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想喫掉你的胰臟》 · 住野夜 · 3458 字
蟬聲以咄咄逼人之勢催促着我。
輔導昨天結束了,真正的暑假從今天開始。我踩着石階堅忍地往上爬。
烈日當空,今天特別熱,頭上的陽光和地面的反射毫不留情地襲來,我的T恤已經全溼了。
我並不是虐待自己,也不是在苦行。
「我一直都覺得,你太弱啦。」
那個女生走在前面,看着汗流浹背、氣喘如牛的我笑道。我不爽地想跟她爭辯,但還是等冷靜下來再說吧。我拼命急着往前。
「來,加油加油。」
那個女生從容地拍着手說,帶着不知是鼓勵還是挑釁的表情替我加油。
終於趕上之後,我用毛巾擦汗,總算可以跟她辯解了。
「我可跟妳不一樣。」
「你不是男生嗎?真丟臉。」
「我出身高貴,所以不用運動的。」
「不要小看高貴的人是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寶特瓶的茶,大口咕嘟咕嘟地喝。那個女生趁這當口又往前了不少,我沒辦法只好跟上去。不久之後來到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我住的小鎮從這個制高點可以一覽無遺。
「好舒服——」
那個女生張開雙手叫道。的確,景緻和風都讓人很舒服。汗漸漸被風吹乾了。我又喝了一口茶,重整氣勢。
「來,馬上就到了。」
「哎喲,怎麼突然精神起來啦。給你糖喫當獎勵。」
「你們兩個是以爲我靠喫糖跟口香糖維生的嗎?」
我想起總是在教室問我要不要喫口香糖的朋友。
她仰頭望着天空。
因此,我們是爲了互補而出生的。
我們享受着超級無聊又好玩的對話,一起把水桶和杓子拿回原處歸還,
我們頂着仍舊毫不容情的陽光,走下閃閃發亮的白色階梯。
也太遲了吧?恭子同學也這麼說。
我雖然驚訝,但以她的個性再跟她爭論也沒用。我默默地放下揹包,走向附近的取水處。那裏有很多水桶和杓子,我各取了一個,轉開水龍頭用桶子接水,然後回去找她。
「不要囉唆,快去。不是給了你糖嗎?」
但是,我不相信妳是爲了被我需要纔出生的。
「要是春樹有很多朋友,那我可能不知道是誰啦——。哎,他呀!嗯——。我以爲他才比較喜歡文靜的女生呢。」
那就下次見了。
但是,我終於自己選擇來到了這裏,這點希望妳能稱讚我。
我笑着抬頭望天,說出心中所想。
跟別人往來一點也不簡單啊。
啊,我立刻發現自己剛纔失言了,但爲時已晚。恭子同學對我說的話起了疑心,訝異地把頭傾向一邊。
我把水桶和杓子遞給她,她恭敬地接過,在面前山內家的墓碑上盡情潑水,石頭上濺起的水花落在面頰上。墓碑反射着陽光,看起來充滿神祕的氛圍。
恭子同學很好。妳知道嗎?
爲什麼我們兩人一起去妳不在的妳家呢?因爲那天我答應了令堂。
我趕上興高采烈的友人,猜了她在哼什麼曲子。
「好啊。」
那個女生哼着歌,輕快地往前走。我啪嗒啪嗒地跟在後面,簡直像是要跟她較量一樣勉強挺直脊樑。
我跟來時一樣,追着恭子同學的背影前進。
她的吐槽融入了高高的藍天。我回想起好一陣子沒去的山內家,上次去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她哥哥,說上了話。
「纔不是呢。我的意義更深刻好嗎?而且我跟那人不一樣,喜歡比妳文靜的女生。」
用學問之神所在之處的梅子製作的。
「這種話你也敢講!」
妳死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着。我是爲了和妳相遇纔出生的。
現在不一樣了。
真是的,我的朋友性子真急。
「真的,剛纔是我漫不經心,拜託妳不要……」
「很高興嗎?」
要是妳喜歡就好了。
在我第一次走的這條路上,一向急性子的恭子同學非常有耐心地等待踟躕的我,真的非常感謝她。不愧是妳的閨蜜。當然我不會跟她本人說的。
好難,真的。
因爲我們倆只有自己的話,並不完整。
她一直朝墓碑潑水,我這樣告誡她,但她充耳不聞,把最後一滴都潑在墓碑上,爽快地流着汗,害我有這是某種運動的錯覺。
「我們都要幸福喔。」
所以我花了一年的時間。雖然這我也有責任就是了。
「跟那人不一樣?」
我在一年前做出了選擇,要成爲像妳一樣的人。
「嗯,啊,辛苦了。」
接着再度回到墓前,跟她說:「我們現在要去妳家了。」然後沿着原路回去。那條路回去有點辛苦,即使來到這裏,也不過只是愉快地扯些有的沒的,完全是白搭。
我們兩個融洽地一起跟她說話。
本來要是能三個人一起聚聚最好,但因爲辦不到,也就無可奈何了。那就等到天國再相會吧。
我的心意只屬於我,因此,我將它獻給妳。
最近我開始這麼想了。
恭子同學好像很不好意思似地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因爲妳感動得要命,所以我纔沒告訴妳真相。
一點也不簡單。沒有妳說的、妳感覺的那麼簡單。
「通常都是安靜地合十。但對她的話,可能發出聲音比較好吧?」
