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共病文庫》說穿了就是她的遺書，我是這麼解釋的。她在那本全新的筆記本上，將日常發生的事情和感想寫下來，記錄的方式看來有她自己的規則。

要說是怎樣的規則，據我所知，第一就是並非每天都有記錄。某天發生了值得在自己死後留下軌跡的特別事情，或某天有了特殊的感想，她纔會記錄在《共病文庫》上。

第二，除了文字之外，她不在《共病文庫》上留下任何其他的訊息。比方說繪畫、圖表之類的，她似乎覺得這些不適合文庫本，所以《共病文庫》上只有黑色原子筆的字跡。

然後，就是她在死前決定不對任何人公開《共病文庫》。除了我因爲她的疏忽這種不可抗力看到了一開始的第一頁之外，她生命的記錄沒有任何人看過。她好像跟父母說過死後要讓所有親近的人閱讀，所以不管她現在怎麼運用，上面的訊息都要在她死後纔會讓周圍的人得知。所以這果然還是她的遺書。

因此，在她死前本當沒有人能影響這份記錄，也不會受到這份記錄的影響，但我曾經對《共病文庫》提過一次意見——那就是我希望我的名字不要出現在《共病文庫》上。

理由其實很單純，因爲我不想在她死後受到她雙親和朋友無謂的質問和指責。

我們一起當圖書委員的時候，她曾經說過《共病文庫》裏會有「各色人等登場」，在那時候我就正式拜託過她。她說：「是我要寫的，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說得很有道理，我就不再堅持了。她還加上一句：「越不讓我寫我越想寫」，她死後會發生什麼麻煩事我就不管了。

所以我的名字可能會在跟烤肉和甜點相關的記錄上出現，但去過甜點天堂之後的那兩天，《共病文庫》裏應該沒有我的名字。

理由是因爲那兩天我跟她在學校連話也沒說過一句。這並不奇怪，我跟她在教室的活動模式原本就完全不同，毋寧說烤肉跟甜點的日子是例外。

我去學校，考了試，默默地回家。可以感覺到她的朋友和其他同學的視線，但我跟自己說沒有必要介意。

這兩天真的沒有什麼特別。一定要說出兩件小事的話，其一就是我默默掃走廊的時候，平常瞥都不瞥我一眼的同班男同學來跟我搭話。

「喲，『平凡的同學』，你在跟山內交往嗎？」

這種措辭實在太不委婉，反而讓人覺得很爽快。我心想，搞不好這位同學對她有好感，所以把搞錯對象的怒氣發在我頭上，但從他的樣子看來不是這麼回事。他的表情沒有一點陰鬱的樣子，一定只是個充滿好奇又愛管閒事的傢伙。

「沒有。絕對不是。」

「這樣啊？但是你們去約會了，不是嘛？」

「只是碰巧一起喫飯而已。」

「原來如此。」

「你幹嘛問？」

「嗯？啊，難道你以爲我喜歡山內？不、是、啦！我喜歡文靜的女生啦。」

我並沒問他，他卻毫不在乎地劈哩啪啦說個不停。她不是文靜的女生，這點我很難得地跟他意見相同。

她聽到文豪的名字，有點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你喜歡那種陰沈的作品啊。」

「不要。拿一下畚箕好嗎？」

「不用擔心，我爲了今天買了旅遊雜誌。」

「我還沒喫。去買好嗎？」

先把梗說破好了，「約定」這個詞完全是她的陷阱。陷阱是我的解釋啦。我以爲她說的「約定」是指明天出遊，其實不是。她說的「約定」，是指我所說的「去妳死前想去的地方就好。」我失言了。

就算對象是她，我本來也就不是不遵守約定的人。我回傳了『沒問題』，然後就把手機放在桌上。

「…………啥？」

「你也太輕便了吧！只帶這些？換洗衣物呢？」

我第一次開始覺得不安。

她愕然搖搖頭，從腳邊的揹包裏拿出雜誌。害我不得不跟親愛的爸媽說謊的人就是她好嘛，這是什麼態度啊。

「嗯——，反正我沒有要看。」

「太宰治，寫《人間失格》的那個？」

「那你呢？你怎麼跟令尊令堂說？」

「對，雖然我不知道妳想到的是誰。」

繼續對方沒興趣的話題毫無意義，轉而問她我在意的問題。

我只回了她兩個字，她立刻就傳來當天最後的簡訊。

順便一提，新幹線的車票錢跟烤肉一樣都是她出的。她雖然說不必介意，但我也有自己的尊嚴，不還她不行。

「我不想讓我爸媽擔心，騙他們說我有朋友，要住在朋友家。」

她興致盎然地望着陳列的各種便當，我抓住她兩隻手腕，把她拉離收銀臺。收錢的歐巴桑寬容地笑望着我們。我望着她，她掛着一副我幹嘛這樣的錯愕表情讓我驚愕。

她遞了一張給我，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沒問題啊，我點點頭。她笑着大步朝目的地走去。我以爲她要去便利商店，但她去了便當店。

我無意指責她散發出的現實感跟實際狀況的差異，只默默地一瓣瓣喫着蜜柑。這是她在小賣店買的，意外地又甜又好喫。我望向窗外，外面是一片平常看不到的田園風景。我看見田間的稻草人，不知怎地，決定抵抗也是白費力氣，還是認命算了。

「難道是因爲這樣才喜歡小說？」

當然，這讓我之後自食惡果。把事情的決定權交到她手上會有什麼後果，我早該料想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達會合地點時，她已經到了。她揹着從來沒背過的天藍色揹包，戴着從來沒戴過的草帽，簡直像是要去旋行一樣。

每次打掃的時候他都偷懶，我以爲會被拒絕的，沒想到他真的乖乖拿來了。可能他只是不知道掃除的時間該幹什麼，有人教他就會做也說不定。在那之後他就沒再追問。

「哎，妳開玩笑吧？」

她哇哈哈哈地笑起來，看來是認真的。

應該是，我心想。這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我無法想像她靜靜地閱讀小說的樣子。就算是看漫畫，她也一定在房間裏東摸西摸，發出各種聲音吧。

「與其省視自己，不如看我吧。」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

「……不是不是，『交情好的同學』，不是這樣啦。」

「是啊！沒興趣。但是我看漫畫。」

「沒有啊，搭了呢。妳的順風車，還有新幹線，我正在反省呢。」

「嗯——，算了，到那邊買就好。應該有UNIQLO吧。」

「該有這種表情的人是我吧！」

「小說的氣氛確實有點鑽牛角尖，可以感覺到太宰治的精神透過文字傳達出來，但不能以陰沈兩字下斷語就是了。」

她一直在我旁邊翻旅遊雜誌研究當地名產，突然有此一問。蒼翠的山脈讓我心情平和下來。我直接回答她。這個名字並不怎麼稀奇，她卻充滿興趣地頻頻點頭，然後低聲叫了我的全名。

「……換洗衣物？」

「我是第一次去——，『交情好的同學』去過嗎？」

我接過蜜柑，默默剝皮。

「……謝謝。」

「太好了，果然是開玩笑。」

「雖不中亦不遠吧。一開始閱讀確實是因爲這樣，但喜歡看小說是因爲覺得有趣。」

她翻開雜誌，趁此良機，我也從包包裏拿出文庫本，專心閱讀。從一大早就應付非日常的一切讓我疲累，還是委身於故事中獲得心靈上的慰藉。

她繼之傳來了指定時間和地點的簡訊。地點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大車站，時間則早得有點怪，但我想是她一時高興，便不以爲意。

這兩天跟平常不一樣的事，這是第一件。

「喫了麪包。」

「新幹線？火車便當？妳給我說清楚，今天打算做什麼？」

「真是成熟——，要喫口香糖嗎？」

幸好我記得看到哪裏。但書籤不是書店的免費贈品，是我以前在博物館買的薄薄的塑膠製品，不知道什麼時候搞丟的。反正是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別人，我陷入了久違的鬱悶。

「大家搞錯了，我不在乎。」

「怎麼這麼鬱悶，旅行要開開心心的啊！」

『考試辛苦了！明天開始就放假了呢（＾O＾）我就直接說了。你有空嗎？反正一定有空吧？我想搭車去遠行！（·∀·）y你想去哪裏？』

簡訊的內容如下：

「……那邊？UNIQLO?」

「對。」

她好像終於想起來的樣子，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兩張長方形的紙片。我立刻就明白是車票。

