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想喫掉你的胰臟》 · 住野夜 · 1萬 字
我下一次見到她,是星期六在醫院的病房。上午是陰天,氣溫也算舒適。她傳簡訊告訴我可以會面的時間,所以我就去探病了。說是我去,其實是被叫去的。
她住單人病房。我到的時候,沒有其他探病的客人,她穿着普通的病人服,手上掛着點滴管,面對窗子跳着奇怪的舞。
我從背後出聲叫她,她嚇得蹦起來,大聲驚叫着躲進被窩裏。我在牀邊的摺疊椅上坐下,等騷動平息。她突然靜下來,沒事人似地在牀上坐正。她的突如其來之舉是不分時間地點的。
「不要突然過來啦。我會先丟臉死的。」
「要是妳因爲這種前所未聞的方式死了,我會拿來當一輩子的笑話說喔。這是給妳,探病的禮物。」
「哎——,那樣很好呀!啊,是草莓!一起喫吧。把架子上的盤子拿過來。」
我按照她的指示,到旁邊的白色架子上拿了兩套盤子跟刀叉,回到椅子上坐下。順便一提,草莓是我說要去探望住院的同學,爸媽給錢讓我買的。
我摘掉草莓的蒂,一面喫着,一面問她的病情。
「完全沒事。只是數值有點變動,我爸媽很擔心,就送我來住院,沒問題的啦。大概住院兩星期,接受特別的藥物治療,然後就可以回去上學了。」
「那個時候已經放暑假了。」
「啊,對喔。那得先跟你敲定暑假的計劃。」
我望着她手臂上的點滴管。掛在鐵架上搖晃的袋子裏裝着透明的液體,腦中浮現一個問題。
「妳跟其他人,比方說閨蜜恭子同學,是怎麼說的?」
「我跟恭子他們說來割盲腸。醫院這裏也配合我的說法。她們好像很擔心,這樣我更不能說實話啦。幾天前把我壓倒在牀上的『交情好的同學』覺得如何?」
「唔——,我覺得至少應該跟閨蜜恭子同學說清楚。然後就尊重前幾天撲過來抱住我的當事人的想法啦。」
「哎喲,不要讓我想起來啊!好丟臉!死前被你壓倒的事,要是讓恭子知道,你就乖乖等着被宰吧。」
「妳想讓閨蜜同學成爲殺人兇手嗎?真是罪孽深重。」
「閨蜜同學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給恭子同學取的小名。有親近的意味。」
「聽起來非常死板,就好像叫課長先生是一樣的吧?」
「你打算把帳算在我頭上?不對喔,是因爲你都不跟大家說話的關係。」
我加快腳步離開,以免被捲入麻煩裏。
「人家告訴你就沒有意思啦。就是因爲不知道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所以友情跟愛情纔有趣。」
我今天到醫院來,除了很久沒看見她之外,還有正當的理由。她拜託我幫她補沒去上學的那幾天缺的課,我當下就立刻答應了,她反而喫了一驚。真是有夠失禮的。
不正是因爲有時間所以才能練習嗎?我很想禮貌地吐槽,但想想還是要讓她知道我沒這麼容易被她的笑話給打動,所以就算了。
我慎重地拒絕了。當家教當到肚子都餓了起來。最重要的是確認她沒事,就心滿意足了。
我這個人沒有任何可以誇耀之處,只有在看書時的集中力絕對不輸任何人。就算有人問我要不要喫口香糖,只要聽慣了的上課鈴聲不響,我就可以不顧周圍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看書。要是我是草食動物的話,一定會沉迷在不同的世界裏,完全沒發現肉食動物逼近,然後馬上就被喫掉。
我立刻避開閨蜜同學的視線,快速走出病房。在我走出去之前,聽到閨蜜同學壓低了聲音,質問她說:「內褲是怎麼回事?」
「不管正不正確都無所謂,反正我不跟任何人往來,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我喜歡在人家叫我的時候,想像對方是怎麼看我的。」
再說一遍,我真的非常喫驚。爲什麼他們都相信大多數人的說法就是正確的呢?只要有三十個人在一起,他們估計就能毫無顧忌地殺人吧了。而且還渾然不覺那並非人性,只是機械性的機制而已。
這個快活的聲音讓我不由得轉過頭,走進病房的閨蜜同學皺着臉瞪着我。我覺得最近閨蜜同學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這樣下去,她死後我要跟閨蜜同學交好,看來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在牀上剝着蜜柑的皮斷言道。
