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6 我將在明天逝去,而你如願說出「我回來了」
《我將在明日逝去,而你將死而復生》 · 藤まる · 2.3萬 字

『對不起,我還是很害怕,拜託你不要跟媽媽說。』
「結果還在害怕嗎……」
九月中旬過後,隨着下雨次數變多,終於正式迎接秋天的到來。我看着眼前的筆記本,緊咬着下脣。
前天發現夢前光跟我對調的時間竟然提早了三十分鐘。我不禁感到焦急,可是乾着急也無法解決事情。煩惱到最後,我最後將這件事一五一十寫在筆記本上。然後我趁着這個機會,寫了一段內容。
『你還是將一切告訴陽菜子小姐吧。包括你還活着、死去的原因,以及減少三十分鐘的事情。雖然無法改變什麼,但至少可以成爲我們的依靠。而且她到現在還抱着自殺的念頭。也該是時候解開這個誤會了。』
陽菜子小姐,也就是夢前光的母親。
其實暑假期間我曾經在日記上勸過她好幾次,可是夢前光不知爲何卻感到畏懼,一直拖拖拉拉導致沒去成。真是的,她是在怕什麼啊。要讓對方相信當然是要花上一番功夫,但連風城部願意相信了,只要好好向陽菜子小姐解釋,她應該就會明白吧。
『拜託你,我一定會找機會去見媽媽,請你再等一下。而且,我不要緊的!區區三十分鐘!只要想成是板本同學代替我念書,就不算什麼了!』
「老愛逞強。」
筆記本上看起來她還是很有精神,但無論怎麼想,絕對是裝出來的。
我前天發現這件事時也相當震驚,如果可以,甚至想對別人傾訴自己的不安,遷怒到別人身上。已經每天都處在不安之中,爲什麼還得碰到這種事情。
連我都差點變得自暴自棄,但這樣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於是我立刻聯絡風城,開始着手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話雖如此,根本找不到半點線索。然而夢前光似乎感受到我們的焦急,所以她纔會寫下這種強顏歡笑的日記。
「可是,這是時間的問題啊……」
從五分鐘減少到三十分鐘,夢前光的時間確實在持續減少着。雖然不願意去想,但繼續下去的話,她的時間可能會愈變愈短,直到完全消失。那傢伙可以忍受得了這種狀況嗎?不只是夢前光,我自己也忍受得了嗎?
然而,找不到線索跟解決方法,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或許應該要正視現實了,去思考萬一要是真的發生什麼,應該要怎麼面對。
所以,我才希望夢前光可以親自向陽菜子小姐道歉,爲自己的死以及沒有及時去見陽菜子小姐的事情道歉。然後用僅剩的時間多陪陪陽菜子小姐。這對夢前光跟陽菜子小姐來說,應該都是最好的方式。話雖如此,夢前光卻那個樣子。所以,我提議由我去向陽菜子小姐說明一切……
『板本同學,那麼晚安了……雖然一直這麼說很煩,但你一定要對媽媽保密喔。我一定會找機會去見她的。我不要緊的。』
「真的嗎……」
日記的最後一行寫着這段話。既然她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對着陽菜子小姐這麼說道。
看來似乎是我誤會了。我以爲那傢伙——夢前光一直感到裹足不前,什麼都不敢做。我以爲她只是個沒用的膽小鬼,只會一味害怕。
啊啊,明明是陰天卻好熱,真叫人鬱悶。
咦?要我全部喫掉的意思?
爲了打破現狀,哪怕是一點點幫助也好。我懷抱着這股希望,低下頭懇求。
「啊,糟糕,我去泡茶喔。」
「你……你好。」
是一顆剖半的西瓜,並附上一根湯匙。
「呵呵,我喜歡的樂團主唱就叫作那個名字,是名叫『伊甸』的團體。最近常常上電視吧?」
「呵呵呵,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秋月啊!歡迎你來!」
什麼意思?等一下,我完全沒有印象。
「久等了,請進。」
「所以……」
「你在說什麼啊,高中生明明還是小孩子。呵呵,真是愛面子。」
「你還是個小孩子,不要一個人抱着煩惱,可以找其他人幫忙。不光是小孩子,大人活在世上也需要依靠其他人。」
一個可以讓夢前光跨越恐懼、願意主動去見陽菜子小姐的契機。那傢伙肯定就會親自去見陽菜子小姐。所以,我必須做些什麼纔行,無論使用什麼方法。
「拜託你了,請暫時借給我。」
「照片……」
「啊?咦?」
「我必須做些什麼……」
陽菜子小姐說完,再次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怎麼回事,那個手忙腳亂的模樣跟夢前光的形象很吻合。雖然不曾親眼看過。
「咦——?」
無視於我的疑惑,陽菜子小姐帶着我到客廳後,匆匆忙忙來回走動,最後端來了不符季節的西瓜。
因爲我一直拖拖拉拉的關係,眉頭深鎖地站在別人家門前,導致路人們開始紛紛對我投以詫異的眼神。圍觀的人還漸漸增加——啊,糟了。他們開始竊竊私語。住手啊,有人拿着手機不知道打去哪裏。
「而且——」
「你喫得完嗎?」
「————!」
我站在夢前家的對講機前,頓時感到一陣膽怯。
於是,我努力解決着西瓜,陽菜子小姐則一個勁兒地跟我聊天。好,接下來我應該要怎麼帶入話題,讓夢前光會主動來見陽菜子小姐的契機會是什麼……唔……
我不小心用有些不知所措的態度回答。
陽菜子小姐笑盈盈地說道。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取這個稀奇的名字啊。陽菜子小姐意外趕流行。
這件事讓我稍微感到放心。我吐了一口氣,放鬆原本僵硬的肩膀,抬頭看向天花板。
陽菜子小姐卻是支支吾吾的。
「如果你有煩惱,就對我說吧。我從家裏有看到你喔,自從放暑假後,你常常跑來西瓜田徘徊吧?」
原來另外一個我——夢前光想憑着一己之力來見陽菜子小姐,讓我不禁暗自竊喜。
「……對了。」
她圓潤的聲音包圍着餐桌,充滿着溫柔與慈愛。
「西瓜還有很多,你儘量喫。」
「…………嗯?」
「你……你在說什麼啊!」
「來了——☆我現在去開門——」
「是的。不過我很好奇它的名字。」
「對了,西瓜好喫嗎?」
「你在跟亞當玩嗎?它很可愛吧。」
雖然最後還是臨陣脫逃了,但得知原來夢前光也抱着這個想法,可以說是一大收穫。真是的,都已經來到這裏了,直接去見陽菜子小姐不就好了。不過這很像她的作風。
「啊,不好意思。」
門鈴尚未響完,馬上就有人應答。怎麼回事?動作還真快。
那傢伙……我想像着那副景象,吞了吞口水。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不明白夢前光爲什麼會猶豫不決。
上面寫着這句話。
之前來拜訪的時候,陽菜子小姐曾經拿出一本記錄着夢前光成長過程的相冊給我看。記得裏面有一張夢前光跟陽菜子小姐的合照,雖然這不能完全算是契機,但假如拿到夢前光跟陽菜子小姐感情融洽的合照,或許可以成爲那傢伙主動來見陽菜子小姐的契機。
我定下目標後,換好衣服,在佈滿烏雲的天空下邁步向前。
我整個人慌了手腳,陽菜子小姐則咯咯笑了出來。啊啊,她還是老樣子呢,看到她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雖然不曉得爲什麼她會這麼興奮。
「請進,來來,快進來,快進來!午間連續劇的祕訣是不能讓人發現喔。」
——叮咚……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傢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努力着,想去見陽菜子小姐。只差一步,她只差跨出一步的勇氣。
「可是,我還是得想點辦法纔行。」
我的回答讓陽菜子小姐露出微笑。哎呀,在你眼裏或許我還是個小孩子,但我身爲長子,必須照顧妹妹跟某個笨搭檔——
「什麼嘛……原來她有在努力啊。」
「好……好的。」
屋內比我之前來的時候整齊了許多,東西減少了,像是有收十過的感覺——
『好寂寞。』
透過美紗貴的事情,讓我重新意識到夢前光已經是死去的人。每個人都將夢前光視爲故人,不再喊出夢前光這個名字。無論她怎麼大聲呼喊,每個人只看得見一個名叫板本秋月的男人。沒有人認識她,代表夢前光這個人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如果那傢伙的時間繼續減少成一小時、兩小時,最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世界肯定也沒有任何改變。對她而言,活在這個世界想必相當寂寞,而陽菜子小姐是少數可以化解那份寂寞的人……
好寂寞。當然會寂寞。五分鐘就算了,現在是減少成三十分鐘。
「所以今天看到你過來的時候,我感到很高興,想說你終於鼓起勇氣了。你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陽菜子小姐,可以讓我看小光的相冊嗎?」
