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星辰一般閃耀着
《夏色四葉草後日談 ~在那之後的她們~》 · 慣看春秋 · 1.8萬 字

——妳是東雲家的一員,出色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從有記憶以來,這就是自己最常聽見的告誡。不單只是課業成績、日常操行,甚至還包括各類社交禮儀、應對進退、大量的才藝課程等等。
平日自不用說,放學之後的家教課程早已習以爲常,在如此緊鑼密鼓的時程安排下,光是要趕上進度就已經竭盡全力,更遑論收看電視節目或閒暇娛樂等同年齡朋友們所接觸的「日常」。
沒有共通話題、沒辦法融入朋友之間的圈子——當然,對父親而言,學生時期的人際關係似乎並不重要,步入社會之後的交際纔是重中之重。
偶然坐在高級轎車內,從灰暗的窗戶向外望去,能看見在假日時出遊的一家人,露出慈祥表情的父母,以及孩子們快樂地綻放笑容的樣子。
——身爲東雲家的一分子,隨時保持這一切就是妳的「責任」。
這也是父親時常提起的告誡。
一般的家庭中,總是會有所謂的「黑白臉」……無論是父親或是母親,總會有一個人扮演嚴厲一方的「黑臉」、另外一人則是適時地緩和氣氛的「白臉」。
遺憾的是,東雲家並不是一般的家庭。
父親本就嚴厲,但母親同樣十分強勢,甚至比起父親,母親纔是那個主要的話事人。雖然能夠感受到父母愛着自己的心情,但與父母之間的互動,跟慈愛之類的詞彙確實扯不上關係。
在車內偶然一瞥,看見家人出遊的景象……似乎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不只是因爲父親的要求,更因爲工作的緣故。記憶中的假日,就算偶而不需要上任何的才藝課,偌大的家裏也只有管家或是傭人,而非父母的身影。
傭人總是畢恭畢敬,深怕自己受到丁點委屈,但這反而讓難得的假日變得更加無趣。曾經試着要求傭人帶自己出門,換來的卻是「老爺不準」這樣的答案。
這樣子持續下去的生活……宛如被細心呵護、羽翼斑斕——卻困於牢籠之中,無法隨心所欲展翅高飛的籠中鳥。
如果只有自己獨自一人,想必會是十分寂寞的時光……好在,自己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姐姐、姐姐!我想喫烤土司!」
「……巧、巧克力……」
綾乃和雫,是自己的妹妹們。和自己一樣屬於東雲家的一分子。
理所當然地,和自己揹負着相同的期待……不,或許比起自己,她們所承受的比自己還要更多也說不一定。
正因爲如此,雖然和兩位妹妹的年紀之間稍微差了一些,卻反而更加關心她們的想法以及情感。
即便是這樣,自己依然喜歡在演戲時的感覺,喜歡在鏡頭前綻放笑容,展現最好的自己。
自己一定沒能成爲她們的榜樣。
……但是,因爲是長女……不能只關注自己的事,還得注意兩個妹妹們纔行……
眼前的女子表情微微一怔,似乎有些驚訝。趁着這個空隙,我將準備好的烤土司,以及煎蛋和培根一同裝在盤子裏遞給對方。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明明月曆上面的格子還有一大堆,不知不覺卻已經將一張張過去的日子給撕下。
……
嗯,就是這樣。
就像是彈性疲乏,最終斷裂的彈簧一樣……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樣子。
從最簡單的煎荷包蛋開始,雖然邊緣煎得焦黑,但綾乃還是一邊開心說着好喫一邊喫得乾乾淨淨;或者是第一次嘗試做餅乾的時候,不只形狀歪曲,過程中還不小心燙到手臂,但雫依然露出小小的微笑時。
因爲……
也還行……對吧?
……所以,想要守護這樣的關係,以及這樣可愛的妹妹們。
或許是因爲過於懂事,或許是對於要求的話語過度熟悉……
香澄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早餐,過了一會才噗哧一笑。
時時刻刻注意周圍的情況,盡力展現出得體的表現。特別是躋身演藝圈之後,伴隨着更多的鎂光燈與話題關注,才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不過爲什麼這件衣服會這麼大剌剌地扔在這麼顯眼的地方啊?這幾位小姐是看準會長跟會長夫人這段期間都不在國內會來個突擊檢查,所以十分乾脆地放飛自我了嗎!
因爲……自己可是長女啊,就是這種時候,纔要挺身而出。
……扯遠了,不管怎麼說,早餐比起亂丟的外套還是重要多了。退一萬步想,至少這個亂丟的衣物只是件外套,而不是內衣之類更糟糕的東西——
「那麼,我就開動囉。」
在那之後,時光流逝。
確實如此。
「——喂?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妳,靜子小姐……」
要竭盡全力地學習,才能夠配得上「東雲」的名號。
明明喫起來的味道也還行啊!
