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輕易的動搖

地下的房間總是夏暑冬寒。雖然空調效果還不錯，但比較地上的舒適，還是有着雲泥之別。

而今天，相比往日身體的不快，更爲沉重的憂鬱籠罩了整個房間，理由自不用說，正是之前下達的決定。

「事情就是這樣，報導的內容全部都是事實。Mysclo的開發凍結，恐怕第2開發部也會進行改編吧……」

小島小姐和櫻井小姐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而宮本先生則一直低着頭。

「對不起，宮本先生……在想出辦法前就發生了這種事。」

我否定了宮本先生的提議，拖延了時間，結果卻變成了這樣。他就算指責我也並不奇怪。

可是

「我……我……」

宮本先生一直在喃喃自語，卻沒有說什麼。

看着他這麼心痛的樣子，我也感到十分痛苦。

「橋場先生……這件事是常務乾的嗎？」

櫻井小姐小聲問道。

「考慮到現在的情況，也只能這樣想了吧。」

「這也太過分了吧……」

或許是因爲心痛吧，櫻井小姐低下頭，流下了眼淚。

早川曾經說過常務的想法。從Succeed Soft中將遊戲開發排除出去，進軍其他行業。如果那就是他的最終目的的話，這次的事情倒也可以理解。

（但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利用媒體放出消息，這和之前常務的做法迥然不同。這讓我感到十分奇怪。

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相比這個，我們還是考慮一下之後該怎麼辦吧。」

「他啊，竟然企圖把你們的企劃泄露給媒體啊。似乎是想要登在娛樂站上。」

「真是誇張啊！遊戲纔不是那麼偉大的東西。這種扭曲、毫無效率、無藥可救的東西竟然能成爲一大產業，這個世界也真是愚蠢啊！」

這是我最後的問題。我很想知道，他爲什麼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我咬緊了牙關。

上面看不出任何感情，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喂……？」

沒錯，這兩個企劃之間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只是通過少數的人際關係聯繫在一起，相關之處幾乎沒有。

我就這樣看着他，沒有回答。光是不避開他的目光，就已經耗費了全部精力。

「這是警告啊，警告。」

「我知道……」

這個人不僅僅是敵視遊戲。

◇

「我說，遊戲是爲了什麼出現在這個世上的呢？」

指的大概是Project Grape的事吧。

常務的表情變了。

心好累。真的好累。

「哎，事到如今還要裝無辜嗎？」

我心碎地搭上電車，返回家裏。路燈的白光，燒灼着我的眼球。世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對我充滿了敵意。

常務一口喝完瓶裏的水，將空瓶子指向我，就像手中持着一把利劍。

在新的部門裏，自己好不容易熟悉了自己參與的作品，結果卻出了這樣的決定，她現在肯定很受打擊吧。

「是橋場先生嗎？我是茉平常務的祕書。」

自從那次苦悶的晉升人事命令之後，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裏。要是沒事的話，我也不願意來這個傷心地。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這時，常務說話了。

這個瞬間，我殘留的最後一點希望，也輕易地破碎了。

完敗。我在過去也沒有遭遇過如此慘痛的失敗。甚至以往在黑心企業工作的時候，相比之下，都更有希望。

常務特意來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

「我……」

不論那個企劃試圖以怎樣的形式復活，常務肯定都會採取所有手段，毫不留情地將其毀掉吧，以我無法挽回的形式。

「哎……！？」

「這樣啊。竟然放出這種杜撰的消息啊~這種大型媒體，我怎麼可能不認真審查呢？宮本放出消息的那天晚上，責任編輯便向我報告了。說是有逆賊要對公司不利，問我該如何是好呢。」

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常務的對手。

可是，我沒能說出口。

「還問什麼事，肯定只有那件事吧。一副策士的模樣想要煽動媒體，結果卻反過來被媒體痛擊的感受如何？你們好像背地裏在策劃什麼勾當啊。」

回答他。

看着對方這麼口出狂言，我卻只能無言以對。我當然感到不甘，也感到憤怒。可是，在遭受慘敗的現在，面對超出我的理解之外的敵人，我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用發自內心的憎惡，常務惡狠狠地說道。