離開學校後,我彷彿迷失在名爲人生的道路上,四處彷徨,最後繞到了西瓜田。即使迷路也無妨,最重要的是要抵達終點。繞遠路也是人生的一種樂趣,如果問我想要表達什麼,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因爲不安而變得頭腦錯亂。
「唔……」
「沒辦法了,硬着頭皮上吧。」
——正當我在東張西望時,陽菜子小姐端着托盤再次現身,於是我暫時停下思考。陽菜子小姐坐在我對面,替我倒麥茶。好冰,好好喝。
「有事你可以對我說喔。」
我舉起筆記本迎向朝陽,結果隱約看見有個鉛筆字被擦掉的痕跡。我順着那個痕跡拼湊——
——結果……
我心想着這些事情時,拉門式的大門打了開來,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站在眼前的是陽菜子小姐,其年輕貌美的外表讓人想像不到已經有個上高中的孩子。
原來如此,纔想說爲什麼對講機那麼快就有人應答,原來她一直在等着我。所以纔會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模樣吧。
我屏住呼吸,按下門鈴。
「啊,是的,很好喫。」
「啊,應該可以。」
「啊……原……原來是這樣啊。」
她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突然腦海中竄過一陣寒風。
想說難得,我搔着亞當的脖子,讓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時腦海中突然掠過一股奇妙的感覺,於是我環視了一下四周。
只要努力的話,應該可以喫完吧。喫剩也不太好意思。
在我發愣的期間,一隻灰色眼睛的黑貓從拉門邊探出頭來,走到我身旁停下。印象中是叫作亞當吧,很稀奇的名字。
「呵呵,感覺讓我想起小光在世的時候。我問那孩子『要喫多少西瓜?』她會朝氣蓬勃地回答『一半!』。」
「是嗎?真遺憾。」
陽菜子小姐說完露出笑容,沒有繼續追問。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什麼意思?
「秋月真是乖巧耶,你可以表現得再活潑一點喔。」
「咦?」
「你不時翻開筆記本,目不轉睛盯着看。我從窗戶就可以看到喔。你緊緊抱着那本筆記本,不停喃喃自語。呵呵,上面是寫了什麼咒語嗎?」
我像這樣在對講機前磨磨蹭蹭了很長一段時間。
跑來西瓜田……徘徊?
「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咦?」
我接下來應該跟陽菜子小姐說些什麼,我想來尋找可以讓夢前光會主動前來見陽菜子小姐的契機,但不擅言詞的我有辦法順利找到嗎?
但是隻要找到一個契機。
「嗯?秋月,怎麼了?」
「啊啊……呃……」
這股感覺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陽菜子小姐?」
然而我怎樣想都想不出來,感到毫無頭緒。這時,陽菜子小姐再次對我開口:
「啊,不,現在已經不要緊——」
「陽菜子小姐?怎麼了?」
她的笑容罕見地消失了,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然後她沉重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那本相冊已經沒有了。」
「——咦?」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停止了呼吸。
「呃,被我弄丟了……」
弄丟……
不不不,胡說什麼,怎麼可能弄丟。
明明那麼珍惜那本相冊。咦?開玩笑?還是在捉弄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
「…………」
陽菜子小姐沒有回答,但我不會就此退讓。
可能是覺得隱瞞不住了,只見陽菜子小姐抬起頭,露出淺笑。
「…………是那孩子的爸爸……」
爸爸?印象中已經離婚了——
「我們在葬禮時就開始一直起口角,他上次回來的時候,對我大發雷霆,他說小光會死……都是我造成的。」
——咦?
「然後他那時把……相冊等所有紀念物品都帶走了。」
「——!」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從陽菜子小姐的笑容中只看得見悲傷。頓時腦海中一陣混亂,有一股寒氣自肺部升起。這個意思是……
「如果小光擁有你那份堅強……不知道現在會變得怎樣。」
所以要見陽菜子小姐必須趁現在,不趁活着的這段期間去見她,只會留下後悔。你自己親身經歷過,應該可以明白吧?難道你打算什麼都不說,在這種情形下與陽菜子小姐永別嗎?你打算讓你們之間的母女緣份就這樣斷絕?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呵呵,你果然跟小光很相像呢。」
「自從離婚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孩子的爸爸……直到在葬禮上見面。他發了很大的脾氣,雖然當時暫時讓他冷靜下來,但上次他跑來家裏,把東西全都帶走了。雖然我很懊悔,但無法開口阻止他。雖然他沒有明說那孩子有可能是自殺,但我還是有股罪惡感。早知道會演變成這樣,不如把那些東西全部送給秋月。」
陽菜子小姐吐了吐舌頭,用笑聲輕輕帶過。
「…………好寂寞啊。」
我急忙想要安撫她,卻一時找不到話接下去。看見我露出苦澀的表情,她露出微笑回應。
「…………」
正當我轉身離去時,她說了這句話。
『不行,我還是很害怕。板本同學,你有點煩耶。我不是要你等等嗎?』
「當然可以啊,你一定要再來喔,下次我會好好招待你。我不要緊的,我已經決定要連同小光的份活下去……無論有多麼痛苦……」
我可以想像出那幅景象,即使知道搞錯了,她會將錯就錯地說「這是小光的賞月方式!」,然後繼續實行下去。
過了一會兒,看見陽菜子小姐冷靜下來後,我離開了夢前家。我只要待在那,她似乎就會忍不住提起夢前光的事情。我果然不應該來這一趟的,自己卻沒有察覺到這件事,讓我對自己感到氣憤。
…………唔。
「我以前曾經跟你說過那孩子小時候的事情吧?」
嗯?
夢前光的時間正在慢慢減少,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有可能要面對最壞的情況。
「從以前我都是跟小光兩人一起賞月,我們會準備糰子走到兵藤國小的後山,暢談各種話題。只有那天我會特別聊起我年輕時的事情,像是戀愛史一類的。」
我忍不住情緒激動起來,陽菜子小姐則連忙出聲制止我。
……這可笑不出來。
「就像今天這樣——你最後會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邁出步伐。那孩子只要一受挫折,就會變得裹足不前。那一點跟我很相像。」
「啊,不,不會——」
我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有來這一趟。
「別開玩笑了——!」
「我果然還是無法忘記她,不可能忘記的。我真的很愛她,現在也是,至今也是,以後也是……我肯定再也無法像這樣愛一個人……」
「咦?」
「有天我跟他爸爸起了嚴重口角,我也變得像小孩子一樣無理取鬧,所以我們最後決定離婚。我好不容易纔爭取到那孩子,可是,之後的日子過得很辛苦,只要看見她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我就會心軟。雖然我很努力嚴格地教育她,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我把她寵壞了。可是,養育那孩子真的很開心,每天都能夠看見她不同的表情。例如——」
明明她就在我面前,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拭去她的淚水。
她一定……一定可以明白的。
她懷念地眯起雙眼,喃喃述說着。
『陽菜子小姐至今仍活在痛苦之中,所以,爲了陽菜子小姐,你就將一切說出來吧。你要親口告訴她,你現在過得很好。要是害怕的話,我也可以代替你開口。總之,你必須讓陽菜子小姐知道你還活着。鼓起勇氣吧。』
「——唔。」
陽菜子小姐注視着我,露出長長的睫毛,眼眸中透着一抹與夏天不相稱的柔和顏色。
「秋月,你不要生氣。那個人沒有錯,是我沒有好好保護小光,所以不能怪他。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
陽菜子小姐懊悔地繼續說道:
她含煳回答,讓我感到有些遲疑。於是我說妹妹有過敏體質,家裏無法養貓,陽菜子小姐則用開朗的聲音表示不用介意。
「好的。」
然後回想着跟陽菜子小姐的談話內容,化爲文字寫了下來。爲了讓夢前光感受封陽菜子小姐的痛苦,我一五一十寫在上面。雖然好幾次有股想要重寫的衝動,但我不能這麼做。必須由我將陽菜子小姐的痛苦告訴夢前光纔行。
陽菜子小姐說完後,低垂下雙眼。嗯?