接下來我們的對話實在太沒建設性，所以省略。

「對了，『交情好的同學』全名叫什麼啊？」

「我說要跟恭子出去旅行。只要說我在死前想做什麼，我爸媽通常都會含着眼淚答應。但是跟男生出去旅行是有點那個啦——，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所以——」

「喔，這樣啊。」

「這樣啊。沒有啦，班上大家都在說吔！」

「這裏不能一日往返，還是重新考慮吧。」

「妳真是太過份了，這樣利用妳爸媽的感情。」

「所以妳說這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眺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不知該不該接受眼前的現狀。她在我旁邊津津有味地喫着炊飯便當。

「不是，不是一日往返啦。」

「妳好像對文學沒什麼興趣。」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坐在新幹線上了。

「無精打采呢！難道你不想搭我的順風車？」

『不遵守約定絕對不行喔——』

「我去拿。」

「有名字跟你很像的小說家，對吧？」

雖然被別人妄下斷語讓人有點不爽，但我的確有空，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回覆她。

「不是。我最喜歡的是太宰治。」

「早餐喫了嗎？」

「搭車是新幹線？遠行是要去到哪裏？」

「妳不說，這樣不傷害到任何人嗎？」

總之，最後就是我被打敗了。

『去妳死前想去的地方就好。』

「怎麼啦？」

她不顧我的懷疑跟問題，看着手錶反問。

跟同班同學說話並不討厭也不愉快，但另一件不尋常的事情雖說是小事，卻讓我有點鬱悶——原本夾在文庫本里面的書籤不見了。

「沒有。」

「與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綁架吧。」

我很難得有興致解釋，她卻意興闌珊地嘟起嘴來。

當時並沒有察覺事情開始出現異狀的人，不管我願不願意，就是登場人物吧。小說裏知道第一章是哪個場面的只有讀者，登場人物什麼也不知道。

「就說了搭車去遠行啊。」

「好過份，好可憐喔！」

平常開始崩壞是在星期三曉上。我正享受着最後的「平常」時，收到了一通簡訊。

她看見我一臉驚訝，連招呼都沒打，就說。

「嗯，在新幹線上喫。你要不要？」

我想起自己的姓和名，分別聯想到的兩個作家。

雖然因爲這種小事心情不好，但這兩天對我來說。仍舊跟平常一樣。我的平常一向都很平靜，也就是說，並沒有被不久人世的女生給纏住。

她堅持己見，我設法說服，她使出昨天的簡訊那張王牌，咬定我基本上不會不遵守約定這點。

我心裏想着要不要去打工，她把蜜柑遞到我面前。

她喫完便當，毫不在意地蓋上蓋子，用橡皮筋圈住，顯然是生活中習以爲常的俐落手法。

「啊——啊。」

「咦，要買火車便當？」

隨波逐流也該有個限度吧，我斥責自己。

「要喫嗎？」

「妳爸媽竟然答應讓妳出來旅行，妳用了什麼手段？」

「唔——，你最喜歡的小說家跟你同名？」

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會不會就是她來干擾我平靜的伏筆呢？到底是誰害我這樣成天疑神疑鬼的啊．接下來我重要的時間並沒有被任何人打攪。專心看了一小時的小說，看到一個段落時，突然發覺我的平靜並未被打攪。望向旁邊，她把雜誌擱在肚子上，睡得很舒服的樣子。

看着她的睡臉，我心想要不要在她看不出罹患重病的健康肌膚上塗鴉，但還是算了。

在那之後，一直到新幹線到達目的地前她都沒有醒來，到達之後也沒有醒來。

這種說法好像是她短暫的一生就在新幹線中結束了一樣，但其實她只是沒睡醒。有不吉利的誤會可不好。

我輕輕地捏她的鼻子，她哼了幾聲，但沒有醒來。我使出殺手鐧，用橡皮筋彈她毫無防備的手背，她才誇張地蹦起來。

「你可以叫我啊！」

說完，就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我好心叫她起來竟然得到這種回報，真是難以置信。

幸好這裏是新幹線的終點站，我們得以拎着行李悠閒地慢慢下車。

「第一次登陸！哇，有拉麪的味道！」

「是妳多心了吧？」

「絕對有！你鼻子壞掉了吧？」

「幸好不像妳腦子壞掉了。」

「壞掉的是胰臟啦！」

「這招必殺技過於卑鄙，從現在開始禁止使用。太不公平了。」

「那，『交情好的同學』也練個必殺技吧？」

她笑着說。話雖如此，但我近期並沒有預定罹患重病，便慎重地拒絕。

從月臺搭長長的電扶梯下去，來到琳琅滿目的土產店跟休憩處的樓層。這裏好像剛剛改裝過，充滿清潔感的空間我很喜歡。

我們搭上往地面層的電扶梯，終於出了查票口。走出去的瞬間我大喫一驚。真的假的？我懷疑自己的感官，空氣中正如她剛纔說的一樣，有拉麪的味道。怎麼會有這種事？這要是事實的話，那就能說某府有醬汁的味道，某縣有烏龍麪的味道吧。我還沒去過那些地方，不能否定有此可能，但真有某一種料理能這樣侵蝕人類的正常生活嗎？

她在我旁邊，我不用看也能想像她一定正滿面笑容，所以我絕對不看。

「好啦，要去哪裏？」

「跟男生一起旅行啊，在發源地喫豚骨拉麪，這次旅行這些都一併實現了。總之，今天我最終的目的是晚上喫牛雜鍋。要是能實現的話，就可以高呼萬歲了。『交情好的同學』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突然驚叫出聲。原因是店裏傳來器皿破碎的聲音跟粗野的悲鳴。我們望向聲音來處，看見一直喧鬧的四個歐巴桑之一的胖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叫。店員阿婆在她旁邊低頭道歉。看來是店員阿婆不知怎地絆了一下，失手打翻了茶杯。陶製茶杯摔碎的聲音，讓正煩惱着接下來要做什麼的她嚇了一跳。

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肚子餓了。

我別開視線，聽見她嘿嘿嘿嘿地笑着。她光顧着笑，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站在神明的錢包奉納箱前面，往箱子裏丟了適當的香火錢，好好地行禮兩次，拍手兩次，再行禮一次。

她不時會走進店裏去看，雖然結果什麼也沒買，但賣方也明白她只是看看，所以可以安心地享受逛街的樂趣。

雖然是非假日的中午，通往神社境內的參道仍舊人潮洶湧，兩旁有土產店、雜貨店、餐飲店，還有販賣奇怪T恤的小店，看着就很有趣。特別吸引我們目光的是好幾家名產餅店，美味的香氣刺激着鼻腔。

「你呢？」

「好青春喔！」

「不要小看高貴的人。要運動啊！你跟我這病人一樣滿頭大汗不是？」

「真的呢！」

看到這一幕，仍舊決定繼續旁觀的只有我。

「沒有，我對觀光地點基本上沒有執着，我反正也不知道哪裏有什麼。昨天簡訊也說了，去妳想去的地方就好。」

「是吧。」

喫完梅枝餅，她一面喝茶一面把雜誌攤在桌上。

她一面扶起阿婆，一面朝敵對的女性大吼，當然對方也不甘示弱。但這就是她真正的特質吧。店裏其他客人，一家子的爸爸跟那對老夫婦都站起來，開始聲援她。

「天氣好——好——」

「不是喔！是好朋友喔——」她說。小女孩完全混亂了。

世上有認爲旁觀者跟加害者同罪的想法。倘若如此，那我跟那個歐巴桑同罪，無法嚴厲譴責她。

「妳總是踐踏我的感情呢。」

「求到好籤的就贏了。」

我在哪裏讀過，參拜並不是要跟神明祈求，參拜本來的目的，是在神明面前表達決心。即便如此，我現在並沒有什麼決心，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幫一下身邊的她了。我做出不知道不能祈求的樣子，跟神明許了願。

「真是不坦率。這樣的話，我不在了，你就又一個人囉？」

「喔，你興致很好啊。」

「我現在才知道格言根本靠不住。好好記着啦。」

我們滿頭大汗終於爬上參道，我先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販賣機設立在刺激購買慾的絕妙地點，雖然敗給了商人的手段很不甘心，但理性在口渴這種生死攸關的生理需求前，只得敗下陣來。

「我不反對。」

「妳把求籤當成什麼啦？」

「啊，大吉吔！」

果不其然，我心想。一言以蔽之，我只想當旁觀者，她卻想成爲當事人；我把自己當成鏡子映照一切，她則一定挺身面對。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似乎是店裏常備的白色圓餅，外皮薄薄鬆鬆，一口咬下，裏面溢出的紅豆內餡香甜又略帶鹹味，非常好喫。搭配綠茶很適合。