命運的齒輪從那一刻開始,便確實地轉動着。
——不過,那可是香澄姐啊。
「所以說,如果不是因爲試煉的話,其實你不願意囉?」
「早安啊,香澄姐。」我抬起頭向對方說道:「再等一下,早餐就快好了。」
「香澄姐……那我就先回房間了喔。」
「嗯,早點休息吧……」
光輝無比的未來,似乎就在不遠處,只要輕輕伸出手來,就能夠觸及,得到一切。
因爲是長女,因爲是姐姐所以默默忍受……但是偶爾,也會想要逃避那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身份。
簡單來說,曾經一度淡出演藝圈的藝人想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可以說是難如登天,何況是香澄姐這種狀況。
看了一眼扔在桌上的手機,儘可能地不要去想……既然來到這裏,那就更應該負起照顧好她們的責任。
清晨五點三十分,我的鬧鐘準時響起。
——妳是,東雲家的成員。
猶豫了一會——其實也不是真的在猶豫,而是給自己多一點信心,香澄最終拿起了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在父親的公司中,業務能力也算數一數二強的優良人力派遣主管——
「——我是東雲家的『長女』。」
即便已經拿出最好的表現,也被視爲理所當然;一旦有哪裏做得不夠好,肯定就會受到父親的責備。
然而,就算是堅固耐用的彈簧,也會有疲乏的一天。
「——妳知道妳究竟在幹些什麼嗎?香澄!」
在我因爲試煉而重新跟她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後,偶而在跟綾乃或是雫聊天時,也會提到香澄姐現在的狀況。
「——哎呀,你這麼早就起來了嗎?」
……明明是長女,卻讓妹妹們看見了難堪的一面。
雖然之前聽香澄姐偶然提起,會長似乎真的有聘請過米其林三星主廚就是了……不愧是東雲家,財富限制了我對世界的想像。
喀噠、喀噠。
「香澄姐……晚安……」
「——來,香澄姐。不管怎麼說,只有喫飽纔有力氣露出笑容喔。」
明明……應該要是這樣纔對的。
不過呢……今天比較不一樣就是了。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畢,一邊把自己的頭髮紮成熟悉的小馬尾,一邊小心翼翼地下樓,生怕吵醒其他人——雖然對於這間無論是抗震抗火還是抗噪音都一應具全的建築來說,可能深夜在客廳裏放聲高歌都不會有人聽見,不過這也是我的小習慣了。
正因爲是這樣,所以必須保持完美、保持形象、保持家族在外的威望與名聲。
就算不用看着對方,也能知道父母的表情肯定是充滿驕傲的樣子;對於綾乃和雫來說,自己肯定也能成爲一個好榜樣,讓她們能夠看着自己的身影時,同時感到安心。
「呵呵呵。」眼前的棕發女子露出一抹笑容。「你的反應還是這麼可愛呢。」
……好難受。
自己的事情不過是其次,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妹妹們纔對。
也許是有些疲累,也許是因爲突然對目標產生一瞬間的微小遲疑。
受到如此嚴厲的責罵,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這是東雲香澄,作爲長女的驕傲,也是她爲了守護兩位妹妹所展現的意志。
當然,反抗是有代價的。
打開紙袋包裝,咖啡豆的香氣撲面而來;把研磨機準備好,就算是全力運轉的情況下也不會吵醒屋內的其他人,讓我再次感嘆這間屋子的隔音能力。
跟在鄉下那間別墅比起來,現在居住的東雲家顯然是把所有的格局都放大了一倍,廚房內的食材跟調味料也齊全到曾讓我一度懷疑這裏並不是住家,而是某個三星級餐廳的廚房、或者是某個喜歡拿麪包夾住別人腦袋,朝着對方臉上大吼的某失控主廚家裏。
——對着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東雲會長宣告,將會重回演藝圈的香澄姐,在那之後當然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
最終,她們都來到了「那個地方」——在當地的教堂服務,學習成爲如同母親一樣完美的女性而努力,與此同時,也是一種懲罰。
隨着經驗累積,出演電影、廣告、登上商業雜誌……一切似乎都在軌道上,自己十分完美地達成了身爲東雲家一員的使命。
「不會,這也是『試煉』的其中一環嘛。」
本該是這樣纔對的。
然而,彈性疲乏的並不是只有自己,綾乃,然後是雫……越是想要讓牢籠裏的鳥兒乖乖聽話,就越容易受到反抗。或許每個孩子面對父母說「這就是最適合你的道路」時,就越會想要爲了賭氣而做出相反的行爲。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
「……!」
✤✤
我踏進廚房,還順手撿起某件不知道爲什麼會扔在地板上的短夾克,從款式和上面殘留的些許香氣,看起來應該是綾乃的衣服。
只要踏錯一步,腳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中,維繫平衡的卻只是兩條細細的繩索,稍有不慎就會失足墜落。
——所以,纔會如此沉迷於甜言蜜語之中。
在幾乎沒有什麼娛樂的鄉下,兩個妹妹們總是很早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綾乃興許是跟朋友們抱怨這裏的生活,至於雫的話……雖然就是因爲寫小說的緣故,連電腦都被父親砸壞,不過對雫而言,顯然這並不會阻止她繼續創作就是了。
「能夠請妳,幫忙介紹一個非常厲害的家政過來幫忙嗎——」
「……」
伴隨打招呼的聲音,一道成熟而美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剛到的那幾天,無論是在教堂時、還是回到家裏之後,綾乃和雫的表情都令自己十分難受。身爲姐姐的自己,又能夠做到什麼呢?
打開瓦斯爐,讓熱量慢慢傳遞自鍋內,嫺熟地自冰箱中取出雞蛋、水果、培根,廚房中央的流理臺上面擺着新鮮的生土司,是那種拿着刀切下去的時候可以明確感受到「超柔軟,這玩意超級新鮮」的程度。
雖然綾乃也好、雫也好,對於飯菜的味道都沒有太大意見……但從她們的眼神中,還是能夠發現對於菜色外觀的挑剔。
香澄姐走到我的面前,雖然相隔着流理臺的距離,但從這個角度,也能很好地將香澄姐上半身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
「……是呢,確實是這樣呢。」她一邊說着,一邊拿起餐具。
開什麼玩笑,要是真的被撞見了,我該怎麼跟會長解釋啊?「這只是綾乃姐自己隨便亂丟」這樣的理由,雖然明明是正確答案,但我不覺得那個只要一談到自己的女兒,就會變成惡鬼的可怕男人會這麼輕易地相信這個說詞。
「我纔沒有這麼說……一大清早的,就不要欺負我了啦。」
要揹負着對應的責任,甚至要揹負起比想像中更多的責任,這是從一開始,就早有覺悟的事情,就算那些事情不全都是自己喜歡的事物也一樣。毫無怨言。