那果然是不可觸碰的劇毒啊。

看着沉默的我，常務若有所思地問道：

「嗯，現在我們中還能行動大概也就是我和橋場君了，還是儘量收集一下情報，想想對策吧。」

「對了，我有件事要問你。」

「怎麼……」

「可、可那終究只是Grape的事吧，爲什麼會牽扯到Mysclo的開發凍結呢？」

滿面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一下子變得冷若冰霜。

說實話，我的內心已經屈服了。

從剛纔起，消息通知就一直響個不停。肯定是相關各部門以及動搖的同事們發來的吧。可是，我已經沒有力量再去回覆他們了。

沒能勸說他忍耐，這是我的責任。要是那時候有什麼替代的策略的話，估計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就算是警告，需要將公司那麼重要的項目會掉嗎？我真的理解不了。您說原本就打算破壞掉，肯定是有什麼別的理由吧？我真的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畢竟是經營，所以我也能理解爲了穩定的收益而引進安定的業務。可這樣也太極端了。這樣做的話，創作者們的心靈會……」

Grape的放出作戰，在開始時便已經終止了啊。而且那件事和Mysclo沒有關係吧。至少從外面看，是毫無關聯的兩部作品。

說着，小島小姐環視了一圈13部的大家。

我並不憤怒。我現在的感受已經遠遠超出了那個，無盡的絕望和虛無充滿了我的內心。

我按下通話鍵，向那邊搭話。

（爲什麼要這麼做啊，宮本先生……！！）

「不用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不禁笑出了聲。面對巨大的實力差距和無可奈何，我感到發自內心的絕望。

他敵視所有熱愛遊戲、創作遊戲的人。而且，他還打算將這些人全部消滅。

「您在說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

「算了，你就好好努力吧。要是能實現在話就好了啊。」

「那，我就聯繫……」

我本以爲自己已經摸清了常務的力量和做法。可我看到的終究只是表象，沒有理解他的本質。沒能理解他那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殘酷。

我完全喘不上氣來。心跳便平時也快上許多。

常務發出壓抑的呵呵笑聲。

我握緊了拳頭，可這並不是因爲憤怒。

「那我就好心告訴你吧。在你的老巢，有個叫宮本君的人吧？」

「可是，河瀨川那傢伙跳不出創作者主導的窠臼。嘴裏說着要創造全新的作品，卻因爲南轅北轍而苦悶不已。Mysclo也是，我都說了那麼多遍，讓她改變路線了，她卻一直反對，所以我纔會以此爲契機來對她進行引導。」

事到如今，小島小姐還能冷靜，真是太好了。

（已經無可奈何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纔會這麼說的。」

……煽動媒體？他到底在說什麼？

耳邊，傳來了我最不想聽到的名字。

「心靈會……」

「哦，來了啊。快坐，快坐。」

「他怎麼了嗎？」

我們是無法相互理解的。他和我之間根本就不存在共通的語言。面對不知曉愛的人，你就算再怎麼述說愛情，他也不會感到一絲觸動。

常務的表情大幅地扭曲了。

對話會是怎樣的結束的，我已經不記得了。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出了常務辦公室，搭乘着下行電車，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腳下。

宮本先生一副失落的模樣，櫻井小姐也在那裏黯然神傷。

就在我打開手機，思考該聯繫誰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是一個我毫無印象的號碼。

聽到常務話的瞬間，我的眼前一暗，眼冒金星。就像頭部遭到了重擊一樣。

「雖然本來就打算破壞掉那個項目的，但一直找不到理由，我可是很煩惱的，正好發現你們在背地裏耍些小聰明，我就想要是能反過來利用這件事的話你們肯定會暴跳如雷吧。沒錯吧？你現在肯定很憤怒吧？」

「啊，她不遵照我的指示行動，這不是當然的嗎？」

「‘機密新興企劃——Project Grape即將發佈！’瞞着公司搶先放出消息，估計是想借着這份騷動逼迫公司通過企劃吧，這件事你知道嗎？」

常務看着我的臉，簡直像是在迎接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樣。

「那個企劃，你還沒有放棄嗎？」

我之前一直以爲，製作遊戲的人肯定都是熱愛遊戲的。可是，眼前這個人卻對遊戲抱有完全相反的感情。比起恐懼和威脅，我最先感到的是震驚。

要是能夠堂堂正正告訴他，我還沒有放棄，那該有多好。

他笑了。那是自信滿滿，而又充滿挑釁的笑。

「所以，我想改變這家公司的遊戲製作。削減成本，消滅創作者，進行工廠化生產。」

◇

「你也對和我一起工作的她，說了這樣的話嗎……」

竟然將他人全心全意投入的項目，用這樣的理由破壞掉。這完全突破了我的常識。

「爲什麼……既是娛樂，也能打動人心，我覺得這並不是能夠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東西。」