她的斷句很奇怪,可能是因爲我沒理會她的笑話所以不高興了。沒辦法,我只好坦誠地稱讚她努力的成果,她又很高興地笑了。
「嗯,差不多吧——嘿!」
另外一個置身事外的我,望着自己直率地對別人笑着,一面訝異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一面覺得佩服。毫無疑問地,是眼前的她改變了我。雖然這是好是壞,沒人知道,總之,我變了不少。
話雖如此,我本來希望兩種不同的生物可以不要互相干涉,但我的意願卻被無視了。她在病牀上,突然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地方可以算是書店了。這天我離開醫院之後,也去了書店。我在冷氣充足的店裏瀏覽書籍,幸好今天沒有等我的女生跟着,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
「妳這麼說,我要是拒絕了不是顯得很卑鄙嘛,不要這樣。」
「除了妳跟恭子同學,其他人都只覺得我是『平凡的同學』吧?」
「大家也就罷了,告訴恭子同學吧。她實在很可怕。」
「人家一直都在練習啊!因爲沒有時間啦——」
「纔不要。妳爲什麼老是要我做跟別人扯上關係的事情啊?」
「小櫻——妳好嗎………怎麼,又是你?」
時間接近中午。我事前知道中午閨蜜同學要來,所以打算十二點離開。我也跟她說了,她回道。
我鬆了一口氣,從包包裏拿出新買的筆記本。
「那來表演今天的魔術吧。」
「這種事不直接問怎麼知道,只是『交情好的同學』自己想像的吧?誰說一定就是正確的。」
「點心喫完,開始做功課了。」
我站起來,跟她說了再見,然後離開。閨蜜同學明顯地在瞪我,我避開了她的視線。昨晚電視上的動物節目說,不要跟猛獸對視。
說什麼蠢話,我一面剝蜜柑皮一面想。
「謝謝。『交情好的同學』很會教人啊。以後當老師吧!」
星期二,我第二次去醫院探病的時候跟她說了這件事,她捧着胰臟哇哈哈哈哈地大笑。
「我覺得大家之前都不理會你,現在這樣注意你很好玩。那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陷入現在的狀況嗎?」
「妳覺得背後說人壞話很好玩?真是惡劣!」
她的聲音非常平穩。竟然能對把自己壓倒的男生說出這種話,我都要後悔一輩子的說。
新的一週,星期一我乖乖去上學,教室裏竟然流傳着我作夢也沒想到的謠言——看來我似乎是她的跟蹤狂。
我把新的筆記本和筆遞給她,跟她說了課程的重點。我憑自己的主觀,省略了感覺起來不重要的部分,進行了簡略的補習,她也很認真地聽。連休息的時間算在內,我的濃縮講課大約一個半小時就結束了。
「誰曉得,不是『交情好』嗎?」
因此,我心想事態說不定會惡化,大家會聯合起來霸凌我,但這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說穿了,他們真正有興趣的是她,而不是我這個跟蹤狂。
「恭子、『交情好的同學』跟大家都好好玩啊!」
「我已經說了啊。那孩子非常關心朋友,她覺得你騙了我。」
她的成長過程中,一直都跟各種各樣的人往來,從她的表情和個性就看得出來。相反地,我除了家人以外,跟其他人的關係都在腦袋中想像就完結了。被喜歡或是被討厭都是我的想像,只要不危害到自己,喜歡或討厭都無所謂,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從一開始就放棄了跟別人往來。我是跟她完全相反,不被周圍需要的人。但如果問我這樣好不好,我會很爲難就是了。
不,我不是跟蹤狂。他們完全沒必要對我採取毫無益處的麻煩行動。至於每天到學校來都瞪我的閨蜜同學,光是她對我抱着美其名爲興趣的敵意,就夠可怕的了。
我在簡訊中詢問過病情,看見她本人精神飽滿的樣子,於是放心了。我本來擔心她是不是病況轉劇要早死了,現在看這個樣子應該不至於。她臉色很好,動作也很敏捷。
「哎,妳已經學會了?」
「對了,『交情好的同學』,上次借你的我哥的T恤和內褲呢?」