我卻只能內心沉痛地坐在那,聆聽着陽菜子小姐的啜泣聲。
「咦?啊啊,快到了……嗎?」
陽菜子小姐低下頭,止不住顫抖的聲音。
「…………」
最後,我寫了一段話給夢前光。
陽菜子小姐同樣玩弄着頭髮,然後繼續說道——
「可是啊,中秋節的那段期間常常下雨,那孩子國小的時候,曾經因爲下雨而取消。因爲她很期待,所以哭得特別傷心。從那次之後,每逢接近中秋節時,那孩子就會掛上大量的晴天娃娃,家裏的各個角落掛滿了各種表情的晴天娃娃。呵呵,不曉得她是從哪裏看到的,她把中秋節跟七夕搞混在一起。她製作了不符季節的短籤,掛在晴天娃娃上。她說『只要把心願寫在上面,月亮就會幫我們實現心願!媽媽也快點寫!』,很好笑吧?」
她的眼眸泛起一絲淚光。
「是我的錯,雖然是不光彩的事情,你願意聽我說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我的責任。」
我回想去過去的日記,她曾經提過自己瞭解父母離異的辛酸。
一股憤怒不由得湧上心頭。
……印象中提過她的個性很懦弱又愛哭。
「對不起,我不小心離題了。只是一想到今年要一個人賞月,就不禁感到寂寞。」
「然後我在上面寫了『我希望小光能夠得到幸福』,結果她說『小光很幸福了,所以重寫別的!』。於是我思考了一下……這次寫了『我想要美麗的花朵』,結果那孩子就買了美麗的花朵送給我。她說『我纔不是爲了媽媽買的!』,真不知道她是從學來的。我問她那是爲了誰買的?沒想到她露出苦惱的模樣。她真的好可愛。從那次之後,中秋節前在晴天娃娃上寫下心願就變成了夢前家的家規。」
這樣啊,已經是秋天了啊。印象中每年的中秋節都是不同天。
在內心下定決心,加快了腳步。有股即使受傷也無所謂的心情。我奮力邁出步伐,焦急到讓心臟差點無法負荷。
我恍然大悟環視四周,剛進來時就覺得這間房間異常的整齊。
「吶,秋月,我家的貓咪可以寄養在你家嗎?」
「不,沒事。我下次可以再過來嗎?」
一瞬間有股衝動湧上心頭,想把真相統統說出來,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爲夢前光不希望我這麼做,既然知道這一點,我就什麼都做不了。
「那孩子其實滿有異性緣的,因爲她對每個人都很親切,很容易就讓男孩子會錯意。她被人告白後,經常會躲在房間角落,滿臉通紅用手指玩弄着頭髮。每次看到她那個模樣,我就知道又有男孩子喜歡上她了。可是,她總是回絕對方。」
那些應該都是夢前光生前留下的痕跡,難道……全部都……
「秋月,你別生氣,那個人是正確的。」
她的爸爸……到了這種時候——
我這麼深信着,然後沉沉睡去。然而,後天的日記上……
一瞬間我感覺到臉頰發燙。
「她爸爸很不喜歡小光的個性……加上他又是個難以取悅的人,雖然沒有動手打小光,但小光總是被罵個不停,受到相當嚴格的管教。他說得沒錯,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可是……我不忍心看着那孩子每天傷心流淚。」
目送着我離開的陽菜子小姐,不斷對我道歉。她愈是用笑容掩飾,愈是讓人看了心痛。
「是啊,今年九月二十五日就是滿月了。」
「…………」
「咦?爲什麼?」
裱框起來的獎狀、貼在牆壁上的畫作。
我很明白,即使她寄宿在我的身體裏,仍然想去見陽菜子小姐。如果我寄宿在素不相識的人身上,要求我突然跑去見家人,我當然也會不知所措。不過,已經夠了吧。
啊啊,難怪我的房間會出現大量的板本娃娃。
我竟然一直將夢前光跟陽菜子小姐的問題擱置一旁,讓我忍不住想要揍自己一頓。我必須趕快告訴夢前光,必須趕快拯救陽菜子小姐,哪怕是早一天也好——
她突然跳了個話題。
「我以爲自己走出來了。我不斷在腦海中整理思緒,回想着大家的鼓勵,來讓自己接受事實。可是,每當發生一些瑣碎的小事——我在洗衣服的時候,發現沒有沾着飯粒的衣服;煮飯的時候,會想到不需要再努力逼她喫蔬菜。一想到這些,我馬上又會變得心情低落,要花時間去調適。早上起來也會馬上想起那孩子的事情……」
回到家後,我立刻翻開筆記本。
我必須說些什麼纔行。即使心裏再清楚不過……
「你猶豫着不敢按門鈴,在門外搓着瀏海來回踱步,那個動作真的跟她像極了。可是啊,唯一不同的是——」
聲音倏地變得喑啞,視線與呼吸紊亂不堪。
「……請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曉得她是否有哭出來,因爲我沒有勇氣去直視。
「對不起,你難得來這一趟,卻對你說這些掃興的事情,因爲跟秋月聊天很自在。」
「我每年都那麼期待賞月……今年卻無法過了……每年都會掛上那麼多晴天娃娃……今年卻一個都沒有……」
或許對方當下不會相信,會覺得只是在開玩笑,或是感到生氣、害怕。可是隻要將只有兩人知道的回憶告訴對方,陽菜子小姐也會像風城那樣願意相信的。而且這已經不是隻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不能再讓陽菜子小姐終日以淚洗面。
沒想到那麼堅強又溫柔的陽菜子小姐竟然自責到這種地步。
「咦?」
有着一雙灰色眼睛的黑貓,無視氣氛叫了一聲。
「嗯,因爲我可能會離開好一陣子……」
「請包在我身上。」
「吶,秋月,中秋節快到了吧。」
● ● ● ●
飄渺的笑容流露出一股悲慟。
彷彿在責備無能爲力的我。
「…………竟然要我等等。」
陽菜子小姐突然笑了出來。
「從一開始?」
夢前光一定會明白陽菜子小姐的痛苦。
「…………我必須寫些什麼纔行。」
「呵呵,要裝出從容不迫的模樣很難呢。小光這方面可能是遺傳到我吧。」
說服那傢伙去見陽菜子小姐,這就是我的職責。成爲那傢伙另外一半的我,必須負起這個責任。即使……會讓那傢伙哭泣。
然而我卻什麼事情都——
我差點有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乖乖聽話,給我去。這次我絕對不會讓步。你不去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
「…………」
對我來說是,這已經是很重的一句話。不知道夢前光看了會有什麼感覺。因爲可以想像得到,反而更讓人心痛。我不擅長傷害人,與其讓別人難過,不如自己承受。雖然我可以不顧自己,但不忍心看到原本笑容滿面的人受到傷害。所以,我不想讓陽菜子小姐繼續哭泣下去。
「夢前光,拜託你明白,拜託你……」
● ● ● ●
下着雨的星期日,我在鬧鐘響之前便清醒了。
『不行,我做不到。我很害怕。』
「還在說這種話……」
只會一直說害怕、害怕,拜託給我適可而止。
可能是感受到我的態度,她沒有在那天的日記上塗鴉跟胡鬧,只用原子筆寫下她的辛酸。
『因爲……因爲……』
「因爲什麼啦!我可不會再讓你找藉口了!」
陽菜子小姐今天仍活在痛苦中,既然曉得了這件事,就不能繼續縱容這傢伙。無論她有什麼苦衷。
『因爲我的時間減少了,如果慢慢減少下去,我遲早會消失的。』
「所以纔要趁現在去見她啊!等到真的死掉就來不及了!」