似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就開始喜歡上料理了。
但是……是呢,只靠自己一個人的話,或許有些喫力。
……好累。
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每次看見都會想要再感嘆一遍。
每當這些時光來臨,對於自己而言就是最爲幸福的時間。
「香澄姐纔是,該不會其實是在緊張吧?」
重申一下,會這麼輕易認出對方的香水,並不是因爲我是個變態,只表示我是個非常關心家庭成員的完美家政。
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對着空無一人的餐廳拉開瓶蓋環,氣泡的聲音頓時充斥整個空間,爲寂寥的生活感帶來一絲刺激。
只不過是一個不小心,就輕易地把這麼多年努力累積的一切給摧毀。
如果是平常的話,通常來說最先起來的會是靜子小姐,早晨的咖啡有助於工作集中精神與思考。雖然我自己喝不太出來,但靜子對於使用的咖啡豆牌子時常給出好評。
「哼嗯——?」
「每天都這麼麻煩你,真是辛苦啦。」
雖然根據本人所說,自己「已經有點年紀大了」,但是在接過幾個簡單的小拍攝之後,很快地,香澄姐就再度證明了,多年前以將近無人能敵的姿態稱霸演藝圈的實力,如今鋒利依舊。
年紀或許已經不是優勢,但是在這段時間裏,無論是迷惘也好、傷心難過也好……各式各樣的想法與經歷,讓香澄姐的「模樣」變得更加立體。
該怎麼說呢,雖然這段期間我並沒有親眼見識過,但從靜子小姐的口述中,在鎂光燈下的香澄姐,就像是「巨星」一樣。
我對此完全不曾懷疑。
畢竟,曾經偶然發現的雜誌也是……只不過是簡單望了一眼,就像是要被整個封面上的人給吸引住一樣。
如今的香澄姐,肯定會更加充滿魅力吧。不只是單純地運用機體優勢,更是駕駛員的純熟技巧將自身的美最大化地展現出來。
一邊想着,我的視線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香澄姐。
——今天的香澄姐,上半身穿着一件玫瑰褐色的高領羊毛上衣,搭配上黑色長裙以及一件淺灰色的大衣,強調身材曲線的上衣既不會過度緊繃,又很好地將香澄姐胸前的部位給襯托得顯眼無比——
……果、果然……不只是經驗與技術,單純的機體優勢也很重要嗎!我趕緊抓起一旁的冰開水喝了一口,讓自己的大腦稍微冷靜一下。
「快、快點準備一下吧!今天可不是能夠遲到的日子啊。」我說。
「說得也是呢。」香澄姐倒是挺快就將面前的早餐喫完,抓起包包走向玄關。
「對了——」走到一半時,她轉頭看向我。
「今天……就拜託你囉!」
之所以這麼早出門,是有原因的。
今天是香澄姐拍攝短劇的日子,地點距離家裏不遠,所以就連我這個前些時候才終於敢上路的駕駛新手來說,也是可以勉強掌握的短程路途。
小心翼翼地繫好安全帶,一邊深呼吸一邊檢查車子的狀況,心情忐忑地拉起手煞車,吞了口口水,抓緊方向盤的手似乎早就已經沾滿汗水——
「不用這麼緊張啦,就像之前教過你的那樣子就好囉。」
坐在副駕駛座的香澄姐像是看見迷路小孩那樣地露出苦笑。
「不行……纔不能夠放輕鬆,畢竟我現在可是載着了不起的明星啊……!」
「纔沒有這麼誇張啦。」
「你似乎並不意外?」
「……」
「是的,隨時都可以。」
「不會,只是有點不習慣。」
「您好,今天也多多關照了。」香澄向對方致意,我也同樣向對方打招呼。
「是的,靜子小姐說你是『東雲家的家政小白臉(預定)』。」
「——說了多少遍,妳就是太天真了!」
望着正在討論的導演與香澄姐,正好也看見另外一名演員——此時她正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和應該是化妝助理的人聊天。
坐在香澄對面的年輕少女站了起來,雙眸之中是堅定的神情。
「話、話說回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到拍攝現場……今天要拍的是什麼呢?」
「不,沒什麼喔。」香澄姐很快就再度擺出那副熟悉笑容。「今天就讓你大開眼界,看看我現在充滿魅力的樣子!」
——某個悠閒的假日午後,本來只有輕音樂在空間裏迴盪的咖啡廳,突然闖入女子的大聲責備。
「誒……總感覺由香澄姐來演這個角色的話,有點不太好想像呢。」
「不,只是……我想由你直接看過會比較容易解釋。」
「你……喔,原來是你。」
……差點忘了,雖然現在已經是暮春時期,不過早上的溫差還是有點大,平常待在屋子裏面倒是沒注意,還好至少穿了件薄外套,不至於落到感冒的下場。
飾演姐姐的香澄在聽見對方的回答後,顯然變得更加怒不可遏。
「我也如此希望……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在拍攝前貌似還有一段時間,想要放鬆下來稍微發個呆,卻又不自覺地擔心起家裏的狀況。
「夢想不會給妳帶來穩定的收入,也不會解決房租、水電的問題。妳每次都在說要追夢,但妳有想過以後怎麼生活嗎?」
「沒事吧?會很冷嗎?」
「哈哈哈哈……我也是會很嚴厲的喔。」擺出驕傲的表情,雖然香澄姐可能覺得自己現在看上去很有威嚴,不過從我的角度看來只覺得非常可愛。
因爲用手拍打桌子,導致杯中的咖啡灑出些許,即便這樣也未能熄滅說話女子的憤怒。
「當然呀,我可是姐姐嘛。」
「我不相信生存就是全部。」
靜子小姐,可不要讓我太驚訝啊。
✤✤
「看起來是這樣子沒錯。」
「不,是會長。」
拍攝地點是一間小型商場的一樓咖啡廳,當我們到達的時候,時間才八點左右,路上雖然有些行人,但整體上還是偏稀少。
「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年輕新星嗎?」
說完,少女便逕自離開,香澄想要伸出手攔住對方,卻又無力地停在半空中。
「但那只是夢想,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從夢裏醒來。我當然也有過夢想,但那終究不是現實!」
「工作中會遇到這種面對超壓迫的狀況嗎?客戶之類的?」
「……」
「我當然也……想要啊!」香澄姐的眼角噙淚,用着顫抖卻又不容反駁的語氣回答。
印象中的香澄姐,雖然偶而也會發脾氣、也會因爲喫悶虧而獨自鬧彆扭……不過只要一提到「妹妹」的話,頓時就會變成既可靠又溫柔的長女。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周遭的人們不禁望向聲音來源,又很快別開視線。
「話說回來,雖然有不少經驗,不過那個女生在面對香澄小姐的時候,似乎完全不會緊張呢。」
打開車門,寒風從衣服之間的縫隙灌了進來,突如其來的寒意令我有些打顫。
✤✤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樣就好了。」
「自信嗎……」
「你的感想竟然是這個嗎。」
——靜子小姐,妳到底都是怎麼介紹我的啊?