「就說了不要講這種笑話。」
她的過度反應,我只冷淡地剝着蜜柑皮應對。她好像很愉快似地在牀上坐正,害我又笑出來。
「這樣下去,一年以後,八成可以變出厲害的大魔術啦。」
我嚇得幾乎要跳起來。閨蜜同學揹着一個大包包,看着手上拿的文庫本,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明顯是要收拾我。
我感覺背中冷汗直流,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呢?但是,我想了一下就發現了,閨蜜同學的問題,純粹只是關心她而已。對於她誠實的問題,我除了誠實回答之外別無選擇。
她獨特的表達方式讓我側耳傾聽。我想也是如此。也就是說,不是她的想法改變了,而是她發現自己的想法是不一樣的類型吧。我稍微有了一點興趣。
「果然妳的想法是這樣的。」
「不是,我是自我完結國來的自我完結王子。崇拜我吧!」
「是妳叫我來幫妳複習的啊,怎麼能一直打混。」
「可能是要你替我做,如果我不死的話會想做的事吧。」
我想像了一下謠言發生的經過。一定是有幾個人看見我跟她在一起,不知怎地,傳成她在哪裏我就跟到哪裏,然後對我沒好感的人帶着惡意說我是跟蹤狂,就傳成跟真的一樣了。我的想像力只到這裏爲止,但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吧。
她一面喫喫地笑着,一面把筆記本放在牀邊咖啡色的架子上,上面堆着雜誌跟漫畫之類的書。像她這樣行動派的人,關在病房裏一定覺得很無聊,怪不得會跳奇怪的舞。
「沒問過。但我想應該是這樣。」
「幹嘛就自己想像自己下結論啊。你是自我完結類的男生?」
「下次我會表演更難的,敬請期待!」
「我不做對大家都沒好處的事。」
就算經過真是如此,完全沒事實根據的謠言,還是讓我大喫一驚。更有甚者,班上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了謠言,大家竊竊私語,說我是跟蹤狂,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她歪着頭,一針見血地說道。
但是她也用不着現在說出來啊!
「那妳是怎麼想的?」
「是妳的表達能力有問題吧。恭子同學看起來很聰明。」
「對了,那你覺得我是怎麼想你的?」
「我很期待。最後表演從着火的箱子裏脫逃吧。」
「謝謝!」
「你也加入當閨蜜就好了啊。」
她懷疑地皺着眉頭,好像真的忘記了。她滑稽的樣子讓我笑出來。
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自己的漫不經心。跟她哥哥借的衣服放在包包裏,完全忘記拿出來還她。
她驚愕地聳聳肩,跟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哎,爲什麼一直稱讚恭子,你打算在我死後玩弄她嗎?就算是我,也覺得這樣太過份啦!」
不知道能不能不發出腳步聲,悄悄地離開這裏啊。我淡淡的期待立刻被抹殺了。
獅子就在我旁邊。
她掃興地剝着蜜柑皮。我沒想過要她瞭解我的價值觀,因爲她跟我完全相反。
「你覺得小櫻如何?」
這謠言照例是從嚼口香糖的男同學那裏聽說的。真是胡說八道,我皺起眉頭,他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問我要不要喫口香糖,我鄭重拒絕。
對我個人而言的問題,則是發生在我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
我轉過身,看見她笑嘻嘻的面孔和牀邊閨蜜同學驚訝的表情,我儘量不表現出內心的動搖,從包包裏拿出裝着衣服的塑膠袋遞給她。
「哎——,再混一會兒嘛!」
她滿面堆笑,輪流望着我和閨蜜同學,我也偷瞄了閨蜜同學一眼。我也有怕看又想看這種愚蠢的慾望吧。閨蜜同學已經收起驚愕的樣子,改以殺氣騰騰的目光瞪着我。可能是心理作用也說不定,但我覺得她好像發出獅子般的吼音。
閨蜜同學連招呼也沒打,就這樣單刀直入地發問,充滿了要是答錯了的話就撲上來咬人的魄力。
「叭——,錯——了。雖然之前我是這麼覺得的啦。」