「我希望能在死前都精神飽滿。『交情好的同學』呢？」

她大聲叫起來。

她以我從來沒聽過的大嗓門叫喊，並從榻榻米座位上下來，跑到阿婆身邊。

「那個點心叫做梅枝餅啊！」

「你有參加運動社團嗎？」

「咦，難道你許願我越來越衰弱？太過份了！我看錯你了！」

我觀察着眼前的狀況。店員阿婆一直道歉，但被茶水濺到的歐巴桑，歇斯底里卻越演越烈，那付模樣簡直稱得上發狂了。我望向對面，她也正喝茶旁觀。

無所謂，我是這麼想的。對我來說，現在的狀況纔是異常。

「天空是很藍，但不是春天……好熱。」

「要是真的覺得好，幹嘛用這種口氣說話。」

我點點頭。店員阿婆微笑着走到店後面。

「兩個梅枝餅。我要喝茶，你也喝茶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快看！『疾病終會痊癒』吔！根本治不好的說！」

「反正我在新幹線上看見稻草人的時候，就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了。」

她的同意讓我不禁苦笑。果然她不在了的話，我就獨自一人了。

電車真的三十分鐘後把我們送到了目的地。天氣晴朗得讓人不爽，只是站着不動就汗流浹背。我本來以爲沒帶換洗衣物沒關係，看來待會還是去一下UNIQLO比較好。

她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裏大步往前走，我跟了上去。她的步伐毫不遲疑，看來好像是要去在新幹線上看的雜誌裏提到的店。我們往下到地下層，又走到車站外面，意外地，很快就到達位於地下街的拉麪店前。在麪店附近的臺階就能聞到獨特的香味越來越濃，我的憂慮稍微減輕了一點。店外的牆上貼着著名美食漫畫到此地取材的報導，看來不是什麼奇怪的店，我這才放心。

我們仗着年輕和補充水分免於脫水症狀，繼續往前走。洗了手，摸了發熱的牛雕像，望着在水裏浮游的烏龜，走過小橋，終於來到學問之神的面前。爲什麼途中還碰到牛，我閱讀了說明，但熱得要命便忘記了，她則一開始就完全沒有閱讀的意思。

其實我許的願望跟她的預測完全相反，但我沒告訴她。話說，這裏不是學問之神嗎？也罷，神明是不會計較這種小事的。

「啊，要去哪裏呢？去看學問之神吧。但是，在那之前要先喫中飯。」

喫飽之後，我們立刻搭上電車。她想造訪的學問之神的神社搭電車約三十分鐘，雖然沒必要趕路，但這次旅行的主人翁想快點去，我只好乖乖從命。

真夠鬱悶的。

「是名產喔！雜誌上有寫。」

「警方在電視上說隨機殺人魔好像最難抓到。俗話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

「新聞已經沒在報了。」

「沒有。出身高貴的人不用運動的。」

「嗯——，這樣啊！要去哪裏呢……啊！」

她跑到求籤處，毫不遲疑地在箱子裏丟了一個百圓銅板，抽了一張籤。我無可奈何也抽了一張。

「吉。」

「………………」

她把倒下的桌子扶起來，回到座位。我跟她說：「妳回來啦」。她好像生起氣來，我以爲她要斥責我置身事外，但並非如此。

我們走出本殿，沿着來路回去。我們沒有走上來時的小橋，沿着左邊繞過去，經過寶物殿跟叫做菖蒲池的水塘。池塘裏有好多烏龜。我們在小賣店買了烏龜的食物灑到池塘裏。望着烏龜緩慢的動作，暑氣似乎稍微消散了一些。我專心地喂烏龜的時候，她好像去跟小女孩搭話了。看着她溫柔的態度，再度覺得我跟她實在完全相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哎？」

她高興的樣子讓我啞然無語。神明到底是怎麼看她的呢？這證明了求籤根本沒有意義。還是這算神明溫柔地對待已經抽到大凶的她呢？

「那個歐巴桑突然把腳伸出來，阿婆才絆到的。真是太過份了！」

「好好喫喔！跟着我來沒錯吧。」

「上面寫着良緣將至。真好啊！」

「……妳高興就好。」

「喂！」

「不管怎樣都是我贏啦！嘿嘿。」

我喝着冰水，感覺身體的溫度漸漸下降，清涼的感覺一直傳到指尖，真舒服。

她帶着要跟太陽爭輝般的笑容，踏着輕快的步伐登上通往神社的坡道。

「我想還是喫拉麪好了。如何？」

她不在的話，我只不過回到原來的生活而已。不跟任何人接觸，藏身於小說的世界裏。只不過回到那樣的日常，這絕對不是什麼壞事。但是我並不想要讓她理解。

「不是這種層面的問題吧。」

很好。這樣的話，就會發現跟我在一起是浪費時間吧。

周圍的人估計也到達了體力的極限，毫不顧忌地坐在樹蔭下的人多得是。今天好像特別熱。

她的提議讓我皺起眉頭，因爲我覺得她的命運跟籤無關。簽上面寫的是未來的事情，而她卻沒有未來。

「比妳早死的好人多得很。」

「小吉的下面嗎？」

「所以你會活下來，我卻要死啦。」

「我幹嘛希望別人不幸啊。」

「這多半跟運動不足沒啥開系。」

拉麪很好喫，點餐之後上菜速度很快，我們狼吞虎嚥地喫完了。兩人都利用了加面的制度，店員詢問面的硬度時，我聽到她說「鋼絲」，便很有禮貌地吐了槽。沒想到竟然有這種硬度分類，我如此無知的丟臉事實，幸好沒別人知道。順便一提，「鋼絲」只是把細麪條在熱水裏過一下的程度而已。

她歪着頭靠向這邊，在至近距離笑起來。分明只要不開口就很可愛啊。我不禁這麼想，然後又覺得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我們根本還沒開始等，店員阿婆就送來用紅盤子裝着的梅枝餅和兩杯綠茶，還說：「久等了。」這裏要先付帳，我們分別把錢給了店員。

我本來期待事態能圓滿收場，但跟我的期待完全相反，怒火高漲的歐巴桑兇狠地猛推店員阿婆。被推的阿婆撞到身後的桌子，跟桌子一起倒在地上。桌上的醬油瓶跟免洗筷散落一地。

「是嗎？但哪個縣都一樣啊。我們鄰縣不久之前不是才發生過殺人案。」

「喏，我們去求籤吧！」

她來日不多，卻熊熊燃燒着正義的怒火。我望着她，心想，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這個縣好像治安不太好，最好小心一點，聽說有不少槍擎事件。」

她甩着汗溼的長髮，仍舊掛着笑容。

回過神來，我發現她默禱的時間比我還久。明知道不會實現的願望，許起來一定比較容易吧。或許她許的是完全不同的願望也未可知，但我並不打算問她。祈願是一個人默默做的事。

「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在電車上想起某處看到的情報，便開口說。

「也是大吉的下面啊。」

喂完烏龜，我們沿着池塘邊走，來到一家餐廳，在她的提議下我們稍享休息。店裏冷氣很足，我們不由得呼出一口氣。寬敞的店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三組顧客，有一家人、高雅的老夫妻，和四個有點吵鬧的歐巴桑。我們坐在窗邊的榻榻米座位上。

「還可以啦。」

「妳高興就好。」

—希望她的胰臟能好起來。

「姐姐，那是妳男朋友嗎？」小女孩問。

不一會兒，和善的店員阿婆就送來兩杯水，問我們要點什麼。

承受各方責難的歐巴桑們，除了當事者之外也都滿面通紅，嘴裏喃喃抱怨，像逃難似地離開店裏。敵人撤退後，阿婆跟她道謝，其他人也讚美她，我則仍舊在喝茶。

「這樣啊，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把死前想做的事情列了清單呢。」

離開店裏的時候，阿婆跟她道謝，送她六個梅枝餅。她一開始婉拒，但在阿婆的堅持下就愉快地收下了。我也喫了剛烤好沒多久的梅枝餅，享受不同的溫潤口感。這樣也很好喫。

「總之，去市中心吧，反正得去找UNIQLO。」

「說得也是，沒想到會流這麼多汗。真是不好意思，在妳死前我一定會還的，可以借我錢嗎？」

「哎，不要。」

「……妳真是惡魔，到地獄去跟鬼套交情吧！」

「哇哈哈哈，騙你的啦，開玩笑開玩笑。不用還沒關係。」

「不行，妳付的錢我全部要還。」

「真是頑固。」

我們搭上電車，回到原來出發的車站。電車裏很安靜，老人們打瞌睡，小朋友們聚在一起小聲地開作戰會議，她在我旁邊看雜誌，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時刻已近黃昏，但夏日的天空仍舊明亮。一直明亮下去就好了——每到這個時辰，我就會一時興起冒出這種想頭。