「哈哈……已經無藥可救了。」

我感到十分無力。

「那還用說嗎？」

依然是一副滿面春風的模樣，常務無言地聽着我的話。

河瀨川一直都是經歷這樣的地獄嗎？肯定每天都承受着隨時崩潰都不奇怪的重壓吧。

「河瀨川……」

我想要聯繫她，卻沒有這麼做。她現在肯定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吧。我現在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倒在了牀上。到了明天，自己會不會在一個全新的世界醒來呢？疲憊已經到了極限，我甚至出現了這樣的妄想。

醒來時，已經差不多是要遲到的時候了。我連忙收拾了一下，離開家，前往公司。我情不自禁環顧四周，尋找伊知川小姐的身影。

（今天不在啊……）

那個一直笑嘻嘻地向我展現日常生活的人，竟然恰好在這樣的日子裏不在啊。我搭乘電車，走進已經習以爲常的公司大樓。

第2開發部依然是一片騷亂。大家都十分驚慌，匆忙地進行着事後處理，我也冷漠地做着回消息和電話應對的工作。

河瀨川不在辦公室。行程表上寫着「出差」。肯定是去向相關方解釋了吧。櫻井小姐因爲身體不適請假了，九路田也說要出差，並沒有來公司。

我感受着這份孤獨，匆匆地做着手頭的應對工作。雖然我現在很擔心她還有大家，但眼前的工作處理就已經讓我無暇他顧了。

我這裏也發來了雪花般的諮詢郵件。全都是看到那篇報道之後發來的消息。光是業務相關方就發來這麼多郵件，可以想象玩家們會發來多少郵件。憑藉自己的意志，就敢幹出這種大事，我再次爲常務的恐怖而顫抖。

我終究不過是個無力的人。在擁有權勢的人面前，竟然會這般無力和無奈啊。

誰來幫幫我？和河瀨川的約定，要快要無法履行了。

工作一直持續到黃昏。大家一個個掛着精疲力盡的表情，走出了公司。

公司內陷入了一種神祕的寧靜當中。因爲實在是沒完沒了，如今電話已經切到了語音指引，郵件也改成了自動回覆。

網絡上依然是騷動不已。我完全不想去看SNS的狀況。恐怕各種來源不明的粗劣謠言和猜測已經在其中蔓延開來了吧。現在的我，對這世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了。

太陽落下，夜晚到來了。

「嗯……」

疲於應對，我不知不覺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舒展了一下身體，看向四周。部裏已經空無一人，只留我孑然一身。

我越過屏幕，看向外面的風景，月光映在窗上，東京的街區閃着五顏六色的光。從高層望下去，有一種無機質的感覺，像是畫像一樣冰冷，恰好我如今的心情一樣。

士氣下滑，作品離想象的模樣越來越遠，Mysclo漸漸變得像是一部別的作品一樣。

「大家都已經精疲力盡了啊。這也是當然了。」

「你已經很累了吧，這種狀態的話，就算工作……」

「那一直是我的夢想。」

可是，Mysclo開發凍結這個驚人的消息，讓她的這份心情也動搖了。

「嗯……基本都是些預料之內的事了。」

我不知不覺間，已經抱住了她。

環顧了一圈房間，河瀨川說道：

我們輸了。力量的差實在太大。再反抗下去，也不過是徒增傷口罷了。

她嘆了口氣，露出自嘲的笑。

但是，即便是要用強的，我現在也要讓她去做些別的事情。這樣可以分散精力，不至於讓她獨自飲恨。

可是，我現在沒有幫她打起精神的方法。

「嗯……哦。」

河瀨川的眼神瞬間迷茫了起來。

我們根據她的指引，在手腳上穿戴起護具和皮帶。

「真對不起。說起來，這都算是我惹出來的禍事。」

隨着她的倒計時，眼前的現實空間開始扭曲起來，就像是被吸入了深處一樣。

聽了我的話，河瀨川默默地點了點頭。表情還是那麼沉重啊。

「河瀨川……你已經回來了嗎？」

「謝謝。不知爲何，就是不想回來啊。在外面喫過晚飯，我還稍微休息了一會兒。」

我注意到，她的臉有些酡紅，大概是喝了酒吧。她工作的時候從沒有喝過酒的，現在連這個禁忌都打破了啊。

在爲她答應休息而安心的同時，我也爲她變得如此脆弱而感到無比悲傷。

的確，和我們工作中接觸過的那個地方很像。

「好，接下來請戴上眼罩。倒計時之後，遊戲世界就會展現在二位的面前了~」

在失落的她的面前，我變得難以置信地冷靜。不，或許應該說，被奪走了一切後，我變得一片空白。

河瀨川的身體是那麼纖細，又是如此滾燙。她至今爲止，就是用這份熱意去戰鬥的吧。可是，這份熱意在權力面前又是那麼的無力，慢慢地，這份熱意也散去了。

河瀨川的反應依然十分淡薄。

雖然我很擔心她會不會想起工作的煩心事，似乎只是單純的感想而已。

「你加入後，我以爲風向改變的話，事情或許會有別的結局。我曾經有過這樣天真的期待。可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一直想和大家一起創作。我想，如果是這樣的大公司的話，肯定能夠做出傑出的作品吧。所以我不斷積累實績，掌管了部門，創造出了創作的環境，我真的很期待。」