「當然是因爲跟妳在一起,不是嗎?」
她喫完蜜柑,仔細把皮疊起來,扔進垃圾桶。蜜柑皮球精彩地正中目標,這種事就能讓她高興到握起拳頭。
「那在你回去之前,變魔術給你看吧。魔術喔!」
她看見我笑,眯起了眼睛。
因此,我站着看完文庫本里的一篇短篇,回到疾病奪去少女生命的這個世界時,才終於驚覺——
「這你問過他們嗎?」
她不在之後,我就又是一個人了;她不在之後,同學們就會忘了我。因此完全沒有必要。
就這樣,第二次探病對她而言順利結束。
「你是說火葬場?那不可能的啦!」
「咦,我們之前也講過嗎?」
「大家要是多瞭解你,就會知道你是個有趣的人。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大家認爲『交情好的同學』是壞人。」
「啊……」
「大家都不知道『交情好的同學』是怎樣的人,所以纔會那麼想。爲了解開彼此的誤會,你應該多跟同學們往來。」
「簡單的而已。我練習了好幾個。」
「我想告訴大家『?????』同學是個大好人。」
她變的魔術是撲克牌的把戲,讓對方選一張牌,然後猜中。我覺得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學會很厲害。我對魔術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祕訣是什麼。
我隨便回了一句,她嘟起嘴來。
這回她學會的魔術,是讓手中的硬幣消失然後又出現。雖然這是循序漸進,但還是跟上次一樣,以初學者來說算是很厲害了。在什麼都不懂的我看來,她厲害得讓我覺得她在這方面搞不好有特別的才能。
「我不知道。」
在此之後數秒的沉默,不知閨蜜同學是迷惘,還是在積蓄殺氣,但我回過神來時,手腕已經被獅子的爪子攫住。我被粗暴地拉過去,踉蹌了一下。
「那個孩子表面上雖然那樣,但其實此任何人都容易受傷。不要抱着隨隨便便的心態接近她。要是因爲這樣傷害了小櫻,我會宰了你。」
閨蜜同學用恫嚇的聲音說道。宰了你。小學生、中學生會隨便掛在嘴上威脅別人的話,但這不一樣。閨蜜同學明白地告訴我她是認真的。我不禁顫抖。
閨蜜同學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我在書店裏拼命設法平息狂亂的心跳,結果在偶爾走進書店的同班同學問我要不要喫口香糖之前,我都站在原處無法動彈。
我到底覺得她如何?這天晚上我認真地思考着。
但,還是完全無法想出答案。
我差點在書店被喫掉的次日,她突然發了簡訊叫我過去。之前兩次她叫我去的簡訊都是前一天,這次很稀奇。我心想,可能發生什麼事了,結果什麼也沒有。我到的時候她滿面笑容地說道。
「要不要逃離醫院?」
她只是要立刻告訴我,她想到的惡作劇而已。
「不要,我還不想成爲殺人兇手。」
「沒問題的,瀕死的戀人在逃離醫院途中死掉,大家一定都會原諒你的。」
「依照妳的理論,就算別人說不要推,還是把人家推進熱水裏,也可以被原諒囉?」
「哎,可以吧?」
「不可以啦!那隻會犯傷害罪而已。所以要逃離醫院的話,跟不在乎妳縮短壽命的戀人一起去吧!」
咕——。她好像真的很遺憾似地,用手指玩着綁頭髮的髮圈。我很是遺憾,她竟然以爲我會答應做這種讓她陷入危險的行動。然後我也很意外,她已經來日無多,竟然還提議這種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愚蠢行動。
難道不是玩笑嗎?我望着她跟平常一樣的笑容,感到一絲立刻就能消散的異樣感。
在那之後,她提議「那我們就逃離病房吧」,於是我們一起去了三樓的商店。她小心地不扯掉右手上的管子,握着像是麥克風杆一樣的支架走在我前面,看起來簡直就跟病人一樣。我是這麼覺得。
我們並排坐在商店附近的沙發上喫冰。接着,她說話了,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喏,你知道櫻花爲什麼在春天開嗎?」
我非常冷淡地回答。她嘟起嘴來。