她稍微停頓之後又繼續說道:「……就跟以前的香澄小姐一樣。」
「辛苦了~剛纔拍得不錯喔!」
對方將手上的平板遞了過來,我在簡單滑過之後驚呼出聲。
「被妳這麼一說,感覺她在跟香澄姐演對手戲的時候,氣勢也完全沒有落於下風呢……這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感覺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輕易地放棄那個工作?那可是人人稱羨的美好生活啊!」
「真厲害啊,每次看到有人演流淚的戲分時,都會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瞬間讓自己流淚的。」
位在拍攝現場稍微一點距離的地方,我正和靜子小姐的同事一起坐在旁邊的位置上喝着咖啡。在帶有寒意的天氣裏來上一杯熱拿鐵,整個身軀也變得暖呼呼的,令人感到舒適。
「不管怎麼說,香澄姐總是這麼可靠呢。」
「我記得你是……啊,香澄她們家的家政對吧?」
「因爲那可是香澄姐啊。」我笑着回答。「無論何時,都是可靠的長女喔。」
畢竟這麼早就要跟着香澄姐一起出門,最後只好把早餐先準備一部分,剩下的就讓屋裏的其他人自行解決吧。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胡亂地回答。「總之……香澄姐她肯定有辦法的啦,她纔不是遇到這種事情就會退縮的人。」
再怎麼說,只是單純地把果汁從冰箱裏面拿出來,或者是用熱水沖泡磨好的咖啡豆這種事情,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應該不會吧?
「嗯?您是……」
「已經開始期待了呢。」
「咳咳,妳也是來觀察香澄姐……香澄小姐的嗎?」
「沒想到這一段竟然能夠一次搞定,香澄小姐的表現真厲害,那個淚水出來的時機真是完美呢!」
隨着導演雄厚的嗓音喊出,原本寂靜的空氣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咦?是、是這樣嗎?初次見面……呃,同部門的話,我想應該或多或少有聽過我的傳聞?」
我很努力地忍住不斷跳動的眉毛,一邊詢問着。
「沒問題,你先到旁邊休息一下吧。」幹練的女性,也是香澄姐的經紀人這麼說道:「香澄,等會化完妝之後就要上場囉,臺詞的部分沒問題吧?」
記得這個演員的年紀跟自己好像差不多的樣子……真厲害啊,在這種年紀就能夠有如此高的成就。與此同時,我身上仍然揹着大筆的債務,還得每天被東雲會長設下的不合理「試煉」給追着跑……
「是的,今天我會在一旁觀摩,也請多多關照了。」
不覺得總是用非常先入爲主的觀念來介紹嗎?比如什麼「下半身怪物」啦、「除了雞X之外完全沒有死角的男人」之類的,我的名聲到底因爲妳的緣故變成什麼樣子了啊?
「那麼姐姐呢?難道姐姐就只想要待在安穩的生活裏,只有金錢纔是唯一衡量生命的價值,完全不想做想要的工作或是事情嗎?」
我對面的馬尾上班族將視線落到那個新人女演員上。
「妳說什麼!」
「至少在那之前,我還不想這麼輕易放棄。」
今天的我只是做爲外部參與者,很快就有一名穿着幹練的女性小跑過來:「早安~香澄妳來得剛剛好!」
正當我還在擔心會不會回到家時,發現廚房突然爆炸或者變成化學實驗現場的時候,一個女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肯定沒有這麼尖銳,不過在演藝圈,對自己充滿自信也不算壞事呢。」
「那隻不過是對姐姐來說而已吧。」
「我反而覺得是一種……遊刃有餘?畢竟香澄小姐也有一段時間沒有演戲了。」
「演員有什麼問題嗎?」
「是,雖然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不過剛好有空就來支援了。」那名女同事說道:「不過,今天跟香澄小姐一同合作的演員……」
「氣氛也很到位,真是太棒了!」
拍攝,即將準備開始。
「看來香澄小姐的狀況還不錯。」
「妳是說『既然有空窗期,那就不必把妳當前輩了』的感覺嗎?」
「我不想像妳一樣,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我寧可去冒險,去跌倒,也不想一輩子後悔。」
香澄姐說到這裏,表情突然有些黯淡下來。「雖然……有時候也會想要跟別人撒嬌就是了……」
「誒?香澄姐妳剛剛說了什麼嗎?」忙着避開車潮的我剛好沒聽清楚對方的呢喃。
車輛慢慢滑出車庫。
正當我們閒聊時,室內傳來人聲喧鬧。
看着香澄姐跟經紀人快步離去,我輕輕鬆了一口氣,轉而倚靠在外面的欄杆上,望向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潮。
「——好,卡!」
「今天要拍的段落是對手戲喔。」香澄姐回答。「我是飾演姐姐,跟另外一個女生一起,劇情是努力賺錢養家的姐姐,跟想要追逐夢想的妹妹吵架的橋段。」
「……確實如此呢。」
「妳爲什麼就是不懂……」
「是的。」對方點點頭。「年紀輕輕、充滿實力與拼勁,出道以來已經獲得了不少機會,同樣繳出十分優異的成績,換言之……」
「失禮了,我是東雲集團旗下的員工。」來者是一個將頭髮紮成馬尾的年輕女性。「我跟靜子小姐是同個部門的。」她補充。
……
果然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說起來,這種天氣也很適合窩在棉被裏,一邊看着漫劃一邊喝着熱可可……總覺得腦袋裏面,可以直接浮現雫這麼做的畫面。過於真實的感覺,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啊……確實。」第一次在道場裏學習劍道的時候,殺氣騰騰地抓着竹劍往我腦袋砍來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不過,自信……啊。
「這麼看來,今天的拍攝行程應該是不必擔心了。」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馬尾女子向我點點頭。「那麼我就先離開,香澄小姐後續就麻煩你繼續觀察了。」
「喂,能不能別留這種像是在立旗的留言啊。」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揮揮手跟對方告別,接着再度將視線放在拍攝現場。
除了剛纔那一場爭執的戲之外,似乎還有一些兩個角色各自的戲分要拍,雖然表定時間是在中午之前會結束,不過看這個架勢,也許會比想像中還要漫長。
在聚光燈的照射下,香澄姐的表情顯得更加專注。
不過,果然有些不一樣。
拍攝中的氣場自然會跟平常相處時不同,但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跟在那份雜誌上看見的香澄姐,還是有些差別。
是因爲時間嗎?是因爲這段空窗期的緣故,讓香澄姐變得沒有這麼閃耀了嗎?