早知道跟神明祈求這個就好了，我一個人喃喃自語。她在我旁邊閤上雜誌閉着眼睛，就這樣一直熟睡到我們下車的車站。

到了車站，人比白天多得多，我們夾在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上班族中悠閒地走動。我覺得本地人走路的速度比其他地方的人快，治安不好的縣裏，大家都想避開麻煩吧。

我跟她討論了一下，決定去縣內最熱鬧的商店街。用手機搜索了一下，那裏好像也有UNIQLO。後來查了之後又發現，其實從神社那裏到市中心的車站不用出站就可換車，但被強行拉來的我不可能事先調查，而她則不是會在意這種細節的人。

我們搭地鐵前往目的地。

晚上八點，天已經全黑。我們坐在可以放腳的榻榻米座位，喫着熱氣蒸騰的火鍋。這道本地名菜只放了牛雜、包心菜跟韭菜，味道讓原本斷定肉比內臟好喫的我說不出話來。當然，她一直吵個不停。

「活着真好啊——」

「真是至理名言。」

我喝着自己碗裏的湯，細細品味。真好喝。

到了商店街後我們先逛街，去了UNIQLO，然後隨便走走。她說要買太陽眼鏡就去了眼鏡行，我則看見書店就走了進去。在陌生的地方逛街自有樂趣，無意經過公園追鴿子，在代表本縣的名產店裏試喫點心，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天色開始變暗時，本地人去成排的稀奇路邊攤，我瞥着他們，一面走向她看中的牛雜火鍋店。不知道是因爲今天不是假日，還是我們運氣好，店裏雖然很熱鬧，但我們立刻就有位子。

「都是託了我的福。」她得意地說。

「……妳到現在爲止，到底傷害了多少人啊？」

「我要去洗澡！」

「這樣我們就是一起喫火鍋的夥伴啦。」

「那我待會兒在上面躺看看就好了。」

她在手邊的紙上開始寫字，我從這裏聽不到他們說的話，她把紙遞回去，櫃檯人員帶着笑容開始在電腦上輸入，確定了預約內容後，他禮貌地跟她說話。她驚訝地搖頭，她的反應讓櫃檯人員也緊張起來，再度開始操作電腦，一面跟她說話。她再度搖頭，把揹包卸下，從裏面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她加上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我本來想着反正不可能好好相處的，但她讓我動搖了。稍微動搖了。

「拜託啦。」

不想被當成意志力薄弱、隨隨便便就跟異性同房的輕薄男子。我跟她之間有所謂的金錢糾葛，她抓住這點，我甚至說了可以自己去住別的地方。

「晚上還很涼快。」

我已先從她的雜誌中確認過，所以飯店豪華優雅的裝潢沒嚇到我。要是沒有心理準備的話，肯定會嚇破膽吧，然後她就會完全佔了上風。我那一丁點的自尊心無法允許這種事情，看過書面事先嚇過一跳真是太好了。

「怎麼啦——？」

「不可以偷看喔！」

她交遊廣泛，數也數不清吧！真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在這方面我沒有朋友，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但怎樣做人才正確，估計各有不同的判斷。

我分明知道的，分明瞭解的。這是她之所以存在的前提，但我看見還是倒抽了一口氣。

她不是說笑，而是帶着感傷這麼說。我希望她不要這樣，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

「『交情好的同學』，幫我從揹包裏拿洗面乳來，好嗎——」

她態度一變，直視着我，看起來是說真的，我沒法子只好回答。

「就是因爲不是男朋友，這樣好像在做壞事，不是很有趣嘛？」

不要驚慌……。我對自己說。

「辛苦妳啦。」

「那很好啊。」

櫃檯人員拿着那張紙跟電腦畫面比對，皺着眉頭走到裏面。她跟我一樣無奈地等待。年輕男子帶着一位年長男性回來，兩人不斷對她低頭致歉。之後那位年長男性帶着滿滿的歉意跟她說話，她爲難地笑起來。

「要是能從事方言的研究工作，應該滿有趣的。」

「好吧。對我們來說，關西方言聽起來都一樣，但其實有不同的種類。妳覺得有幾種？」

「沒有。我也對她敬而遠之，所以扯平了。」

喫完牛雜鍋走出店裏，夜風迎面而來，讓人神清氣爽。店裏雖然開着冷氣，但好多火鍋咕嘟咕嘟地滾着，幾乎沒什麼作用。她付了帳在我身後出來。我跟她說好了，一起旅行的條件，就是這次的費用我一定要還給她。

「不只這樣喔。我都沒跟男朋友一起喫過牛雜鍋呢。」

「那個……」

她把手上拿的鑰匙舉起來。

抬頭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燈在眼角閃閃發光。我回想在新幹線上被她打的時候，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跟我一樣看着大電視。

她接過了類似鑰匙的東西，櫃檯人員又對她鞠躬，她走回我這裏。我抬頭望着她的面孔說。

「……啥？」

浴室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聽着很耳熟，大概是什麼廣告歌曲吧。我回想着自己爲什麼會陷入同班同學在隔壁洗澡的現狀，同時也自我反省。

「兩個人一起看夜景，你不覺得很浪漫嗎？」

今天住的地方我白天就問過她了。那裏是可以從我們搭新幹線抵達的車站直達的高級飯店，在縣內也很有名。她本來要住簡單的商務旅館，但把計劃告訴雙親之後，他們說既然要來就住好的地方，出資贊助了她。當然，她爸媽出的錢一半是給她的好朋友，但這責任在她，不關我的事。

她以表情回答了我的關切。先是嘟着嘴露出羞赧困惑的樣子，然後好像觀察我的臉色似地眨着眼睛，最後決定豁出去般笑起來。

她到浴室去放浴缸的水。水聲的背景音樂隔牆傳來，她從揹包裏取出各種小東西，到跟浴室分開的洗面臺去梳洗。大概是卸妝吧。我沒興趣啦。

「真好，我也想上大學。」

「是啊！那麼，現在去飯店吧。」

「我睡這裏。」

「哇！好漂亮——」

我聽到她在浴室裏高興地喊叫，我打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我們的房間位於十五樓，雖然還不到套房的程度，但對高中生來說已經奢侈得要命了。廁所跟浴室是分開的，陽臺看出去的夜景非常壯觀。

我對着她的笑臉，連半句俏皮話都回不出。

「一萬種！」

我轉向浴室的方向，她毫不知情地揮舞着濡溼的手臂。我不想理解自己心中萌生的感情，急急找出條狀洗面乳，遞到她手上。

「但是我死了以後，希望你能跟恭子好好相處。」

她嘻嘻嘻嘻地笑着。笑的方式跟平常不一樣，可能是因爲酒精的緣故。她分明是高中生，卻公然叫了酒。她毫不膽怯地點了，店員也毫不驚訝地接受了，送上一杯白酒。根本應該報警的。

我拿出完全不適合這裏的寶特瓶喝茶，從旁看着她辦入住的樣子。接待她的是一位把頭髮全部往後梳，看起來就像飯店從業人員的削瘦年輕男子。我想像着飯店從業人員的勞心勞力。

「嗯。」

她又開口說些廢話時，正是店員把中華面下到已濃縮精華的火鍋湯裏的時候。

不知怎地，就說到了她的前男友，正好也是我們的同班同學。

喫飯的時候我們幾乎沒說話，她一直在稱讚火鍋，我則默默地咋舌。不需無聊的會話，得以好好享受餐點，面對美食就必須如此。

我沒有回答，逕自回到房中，坐在沙發上，拿起放在前方圓桌上的遙控器打開大電視，開始切換頻道。電視上很多平常看不到的當地節目，強調方言的綜藝節目比她的玩笑有趣多了。

「是啊。恭子對你也敬而遠之。」

「跟我應該完全扯不上關係。」

回到車站果然立刻就抵達飯店。我並不是以爲資訊是假的，只是比我想像中更近而已。

她暫時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電視，最後還是沒法忍耐坐着不動，在大牀上滾來滾去的，然後大聲宣言。