「認可某人、喜歡某人、討厭某人;跟誰在一起很開心、跟誰在一起很鬱悶;跟誰牽手、跟誰擁抱、跟誰擦身而過,那就是活着。只有一個人的話,就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喜歡某人、討厭某人的我;跟誰在一起很開心、跟誰在一起很鬱悶的我,我覺得我和這些人的關係,就是我活着的意義,而不是別人的。我的心是因爲大家在才存在,我的身體是因爲大家觸碰才存在。這樣構成的我,現在活着,還在這裏活着。所以人活着是有意義的。就跟你和我都是因爲自己的選擇,所以現在纔在這裏活着一樣。」
之前來探病時,她說下次帶鳳梨來。我的建議讓她愉快地笑起來。
「哇,幹嘛突然這麼說,真不好意思。」
我們同時把牌翻開,她露出打心底後悔的表情。
「妳有一定想問的事情,要不就是非常想要的東西吧?而且,如果隨便拜託我的話,我可能會拒絕。」
「對妳來說,活着是什麼?」
「……不是,妳覺得邂逅或變故都不是偶然,而是選擇,所以我覺得選擇春天盛開的花的名字跟妳非常相配。」
「我告訴你吧。櫻花其實在謝了之後的三個月左右,下次開的花就發芽了。但是這些芽會休眠,等待天氣變暖,然後再一口氣開花。也就是說,櫻花在等待該開花的時候。很棒吧?」
「不是……那樣的。你也有可能直接告訴我,但我沒辦法決定要不要問,所以就讓命運決定了。」
「……真的。」
就這樣,感受到她凝視着生命而非死亡,我就覺得心裏稍微輕鬆了一些。我很怯懦,也明白自己還沒接受她會死的事實。
喫完點心之後,我替她上了學校輔導課程的進度,接下來照例是魔術表演。這次跟上次時間沒隔多久,她表演的是使用道具的簡單魔術,但對魔術一竅不通的我還是深感佩服。不久之前纔剛剛察覺自己心情的我,在補習時跟魔術表演時都一直盯着她。
「不是嘛,死就在你身邊。」
我穩住想往後退的腳步,坐在同一張摺疊椅上。她彷彿下了某種決心,說出正中我預感的話。
「真心話大冒險嗎?是啊,但是就算不玩遊戲,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我都會回答。」
我在她指定的時間進入病房,她立刻察覺到我來了,笑着叫了我的名字,只不過她的笑容有點僵硬。
她煩惱了半天,從中間下方抽了一張,然後我拿了最上面的牌。反正看不見牌底,也不知道哪一張在哪裏,所以從哪裏選都沒差,而且我對這個遊戲的執着和她不能比。要是這麼說,她可能又會生氣,但這次我是贏是輸都無所謂。要是勝負是由氣勢或意志決定的話,要是神衹把世界設定成這樣的話,那毫無疑問她一定會贏。
「玩真心話大冒險,好嗎?」
「喫胰臟嗎?」
「沒關係,這是遊戲的結果。」
雖然如此,下一次被叫去醫院的星期六中午,我感覺到的微小異樣在我面前現形了。
她終於明白我沒發燒後,我感激地建議喫我買來的切塊鳳梨。
「妳不要因爲天國好像很閒就要把我拉去。對了,妳的葬禮一定要在友引日NOTE舉行。」
她愉快地哇哈哈哈笑起來。我看着她笑的模樣,覺得以爲她跟之前不同可能是我多心了。這次跟上次來探病的時候,她都跟往常不太一樣,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她的表情會因爲各種理由立刻改變,比方說唱酒啦、天氣啦,其實都是些小事。我期望是如此。
她伸手摸我的額頭。我當然沒發燒,她把頭歪向一邊。原來這不是比喻,她是真的以爲我發燒了啊。這實在太有趣了,我笑起來。她看見我笑,又朝我伸出手,我又笑起來。就這樣反覆。
「哎——,我希望我的朋友都活着,所以不行啦。」
她豐富的表情簡直就像描繪出她的內心似地,傳達出她的緊張。我充滿了不好的預感。
「因爲很漂亮?怪不好意思的。」
聽着她的話,我覺得把花的習性硬套上這種深意也未免太牽強了,那只是等待運送花粉的昆蟲和鳥類出現而已。然而,我並沒有吐槽她。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我想到了別的觀點。
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跟之前一樣,只不過玩一次遊戲,我們卻輪流洗了五次牌,然後把牌堆在牀上,從中選一張。
我的意見讓她瞬間呆住了,然後非常高興地說:「謝謝你。」相配跟適合一樣,並不是誇獎的言詞,但她卻這麼高興,我實在不知道爲什麼。
「真是沒辦法!就是這樣!所以纔有趣啊!」