……不,並不是這個原因。
腦袋裏面好像快要浮現出答案,但還是欠缺一點關鍵線索。
繼續鑽牛角尖無濟於事,我只好先暫且放下心中的疑問,繼續看着拍攝進行。
——這次的短劇,主題是「夢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
務實的姐姐,以及想要追逐夢想的妹妹。
一方是爲了各種原因,而不得不妥協,另外一個則是無論如何,也想要持續追夢。假如是他人的事,人們當然會毫不負責地讚歎追逐夢想的美好,說着不要讓現實捆綁住想法,要勇於追夢之類的話語……當然,這並沒有錯。
這並沒有錯……只是並非對每個人都同樣適用。
因爲「現實」是確切存在的。
義無反顧地追逐目標,那當然是值得歌頌的勇氣——但是在那之後呢?
如果失敗怎麼辦?
「嗨~」不知何時,香澄姐竟然跑到我的旁邊,充滿興趣地望着我烹飪的樣子。「讓我在旁邊稍微觀摩一下吧~」
坐上車,發動引擎,準備回到熟悉的地方。
如果讓自己變得進退兩難、舉步維艱又該怎麼辦?
回到家中,果然靜悄悄的。我拿着衣架把外套掛起,撩起袖子走進廚房。
「但是?」
「沒問題,剛纔劇組也有發些小點心之類的,所以沒想像中這麼餓呢。」
明明同樣嚮往那個位置,想要在那個位置說出一樣的話,卻因爲「身份」的關係而無法暢所欲言,甚至是要反對那個無比期望的想法。
「是,今天也多謝您了。」
「嗯……咖啡就好,謝謝你囉。」
「不過,香澄姐不多休息一下嗎?今天拍攝很累吧。」
「所以,烹調的過程肯定會有需要同時進行的時候,這都是爲了能夠將最好的料理端上桌需要的練習喔。」
此外,麪條也不需要煮到全熟,而是煮到七、八分熟左右時,再跟醬料拌勻翻炒,這樣完成的時候麪條正好處於最佳的狀態。有些人會說在煮麪時需要加入橄欖油,不過那是針對存放許久的麪條而言,新鮮的義大利麪其實並不需要這麼做……
「咦?」
「香澄姐,簡單的義大利麪可以嗎?」
在遊戲裏面,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讀檔,甚至是查詢攻略,找到自己最喜歡的那個結局。可惜人生並不是「遊戲」,錯過就是錯過。
「當然,越注意小細節,就越能讓大家喫到好喫的……咦、咦?香澄姐?」
「辛苦啦~大家表現都很棒喔!」
正在拍攝的她,仍舊用着專業的態度,面對着所有人。
「像這樣子一次顧好幾個鍋子,不會忙不過來嗎?」
「嘿嘿,多謝誇獎。」
比如水跟鹽的比例,儘量抓在一公升的水加上七公克的鹽左右,而且使用細鹽而非粗鹽,這樣比較容易融入麪條中。
大家都很討厭正論,即便正論根本就不是正論,也只是一種生存方式而已。
因爲是長女、因爲是東雲家的子女……太多的理所當然壓在香澄姐身上,也讓她理所當然地肩負起這些責任,而且幾乎從未失誤過。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以及與生具來,不一定能夠擺脫的「責任」。
「東西肯定有,不過這個時間……靜子小姐的話自然不用說,綾乃姐跟雫應該都不在家。」
比預想中還要晚了一些,不過總算是在十二點半的時候,結束了今天的拍攝。
香澄姐動作輕巧地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麪送入口中,不一會便發出十分滿足的聲音。
「誒?嗯……」我稍微偏着頭思考了一會纔回答:「單純看的話當然是覺得很棒。」
「那就趕快回去吧。」
「只要是你煮的東西,感覺喫多少都不會膩呢。」
平常的話還會試着從頭開始做起……不過今天時間比較緊迫,就直接使用罐頭醬料作爲代替,自一旁的櫃子裏拿出青醬罐頭,同時燒開水準備將義大利麪煮熟。
在這樣的氣氛下,令人不知不覺想要爲她加油打氣。就算可能是違心之論,也想要告訴她「妳可以去義無反顧地追逐夢想」——
答案也是否定的,理由很簡單——現在,我的面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不,不只是一個,而是三個。
這就是……
「今天特餐,香蒜青醬豬排義大利麪——請享用。」
即便如此,我在香澄姐的臉上卻沒有看見任何煩躁的表情。
「瞭解~」
「啊,是那個男生吧——我知道了,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喔!」
那麼,只要有能夠重新選擇的環境,就會變得幸福嗎?
「嗯嗯,你方便就好!」
但是……從剛剛開始就時不時感受到的違和感,直到剛纔都還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而那,也是香澄姐渴望的事情,不是嗎?