「對。因爲責任在他們，所以換了比原先預定更好的房間。」

我到底是在跟誰辯解啊！對，辯解。我可以採取強硬態度，跟她分開行動。這我應該還辦得到，而她也不會勉強阻止吧。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這是我自己的意志。理由嗎？怎說呢，我也不知道。

「真是稀奇，我跟妳意見一致。我也開始覺得上了大學念這方面很不錯。」

我完全沒有多想。所以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像地震般地動搖。

「你不高興能跟女生一起睡嗎？」

我們沒有預約，什麼也沒有，所以絕對不是託了她的福。

「我們住一間，可以吧？」

跟她一樣明亮顏色的……揹包。看見裏面的東西，完全沒必要也沒理由動搖，但心臟卻狂跳個不停。

「方言真的好有趣喔。『喫了唄——』好像以前的武士。四周都這麼先進，只有方言卻保留古風，真是不可思議。」

她在光線柔和的水晶吊燈下像跳舞一樣轉圈圈，然後說了奇怪的話。我瞪着她。西洋風格的寬敞房間裏有一張大牀，還有高雅的沙發。我坐在沙發上，告訴她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已經厭倦了這種你來我往。要是有人能讀出我的心思，應該就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總之，我在她的逼迫下，跟她住進同一間房間。

我得到了一句愚蠢的警告。我連她走進浴室的樣子都沒看，因爲我是紳士。

嗯，只有我是清白的。

不知何時，她也走到陽臺上看夜景。微風吹拂着她的長髮。

「我會考慮。」

「難道妳的意思是喫同一鍋飯那種感覺？」

「……妳要我說什麼纔好。」

「妳不覺得說這種話會傷害到我嗎？」

「啊，也不過如此。」

她輕鬆自然地走向櫃檯，員工都跟她行禮。這傢伙長大絕對不好惹，我心裏充滿確信。然後又想起她不會長大了。

「這樣啊。」

我設法阻止了自己思考停止。我早就明白的，這是現實。她倚靠着醫學的力量才活着的事實。但呈現在眼前就感覺到無法言喻的恐怖。我壓抑的怯懦立刻就冒出頭來。

總而言之，我跟她同住了一間房。話雖如此，完全沒有見不得人的地方，我一輩子都可以這麼說。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你受傷了嗎？」

「那個，他們出了一點差錯。」

雖然免於五體授地，但完全不合拍的氣氛仍舊讓我不自在。我讓她去櫃檯辦入住手續，自己坐在高雅大廳的沙發上乖乖等待。沙發又深又軟，坐起來很舒服。

她的心情異常地好，比平常多說了自己的事。我與其自己開口，反而比較喜歡聽別人說話，所以剛好。

「哎——，難得有這麼好的房間，當然要睡在牀上好好享受啊——」

她從陽臺進來，關上落地窗，越過我面前到牀邊坐下，接着「喔喔喔喔」地叫起來，從她的樣子看來，牀應該很有彈性。好，晚點我體驗一下也沒壞處。

浴缸放好水之後，她興致高昂地消失在浴室裏。

「恭子也很喜歡我的前男友。表面上是個爽朗青年啦。」

「原來預定的房間客滿了。」

揹包裏有好幾個針筒，和我沒見過的這麼多的藥丸，還有完全不知如何使用的檢查儀器般的東西。

她喝了一口酒，我只默默地聽着毫無共鳴的話。

「哇——，好舒服——」

她帶着爲難的笑容瞥向這邊，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並沒有特別的意義。但她望着我的反應，對櫃檯後眉梢下垂的兩個人說了些什麼，那兩人立刻臉色一亮，雖然仍舊低下頭，但這次好像是跟她道謝。我心想，問題解決了就好，但數分鐘之後我很想揍自己。之前說過好多次了，我缺乏危機處理的能力。

「沒有關於方言的豆知識嗎？」

「他人真的非常好。嗯，真的。他來跟我告白，我心想他是個好人，又是朋友，跟他交往應該沒問題吧。但問題就在其實不是這樣的。你看，我說話很直白不是嘛？我這樣他馬上就會生氣，吵起架來，他就會一直生氣，要是普通朋友還好，但一直在一起就很討厭了。」

「睡在同一張牀上真的好緊張喔！」

她這麼說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揹包裏拿出《共病文庫》，記了一筆。我觀察到她常常這麼做。

她很雞得地說了有意思的話。

「說什麼蠢話啊？」

看着這一幕，心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最可能的情況是因爲飯店的疏失沒有預約，但這樣無法解釋她爲難的笑容。不管怎樣，飯店方面都應該設法解決吧。我決定不用驚慌，最糟就是到網咖之類的地方等天亮而已。

「請不要說這種讓我顯得很沒品的話，我是徹頭徹尾的紳士。這種話妳跟男朋友說吧！」

「好——棒——喔——按摩浴缸耶！」

她的聲音在浴室裏迴盪。我沒有多想，起身拿起她放在牀上的天藍色揹包，打開看裏面。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這樣隨便亂猜是會被討厭的喔！雖然說法不一，但據說實際上有將近三十種。」

「謝謝——我現在光着身子！」

我沒有回話，她還搶着先吐槽：「你說話啊！好丟臉喔！」然後浴室的門就關上了。

我走到被她佔領的牀邊，倒在牀上，跟想像中一樣彈性良好的牀墊包覆着我的身體，白色的天花板好像要把我的意識都吸進去似的。

我好混亂。到底是怎麼了。

我分明知道的，我分明瞭解的，我分明明白的。

但我還是轉移了視線。

不忍直視她這個現實。

事實上，我只不過看見了現實的具體化，就幾乎要被毫無道理的感情所支配。心靈好像要被怪物吞噬了一般。

爲什麼？

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腦中反覆迴盪，我開始覺得頭暈目眩。不知不覺間，我在牀上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她搖着我的肩膀，頭髮溼溼地披着。怪物已經不知道上哪去了。

「你果然想睡在牀上。」

「……我說了啊，躺一下試試看而已。已經夠了。」

我從牀上起來，過去坐在沙發上。我不想讓她察覺怪物的爪痕，儘量面無表情地看着電視。我還能平靜地這麼做，自己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她用房間裏的吹風機吹乾長髮。

「『交情好的同學』也去洗澡吧。按摩浴缸好舒服——」

「好啊。不要偷看喔。我洗澡的時候會把人皮脫掉。」

「曬黑的那層？」

「嗯，就是這樣。」

我拿起裝着跟她借錢買的UNIQLO衣物的袋子，走進浴室。裏面空氣潮溼，充滿甜甜的香氣。明智的我跟自己說是多心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把門鎖上，脫掉衣服先淋浴，洗頭洗澡，然後泡進浴缸裏。正如她所說，按摩浴缸讓人充滿說不出的幸福感，心底殘留的怪物腳印好像都沖刷掉了。泡澡的力量真是偉大。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儘量享受接下來十年可能都無緣相會的高級旅館泡澡體驗。

我想借助酒精的力量，喝了一大口，她也同時舉杯，喝得比我還大口。

是喝酒的關係吧，她的臉好紅。

我心滿意足地坐下，她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地上，從裏面拿出一個瓶子，往兩個杯子裏倒出琥珀色的液體，杯子半滿後，她又換了一瓶透明的碳酸飲料，這次倒到幾乎要滿出來爲止。杯中兩種液體混合成謎樣的飲料。

她嘻嘻嘻嘻地笑着，眼神帶着明顯的邪氣，簡直跟惡魔一樣。

「這名字也太有哲學意味了。」

注5：詰め將棋，日本將棋的一種。

「也太冷清了吧。撲克牌的話我有帶。」

「這是『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喔！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話，就要選『大冒險』。選大冒險的話，我就會指定一個題目讓你冒險。真心話或大冒險一定要選一個。」

「大富豪NOTE？」

她把撲克牌從塑膠盒子裏拿出來，一面洗牌一面搖晃身體，好像在動什麼腦筋。我沒有說話，喫着她買的百奇棒。

「好緊張喔！」

「我好開心喔！」

「討厭——，是我自己要問的，還是好丟臉喔！沒想到『交情好的同學』會老實回答，更讓人不好意思了。」

「真心話！」

「好棒，果然老天是站在心地善良的孩子這邊的。」

「你不想炒熱氣氛啊。好，啊——，紅心二。」

「將棋我只知道規則而已，你好像很會下。」

「煩死了，笨蛋。」

「嗯——，說得也是。」

「順便一提，只不過因爲剛好有撲克牌所以就拿出來用了，其實猜拳也可以的。」

「要是數字一樣花色不同呢？」

「你不知道嗎？那就一面玩一面說明規則吧。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規則，絕對不可以中途棄權。知道了嗎？」