她會這麼說:「就是因爲不能這樣,所以纔有趣啊。」
「…………」
她好像察覺到我的不悅,笑着解釋她要說的話。
我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決定要問她什麼問題。
「謝謝。」
「哇,這真是失策。」
我竭盡全力壓下這句話。
「嗯,對了!就是這個!」
她好像事前就知道會有這樣答案一般,跟我道了謝,便開始洗牌。她的樣子果然很奇怪。平常她好像把說廢話當正業似地,今天卻完全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她到底是怎麼了?擔心和好奇在我心中混合成奶昔。
「不是啦。我什麼時候叫過自己的名字?難、難道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叫小櫻的女人……原來你這麼花心,怎麼不去死一死啊!」
她輪流指着我和自己,得意地說笑道。
「喏……『?????同學』。」
這幾天以來,不對,其實是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的答案,現在就在這裏。
「啊,你終於開口了。什麼?『?????』同學?」
她乾脆地拒絕了。她想問什麼,我還是完全沒有頭緒。
「我該回去了。肚子餓了。」
她豎起食指,告訴我她想出的結論,我豎起耳朵以免漏聽。
我恍然大悟,起了雞皮疙瘩。
「…………」
「……既然妳借了我書,只玩一次的話,我就奉陪吧。」
我非常正經地說着,她卻打心底瞧不起我似地嗤之以鼻。我忍着不用手上的檸檬冰棒戳她的鼻子。
「原來如此。跟妳的名字真相配。」
她一直望着我的眼睛,彷彿是要傳達強烈的意志。很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眼神反而讓我沒了力氣。是因爲我是草船呢?還是因爲對手是她?
注13:友引の日,類似農民曆吉凶的日本歷注六曜之一。友引意爲與朋友同行,所以通常葬禮會避開友引日。
我望着她,一面想要問什麼。她默默地看着我,等我發問。靜靜地坐在牀上,看起來比以前稍微像要死的人了。
她玩笑地說:「哇,好正經喔。」然後嚴肅地仰着頭思索。「活着啊——」她喃喃道。
我在心底這麼想。然而,我並沒有問她,因爲我覺得她心中的些許焦慮原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只剩下一年的,人生。像她這樣悠然自在才奇怪呢。
「難得有發問權,我纔不會問這種比地下室還低級的問題呢。」
想了半天,最後我下了這樣的決定。
但是我沒有勇氣問她。我跟她在一起之後,發現自己這個人既膽小又怯懦,而她充滿了勇氣,跟我完全相反。
她說着,伸手從架子上拿下撲克牌。
等於是她存在意義的話語,變成了視線和聲音,她熾熱的意志和生命的振動,震撼了我的靈魂。
她提議玩惡魔的遊戲。雖然我覺得應該試着斷然拒絕比較好,但我想知道她爲何突然這麼說,更別提她的樣子正經得嚇人。
「我是認真的。謝謝妳。」
因此,我把那天在她身上感覺到的異樣,當成只是我的主觀產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處理掉了。
沒錯,我對妳……
「『?????』同學的名字也很適合你喔!」
「不是,是病房。」
啊——,好開心。因爲有她在。
「妳是說自己嗎?那我不知道妳是什麼意思。」
「妳也馬上要喫午餐了吧?而且恭子同學來了的話,我可不想被當成午餐喫掉。」
「哎——,這就要走了啊。」
「……對了,我得想個問題纔行。」
我想起旅行的時候,看見她揹包裏的東西就亂了陣腳,以及那天她用最後的問題威脅我。
她好像小孩一樣搖晃身體抗議。對她來說,自己一人待在病房裏,可能比我想像中要無聊討厭的多吧。
她畏首畏尾含糊不清地回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不覺得自己擁有會讓她如此困擾的祕密。
「啊——啊,我真是不走運——」
「……爲什麼?」