後悔是對沒有努力的人所做的懲罰。
所以,即使現在感到害怕,也要鼓起勇氣纔行。
我如此堅信着,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那卻是我膚淺的想法。
『如果……如果把一切告訴媽媽——』
她接下來的那句話讓我頓時語塞。
『…………板本同學。』
「咦?」
『板本同學是急性子…………應該已經關掉了吧……』
無論是對自己的死感到悲傷時……
或是對風城的報仇感到心急如焚時。
在這個空無一人的世界,我獨自發出悲嘆。現在不是隻顧着哭的時候,連我都哭的話,就再也沒有人會爬起來了……結果我卻——
夢前光至今從未在日記上哭訴過。
『而且……要是媽媽不肯相信該怎麼辦?就算願意相信,要是媽媽不肯接受模樣改變的我該怎麼辦?』
『要……要關的話就趁現在!快點起牀吧~!』
感受得到一股鬥志正在磙磙湧上。
『呼嘿嘿…………』
「結果我……什麼都不懂嘛……」
『你還在聽嗎?』
『來揭開板本同學的謎團吧!好,從本週開始的這個單元,小光將會一一揭露板本同學的祕密!首先第一個謎團是「爲什麼板本同學不剪頭髮?」其實啊,他似乎是在意自己的長相兇惡啦!』
我是無所謂,因爲我能夠在死前見到媽媽一面,也可以好好向她道別。
「可是,我應該怎麼做纔好……我什麼都做不到……」
理由?不曉得。只是我無法不去做些什麼。見到陽菜子小姐又能怎樣,我也尚未整理好思緒,但或許會有什麼轉機。沒錯,我抱着這份希望——
儼然是廢物的我,用頭勐撞着桌子。太差勁了,我真的太差勁了。竟然……竟然沒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
『見到她後,我要說什麼?告訴她雖然我現在還活着,但遲早會消失嗎?』
夢前光總是不讓人看見她脆弱的一面,即使她逞強的方式很笨拙,但那傢伙一直在努力着。夢前光總是會讓我笑逐顏開。
『……呃。』
我明明是要給予夢前光支持,卻逼她寫下了這些痛徹心扉的話。
「…………」
所以——我才必須要讓那兩人見面。
聒噪的鬧鈴頓時響徹寂靜的房間,讓我嚇得愣住。
「————唔!」
「這怎麼可能,陽菜子小姐不是那種人——」
「……誰是黑暗英雄啊……」
那傢伙發自內心信任的英雄,會對自己伸出援手的英雄。那個人就是——
沒錯,是我搞錯了。
不是母親,不是風城,不是其他人。
啊啊,我是第一次聽後面的內容,原來她說了這些啊,她還是老樣子很樂天啊。
『唔唔………』
然而,現在情形不同了,她是第一次讓我看見她脆弱的一面。
那個被所有人討厭的小混混。要是沒有夢前光,我充其量只是個小混混。
什麼?這個鬧鈴還沒有結束嗎?
嘟——
我希望陽菜子小姐可以支撐起夢前光,我相信只有陽菜子小姐才能幫助夢前光,比我更能夠帶給夢前光幫助。可是,這似乎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打算重新看一遍夢前光的日記,卻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所以,板本同學!你差不多該去剪頭髮了!我好想剪剪看小平頭!應該說頂着這顆頭實在太熱了!』
一股噁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咦?
臉往上仰,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傢伙——夢前光一直信任着我。
「…………唔……」
以爲痛苦的只有再也不會有人喊她一聲媽媽、失去女兒的陽菜子小姐,以爲隨時可以去見她的夢前光只是缺乏勇氣而已。
沒錯,我今天在鬧鐘響之前就清醒了。
接下來的內容讓我說不出任何話。
夢前光有可能會消失,
雨持續下着,我冒雨來到了西瓜田。
可是媽媽她肯定無法承受,媽媽她絕對無法眼睜睜看着我死去。吶,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我很害怕。我不想看見媽媽掉淚,不想看見媽媽難過。我不想看見這些。我真的很害怕。拜託你不要逼我了!體諒我一下!爲什麼你就是不能明白?』
我太差勁。
口口聲聲說是爲了陽菜子小姐,說服夢前光去見她。可是,真的有爲陽菜子小姐着想的不是我。這是一定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如同我不如陽菜子小姐瞭解夢前光、不如夢前光了解陽菜子小姐。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結果……結果我卻——
我聲嘶力竭地發出大吼,音量大到彷彿會震碎內臟,才終於平撫了情緒。
鬧鈴到這裏結束。
『如果我再死一次的話……媽媽肯定會承受不住。』
『…………』
『今後也要繼續當我一個人的英雄喔。我很信任你。啾♡』
『不過,其實小光滿喜歡板本同學的長相!小光也想有着這張小混混長相!成爲活耀於暗處的黑暗英雄!』
夢前光無論何時總是朝氣蓬勃,掛着令人看膩的笑容。那樣的她如今連在日記上無法逞強了。我真的——
我一時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必須趁夢前光消失前,讓她去見陽菜子小姐。
陽菜子小姐無法從失去女兒的傷痛中走出來。
我緊握着拳頭,放聲大喊。
「我絕對……絕對會想出辦法的。」
筆記本上到處都是起伏不平的皺痕,可以看出是淚痕。字跡歪曲,紙張皺皺巴巴。她要寫下這些話,肯定受盡內心的煎熬;她會寫出這些話,肯定是被我逼到走投無路。
「嗯?」
伴隨着一陣作嘔,讓我的腦袋變得不受控制——
我死命忍住泛出眼眶的淚水。
『沒有在聽了吧?』
「咦——」
「真沒辦法,在這裏等吧。」
可是,事情並非我所想的這樣。即使活着,但已經是截然不同的樣貌,也不能輕易喊對方媽媽。
沒錯,陽菜子小姐也這麼說過,她在西瓜田徘徊的時候,抱着筆記本鼓勵自己。
「可惡——!」
「啊……啊啊……是鬧鐘啊。嚇了我一跳。」
我對來說,筆記本就象徵着夢前光。那麼,對那傢伙來說呢?連想都不用想。對夢前光來說,筆記本就等於是我,就是我板本秋月。
若在往常,我會立刻關掉鬧鐘。可是,今天卻很想聽見那傢伙充滿活力的聲音,於是放任鬧鈴繼續播放。
『好,應該已經關掉了。』
你們兩人等等我吧,我無論如何都會拯救你們的!
「因爲我變成了她的敵人啊。」
『——所以他纔會留長頭髮來遮臉,卻沒有發現這樣子反而更可怕~明明只要剪短頭髮,時時面帶笑容就能夠改善很多。』
這次感覺與以往……有所不同。我已經知道了那個原因。
「……夢前光。」
因爲不曉得陽菜子小姐的電話,我只好在家門前等待她回來——但無論我等了多久,都不見她回來,
好懊悔,實在好懊悔。她明明這麼的信任我,我卻讓這樣的女孩子哭泣。我竟然傷害了夢前光。
『………………』
第一次聽完鬧鈴,我不禁悄悄笑了出來。她真是充滿活力啊,讓人每天早上都想聽一遍,我當初不應該馬上就關掉。
咦?
