啾——我們兩人的舌頭交纏在一起，口腔內都是酒精的味道，除此之外還帶有一點點蔓越莓的香氣……跟另外一種有些熟悉但嘗不出是什麼味道的氣息，難道是口紅或脣膏之類的嗎？

「……纔沒有那種事。」

一邊想着，我一邊舉起面前的杯子猛灌一口。

「那只是靜子小姐自己在逞強而已吧。」

工作順利也好、身旁有喜歡的人陪伴也好。

從這個時候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臉上依舊有些稚氣——那是被層層壓力和責任所埋藏起來，本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真實樣貌。

接着，她拿起另一邊的包包，並從中拿出某個我還蠻熟悉的東西——

「靜子小姐……這是什麼？」

望着正閉着雙眼的他，小心翼翼地自他身旁離開。

「那麼……我可要開始品嚐那個粗壯的你了喔……♥」眼見準備得差不多，靜子小姐一邊輕聲喃喃，一邊跨坐上來——

「看招……哈啊、哼嗯、嗯啊……！」

「……但你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把所有利息都還完了喔。」

——什麼樣的生活纔是成功的人生？

直到我們的嘴脣分開，我纔像是終於獲得喘息一樣地大口呼吸着，靜子看見我的表情，似乎很滿意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脣。

「那還不簡單，承認我本來就有預謀不就行了。」

「騙人，明明是喝了酒纔會變得更主動的類型不是嗎？」

「……這是歪理。」

我再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這一杯的外表是很漂亮的橘紅色，簡直就像是檸檬紅茶一樣。

「……」

「哼嗯、哼嗯、嗯啊……」

……

有着相似目標的人們並肩前行，一同分擔壓力與歡笑。

靜子不但沒有理會我，還自顧自地加快速度——糟了，總覺得，好像快要……！

下半身傳來一陣一陣的痙攣，像是要衝破那層薄膜似地猛力往外噴出。

先是用簡單的新手調酒欺騙我的感官，接着用嚐起來很甜、但其實酒精濃度不低的調酒當作鋪墊，最後再使用長島冰茶這種連我都知道有多可怕的飲品收尾。

「不——行～誰叫你平常的時候老是在欺負我，今天可是我扳回一城的最佳時機。」

「你爲了自己的生活在逞強，我也在爲了自己的工作而逞強。一個人獨自逞強的話或許會很辛苦，但是兩個人的話……不覺得有夥伴的時候，就會變得比較輕鬆一點嗎？」

好像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在那之後好像也沒聽調酒師特別介紹的樣子。因爲剛纔都還沉浸在不甘心的情緒裏所以沒發現，我現在手上這一杯怎麼看上去有點眼熟啊？

褪去原本的衣服，接着換上幾乎沒有什麼遮蓋功能的輕薄稀少布料。

「哼。」

更別說……我根本就不知道靜子小姐的夢想到底是什麼。

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仍處於睡眠中的他，靜子輕聲喃喃。

看來酒精的催化確實很有效，但這次很意外地，是由自己佔據主動……這跟平常的感覺有些不同，反倒產生了新鮮感。

「那是有酒精的影響沒錯，但不是現在這樣啊！」

「靜、靜子小姐？先慢點……先慢一點點！」

「不、不行了……！」

過了一會，站在我眼前的——是穿着那件情趣乳牛裝，看起來跟草食性動物一點都不沾邊，反倒像是頂尖掠食者的靜子。

「不對喔。」她露出一抹魅惑般的笑容回答。「這種時候……就是要把敬語給省略纔對吧？」

即便如此，他依舊努力地過好每一天，不僅如此，還試着幫助周遭重視的人，從來不求任何回報。

「妳……」

「哈、哈、哈啊、哈啊、嗯——！」

「嗯哈……嗯啊……」

當然，這對靜子而言或許是一種正向鼓勵，於是她便繼續擺動腰部，每一次的動作都讓我能從不同的角度感受着靜子的體內——

不知道過了多久，自己才從稍微失神中恢復。

「——好好，那麼接下來……」她扶着已經走路不穩的我說道：「就這樣回去的話會嚇到雫的吧——沒辦法呢，今晚只好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明天再回去了。」

「畢竟我可是你的上司啊。」

「靜、靜子……！」

「哈啊、哈啊、哈啊……」

「哈啊、哈啊……你、你別想……！」當然，靜子似乎也知道我想幹嘛，於是一手抓着我的手臂，腰部則扭動得更加賣力。

雖然他總是覺得對自己有些虧欠——

腦海中浮現不久前他所說的話，讓靜子不禁露出一抹無奈微笑。

即便生活之中充滿各種阻礙跟難關，但只要想到對方的臉，就會變得不那麼痛苦。

正因爲如此，纔會不想這麼簡單就認輸。

灰姑娘的魔法是有限的。

就算是這樣，童話故事也總是會有美好的結尾。

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

「因爲——你就是我的魔法。」

靜子枕着腦袋，望着那張睡顏輕聲呢喃。

「那麼……該從哪裏開始纔好呢。」

打開電腦，靜子繼續投入在工作裏。

窗外的月光，像是在守望一樣輕擁兩人的身影。

晚安，家政先生。

願你今天能有一個不需要揹負責任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