「那妳能用稿紙寫下我死了也沒關係的理由嗎?喔,剛纔是說櫻花爲什麼在春天開吧!就是在春天開的花不是嘛?」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便繼續說下去。
「真的,我從妳這裏學到了很多。」
……啊,原來如此。
她握住牀上的被子,好像在等氣餒逃離。獲得勝利的我只能在旁默默守望。她終於察覺到我的視線,把氣餒拋到一旁,露出微笑。
「活着一定……」
「……這很難說。」
我希望她原諒我,我現在無法回應這種笑話。
「只要一次就好。」
我無可奈何地贏了,只好開始思索。該問她什麼呢。我對她的興趣跟之前玩這個遊戲時一樣,並未改變。她是如何成爲這樣的人呢?其實我或許澴有一兩件更爲在意的事,比方說,她對我的想法。
「……地下室並不低級啊。」
我們倆津津有味地喫着鳳梨。她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那是正確的。
「……喔,我的演講太熱情了。這是認真青少年談話節目現場嗎?」
「對啊,所以呢?妳以爲我說的話有意義嗎?」
「……嗯,怎麼啦。」
「好啊,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喔。要不要問我的初吻之類的?」
她咬着西瓜冰棒,一如往常擺出好像會永生不死的樣子。這一點也沒變,但不知怎地,她的說笑聽起來像是暑假最後一天,慌忙地找尋還沒做的自由研究的答案一樣。
我聽到她的話,這才第一次從自己心底的最深處,發現了累積的真正情感。只要一察覺那其實就在近處,幾乎要成爲我整個心靈的情感;但在此之前,我卻一直沒有發現。因爲我是個懦弱的人。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是跟某人心意相通,那就叫做活着。」
「你發燒了嗎?」
「搞不好呢。」
我一面想像着自己被肉食動物捕獲,一面站起來。她說:「等一下!」
「等一下,我還有個最後的請求。」
她招着手叫我過去,我毫無戒心地走近,她彷彿毫無惡意、顧忌、二心、預謀、反省和責任感似地,傾身向前抱住我。
她完全沒有預兆的行動讓我連驚訝都忘記了。我冷靜得出乎自己意料,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好甜。
「……那個。」
「這跟上次不一樣喔,這不是惡作劇。」
「……那是什麼。」
「最近不知怎地,喜歡人的體溫——」
她的說法讓我有了某種確信。
「喏,其實我一直在意一件事。」
「三圍嗎?因爲我的胸部抵着你。」
「少蠢了。」
「哇哈哈哈。」
「妳的樣子有點奇怪。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抱在一起,不對,正確說來,是我被她主動抱住。我等着她回答。這跟以前不一樣,我不覺得她在耍我,毋寧說我的體溫啥的,只要能派上用場,她愛怎麼用都沒關係。
她慢慢地搖了兩次頭。
「……唔,什——麼事都沒有啦——」
當然我並不相信。但我也沒有勇氣逼她說她不想說的話。
「我只是在品味你給我的真相和正常生活而已。」
我把她往牀上一推,聽見她「呀」地叫了一聲。我轉向門口,閨蜜同學站在那裏,像魔王似的惡狠狠地瞪着我。我猜我的表情一定也扭曲了。
閨蜜同學逐漸逼近,我往後逃竄,但是被病牀擋住。
不管有沒有離題的勇氣,反正此時我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心。
就在閨蜜同學打算揪住我的胸口,我心想萬事休矣的時候,援軍出現了。她迅速下牀,緊緊抱住閨蜜同學。
就在她沉默不語的當下,背後傳來猛獸的吼聲。
「啊,嗯,那我走了。」
「小櫻——早……啊,是你……今天我一定饒不了你!」
我像是要逃離閨蜜同學一樣逃出病房,每次她一來我就逃,最後我不理會閨蜜同學大喊我名字的聲音。第三次探病就這樣結束了,我覺得身上還殘留着甜甜的氣息。
她住院的期限延長了兩星期。
時機這種東西真的完全背棄了我。
「恭子不要激動啦!」
或許該說事實上我無法這樣乾脆地思考;但次日星期天,我果然收到她的簡訊,知道了那天她可能想隱藏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