『——從那天過後,你一直是我仰慕的對象。』
「……」
『因爲很難爲情,所以一直沒能說出口,但我有件事一直想要告訴你。』
『…………』
我毅然決然站了起來,不再哭泣。我用力擦乾眼角,抬頭看向前方。
『如果這樣的話,會換成是我無法承受。拜託你,原諒我吧。我真的很害怕。拜託你。』
『我也很想見媽媽啊,想被她擁抱,想好好向她道歉,想告訴她我過得很好!可是……可是——我要怎麼說出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我氣勢十足地按下門鈴後,卻沒有反應。
這算什麼英雄,根本是以前的那個我。
是出門了嗎?不,可是腳踏車還在家。
『所以打起精神吧!板本同學♪好,今天也要充滿精神地大喊早安!好好努力一天!再——見~~☆』
我拼命忍住的淚水即將潰堤。
之後,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四周籠罩着因爲雨水所帶來的潮溼悶熱,我一心等待着陽菜子小姐。感覺頭腦昏昏沉沉的,但現在折返的話,我似乎又會再次陷入憂鬱之中,於是決定繼續等下去。經過更長一段時間後——
「板本?」
「…………唔。」
「板本!」
「哇喔喔喔喔!」
有人從背後大喊了我的名字,讓我從恍惚中驚醒。什……什麼?
「板本,你在做什麼?」
「啊,是……是風城啊……嚇了我一跳……」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撐着黑傘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勁敵兼帥哥的風城。
「風城,你纔在這裏做什麼啊,啊啊,嚇死我了。」
「我爲了尋找拯救光的線索,所以去了一趟圖書館,現在正要回家。剛好路過這裏時,看到了你。你在這種地方悠哉什麼,動作不快一點的話,事情可就不妙了。板本,你懂嗎?」
應該是感到着急吧。風城顯得有些不耐煩,這麼問我。看他這個樣子,圖書館那邊也一無所獲。
「我有事要找夢前光的媽媽,因爲她不在家,所以我纔在這裏等。」
「——不在家?」
我因爲悶熱而疲憊不堪,於是隨便回了一句,只見風城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她還沒回來嗎?」
「嗯?還沒是什麼意思?」
「三天前我曾來拜訪伯母,因爲剛好來到附近,想順便上柱香。」
咦?
「可是,她那時也不在家——」
下一秒,我立刻朝雨中衝了出去。
「嗯,我絕對會設法解決這件事。」
那傢伙肯定無法承受吧,必須要有人在身旁支撐她。
——可是啊,唯一不同的是……
「板本。」
可惡,如果能跟夢前光聯絡,就可以直接問她有沒有線索,可是,唯獨這件事,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辦到。無論我如何努力都……
「不,我們分頭去找吧。要是找到人馬上聯絡我。」
當我正打算放棄時,頓時回想起陽菜子小姐的話。
她在哪裏?我不可能會知道,可是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我感覺自己快要抓狂了。
見到我低頭不語,風城喊了我一聲。
陽菜子小姐曾經這樣說過,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向前邁出步伐。
「板本,你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事了?」
我相信我的想法一定可以傳達給她,即使無法伸出手,我相信我依然可以拭去她的淚水。
「自從我看見小時候的你,我就決定要成爲屬於你一個人的英雄。」
到底是跑到哪裏去了……
我大吼一聲後,緊緊握住筆。
然後回想起陽菜子小姐萬念俱灰的表情、夢前光父親的事情,以及……
「最近好像沒看到她。」
——你猶豫着不敢按門鈴,在門外搓着瀏海來回踱步。
「原來是這樣嗎?這可糟糕了,又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要通知警察嗎?」
「……如果到晚上還是找不到人的話,再通知好了。」
「要是……沒有解決的話……」
我向看似大學生的大姐姐低頭道謝後,再次走到雨中。可惡、可惡,太糟糕了,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即使無法相見、無法交談,我們仍緊緊相系在一起。
我必須把這件事寫在筆記本。一定要寫纔行。
然而,我要寫什麼纔好。
我——
沒錯,現在我的另一半尚未復活。既然如此,我更必須努力纔行。我必須代替那那傢伙保護陽菜子小姐。
到了後天。
騙人的吧、騙人的吧,拜託告訴我這是假的。
這是怎麼回事?
「陽菜子小姐,請你千萬要平安無事。」
可能已經爲時已晚?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寫。
『不過,有件事我想要問你。』
爲什麼嗎……
『我很懊悔無法陪伴在你的身旁,爲什麼我們會距離得這麼遙遠。可是,無論多麼遙遠,你都不是一個人。所以不要哭泣了,請你不要哭泣了。我一定會去設法拯救這一切的!』
沒錯。
「…………」
『即使沒有找到她,你也千萬不能放棄。到那時麻煩你將只有你跟陽菜子小姐兩人才知道的回憶寫在筆記本上。就算必須告訴她你還活着,我也一定會救出陽菜子小姐!』
按照風城在電話中的說法,他們昨天拼了命四處尋找陽菜子小姐,但最後還是一無所獲。我原本以爲夢前光會知道陽菜子小姐的手機號碼,結果對方居然沒有手機。據說是因爲不擅長操作機器。
「…………是啊,我沒事的。」
「……四天前我也有來拜訪陽菜子小姐,當時她因爲夢前光的事情大受煎熬。房間有收十過,還說想要把貓寄養在我家。她那樣簡直像是要……」
「不曉得啊。」
回過神後,我淋着雨到附近挨家挨戶地敲門。
明天的我,拜託你了。
那天晚上,黑暗中迴盪着浙瀝不絕的雨聲,我坐在筆記本前陷入沉默。
這是當然的。風城簡短說完後,掛斷了電話,接着我攤開筆記本。
夢前光也曾經這樣說過,要繼續當她一個人的英雄。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最近好像一直很沒精神……」
「喂,板本!」
——因爲我可能會離開好一陣子……
陽菜子小姐那天也不在家,然後今天也不在家。
『爲什麼你願意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板本!怎麼了啊?」
我猶豫着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最後決定把話吞了回去。但風城是個敏銳的男人,他不但馬上理解了整件事情,還用手託着下巴開始思索。
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風城喘着氣問道。我轉過身,一面調整呼吸,對着風城那張蒼白的臉說道: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每戶人家,一開始每個人都對我感到可疑,但可能察覺到我迫切的模樣,最後都有回應我的問題。然而……
因爲夢前光記得備用鑰匙藏在哪裏,所以有進去屋內查看,但屋內已是人去樓空,也沒有看見貓的身影。換句話說,情況依然毫無進展,最後徒留絕望。
——唔。
我奮力大喊着,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字。
不愧是風城,真敏銳啊。
唯一不同的是……
我這麼告訴自己,腦海中卻淨是不祥的臆測。要是被我猜中的話怎麼辦,這些想像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可惡,到底應該怎麼辦纔好?
三天前。我記得我是四天前去拜訪陽菜子小姐,所以是那天的隔天。
——吶,秋月,我家的貓咪可以寄養在你家嗎?
