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哭。一直哭，一直哭。

終於。

與我的意識無關，最後是生理機能讓我停止了哭泣。她母親還在我面前等待。

我抬起頭，伯母把天藍色的手帕遞給我。我遲疑地接過，上氣不接下氣地拭淚。

「這送給你。小櫻的手帕。你收下她會很高興的。」

「……謝謝……您。」

我坦率地道謝，用手帕擦拭眼睛口鼻，然後放進制服口袋裏。

我在榻榻米上正座。現在我也跟伯母一樣，紅着眼睛。

「對不起……我失態了……」

伯母立刻搖頭。

「沒關係的，小孩就是要哭。那個孩子也常常哭，以前就是個愛哭鬼。但是呢，遇見你那天，她在日記裏寫了，開始跟你相處之後，那個孩子就不哭了，當然不是完全不哭啦。所以我要謝謝你。因爲有你，那個孩子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我忍着又要流下來的眼淚，搖着頭。

「是她給了我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本來想邀你跟我們全家一起喫飯什麼的，但關於你的事，那個孩子絕口不提呢。」

伯母悲傷的笑臉又讓我動搖了。

我接受了動搖的自己，跟她母親說了一些和她在一起的回憶。沒提日記上沒寫的事，當然更不用說真心話大冒險，以及我們睡在同一張牀上的事。她母親一面聽我說，一面點頭。

說着說着，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浮上來了。

雖然珍貴的喜悅跟悲傷仍然還在，但總覺得好像有些多餘的東西慢慢消除了。

所以我想伯母是爲我着想才聽我說話的。

說到最後，我拜託伯母。

出乎意料的憤怒聲音讓我說不出話來。恭子同學用好像要殺了我一般的尖銳視線和話語對我說。

「……爲什麼？」

待我回過神時，已經黃昏了，結果我並沒想出比昨天更具體的方式。普通人習以爲常的事，對我來說都很困難。

恭子同學原本眼神渙散的眸子突然睜大了。我心想不愧是閨蜜。我很羨慕。

「她沒有說。」

咖啡續杯了兩次。我想了想，也在恭子同學前面放了一杯柳橙汁，她默默地喝了一口。

我也這麼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理由了。

「這是她的書。我收下了她的遺言。」

「簡單說就好。」

不可以膽怯。我極力剋制震顫的心情，迎向她的視線，開口正要說話。

當然，要說的話跟她有關，我和恭子同學之間的接點，只有她了。我昨日煩惱許久之後，決定要和恭子同學好好談談。

我再度開口。

我從包包裏拿出《共病文庫》放在桌上。

「要是，要是你說了……我可以多跟她，多跟她在一起……我會退掉社團！我會退學！我會一直，跟小櫻在一起……」

恭子同學哭得比我昨天要久多了。我望向她，她以流着眼淚的眸子望着我，跟以往一般充滿敵意的視線。

喫完晚飯，我躲在房間裏，一面重讀《共病文庫》，一面思考。途中我又哭了三次，但一直在思考。

她會不會連看也不看，我雖有此不安，但過了一會兒，恭子同學伸出了手。

「……說的也是。對不起，我有東西想給恭子同學看。」

她再度低下頭，眼淚開始滴在地板上。我真的覺得，真的有一點覺得，我跟以前一樣也無所謂。讓她討厭我也無所謂。但是我搖頭，不行，這樣不行。

「真的是小櫻的字。」

「……不能原諒。不管小櫻有多喜歡你，覺得你有多重要，多需要你，我都不原諒你。」

「……胡說，我不知道。」

「那是因爲，她……」

「春樹。我叫志賀春樹。」

我堅定地點頭。

「…………」

「別說了……」

「她生病了。」

她遲疑地接過《共病文庫》，翻開書頁。

但是恭子同學阻止了我。

「看吧。她雖然喜歡惡作劇，但絕對不會開傷害妳的玩笑。」

「…………」

店裏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恭子同學垂下眼瞼，小聲地說道。

「……共病文庫？」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跟那天一樣，望着窗外；跟那天一樣，形形色色的人們從窗外走過。

不對，不是偶然吧。我一面喝冰咖啡一面想，一定是她們常來的地方。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恭子同學最初好像難以置信，一頁反覆看了好幾遍，嘴裏甚至還叨唸着騙人、騙人。她可能在某處與她心意相通，接着恭子突然開始哭了起來，閱讀的速度更慢了。

「……這是……小櫻的字。」

我一面望着資料，一面輸入原本以爲一輩子也不會用到的電話號碼。

恭子同學用泫然欲泣的眼神哀求道。

恭子同學默默地在我對面坐下，用通紅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我完全不感到焦急，特別是恭子同學哭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她接受了事實，鬆了一口氣。要是她不接受的話，我今天來此就沒有意義了。除了傳達她的遺志之外，我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她在去世前曾經跟我說過，恭子同學平常也是不看書的類型，因此，恭子同學要看完《共病文庫》需要一點時間。當然時間流逝的因素，並不只是看書的速度。

「真的是她自己寫的。」

「這是《共病文庫》。」

「……對不起……」

思考着今後自己該怎麼做。爲了她，爲了她的家人，爲了自己，我能做什麼呢？

恭子同學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恭子同學無力地搖頭。

我遲疑沒有回答，店裏突然出現一聲巨響，時間一瞬間停止了，那是恭子同學用拳頭打在桌子上的聲音。

我在等待期間並沒想她的事，毋寧說是在想我能用從她那裏得到的東西做什麼。這對一直都以自己的想法下結論的我來說，是很困難的課題。想着想着，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望向恭子同學，她滿面淚痕不斷抽咽，桌上堆積着潮溼的面紙，手指夾在書的中間，正打算闔上。我跟昨天的伯母一樣說：「後面還有。」