「跟妳意見相同就是有眼光，妳也未免太自大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玩點遊戲吧。」

她走到牀邊，從揹包裏拿出一盒撲克牌，

「梅酒加汽水。這樣的比例應該可以吧？」

「麻煩死了，那樣就重來吧。剛纔我也說過了，這些規則都是隨便編的，跟遊戲本身沒有什麼關係啦。」

這次她一面喝梅酒一面選牌——紅心老J。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情況顯然不利，我提高了警覺。

「好啦，我抽牌了。方塊老Q。」

我思索着傷害最少的迴避方式，沒辦法，只好選了真心話。

她帶着惡作劇般的邪惡微笑，把桌上的零食放在地上，熟練地把手裏的撲克牌面朝下攤成圓形。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打算用經驗的差距把我打趴，我鼓足氣勢，決定要挫挫她的銳氣。沒問題，撲克牌遊戲大部分都是靠思考和運氣，只要知道規則，經驗應該沒什麼用的。

「真心話……？」

「這樣啊，我是第三可愛的啊——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

她愉快地哇哈哈哈哈哈笑起來。

「……把我的氣勢還來。」

「『交情好的同學』，慢慢玩，晚上很長呢！」

在她的指示下，我又選了一張牌。還有九次。反正好像不可能中途叫停，我希望剩下來都由我發問。但這種時候我總是運氣不好。

「一再發動革命的話，就沒有國民了喔。」

「有。」

「我不用外表判斷別人。」

「總之，先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我們班上最可愛的女生是誰？」

「那首先，你覺得我們班上哪個女生最可愛？」

「……真心話。」

「妳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小孩？」

「遊戲？難道要下將棋？」

「我在火鍋店就這麼覺得了，分明是高中生還這樣！」

從沒聽過的遊戲名稱讓我皺起眉頭。

「已經喫掉啦。現在從這些牌裏選一張，然後對方也選一張。數字大的就贏了，贏的人就獲得權利。」

我照她的吩咐拿了兩個杯子，放在桌上。沙發被佔了，我坐在桌子另一端品味高雅的椅子上。椅子也跟沙發一樣很有彈性，坐起來很舒服。

「……沒辦法，就捨命陪君子吧。」

「我到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零食。你到那邊的架子上拿杯子過來好嗎？兩個。」

「對了，要是你回答大冒險的話，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我真的跟你方向完全不合呢！我只買了高湯味的——活該！」

「除了薄鹽之外都不上道。」

「嗯！」

「我想快點結束，所以放棄掙扎啦。」

我照她所說的選了一張牌翻開——黑桃八。

「真是惡魔的遊戲。」

我喝了一口酒，幾乎沒有什麼味道了。

「好吧，『交情好的同學』，問吧！」

看來我又中了她的圈套，真是不知道第幾次了。

洗完澡出來，水晶燈已經關掉了，房裏略感昏暗。她坐在我打算睡的沙發上，圓桌上放着剛纔還沒有的便利商店的袋子。

「好棒，那我有權利了。現在我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你要先說『真心話』。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喔，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我覺得有個女生很漂亮。數學很好的那個。」

「很可惜，你以爲我的手段有這麼差勁？」

「……妳突然問這什麼啊！」

她一面說一面在兩個杯子裏倒梅酒。汽水已經沒有了，杯子裏是濃烈的純梅酒。不只是味道，連香氣都甜得不得了。

不行，不能輕言放棄，絕對有可以突破的點。

「這跟人格無關。只是問你覺得誰長得可愛？」

「我很喜歡詰將棋NOTE，因爲一個人就可以下。」

「這是啥？」

我是紅心二，她是方塊六。

一面看着興高采烈的她，一面喝的酒，果然很甜。本來喫牛雜鍋已經很飽了，但看到零食還是想喫，真不可思議。我喝着酒，喀喳喀喳地喫着邪魔歪道的高湯味洋芋片。

「……只能從我記得長相的人來算了，第三吧。」

「既然我們在喝酒，那就卯起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發問的權利。看是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這麼說來，要玩幾次呢？十次好了。總之，你選一張牌。」

「OK，決定了。」

「剛纔也說了啦，不能中途棄權。你答應過的，不會做掃興的事，對吧？」

兩個人都喝完一杯後，她開始倒第二杯時提議。

注6：日本撲克牌遊戲。

她洗了五次牌，突然停下動作，看來像是想到了好主意頻頻點頭，彷彿是在稱讚自己，然後用發亮的眼神望着我。

「這不是耍帥喔，我喜歡酒。你不喝嗎？」

「嘿嘿，這個遊戲很多電影裏都有，是很正統的遊戲。之前我在電影裏看到後查過，是真的。你還特別說了兩次不會棄權，真是太感動啦！」

這隻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是啊，時間過得真是慢得驚人。」

「洋芋片你喜歡什麼口味？我喜歡高湯味。」

「什麼權利？」

關於她我想知道什麼呢？我立刻就想到了。

她非常美味地喝着梅酒，一面把買來的零食放在桌上。

「兩個人打撲克牌才冷清呢。像是要玩什麼呢？」

「你說的喔？」

「這讓我一下子變成無神論者了。」

我小心地把斟滿的梅酒端到嘴邊。很久沒嚐到的酒精香氣清爽，但喝起來卻很甜。

她帶着可恨的笑容喝着酒。我知道要是露出不爽的樣子就正中了她的下懷，於是保持面無表情。

「好過份！」

「喔——！陽菜啊！她有八分之一的德國血統。哎，原來你喜歡那種感覺啊。陽菜雖然很漂亮，但是不怎麼受男生歡迎。我要是男生的話也會選陽菜，你真有眼光！」

「真的有這種遊戲嗎?不是妳剛剛想出來的吧？我說了不會棄權，但要是這樣的話，我就要說遊戲無效了。」

「也就是說，下將棋的時候，不能把棋盤掀翻的意思吧？好啊，我不會做出這種掃興的事。」

「違反善良風俗的真心話跟大冒險都不行。啊，你也不能問有色話題。要適可而止喔，真是的！」

她把杯子裏的酒喝光，調了第三杯，臉上總是掛着笑容有可能是酒精的緣故。順道一提，我從剛剛開始就臉孔發熱。

我看着她遺憾的表情，打心底鬆了一口氣。我對玩這個遊戲所能辦到的最大反抗，就是十次裏儘量多贏她幾次。十次結束後，我發誓再也不會答慮跟她玩不知道是什麼的遊戲了。

「班上陽菜是第一的話，那我是第幾？」

「……哎，問這種問題就可以了嗎？我已經做好了告訴你三圍的決心呢。」

「煩死了，笨蛋。」

「好過份！」

她愉快地回嘴。當然我問的這個問題的目的，並不是想要聽她敘述溫馨的回憶。我想知道的是她是怎樣變成現在這個人的。影響周圍的人，也受別人的影響，所以我想知道她如何成爲跟我完全相反的人。

理由只是因爲覺得不可思議。我跟她這兩種個性，我們的人生到底有怎樣的差別呢？要是走了不同的一步，我是不是也會成爲她那樣的人呢？我在意的是這一點。

「我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孩子。」

「應該是，很容易想像。」

「對吧？小學的時候女生都比較高不是嘛，我跟班上最高的男生吵架。打破東西什麼的，是個問題兒童。」

原來如此，身高跟本人的個性或許有關係。我從小就很矮又瘦弱，所以才變成內向的人吧。

「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了。繼續玩吧。」

看來神明果然站在心地善良的孩子這邊，接下來我五連勝，遊戲剛開始時她的得意模樣不知上哪去了。跟胰臟一起被神明拋棄的她輸了就喝酒，開始不高興起來。正確來說，是聽到我的問題就不高興。剩下兩次的時候，她滿臉通紅嘟着嘴，幾乎快從沙發上滑落到地，簡直就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

順道一提，接下來我的五個問題讓她反問：「這是面試嗎？」

「持續最久的興趣是什麼？」

「一定要說的話，我一直都喜歡電影。」

「最尊敬的名人跟理由？」

「杉原千畝NOTE！給猶太人簽證的人。貫徹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我覺得真是太厲害了。」