「我說啊，河瀨川。」

內部有一個教室大小的房間。裏面空無一物，看上去甚至有些空曠，角落裏放着兩臺像是操作設備一樣的機器。

她已經都知道了啊。

「好不容易來了，就玩玩看嘛。」

前幾天的鬼屋有一種真實的趣味，而這次則是可以體驗到科技的魅力。

河瀨川說着，嘆了口氣。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到。既然已經把大家招集起來了，我能做的便是維持住這個局面，卻沒有任何……改變現狀的方法……」

能夠在遊樂場所體驗到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系統，爲這裏贏得了巨大的人氣，在假日裏甚至還需要排隊券。

那片光中，有一個人影。

熟悉的VR機器LOGO下面有一個代號，標誌着這臺機器的與衆不同。

現在，我只想稍微安撫一下眼前這個人的內心。這已經不是工作的問題了。

「我也很努力了哦。可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因爲別人誇了幾句就洋洋得意，實際上我光是在公司政治內活下來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守護身邊的人，與敵人戰鬥……我一樣都做不到……」

她幾乎沒有像上週六那樣，好好休息過。部裏變成這個樣子，無心休息，也是理所當然了。

「聽說這裏使用的是VIA社的系統。似乎還沒有轉入個人商用哦。」

設備戴好後，引導小姐開始說明起了注意事項。

我真是個傻瓜，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她的臉上掛着兩道晶瑩的光。

聽到我突然的提案，河瀨川露出了震驚的表情。我沒有迴避，說道：

「這怎麼行……」

「常務哦。他貼心地給我打了電話。說是有這麼一個好朋友，你一定很幸福吧。」

屏幕什麼的都沒打開，只是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哎？」

簡單地聊了聊工作上的事，她喘了口氣。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

「是放出消息的事吧？宮本先生想做，卻被常務利用的那件事……」

「那就出發吧~3、2、1……出發！」

——一切都結束了。

我的喉嚨不禁發出了鳴響。這個人竟然把對手逼到這個地步嗎？他就這麼喜歡看別人掙扎的樣子嗎？

「就像動作捕捉的房間一樣啊。」

我走近她，問道。

◇

她梨花帶雨地看着我。

河瀨川向我走了一步。

「不，Mysclo的凍結與那件事無關。雖然我不知道常務對你說了什麼，但那終究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河瀨川……」

河瀨川像是放棄了一切似的，聲音當中聽不出絲毫感情。

這一天，我和她一起去外面玩了。一味待在家裏，也只是導致壓力積攢 ，所以我便約她出來了。

「咦？」

從水道橋站下車後不久，便能看見一個很大的遊樂園。和旁邊的巨蛋球場一樣，都是都心有名的設施。

我誠懇地道歉。河瀨川搖了搖頭。

「是誰告訴你的？」

她微微抬起頭，露出疲憊的笑容。

「……不，嗯。我知道了。」

◇

肯定是已經到極限了吧，我心痛地理解到了這點。

「從很久之前起，Mysclo就已經被判死刑了。我之前也說過吧，由於路線的差異，上層紛紛插手進來，而每次我們都只能疲於應對。」

除過山車這些傳統設施外，我來這裏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這裏有最新VR遊樂設施。

這也是因爲，在我們申請休假的同時，第2開發部幾乎所有成員也都申請了休假。與各方面的聯繫也基本上結束了，與其讓我們繼續承受輿論的折磨，還是讓我們冷靜一下更好，這大概是大多數公司高層的想法吧。