我再度道謝告別，離開山內家的玄關。

恭子同學本來已經哭累了，但看了遺書的部分，她把本子闔起來，好像完全不在乎周圍的人似地放聲大哭。我只默默地守着恭子同學，就像昨天伯母守着我一樣。恭子同學不斷呼喚她的名字。小櫻、小櫻。

我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早到，對方還沒有來。我叫了冰咖啡，坐在窗邊的位子上。

我拿掉包在外面的書套讓她看。

「我來了……怎樣？」

「是。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位就是了。」

「啊，是不是有小說家叫這個名字？」

我下了決心，對低着頭的恭子同學說。

我喫了一驚，然後感覺嘴角浮現笑意。

雨停了。

「那是……」

「你啊……沒參加小櫻的……葬禮。」

我毫無困難地找到了指定的咖啡店。應該是偶然吧！她死的那天跟我約好見面的地方，就是這裏。

左思右想之後，我在晚上九點後下了決心，採取行動。

「我還可以再來上香嗎？」

伯母送我到玄關，我穿上鞋子後，再度道謝，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被叫住了。

「……爲什麼……」

「除了我之外，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她不幸碰上殺人魔被殺了，但要是沒有碰上殺人魔，她本來會——」

來這裏之前，我想過要怎麼跟恭子同學說。首先該解釋我和她的關係，還是先說她生病的事？結果我決定先讓恭子同學看真相。

伯母喫喫笑起來，跟她一模一樣。

伯母若無其事地問道。我轉過身回答。

我們又說了幾句話，我答應以後還會再來，然後站起身。伯母一定要我收下《共病文庫》，我便帶回家了。母親讓我帶來的一萬日圓奠儀伯母不肯收。

我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張資料，接着拿起手機。

「……我要說，我非告訴恭子同學不可。她也寫在本子裏了，她說恭子同學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希望妳聽我說。她生病了。要是那時沒碰上殺人魔，半年以後她也會死。這是真的。」

回到家，母親已經回來了。她看着我的臉說：「你很努力啦。」我在晚餐時見到父親，他拍了我的背。果然不可以小看父母。

我把《共病文庫》遞給恭子同學。

那天晚上，我夢到跟她說話，又哭了。

「……書……？」

我就說到此爲止。

「嗯嗯，當然。到時一定也跟我先生和兒子見見面。對了，也跟恭子……但是你們好像處得不太好的樣子。」

我說到一半被打斷了，耳邊響起一聲高亢的脆響，左頰開始發痛。我沒有經驗，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是被人打了巴掌的痛楚。

跟那天不一樣的是，約好見面的對象在約好的時間來了。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一直以爲會被放鴿子。雖然跟那天的創傷不一樣。

「這裏面的記載都是真的。不是她的惡作劇，也不是我的惡作劇。這是她寫的類似日記的記錄，最後的幾頁，是給恭子同學和我的遺書。」

中午過後，我抵達對方指定的咖啡店。

「對。」

原來，是這樣。

「……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但是……慢慢來也沒關係，希望妳能漸漸原諒我。」

我收下了《共病文庫》，能做些什麼呢？

「我有話要跟恭子同學說，才請妳來的，但不知要從何說起。」

「……什麼遺言……」

「謝謝妳來。我們，正式說話，是第一次吧。」

接下來要說的話，讓我心情非常沉重，但是我不能不說。

恭子同學沒有說話。

「…………」

「是，沒錯。發生了一些事情，她很討厭我。」

「看哪一天，不必勉強啦，要是能的話，你跟恭子和我們全家一起喫飯吧。不只是想跟你們道謝，要是小櫻重視的兩個人能這樣相處的話，阿姨會很高興的。」

恭子同學皺着眉頭，開始慢慢從第一頁讀起。我專心等待。

「不是說小櫻！是說你！」

我壓下緊張，勉強開口說。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天……能跟我……」

恭子同學不肯看我。

「跟我做朋友。」

這輩子從來沒有說過的話，讓我喉嚨跟胸口都揪了起來。我極力設法調整呼吸，光是控制自己都忙不過來了，沒有餘力推想恭子同學的心情。

「…………」

「不只是她的遺願而已，也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希望，跟恭子同學，做朋友。」

「…………」

「不行嗎……」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請求。於是我沒有說話，沉默籠罩了我們。

我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地等待任何人回應。我在身心都極度緊張的狀態下，等待恭子同學的回答。恭子同學仍舊低着頭，最後她搖搖頭，隔了好幾個小時第一次站起身來，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這樣走了。

望着恭子同學的背影，這次換我垂下頭來。

果然……不行啊……。

我覺得是我報應到了，一直都不肯認可別人的報應。

「這實在，很難。」

我自言自語地說。但是，我覺得其實是對她說的。

我把桌上的《共病文庫》收回包包裏，處理掉兩人制造的垃圾山，走到天色已然變暗的室外。

此後該怎麼辦呢？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裏。迷宮裏可以看見天空，雖然知道迷宮之外另有天地，卻出不去。

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大家平常都在解決這些問題，我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騎上腳踏車，踏上回家的路。

暑假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的習題，果然還是沒能在暑假前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