「自認的長處和短處？」

「長處是跟大家都處得好；短處太多了搞不清楚，多半是注意力不集中吧。」

「到現在爲止最高興的事？」

「我啊……」

「我不是一個人喔！」

我趁她還來不及反應，就把她朝牀上一扔，熱意從我懷中消失。她帶着驚訝的表情動也不動，而我因爲酒精跟施力的關係，微微喘氣。我望着她，過了一會兒她慢慢露出笑容，嘻嘻嘻嘻地跟蝙蝠一樣笑起來。

「很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真心話的話，說出我三個可愛的地方。冒險的話，把我抱到牀上。」

但沒有任何人原諒我。

「七。」

『什麼怎麼啦！我問妳現在在哪裏？』

對於我的選擇她不置可否。只看着天花板命令我。

「大冒險……」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看來她已經得出結論了，祈禱她的問題能儘量不要威脅到我心靈的平靜。我背對着她回道。

「哎——！你怎麼這麼厲害！真是的——」

我誠實到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說謊的地步，真是太不中用了。要是能把棋盤掀翻，人生就輕鬆多了，但我不想成爲這樣的人，也無法成爲這樣的人。

於是我知道打電話來的是她閨蜜。她跟慌亂的閨蜜完全相反，悠閒地伸了個懶腰。

我一直襬着一副沒事人的表情，自己都覺得實在太強。

「妳替我隱瞞啦，不愧是恭子，謝啦！妳怎麼說的？」

「我說過了，抱、我——」

『喂，爲什麼在那裏？妳騙妳爸媽說跟我一起去旅行了吧？』

她有點疑惑地告訴對方我們現在所在的縣名，我明白對方嚇了一大跳。

她安靜下來，剛纔動個不停的雙手隨意癱在牀上。

關了燈，背對着她躺下，等待睡魔把我帶走。不是自己一個人的牀鋪，不時隨着她翻身而晃動，好像無法交流的心意一般。

「嚇了我一跳！謝謝——」

我跟她同時因同樣的原因醒來。早上八點，手機的電子音振奮地響個不停。我下牀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手機，沒有來電記錄，所以是她的。我從沙發上找到她的手機遞給她。她睡眼惺忪地打開摺疊式手機，靠向耳邊。

『而且真的想去的話，幹嘛要說謊，去旅行就好了啊！我會跟妳一起去的。』

「喏，『交情好的同學』，不好意思，這次可以說是問題，也可以說是命令，我可以指定你的回答嗎？」

她的話聲剛落，我就不假思索地行動。在這情況下，就算選了真心話，最後一定還是得把她抱到牀上，沒有猶豫的餘地，不如選擇直接把事情解決。而且真心話的問題太過兇狠了。

「問好玩一點的問題啦！」

總乏，就是運氣。

不管爽快地抽還是考慮半天才抽，結果也不會改變。

許久未見的沉寂降臨在微暗的室內，可能是因爲這裏住宿費很高，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也聽不到隔壁房間的聲音。可能是因爲喝醉了，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反而非常大聲，她規律的呼吸也聽得很清楚。我心想她搞不好睡着了，但一眼望去，她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陰暗的天花板。

「啊，對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這樣啊——，那就從我放杯子的地方抽吧。」

我抽了剩下少許梅酒的杯子底部碰到的那張撲克牌——梅花七。

「……唔——」

我站起來時也有身體輕飄飄的錯覺，我走向沙發，她愉快地嘿嘿笑着，酒精大概上腦了。對她伸出手，打算扶她站起來，高亢的笑聲停住了。

「嗯——啊——，站不起來啦。人家腿使不上力氣。」

我們是清白的。

『妳怎麼知道的？』

「是多少——？」

「我扶妳。快點站起來。」

她深呼吸了一下，我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她提出今晚最後的問題。

彷彿是在嘲笑我想像力貧乏一般，我心底的怪物開始呼吸了。

我不知道。

我不假思索地抽了一張撲克牌，儘量摒除雜念，把牌翻過來。

「……六。」

「……………………」

「終於露出本性了。問題也就罷了，還命令呢！」

她眼波流轉地叫道，然後又喝了一杯酒。這也喝太多了。

在她說出更丟臉的話之前，我伸手環住她的背和膝蓋底下，雖然我很瘦弱，但抱她走幾公尺的力氣還是有的。我覺得不能遲疑。沒關係，我們都喝醉了，睡一覺醒來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小櫻啊啊啊啊啊啊！妳現在在哪裏？』

「養了好久的狗在中學的時候死掉了……喂，這是面試嗎？」

不要刺激眼神兇惡的醉鬼，我乖乖喝了酒。我也喝了不少，但擺撲克臉我可是比她高明。

「胰臟不算，到現在爲止最難受的事？」

「……………………」

黑桃老K，是王牌。

她發出打從心底般悲傷、悔恨且不悅的嘆息，抽了一張撲克牌。看見她手中的花色，原本相信自己一定會贏的我不禁背中流汗。

她的脣角微微上翹。

我沒有說話，轉過身來。

『一個人一聲不吭地跑那麼遠去旅行，又不是要死掉的貓咪。』

她說完沉默下來。我像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一樣，站着等她發問。

大尺寸的牀睡兩個人都還有很多空間。

生動的吐槽清楚地傳到我耳中。安靜的房裏用正常音量說話也多少能聽見一些。我洗臉刷牙，一面注意電話的動靜。牙膏比我平常使用的要辣。

「我啊，其實非常害怕要死了。要是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辦？」

「嗯，認識你吧！嘿嘿。」

我抽到的牌是——

「嗯，不刪不瞎不刪不瞎。」

她又開始反覆念着「不刪不瞎」，只是這次配着小調來唱。

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我心裏這麼想着。她的回答更讓人笑不出來。但，是事實。

「好棒——！要問什麼呢——」

『我假裝是我姐，這不重要啦！妳爲什麼騙妳爸媽跑到那種地方去？』

「不是喔，妳知道我們不久前分手啦！」

畏縮的我不由自主地開口。

「以規則來說是沒問題啦。」

「不是，是遊戲喔！」我回道。

清白而純真。

「耶耶耶——好棒！咦？」

「早安——，怎麼啦？」

『那是誰？』

她不斷重複着「不刪不瞎」，但我不予理會，望着攤成一圈的撲克牌，準備選最後一張。這種時候會有人慢慢考慮慎重地選一張，但那是不對的。在條件完全一樣的情況下，唯一影響結果的因素只有運氣，隨便選一張反而不會後悔。

『不是……一個人？哎，跟誰一起……男朋友？』

我閒着也是閒着，便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間看出去。多彩的人工燈光妝點着熱鬧的商店街，似乎完全沒有要入睡的意思。

她跳起來歡呼，大概是因爲喝醉了站不穩，搖搖晃晃地倒在沙發上。她的態度回然一變，自己身體的異狀讓她咯咯咯地笑起來。

「哇——，不刪不瞎。」

「哎喲哎喲，用背的好暱，還是公主……哇啊！」

「喝吧——」

「……………………」

「你也睡牀上，辯解跟反抗我都不聽！」

『今天早上PTA有事來聯絡，妳家之後就是我家啊！妳媽媽打電話來，被我接到，要騙過她累死我了！』

注7：杉原千畝0;1900—19861;，日本外交官，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日本駐立陶宛代領事時，發出六千多個過境簽證給猶太人助其離境，有「日本的辛德勒」之稱。

「妳是說不上不下吧。」

她用因爲昨晚喝酒而充血的眼睛略感有趣地望着我，我很想抱頭鼠竄，但很不幸的，我手上拿着牙刷跟杯子。

「喔——，很好啊。暑假的時候也去哪裏玩玩吧。恭子，妳社團什麼時候放假？」

「你的手要幹嘛？」

「那就玩最後一次。這次特別，我幫妳抽。要抽哪邊的牌？」

手機另一端立刻傳來，連站在一段距離外的我都聽得到的咆哮。

還剩兩次。我抽了——梅花J。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她應該感覺到我的視線，但卻仍舊盯着天花板。她好像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緊緊閉着嘴巴。

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掀翻棋盤。

「真心話。」

她一面說，一面慢慢地轉向大牀的左側，面朝上躺着。要是她這樣睡着就好了，但她卻用兩手拍着牀墊，嘿嘿嘿嘿地笑着。很可惜，她並沒打算放棄最後一局遊戲。我下定了決心。

她的聲音太過沉靜，我覺得心臟好像都凍結了。爲了逃離冷空氣，我得確定她是不是還活着，所以轉過身子。

她是認真的嗎？我無法捉摸她的真心。她是認真的並不奇怪，就算是玩笑也不奇怪。如果是認真的，那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如果是玩笑，我又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跟男朋友確定一下再跟妳說。喂，不是這個問題吧！』