飾演妹妹的那個年輕少女如此朝着攝影機大喊,她的臉上充滿着勇氣、不服輸的精神深植在場每個人的心中。
「那個時候,旁邊的助理還禁止我們這些路過的人拍照呢。」
香澄姐輕啜一口之後放下杯子,接着露出一抹好奇的神情問道:
走出室內,陡然一冷的溫度讓我抓緊了身上的外套。
我從位子上起身,朝着香澄姐的方向揮了揮手,注意到我的香澄姐像是叼着飛盤的小狗雀躍地跑回主人身旁那樣,用着小跑步趕了過來——明明是可靠的大姐角色,但有時候像小動物的這種地方,簡直過於可愛到讓人差點昏厥呢。
「啊……午餐的部分……香澄姐想在外面喫嗎?」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與演技、外表之類的原因毫無關係,只是單純地對那個立場產生共鳴,無意識地讓對方的氣場,壓過了屬於香澄姐的光芒。
「畢竟都會擔心劇情被暴雷之類的嘛。」
「沒問題。」
「香澄姐說得對,反應很快呢。」我將豬排夾起,並和義大利麪一同裝盤。
「——嗯!好好喫……」
我將盤子遞給香澄姐。
……
「……」
聽說廚師只要看見客人滿足的表情,自己就會跟着變得幸福起來。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香澄姐,只見她正用着櫻桃般小巧粉嫩的嘴脣,輕輕朝着冒着熱氣的麪條呼呼地吹着,微微噘起的嘴此時充滿水分的光澤,讓我不禁多看了兩眼。
「專業,嗎……」我如此輕聲喃喃。
「家裏還有東西嗎?」
✤✤
……
「——我,有一個夢想!」
「不會,很難得能看見拍攝片場呢。」
「話說,今天……你覺得我的表現怎麼樣?」
「嗯……剛開始一定會手忙腳亂啦,不過做久了就會習慣。」我熟練地將豬排翻面,一邊回想着。「而且,應該算是時間安排的一種嗎……」
「咦?啊,沒關係,有人在等我呢。」
「是第一次嗎?」
……不,不如說要是沒注意到的話,那就不是香澄姐了。
「有合妳的胃口嗎?」
香澄姐會注意到嗎?此時此刻的片場,已經在沒有任何人介入,或者是刻意的引導下,成爲自己的「客場」了。
「抱歉~讓你等這麼久。」
「咦……原來義大利麪也有這麼多講究啊。」
「盤子我來洗就好,香澄姐想要喝點什麼嗎?」
對於剛開始試着下廚的人來說,義大利麪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不過在煮義大利麪這件事情上,其實也有不少小訣竅。
「總覺得今天一直在喝咖啡呢。」
這種彆扭感,正是造成剛剛那種說不上違和感的原因。就像是在參與辯論比賽,無論如何都難以對自己代表的立場感到認同,卻還是得爲其發表言論擁護時,那種彷彿得面不改色地被洗完髒拖把的水潑得一身溼的感覺,令人感覺不快。
「辛苦大家了~」
「是啊,而且拍攝的地點也在咖啡廳,感覺整個腦袋都是咖啡的香氣。」
既然香澄姐都這麼說,我打開冰箱簡單確認一下剩餘的食材,前幾天喫的豬里肌似乎還有剩,那就剛好可以煎點肉了。
「誒,這樣子煮飯會不會太麻煩?不然在外面喫就好了。」
「嘿——」
「如果不是限定香澄姐的話,以前還有一次。不過那次只是湊巧經過。」
「嗯……每一種食材需要烹調的時間都不一樣,對吧?但是這一段時間裏,如果只做這一件事,不覺得有些浪費嗎?」
過了一會,我重新端着兩杯咖啡回到座位。
「沒關係,人在碰到感興趣的事物時都會充滿精神嘛。」
反正也不是什麼獨門絕技,需要遮遮掩掩不讓人知道,香澄姐對於料理很有興趣,之前在鄉下時也時常跟我請教。
「哈哈哈,這我倒是不否認。」
……原來是這樣嗎。
我再度看向香澄姐。
如果事情終究無法盡如人意怎麼辦?
「嗯……也不會啦,弄點簡單的菜色填填肚子就好,可以嗎,香澄姐?」
一次都沒有。
撈出煮好的麪條,跟青醬一同拌炒,之前煮麪時事先爆香好的蒜頭與炒洋蔥跟麪條與醬汁融合,開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另外一邊的平底鍋開始煎起豬排,金黃色的肉質發出油脂的滋滋聲響,光是聽覺就已經先飽餐一頓。
正因爲我們都希望當走到死衚衕的時候,還有回頭路可以選……所以我們纔會不斷地掙扎、不斷地苦惱着該如何選擇。
雖然才說剛剛拍攝途中喫過一點小點心,不過香澄姐還是很快就將面前的食物喫完,一臉幸福地翻閱桌上的雜誌。
「誒,是可以啦……」
「我想也是。」
「香澄小姐,需要送妳回去嗎?」
「好像是這樣沒錯……而且等別的食材準備好,最早處理完畢的食材都已經涼掉了!」
將午餐準備好,我和香澄姐兩人坐在餐廳享用美味的義大利麪。
✤✤
「但是,總覺得香澄姐……有點放不太開的感覺?」
「……你啊,難道有在拍攝現場工作過的經驗嗎?」
「不,怎麼可能,我都說了這算是第一次見到拍攝現場啊。」
「但你在這部分總是會特別敏銳呢。」
「雖然沒在拍攝現場工作過,不過以前有在心理醫師診所打工的經驗就是了。」
「咦?還有這種事?」香澄姐露出一抹壞笑。「那你猜猜看我現在正想些什麼~」
「啊,這可是心理醫師最討厭的地方呢,大家都覺得學了心理學就可以猜到別人內心想法之類的。」
「哈哈哈。」
雙手握着馬克杯,感受着上面的溫度,香澄姐低垂着眼,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
「今天啊……感覺我沒有很好地發揮自己應該有的實力。」
「……」果然……香澄姐自己有注意到嗎?
「你知道嗎?一流的演員啊,不會因爲飾演的角色跟自己的價值觀、想法等等有所衝突,就無法展現角色或者是演員自身的魅力。」
「厲害的演員,不僅僅只是『演誰像誰』,更是『演誰就是誰』……將角色的形象根深蒂固地在他人的心中滋長,讓人們爲演員的演繹而感到認同、感同身受。無論是連續劇裏令人厭惡的婆婆,還是楚楚可憐的少女,在那個當下,在攝影機前的,只能是那個角色,而不是那個演員。」
「……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呢。」
「我知道,雖然知道……」香澄姐露出一抹苦笑。「但是啊……今天跟那個孩子的對手戲,明明我應該要站穩自己的立場,用盡全力去演繹屬於我的角色。但看到那個孩子的模樣,以及她的吶喊——令我感到遲疑,以及……不知不覺中,我在拍攝的途中竟然『贊同』那樣的主張。」
香澄姐撥了撥因爲重力而垂下的長髮,輕聲地喃喃。
「我還……遠遠不足呢……」
……
「——不是那樣的。」
「咦?」
「香澄姐……我……快要……」
幾乎要將我的呼吸全部奪走,直到差點窒息才終於分開。微微牽引的口水絲在光線照射下,誘發着更加色情的光澤。
「不、不是的!這、這個是……對!咖啡因!咖啡因攝取太多所以纔會……」