我回想起收十過後的房間。紀念物品消失後變得空蕩蕩的那個房間。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不好意思!」
「——啊啊!」
我無視身後追上來的風城,不顧一切地狂奔。
「夢前光!」
從屋內走出來的人,個個對我投以詫異的眼神。啊啊,我這時纔想起自己有着一副兇惡長相。
那天我們兩人四處奔波,搜索到很晚——然而卻始終沒找到陽菜子小姐。話雖如此,沒有親屬關係的我們也無法向警察提出搜索請求。到附近的警局商量過後,我跟風城各自回家。
上面是昨天的我所寫下的話,也就是夢前光寫給我的話。
我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
『板本同學,對不起。我寫了那些話,結果你還是那麼溫柔。雖然沒有找到媽媽,但我相信她一定平安無事。』
這些回答反而讓我更爲不安。喂喂……
依然沒有找到陽菜子小姐。
「請問,你知不知道住在西瓜田的夢前小姐去哪裏了?」
我有事先拜託風城要照顧好明天的我。夢前光或許記得陽菜子小姐的手機號碼,所以下次當我醒來時,事情或許已經落幕。所以,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只需要如實寫在筆記本上,交給明天的我處理就好了。可是……
『這不重要。今天我也會向學校請假去搜索……要一起行動嗎?』
「——唔。」
所以我——
可是,板本同學,如果媽媽真的被逼上絕路,但我來不及去見她,那時就一切拜託你了。我會寫下只有我跟媽媽才知道的回憶,麻煩你代替我將一切告訴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一定辦得到。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拯救媽媽。』
「好,總之擴大範圍搜索。沒問題吧?」
只有我跟風城知道夢前光的存在。風城肯定能夠好好安慰她,所以交給風城處理是最好的辦法。畢竟我曾經讓夢前光哭泣,與其讓我在筆記本上亂寫,不如交給風城處理。我既無法跟夢前光交談,也無法握住她的手,風城一定比起那樣的我要……
「板本,振作一點。瞧你那副喪氣的模樣。不要低頭。」
——呵呵,你果然跟小光很相像呢。
風城在手機另一端說道。
『我本來以爲小光會因爲伯母的事情而驚慌失措,結果她不但沒掉半滴眼淚,還很努力地尋找伯母。板本,是你對她說了什麼嗎?』
『我知道你會感到不安、感到痛苦,一定也很害怕要向陽菜子小姐說出一切。對不起,我不曉得你的心情就自以爲是地說了一大堆。可是,我還是認爲不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做。等到後悔就太晚了。所以,鼓起勇氣吧。』
如果小光擁有你那份堅強……不知道現在會變得怎樣。
『不好意思突然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陽菜子小姐失蹤了。如果尚未找到她,你有任何線索就去找找看。我已經告訴風城這件事了,你可以拜託他幫忙。你要相信陽菜子小姐還活着,趕快去找到她!』
我一口氣寫完後,在牀上躺了下來。
「嗯?」
只要有筆記本,我們就可以傳遞想法給對方知道;只要翻開筆記本,我們就可以回顧我們的回憶。正因爲我們無法面對面交談,所以更能互相坦露真心話。即使因爲害羞而說不出口的事情,我們仍可以毫無顧忌地告訴對方。
用自己的力量——
我喃喃說完,繼續閱讀着日記。
怎麼可能,那個人怎麼可能——
「……騙人的吧?」
『我決定將一切告訴媽媽,包括我的死因、我現在人還活着,以及有可能會消失的事情。雖然很害怕,但我不希望就這樣結束,而且,我不想要放棄。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也想不到任何解決方法,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復活。我要復活後去見媽媽。所以我已經下定心要將一切告訴媽媽。抱着絕對要復活的決心,我已經不想要逃避,我想要像板本同學一樣堅強。
「因爲……」
聽到風城的這句話,我用力點了點頭。真是的,你自己明明也很緊張,真是可靠的傢伙。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接着吞了吞口水,抱着豁出去的決心。
——最後會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邁出步伐。
『不過真是讓人驚訝耶。』
那天,我傾盡全力四處奔走,從來不曾這麼拼命過。
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何謂疲累。
每當不祥的臆測佔據腦海時,我就會甩一甩頭,繼續勇往直前。
那傢伙肯定一直承受着這份寂寞吧。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斷暗自垂淚。
我們只能在日記上見面。
只能撫摸着暈染日記的淚痕。
我們肯定永遠無法爲彼此擦拭淚水。
然而,這並非代表什麼都做不到。
即使無法碰觸到對方、無法與對方交談、無法一同歡笑……
儘管如此,我仍是距離那傢伙最近的人。
就算無法擦拭眼淚又如何了。
我仍然可以爲她準備好手帕。
也可以將手帕交給可以代替我爲她擦拭淚水的人。
如果明天會下雨,今天的我就爲她準備好雨傘。
如果明天要跑步,今天的我就預先做好準備運動。
暗處的英雄、沒有回報的英雄。這樣就夠了,對我來說是最棒的頭銜,正適合我。
爲了那傢伙,我發誓要當個這樣的英雄。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之後就好談了。
當你不斷來回奔走,弄得渾身污泥與汗水,臉上也掛滿淚水。
從我手中收下手帕的那個人,將會代替我擦拭你的淚水。我絕對要做到這一點。
在夕陽的映照下,夢前光的父親將臉轉了過來,於是我面對他繼續說道:
「——唔。」
「小光……在你眼中是怎麼樣的孩子?」
今天是幾日?好像是九月二十五日?記得是中秋節……
是記憶中的那本白色相冊。這是——
夢前光的父親一頁一頁地翻着相冊。
朝着西沉的太陽,我用盡全力奔跑。
「我不曉得那孩子會露出那種笑容。」
「……找到了……」
「——啊。」
夢前光的父親邊說邊從車內拿出了一個東西。他手上拿着的是——
「——咦?」
然後看見站在車旁的一個男人。
善良的人很脆弱……嗎……
「爲……爲什麼?你……你不是怨恨陽菜子小姐嗎?但爲什麼要把這個還給她?」
「我認爲夢前光是個堅強的人。」
包括風城跟美紗貴。
我憑直覺就看得出來。
「那傢伙的確有脆弱的一面,平常總是得意忘形,一旦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感到膽怯,只知道哭泣。我曾經對這樣的她感到憤怒。可是我知道那傢伙很堅強。面對自己的事情會變成膽小鬼,但爲了自己重視的人,她是個會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的女孩子。」
「你是……夢前光的父親嗎?」
「…………嗯?」
他的視線停留在照片上,開口問道:
「咦?」
「……結果還是收下了。」
無論是在生前或是死後。
「我是……小光的朋友。」
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皎潔的月光下,她站起來,朝前方走去。
即使被我瞪着,夢前光的父親依然不見畏縮,反而看穿了我的心思。可惡,難怪陽菜子小姐會說他是個嚴格的人。雖然維持一貫社會人士的親切態度,但站在有張小混混長相的我面前,也毫不畏懼。反觀我只是個冒牌小混混,在那個男人的直視之下,變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低下了頭。
在我的眼前……
在我回答之前,夢前光的父親便逕自繼續說下去:
然而,他最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他拋出了一個唐突的問題,但似乎不是真的要我回答。
朝着懸崖的最前端。
——不不不不。
雙心同體。那傢伙用善良包容了我的脆弱,既然如此,那我的職責就是包容那傢伙的脆弱。我必須這麼做纔行。
沒錯,陽菜子小姐不是說過嗎?她每年都很期待中秋節,語氣中充滿着留戀。
說完後他駕車離去,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所有照片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夢前光的燦爛笑容。光看就讓人忍不住開心起來,這句話應該可以用來形容她的笑容吧。哈哈,這張是在賞月嗎?照片裏的夢前光整張嘴塞滿着糰子——
我默默點了點頭,出乎意料的是,那個男人鄭重地向我行了一個禮。因爲一直受到他的瞪視,這個意想不到的態度讓我頓時放鬆了下來。
即使不被他人所知,但我知道那傢伙很堅強。
因爲焦點都放在陽菜子小姐失蹤的事情上,連夢前光也疏忽了這件事。如果——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陽菜子小姐或許現在那個地方。
夢前光的父親發動發動機,拉下手煞車,準備匆匆離去,我連忙問了他這個問題。他只有簡短地回答:
夢前光的父親說完,充滿懊悔地嘆了一口氣。
一股沉默籠罩而下。夢前光的父親率先打破了沉默,說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啊——?」
爲了讓重要的學妹得到幸福,她獨自努力着。明明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會變得畏縮不前,但了美紗貴,夢前光什麼都願意去做。這無庸置疑是所謂的「堅強」。對美紗貴而言,夢前光是多麼可靠的人……我再清楚不過。
因爲擔心有可能跟陽菜子小姐的時間剛好錯過,於是我來到西瓜田,結果發現停着一輛車。
是名身材消瘦、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裝,這傢伙——
「……你是誰?」
「你果然知道這本相冊。你是小光的……算了,我不認爲自己有權力過問。」
是那本相冊。
「你的眼神看起來像在說是我造成的。照這個樣子看來……你應該很清楚我、陽菜子跟小光的事情吧,」
等等。
——我像這樣鼓舞着自己,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
咦?啊?咦?