她皺起臉把手機拿開，等對方平靜下來纔再度靠向耳邊。

「『交情好的同學』。」

電話另一端啞口無言。隨便怎樣都無所謂啦，我自暴自棄地刷牙。

『妳啊，哎。』

「聽我說，恭子。」

『…………』

「妳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這件事我會跟恭子解釋的。所以就算妳不同意，也原諒我吧。恭子就把這件事藏在心裏吧。」

『…………』

她一反常態認真的聲音，閨蜜好像也很困惑。這也難怪，她拋下閨蜜跟不熟的同班同學出去旅行。

電話另一端沉默的閨蜜，耐心地聽着電話，手機終於傳出了聲音。

『…………我知道了。』

「謝謝妳，恭子。」

『我有條件。』

「隨妳說。」

『妳要平安回來，還要買土產，暑假要跟我一起去旅行，然後就是跟【和妳好得莫名其妙的同學】說，要是對小櫻出手我就把他宰了。』

「哇哈哈哈，知道了。」

她又閒聊了幾句，把電話掛了。我漱了口，坐在昨天被她搶走的沙發上。我望着她整理桌上的撲克牌，她摸着睡亂了的長髮。

「有這麼關心妳的閨蜜真好。」

「就是說！啊，你可能已經聽見了，恭子好像要宰了你。」

「是對妳出手纔會吧。我是紳士，妳可要跟她說清楚啊。」

「那公主抱呢？」

「不是啦，只是因爲你很難得這麼坦誠，我有點忘形了。嗯，我也非常愉快喔！謝謝你跟我一起來。下次要去哪呢？我下次想去北方，好好體驗一下寒冷。」

回到所居住的城鎮時，夏日天空已經微微轉藍。我們一起搭電車到最近的共同車站，然後騎腳踏車到學校附近，在老地方分道揚鑣。我跟她反正星期一就會在學校碰面，兩人就隨便說了掰掰後各自回家。

「新幹線是兩點半，有足夠的時間喫中飯和買土產。中午之前要去哪裏嗎？」

「妳在跟誰說話啊。那種跟別人扯上關係的職業我沒辦法的，所以我覺得那個人很厲害。」

「哎，怎麼這麼坦率。顯然很愉快吧？」

「對不起。」她小聲說。

早餐是豪華的自助式，果然高級飯店就不一樣。我喫了魚跟湯豆腐之類的和式早餐，並在窗邊的桌位等她，她拿了多到誇張的食物回來。雖說「早餐要喫飽」，但結果她剩了三分之一，由我喫掉了。喫飯的時候，我懇切地跟她說明了計劃的重要。

「爲仟麼一定要虐待自己啊。我討厭冷。下次要逃去比這次更南邊的地方。」

「啊——，這樣我就會成爲曇花一現，如彗星般突然消失的傳說魔術師了。」

「反正我搞不清楚，都隨便妳。」

「我的一年有大家五年的價值，一定沒問題的。敬請期待。」

悠閒地退房，接受飯店員工低頭致謝後，她決定搭公車去據說有名的購物中心。購物中心周圍環河，從日用品賣場到劇場樣樣具全，是本地的觀光勝地，外國遊客也不少。巨大的紅色建築讓人印象深刻，果然不愧是地標。

星期一到學校的時候，我跟她一起出去遠行的事實全班都知道了。

「哎？那有名字啊。我只覺得自己成了搬家工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我的鞋子跑到垃圾桶裏去了。

很愉快，是真的。我生長於雙親都採放任主義的家庭，當然也沒有可以一起旅行的朋友，對我來說，難得的遠行比我想像中還要愉快。

她好像真的打算一試，表情比平常還燦爛。雖然時間很短，但有目標的人就顯得容光煥發。跟我在一起，她就更加光芒四射了。

「怎麼，妳打算用暴力搶我的胰臟嗎？」

我們一再試喫，她買了給家人跟閨蜜的點心，以及名產魚卵，我則買了連續幾年獲得世界食品評鑑大會NOTE金賞的點心給自己喫。我只跟家人說要住朋友家，沒有理由買別處的名產回去。非常可惜，但這也無可奈何。

「大家一天的價值不是都一樣嗎？」

不管怎麼想，都不是我不小心讓它掉進垃圾桶裏去的。

晚飯時刻，母親把我叫起來，邊喫炒麪邊看電視。俗話說，遠足要回家纔算結束，但我發現遠足要在家喫習慣的飯菜纔算結束。我回到了日常。

回到家，爸媽都還沒有回來，我去洗手漱口，然後回自己房間待着。躺在牀上，突然困倦起來，不知是累了還是睡眠不足，兩者都有可能，我就這樣睡着了。

「不管怎樣，被恭子知道了都會宰了你。」

「這樣啊，真可惜。那我當吧！啊，忘記了，我馬上要死了。」

注9：モンドセレシユン，Monde　selection。

「好啊，那樣也不錯。」

我們在龐大又複雜的空間裏不知該往何處去，隨便走走剛好碰到做小丑裝扮的街頭藝人在水邊的廣場表演，我們混在人羣中觀看。

我在等她跟我聯絡。

跟光芒四射的她一起逛購物中心，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她買了幾件衣服。拿着可愛的T恤和裙子一一詢問我的意見，我對女生的服飾好壞完全不清楚，只好說了很合適這種不褒不貶的話，神奇的是她竟然很開心。很合適並不是謊言，所以我也沒有罪惡感。

「要是妳是稀世天才的話，有可能。」

她精神飽滿地站了起來，走向自己天藍色的揹包，從裏面拿出筆記本。新幹線的車票好像夾在裏面。

「妳是爲了要說這句話纔講這些的嗎？不是還有一年，練習一下，就算不能當街頭藝人，應該也可以很厲害的。」

「好開心——，『交情好的同學』當街頭藝人吧！」

她爲了整理頭髮去淋浴，我等她洗完，然後一起到一樓去喫早餐。

途中我們去了超人力霸王NOTE的商品店，她買了一個恐龍骨架般的塑膠怪獸送我，爲何給我這侗完全意義不明。我問她爲什麼，她說因爲很合適。我並沒很開心，所以回送她一個塑膠超人力霸王，也說很適合她，但她仍舊很開心。

我們在跟昨天不同的拉麪店喫了拉麪，悠閒地到咖啡廳喝了茶，才搭上新幹線。旅行即將結束讓我感傷起來。

到達車站的時候剛好中午十二點，由於剛剛纔喫過霜淇淋，就決定先買土產再喫中飯。車站裏特大的土產專賣店，吸引了她的目光。

「今天打算做什麼？」

未來的展望讓她興奮異常，跑去購物商場裏的魔術專賣店買了許多練習用品。她買的時候不讓我進店裏，理由是她要表演給我看，所以不能一起買練習用品。我沒辦法只好在店門外跟小朋友們一起看魔術用品的廣告。

週末兩天她並沒有跟我聯絡。我跟平常一樣窩在房間裏看小說，中午一個人到超市買冰棒。

她好像很愉快地嘟着嘴。我打開買給自己的土產，分她一個。我咬下小饅頭狀的點心，奶油的味道非常甜。

大約二十分鐘的表演很有趣。結束之後，小丑幽默地賴着討錢，我不逾高中生的本份，在他的帽子裏放了一百日圓，她則愉快地在帽子裏放了五百日圓。

我推波助瀾的話，讓她露出非常愉快的表情，像是要取悅他人般的笑容。

她不知怎地驚訝望着我，然後立刻回到一貫的笑臉，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不禁畏縮。她可能察覺到我的心情，有點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回到房間，我燒了水要泡咖啡，她則泡了紅茶。我坐在昨天的同一位置看早上的電視，喘過一口氣。兩人在陽光灑落的平靜空間裏，似乎都忘了昨晚最後的問題。

我們把一百日圓的塑膠娃娃戴在手指上，喫着霜淇淋回到車站。

她比受困於過去的我要來得積極一些。

「嗯，很愉快喔！」

注8：又譯奧特曼，由日本圓谷株式會社製作特攝電視影集，共39集。

「說得也是！一點沒錯！要不要試試呢？」

「再出來旅行吧！下次冬天好了。」

她坐在窗邊眺望景色說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最後決定坦率地回答。

過了沒有任何異常的兩天，直到星期日晚上我才發現——

「真是——，你真的跟我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