給妳的供品是那時買的土產。
「覺得我辛苦就幫忙啊。」
我和那個女生並肩一起拍手,閉上眼睛希望她能聽到我們要說的話。
「我問兩個問題可以嗎?第一,除了澆水,還有別的要負責嗎?第二,兩個人一起去不好嗎?」
「啊,春樹負責澆水。去那邊打水來。」
從她說絕不原諒我的那天開始,我一步步地,真的一步步地,慢慢走上跟她成爲朋友的道路。
我搖着頭哀求她。
「我跟阿姨會好好教訓你的。」
就這樣,最近終於和恭子同學一起去了我們一年前去的那個地方,雖然是當天來回啦。那時我第一次跟恭子同學說了和令堂的約定,結果又惹她生氣了,罵我爲什麼不早說。
我們在衆多墓碑中找到一個。
能夠獲得別人認可的人,能夠愛別人的人。
我們倆一定是爲了在一起纔出生的,我這麼相信着。
要是真有像是我初戀的女生又出現了的話。
原諒我在此祈願。
「是啦是啦。來,這邊請。」
我現在要跟妳的好朋友,也是我第一個女生朋友一起去妳家。
「那就來去小櫻家吧。」
我很稀奇地慌亂了起來。她望着我,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嘴角非常討人厭地往上揚,雙手一拍,清脆的聲音迴響在附近的石頭上。
「對墓碑雙手合十的時候,要發出聲音嗎?」
走在前面的恭子同學晃動肩上背的社團用包包,哼着小曲。
「喂,小櫻,快起來!」
「幹嘛,我完全想不出爲什麼要被教訓。」
妳不在了,我非得一個人自立自強不可。
「這纔是最需要說教的重點呢。」
「這輪不到妳來說,我夠聰明所以不用唸書啦。」
「我要教訓你的點太多了,不知該從何說起呢。對了,首先是你已經三年級了,還混成這樣完全不念書。」
我希望妳聽我解釋。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活過來的,所以搞不清楚到底怎樣纔算是朋友。
「對不起,別這樣,等一下,剛纔的不算。」
合十了許久之後,我們幾乎同時睜開眼睛,然後分別把帶來的東西供在墓前。
我也很好,比認識妳之前好太多了。
恭子同學「哎——」、「嗯——」了半天,又壞壞地笑起來。
……我還會再來。我不清楚人死後的靈魂到底在哪裏,所以我會到妳家,對着妳的照片再說一次。要是妳沒聽到,我去天國時會跟妳說。
本來是泥土的地面不知何時鋪了石板,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沒辦法啊,我口袋裏總是剛好有糖啊。給你。」
我覺得一定要跟恭子同學成爲朋友,才能一起去妳家。
真正的故事啊,下次見到妳時再說吧。
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我希望妳原諒我在此的思緒。
我覺得這是我能爲合而爲一的我們所做的事。
「……什麼啊,你是在跟我告白嗎?去過小櫻墓前之後?好噁喔!」
之前跟妳說過的,說話總是加上『先生』的人,那完全是假的,是我編的故事。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糖,放進口袋裏。這是第幾個了啊。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跟別人一起去她家。」
妳雖然才十八歲,但特別允許妳享用啦。我試了一下,覺得十分美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成爲這樣的人,但至少我選擇了。
我咧嘴一笑,挑釁地望向原諒本來不可原諒的我的那個女生。
「嗯,對啊,被人喜歡沒有人不高興的吧。」
啊,對了對了。妳沒發現我跟妳撒了一個謊。
「因爲人家出身高貴嘛。」
這次,或許真的可以喫掉她的胰臟了。
「我覺得水不是這樣用的。絕對不是。」
因爲我這麼沒用,所以讓我先抱怨一下。
…………。
我也這麼以爲,因爲是他自己這麼說的,但喜好可能會改變,他也可能沒說實話。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總之,我在心裏跟他道歉。對不起,下次我請你喫口香糖。
我不知道怎樣纔算是朋友,所以就拿妳跟我的關係當標準了。
「那真是好消息。」
對漫不經心的我來說。
「但是要等考完試纔要跟他交往。」
「妳也想太遠了。我會跟他說的,這樣他就會努力唸書考試了吧。」
我們走下階梯,一面你一言我一語地脣槍舌戰。
她一定在看着我們吧。
「哇哈哈哈哈。」
聽見背後傳來的笑聲,我猛地轉過頭,差一點就扭到了。恭子同學也一樣,然後壓着脖子說。
「好痛!」
當然,我們背後沒人。
風撫着我們汗溼的臉龐。
我和恭子同學四目相接,然後同時笑起來。
「這就去小櫻家吧!」
「嗯,櫻良在等我們。」
我們一面哇哈哈哈地笑着,一面走下長長的階梯。
我已經,不再恐懼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