我翻開相冊,喃喃了一聲。裏面貼着以前曾經看過、充滿回憶的照片。因爲陽菜子小姐有一張一張說明,所以我全部都記得。這張是去水族館的時候拍的、這張是動物園、這張是國小的運動會。
「…………」「…………」
「但既然最後毀了這個家庭,我也不會說自己絕對是正確的。然而,小光還是太脆弱了。小光過於善良,每個善良的人都很脆弱。脆弱的人……無法存活在這個世界。」
「嗯?」
難不成——
「咦——」
「……你也在尋找陽菜子嗎?」
「陽菜子小姐……拜託你一定要在那裏——!」
我不加思索噼頭質問他,他理所當然會露出訝異的表情與那樣的回答。
夢前光的父親輕聲說完,就將相冊交給了我。
「……抱歉,昨天我收到警方通知才知道陽菜子失蹤了。所以才跑來這裏。我從早上就一直待在這裏,但始終沒有看見她的身影。真是的,她到底跑去哪裏了。」
夢前光的確很善良,爲了陽菜子小姐着想,她即使百般想見對方,到最後依然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所以……
「我可以拜託你嗎?如果順利找到陽菜子,麻煩你把這本相冊交給她。因爲我們見了面,可能又會吵架。抱歉讓你捲入大人的糾紛之中。」
當夜幕逐漸低垂時。
可能是我表現得有點自以爲是吧。應該說,我爲什麼要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大叔說這些。
「你不需要這麼警戒,我不曉得你知道多少,但我只是來歸還這個東西。雖然找不到人歸還。」
「難不成……」
「…………」
那傢伙……夢前光仍爲了美紗貴而努力。
話還沒說完,我就立刻拔腿狂奔。
然後,我也是受到那傢伙幫助的其中一個,所以我現在纔會像這樣爲了她努力着。

從打開的窗戶傳來毫無停頓的聲音。
在我四處尋找的這段期間,一輪圓月已經高掛在頭頂上——
「她個性懦弱又愛哭,做起事來總是拖拖拉拉的……看到年幼的小光,我心想這孩子這樣不行。雖然現在還有人可以保護她,但等到長大後——她會無法在這個嚴酷的社會上生存。所以我纔會嚴格管教她。即使被她討厭也無妨,但我相信可以讓她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
「即使脆弱也沒有關係,即使有脆弱的一面,只要互相扶持就行了,互相用自己的堅強去補足對方的脆弱。夢前光用她那份堅強與善良幫助了許許多多的人,夢前光絕對不是脆弱的女孩子。」
「那孩子很脆弱。」
每個人都受到夢前光的幫助,夢前光替他們拭去了淚水。
我最重要的那個人的母親……
我回想起陽菜子小姐的話。
「我不承認陽菜子是位稱職的母親。但是——」
她在有些偏離山路的陡峭懸崖上。我看見陽菜子小姐坐在那邊的背影,以及依偎在她身旁的黑貓。
話一說完,他像是了無牽掛地轉過身坐進車內。
那……那傢伙是怎麼搞的。
啊啊……終於找到了。太好了……幸好她還活着——然而我的安心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嗎?」
我整個人筋疲力盡,拖着蹣跚的腳步,這時終於找到她了。
那個男人一瞬間睜大了雙眼。我不曉得那代表了什麼意思,對我來說無所謂。
等到我回過神時,身體已經衝出去。我從那個男人的身後繞到他前方,與他對峙。可能被突然出現的我嚇到,比我稍矮的他,帶着警戒心抬頭瞪視着我。於是我喘着氣開口問道:
我滿身大汗地抵達那所國小的後山。雖然不是很龐大的一座山,但要尋找一個不知道是否有在這裏的人,還是得花上一些時間。
「——唔!」
「…………」
頓時一股寒意與恐懼襲來,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而上。
不過,他似乎稍微理解了我的這番用心。
——從以前我都是跟小光兩人一起賞月,我們會準備糰子走到兵藤國小的後山。
現在正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放聲大喊。
我奮不顧身地狂奔。
我用不曾出現在人類歷史上的創新跑法,筆直朝陽菜子小姐衝去。
「——咦?」
陽菜子小姐從容地回了一聲,即使身在遠處,我仍然知道自己跟她對上了視線。
等等,不要這麼做,拜託你。
不要衝動,事情不是這樣,事情真的不是這樣。
「陽菜子小姐!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請你不要衝動——」
我大聲呼喊,試着阻止她。
「啊,秋月——」
「陽菜子小姐!拜託你等一下!不要死!」
我終於趕到陽菜子小姐的身邊,抱着她的腰大聲哭喊着。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然而,我無論如何都得阻止她纔行。不這麼做的話,會沒臉面對明天的我。不,是本來就見不到面。
「事情不是這樣的!她還活着!那傢伙還活着!所以你不可以自殺!請聽我解釋!」
「————咦?」
我死命大喊,開始嚎啕大哭。
或許是我的話傳達給了陽菜子小姐,只見她彎下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接着——
「秋月,自殺是什麼意思?我不會做那種事啊。」
「什麼?」
……騙人的吧。
那是大量掛在我房間的晴天娃娃。
因爲她的那個笑容,是我畢生都不會忘記的笑容。
這是第幾次覺得自己是個大笨蛋。
「是我……擅自誤會了……?」
等等,給我等一下。這……莫非……不會吧……怎麼會這樣……
「常常去西瓜田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夢前光。那傢伙曾經去見你好幾次,只差跨出一步的勇氣。」
…………啊啊。
「嗯~?嗯……應該可以告訴秋月吧。呵呵呵,你不能笑我喔。」
啊啊……我到底是……
「咦?我……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所……所以……?
感到死心的我,抱着決心站了起來。
陽菜子小姐在短簽上寫下心願,而夢前光則不斷去實現心願,只屬於這兩人的寶貴回憶。
「你以爲……我要自殺嗎?」
我真的是——
「所以是怎麼了嗎?因爲那邊可以比較清楚地欣賞到月亮啊。」
難不成……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到羞窘難當。
啊?咦?……咦?
陽菜子小姐發出一聲「嗯?」後,用可愛的那張臉注視着陷入混亂狀態的我。
說過什麼——我卻說不出話來。
「所以啊,想說我都恢復單身了,稍微出去放鬆一下應該也無妨吧,所以——」
怎麼辦?我明明決定要讓夢前光自己告訴她。可是,這股氣氛感覺無法脫身。只能怪我把事情搞砸……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必……必須想辦法矇混過去……
不,沒辦法吧。她那雙眼睛看透了一切。
從夢前光出生至死前。
感到全身發軟的我,整個人癱坐在陽菜子小姐的旁邊。唉……這幾天這麼辛苦地奔波是爲了什麼……真是的……
「……陽菜子小姐。」
我結結巴巴問道,她則露出笑容打開包包。
咦?呃,咦?奇……奇怪?