香澄姐同樣抬起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掌。
「話說回來……」香澄姐的視線突然往下,露出一抹微妙的促狹笑容說道:
最後一絲理智告訴我現在可能不是最好的時機,但當我還試圖掙扎的時候,香澄姐卻再度將嘴脣貼了上來——而這次,還多了內部的蠕動與吸吮。
滋滋……滋嚕嚕……安靜的房間內,頓時被吞嚥與吸吮聲填滿,吞吐之間的不斷交替,以及滑順的某種觸感不斷纏繞,如同蛇一般想要將我包覆起來。
隨着我身上的變化,香澄姐的身軀也跟着猛地一顫。不過香澄姐並沒有退縮,反而是露出了更加色情的笑容,並加速了喘息聲:
穿上修女服的香澄姐並不是面對我——而是轉過身去,同時伸出手指慢慢地將下半身的某個部分撐了開來——隨着緩緩張開的地方,可以清晰看見還沾連成絲的汁液,以及緩緩地一張一合的樣子。
「咦、咦?」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我再次強調。「確實,角色之類的也很重要,但是,那終究是在劇本上設計出的樣貌。真正爲其賦予靈魂的人,用着自己的親身經歷與想法展現光芒的人——是妳啊,香澄姐。」
就算是再怎麼厲害的耐久達人,也難以在這樣的攻勢下堅持住。
「非常、非常耀眼,而且整個雜誌裏的其他女生,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得上香澄姐!」
腦袋昏昏沉沉的,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的話,反而格外清醒。
「香——唔!」
「不過呢……你剛纔說的話很有說服力,讓我打起精神了,謝謝你。」
至於我則是因爲一時間站不起來,稍稍跌坐在牀鋪邊緣。
「唔……哈啊……」
「剛纔你說的這些話,姐姐我雖然很高興,但是……你們男人總是這樣,嘴巴說得很甜,心裏卻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哼哼……你先等我一下喔。」
「……你總是,能夠在最好的時機說出最適合的話呢。」
「可是!」我深吸一口氣,接着繼續說了下去:「雜誌上的香澄姐,難道就是在扮演什麼角色嗎?」
「……唔唔、唔嗯嗯——」
「雜誌拍攝頂多只會指定動作跟表情,沒錯吧!」我朝着香澄姐露出笑容。「但是,在拍攝的過程中,要以什麼樣的身份擺出這樣的姿勢與表情,這些不都是由香澄姐自己來選擇詮釋的嗎?」
「……好。」
下一秒,香澄姐的臉驀地往我這裏靠近。
「呼……呼啊……變、變得更大了呢……」
感覺……快要到極限了……
明明是比我還要大的姐姐,此時卻像個孩子般地在我的懷中蜷成一團,好聞的味道自她的長髮中幽幽飄來。聽見我的疑問,香澄姐只是稍稍偏頭,露出一抹無奈的表情。
似乎是被我的詭辯給震懾住,香澄姐的臉上出現一抹茫然,像是原本運轉到一半突然當機的電腦一樣……不過,雖說是詭辯,卻也是我的真實想法。
香澄姐一邊吻着我,一邊輕輕拉着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手指末端清楚地感受着滑嫩的肌膚,香水、些微的汗水氣味全部混雜在一起,更進一步刺激着全身的感官。
「嗯啊——!哈啊、哈啊……」
明明纔剛把衣服脫掉,卻又穿上另外一套衣服感覺有點多此一舉,但那件衣服的造型卻反而有種異樣的魅力,讓我頓時提起了精神。
「妳是不是有點害怕?」
「呵呵……這裏,好像漲得很痛苦呢。」
當我還搞不清楚香澄姐想要幹嘛的時候,她卻逕自走入更衣間——過了一會,又再度換了一身衣服出來。
「誒?啊……謝謝?」
滋嚕……滋嚕嚕……
「哈啊、哈啊……哈啊……」
香澄姐不應該是被什麼「身份」束縛住的人。
「……!」
「嗯?」
「……香澄姐。」
「——吶,想像一下,你現在……可是正在跟現任女藝人一起做喔……」
「吶……」
很快地,我的眼前就剩下一絲未掛的完美胴體。
肉體與肉體之間的碰撞聲慢慢加快,一次又一次,隨着動作傳來的呻吟也越來越放縱。激烈運動帶來的汗珠滴落,溼潤的聲響縈繞在房內,只是單純地享受着五官所帶來的快感。
房間的窗簾被拉了起來,只有些微光線自縫隙中透出,昏暗的光線與淫靡的氣息充斥整個空間,讓人更加感到虛浮迷離。
我感受着陰莖抵住子宮深處,不斷往內注入白濁色的液體。
又過了一會,感受到口腔內的細微變化,香澄姐緊緊地吸着,像是要將一切給吸出來一樣地,同時舌頭還在內部不斷地划着圈,雙重的刺激之下讓我的腳不禁一軟。
雖然已經使盡全力,但香澄姐似乎還不夠滿足,只見她高高揚起頭顱,接着轉了過來,在我的耳邊小聲低語。
「怎麼樣,我的身體……每天在鎂光燈下展現的這副身體……嚐起來的感覺如何呢?」
「這……」
「——這裏……好像也變得挺有精神了呢。」
「嗯……來吧,把我的身體,把我的體內,全——部都用你的來填滿吧。」
「我拿靜子小姐的年終發誓,我剛剛說的一切都是真心的!」
香澄姐倒在牀鋪上,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前端,直接接觸時並沒有覺得刺痛,反而是因爲稍微潤滑後感到一股快感。
「是嗎~這樣的話……」
「你剛剛說我很有魅力,對嗎?」香澄姐在我的耳邊細聲低語,輕柔的吐氣聲令我陷入其中難以自拔。
「我覺得——這樣的香澄姐,比任何的明星演員,還要更加充滿魅力!」
「——我們,到牀上吧……♥」
「哈啊、哈啊、哈啊——再、再給我更多……嗯啊!」
滋噗、滋噗、滋啪……
「我……」
簡單的一句話,卻將我的理智徹底擊潰。
順着視線一起往下看,我這才發現自己的下半身……不知何時褲頭的地方已經鼓起,呈現某種生理上很正常、但在這種情況下非常不正常的情況。
「嗯啊——在體內變大……了呢♥」
「咦?」
她看着我,如同惡魔般做出令人無法拒絕的邀請。
「誒、誒?」
「啊啊、哈啊啊、嗯哈啊啊啊啊——」
隨着將口中的液體吞嚥下去,香澄姐十分色情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
那是修女服——而且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種款式,是更加暴露、更加色情的版本。胸口的位置並沒有遮起,反而是讓那一對白皙又渾圓的胸部自布料中彈出,而且這件服裝顯然只保留上半身的造型,下半身依舊是一絲不掛。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接着,她的嘴脣直接將我的脣堵起,殘留在口中的咖啡香氣,混合著香澄姐身上的香水氣味一同竄入鼻腔,直奔大腦。酥麻的感覺讓我有些失神,差點沒能站穩,身軀輕輕地靠上香澄姐,直接感受到她胸前那兩團柔軟至極的棉花,彷彿要將人包裹住的軟綿觸感。