「幹嘛?」
我感到死心,不發一語點了點頭。陽菜子小姐看到那樣的我,又發出陣陣笑聲。然後……
『我希望小光可以得到幸福。』
『我希望小光能夠在社團活動中大放異彩。』
唔唔……
「——唔……」
『我希望可以難得跟小光一起睡在被窩裏。』
她這麼問道。
「夢前光的靈魂寄宿在我的身上。」
「你怎麼了?一下大哭,一下呆愣,感覺好忙喔。」
「……………………啊?」
「…………」
她拿出一個綴滿裝飾的粉紅色圓屠。
雖然跟計劃的不一樣,但算了。反正遲早要說出來。
「咦?啊……」
「等……等等,秋月,你到底——」
「呃,會不會是你聽錯了……」
「我之前可能有提過,我從他們剛出道時就是他們的歌迷,然後這次是他們首次在巨蛋開唱,身爲多年的忠實歌迷,我心想『絕對不能錯過!』,於是就買了門票,」
陽菜子小姐抱起黑貓,露出笑容說道。
「不,呃,你一直不在家……」
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感到疑惑的陽菜子小姐也做出同個表情。
『我想跟小光一起下廚。』
等一下、等一下一,莫非我是搞了一個天大的烏龍……
眼前是興高采烈舉起附簽名T恤的陽菜子小姐——呃,咦?那個……等等,咦?
「所以…………我遠赴北海道參加巨蛋演唱會!雖然路途遙遠,但我玩得很開心!也順便逛了許多觀光地☆啊,我也買了很多外圍商品!你看,像這件『EDEN』的T恤!秋月,你覺得如何?好不好看?你快說如何,如何?」
這是……啊,上面印有「伊甸」的照片,是最近當紅的偶像團體……
「——咦……?」
我錯愕的聲音在月夜下陣陣迴響着。
陽菜子小姐打斷了我的思考——
「一半的壽命這個說法比較難懂,其實我跟夢前光會每隔一天用這個身體對調人格。一到早上的某個時間,我們就會進行對調,沒有身體主控權的人,在這段期間不會留下任何記憶。所以,我們是透過交換日記來溝通。」
我擅自認爲她是個脆弱的人。
「吶,秋月。」
「秋月?」
咦?
「咦?可……可是你剛剛朝懸崖邊走去……」
「圓扇?」
真正受到她的支撐、幫助的明明是我纔對。
「你……你去哪裏了?」
「對了。」
「還有還有,你看這個。」
我用不夠正式的敬語草率回答。她看見我的樣子笑了出來,然後用輕柔的聲音——
漸漸感到不耐煩的我,二話不說從身上的包包裏拿出某個東西。
咦?可……可是你剛剛打算要朝懸崖下——
「這就是證據,請看。」
怎麼會……難不成……
「嗯?」
她另外拿出一本宣傳手冊。
「我好像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可是,我不是有跟你說過嗎?」
「咦?秋月……?」
「回憶要放在心中,無論有多麼痛苦,都必須向前邁進。」
「不,你的·確·有·說。」
她輕呼了一聲。
「不……沒事。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說過我會連同小光的份活下去,無論有多麼痛苦。」
沒錯,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個人不是其他人……而是夢前光的母親。
她的那句話強烈得彷彿會將我的心臟灼燒殆盡。
「我不是在說謊。那傢伙是在四月八號死掉的,我用一半的壽命作爲代價,讓那家的靈魂寄宿在我的身上。啊,順帶一提,自殺是誤會。她是意外身亡,因爲東張西望致出車禍。」
「……呃……」
「嗯,你的確有說。」
擅自認爲她過得不幸,擅自認爲她想要自殺。應該說根本是恰恰相反。
「你剛剛說『那傢伙還活着』……這是什麼意思?」
「………………哎。」
『我想要美麗的花朵。』
原本想用沉默矇混過去,但陽菜子小姐一臉笑咪咪的,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啊啊,可惡,夢前光,原諒我。我下次會請你喫糖果。
這個人是個堅強的人。
前天,我拜託夢前光寫下只有她跟陽菜子小姐之間的回憶,於是夢前光回答:『拿板本同學娃娃給媽媽看。』光這樣可能看不懂,答案藏在短簽上。上頭寫着——
從裏面拿出的是……
「哎呀,我沒有跟你提過嗎?我帶着這孩子一起出門了。」
「啊……」
「這是——」
「呵呵,真奇怪的孩子。請坐。」
陽菜子小姐拿起大量的晴天娃娃,說不出話地抬頭看着我。
擅自認爲必須要支撐她纔行。
可能我的這句話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只見陽菜子小姐的笑容頓時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所以我繼續說道:
沒有其他人知道、只屬於這兩人的記憶。絕對不會忘記的寶貴——
「等一下。咦……?秋月,怎麼辦?我應該……爲什麼秋月會有這個……?」
面對只有兩人才知道的回憶,陽菜子小姐陷入混亂。我在她面前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請你看一下這個。」
然後我從包包裏拿出我們的筆記本。
是夢前光託付給我、寫給陽菜子小姐的話。
「夢前光在這上面寫了一些話要給陽菜子小姐。你要看嗎?」
陽菜子小姐說不出話,顫抖地點了點頭。
我慢慢走到她的身邊,用兩手將筆記本交給她。
在月光下。
照亮了夢前光寫在純白的筆記本上的工整字跡。
那句話用在母女重逢時顯得過於簡短,卻也是心愛的母親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媽媽,我回來了。』
「…………怎麼會……」
陽菜子小姐的淚水滴落在筆記本上。

淚水滲進了文字。
在圓月的照耀下,陽菜子小姐流下的淚水閃爍着熠熠的光芒。
「陽菜子小姐,你可能難以置信,但那傢伙作爲我的另一半活在這個世上。到明天凌晨的某個時間,我就會跟夢前光對調。所以……到了明天,夢前光就會復活過來,你們就可以相見了。」
陽菜子小姐沒有回答,可能是不斷磙磙流出的淚水讓她無法說話。
「……可是,夢前光有可能會再度消失。她因爲這個原因而不敢去見你。因爲她不想讓你難過,因爲太過善良,導致至今都無法去見你。」
「…………」
那傢伙一定會去見你。
臉龐被淚水沾溼的陽菜子小姐看向我,我也面向着她,盡我所能地露出一個笑容。
我用秋月這個名字發誓——
陽菜子小姐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笑,同時又像在哭。
「然後……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的孩子。」
今天是中秋滿月吧?我注視着滿月,任由思緒馳騁。
至今很感謝你。感謝你守護着這對善良的母女。不過,今後——
「就交給我吧。」
爲了多少能夠——安慰她。
……都把我捧上天了。
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
「陽菜子小姐,那傢伙明天一定會去見你,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所以,請你耐心等她,她有可能因爲膽怯而花上點時間,但請你務必要等她。請你好好瞧瞧經過成長後——能夠向前邁出步伐的夢前光。」
「……我會等她……」
「秋月,請你將那份堅強——也分一點給那孩子喔。」
我從來不曾這麼迫不及待想要趕快寫日記,真的好期待啊。
「你果然是個很善良的孩子。」
我用笑容回應她的那番話。請你等她,她一定……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
「夢前光,拜託你了。」
「秋月。」
「秋月……你真的……」
我一定會讓這對母女得到幸福。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
「……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我轉身背對滿月與陽菜子小姐,向前走去。我朝着夜空繼續說道:
「不過,我向你保證,我一定不會讓夢前光消失。無論使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拯救那傢伙,我一定會拯救她。」
媽媽。開玩笑的。
從陽菜子小姐的口中發出混雜着各種情緒的微弱聲音。
「我會等她……無論要花上多久時間……我都等那孩子……小光靠自己的力量來見我……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我一定會保護這對母女。
突然傳來陽菜子小姐圓潤的聲音:
我在心中開了一個玩笑,沿着山路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