……
「嗯哼哼……多謝款待……」
我與香澄姐的身軀緊緊纏繞在一起,她貪婪地索求着我的嘴脣,而我同樣索求着她的一切。
「……哈啊……哈啊……」
✤✤
香澄姐因爲姿勢的關係,所以沒有太多空間可以閃躲。我不斷地擺動着腰部,同時手掌也不安分地揉着她的胸部,每一次的動作似乎都引來她的嬌喘……而這令我的動作變得更加激烈。
從我這裏的角度,正好能夠看見香澄姐微微抬起頭,視線由下至上的畫面。眼神之中帶着的某種臣服感,讓我變得更加興奮。
隨着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用力的碰撞,被既溫暖又溼潤的觸感緊緊包覆,透過末端的觸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內壁的皺褶。只是持續不斷地反覆進出,甚至已經不是我主動擺動身軀,而是如同被吸入般地尋求着那股包覆感。
就這樣子過了好一會後,我們才終於分開。
我似乎沒有拒絕的空間,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手指輕輕扶着,探索着洞口,對準之後——慢慢深入其中。

「既然這樣,這不就代表着——香澄姐自己本身,遠比他人所設定好的角色之類的,還要更加耀眼,不是嗎!」
「不、不能這樣子一概而論啦——」
聽見我的反駁,香澄姐下意識地抬起頭來。雖然平常肯定不會這麼做,但我此時顧不上這麼多,起身走到香澄姐身邊,伸出手來輕輕地捧着她的臉頰。
幾分鐘前,還津津有味地喫着義大利麪的那張小嘴——此時正貪婪地索求着,想要更多。
我有些驚慌地想要抽回手,但香澄姐卻牢牢地抓着,不讓我輕易放開。
「唔嗯、哈嗯……」
「香澄姐!」我說道:「我啊——覺得在雜誌上的香澄姐非常漂亮!」
既然都這麼說了,這就是最後衝刺——
「接下來……這邊也拜託了♥」
揉着香澄姐那對簡直暴力過頭的胸部,興奮的我試圖將她身上的衣物褪下,不過或許是角度問題,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看到我的樣子,香澄姐一邊發出喘息,一邊主動地將身上的衣服脫下。
「那麼……就想辦法證明給我看……好嗎?」
「香、香澄姐,我……」
「啊——真是的,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可不管了喔,香澄姐!」
「……!!!」
「這都被你猜到了嗎。」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嗯,該怎麼說呢……」
香澄姐皺着眉頭思考着該如何表達,但我只覺得蹙着眉的香澄姐還是很好看,伸出手輕輕將她的眉頭抹開。
「其實……今天在拍攝的時候,我也這麼問過自己。」
「雖然成爲藝人是我的夢想,是我想要竭盡全力也要完成的事情……但是,就像臺詞說的一樣,我也害怕着失敗的後果。」
「但是,香澄姐不會選擇會長爲妳安排的路,對嗎?」
「嗯,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就決定要踏上這條道路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很簡單了不是嗎?」
「誒?」
「——因爲,這是香澄姐的夢想,以及妳喜歡的生活啊。就像是戲劇裏面的角色一樣,爲了夢想而不斷努力,不向現實妥協、也不是無知地橫衝直撞……這樣子努力找到平衡點的話,不就是最好的生活嗎?」
「可是……我真的可以嗎?」
香澄姐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
「身爲長女的我……揹負着責任的我……真的能夠如此大膽地前進嗎?」
「一定可以的。」我回答。
「想要將事情做好、追着喜歡的事物、時時刻刻注意周圍的情況……在我眼中,這麼可靠的香澄姐……毫無疑問,就是最棒的樣子。」
「如果害怕的話也沒有關係——至少在妳不再害怕之前……」
我在香澄姐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輕聲說道:
「——我都會一直望着妳,期盼着妳閃閃發亮的樣子。」
香澄姐的眼神驀地一亮,接着她看向我,露出一抹安心而燦爛的笑容。
只不過——氣氛,似乎有些不同。
……
「……真是的,心跳跳得真快,該不會是喝太多咖啡了吧。」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呢,嚇到妳的話……不過妳也很厲害唷,既成熟又很靈活,我都要忌妒了呢。」
✤✤
「——好,卡!」
同樣的劇本、同樣的演員、同樣的劇組人員。
我一邊笑着喃喃,一邊朝着香澄姐揮揮手。
「不好意思,擅自改了臺詞。」香澄姐笑着回答。「但是,該怎麼說呢……當下覺得『應該是這樣』的感覺?」
看來,香澄姐在那天之後,總算是找回了某種信心……又或者說是信念之類的東西,無論如何,現在的香澄姐,真的像是在閃閃發亮一樣。
「太厲害了!我、我的腳……剛剛聽到那一段臺詞的時候就不斷髮抖,就算是現在,還是覺得充滿衝擊力!」
「香澄小姐!妳這一段的魄力實在是太強了!」導演衝了過來,十分開心地稱讚着。
就連那名年輕女演員也跑了過來。
我看着周遭人們對於香澄姐的稱讚,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爲她感到高興。
「香澄前輩!」
正當我打算再去買杯咖啡時,正好跟香澄姐對上眼。
——那是,我在香澄姐身上看過最爲動人、最爲閃耀的笑容。
——無論多久,我都會讓你永遠對我保持心動的。
「非常好、簡直完美!情緒與臺詞完美貼合,就連我不是身在其中,都可以感受到那股掙扎的感覺呢!」
這一天,我同樣陪伴香澄姐前往拍攝現場。
而我——大概會繼續像個孩子一樣,望着那抹美麗至極的星辰,一次又一次地期盼星星對我眨眼的時刻吧。
「……嗯,約定好了喔。」
鎂光燈前的香澄姐,就如同璀璨的星辰那樣閃耀着。
「哪裏哪裏,香澄前輩纔是……」
「謝謝您的誇獎。」
「尤其是對妹妹說的那段臺詞——那是妳即興發揮的嗎?非常貼合這一鏡的氣氛啊!」
那個美麗的棕發女子笑着看向我,接着朝着我的方向比出一個勝利手勢。
我不禁期待起星星再度劃過夜空的那天到來。
她的表情彷彿這麼述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