「接下來請二位穿上這個並戴上眼罩。因爲房間很大，所以二位可以隨意移動，距離感已經大致調試過了，二位只要找好感覺就好。」

我馬上就認出了那個人。

「剛剛回來哦。對不起，我來遲了。你那邊沒事吧？」

河瀨川無聲地站了起來。

「我們翹班吧。」

「是啊……」

她已經不復平時那副凜然的模樣，她看上去那麼柔弱，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似的。

「那個，河瀨川，我有件事要和你道歉。」

但平日裏就要輕鬆許多了。今天我們甚至沒用排隊，就可以直接體驗了。

雖然她點頭了，但是聲音還是十分失落。想要讓她從那種情況下馬上變得快活起來，也是強人所難吧。

購票後，我們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進入了設施內部。

就在我們兩個觀察房間的時候，引導小姐走了過來，向我們致意後，將追蹤用身體設備遞給了我們。

「嗯，不過能夠給我們准假，真是太好了。大概是因爲我們的行動，大家請假也變得順利起來了吧？」

「所以說，今天就別再想工作的事了。先把自己的精神養好，然後再去考慮以後的事吧。」

這並不是什麼積極的想法。可是，我現在只想帶着她，逃離這個悲苦的現實。

我和河瀨川休假了。在工作日裏，按理說申請帶薪假期應該是很難的。但是，我們幾乎沒有遭到任何反對和刁難。

我們點點頭，戴上了眼罩。眼前，浮現出啓動中的白色文字以及外面的空間，看來外面應該是設置有攝像機吧。

（哪怕是爲了回覆狀態，也要先遠離工作一段時間纔行吧……）

「嗚嗚……嘿……對不起……對不起……」

已經可以了，你已經很努力了，我用笑容如此告訴她。

「哇、哇哇！」

河瀨川不禁叫出了聲。不過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足爲奇，我都不禁擔心起外面世界的情況了。

接着，我們的眼前漸漸亮了起來。光漸漸化作天空，與地面分隔開來，線框模型繪製的岩石樹木，也漸漸填充了素材，變得真實起來。

「哎，好厲害……」

我也不禁驚歎起來。雖然之前在家裏也玩過許多次VR遊戲了，這種沉浸感和演出還是令我十分震驚。

更令人驚奇的是——

「河瀨川，你的樣子……」

眼前的河瀨川，還換上了賢者的法袍。

「哎……啊，好厲害，我竟然變成這副樣子了……」

臉部經過了精細的掃描，簡直就像是Cosplay一樣。

剛纔還心不在焉的河瀨川，開始觀察起自己的服裝和周圍的風景，看來是引起她的興趣了啊。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哦。」

這句話沒有任何客套。或許是因爲河瀨川的身材原本就很好吧，真的是十分漂亮的賢者模樣。

雖然沒聽說河瀨川有過Cosplay的經歷，說不定她私底下是一個十分沉迷Cosplay的人呢。

「橋場，你也……」

或許是想說我也合適吧。

「不……這怎麼看都像是你的衣服。」

「……嗯，我也這麼覺得。」

一副戰士模樣的我卻看起來一副孱弱的樣子，完全不成樣子。有時間的話，還是去健身房鍛鍊一下好了……

可是，真是真實到令人喫驚。不論是手中的劍和魔杖，還是微風習習以及鳥聲啁啾，在這種細節也再現了真是的幻想世界，可以感覺出創作者的匠心。

那就是「泡泡龍」。

VR遊戲設施出口的休息區中，有一個放置着老機體的遊戲區。內容明顯都已經很古老了，只有零星幾個年紀比我們更大的大叔和老遊戲愛好者在那裏玩着。

河瀨川發出毫無平日威嚴的可愛聲音，亂揮着手裏的魔杖。

她坐到遊戲機前，靜靜地投下一枚100日元的硬幣，握住握杆。熟練地選擇遊戲模式，按下了按鈕。

最後一關也順利通關，遊戲機上開始播放職員表，河瀨川鬆了口氣。

「每天都很累。公司的高層們每天都在內鬥，我們的工作只有大量的雜活。每天都是忙到精疲力竭，要搭末班車回家。」

「還不愧……我纔沒那麼了不起呢。」

「混蛋，看這邊啊，這邊！」

喘着氣，河瀨川也看向我。

我揮劍發出威嚇，逼近哥布林羣。

河瀨川的手像一個老玩家一樣迅速移動。

明明這麼失落，但觀察遊戲的眼光依然敏銳。能看見她的這種感情和驕傲，我感到很高興。

「我會把它們一個個斬殺的，河瀨川就負責給我用回覆魔法吧！」

而在她的旁邊，新的敵人再次出現了。

「成功了！」

「起初看見結局畫面的時候，我可是很感動的。除了成就感之外，這麼多的人一起完成一部遊戲，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還是感到感動不已。」

「攻擊和魔法效果都做得那麼出色了，就不要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敵人出現，可以加入一些探索要素，讓玩家可以移動一下啊。而且戰鬥的時候，魔法只能加BUFF和回血也太沒勁了。可以加入一些像是短時間無敵的魔法護罩之類的魔法，要是不在打帶跑這方面多下點功夫的話，就算是過關也不會有太多攻略的感覺。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啊……」

「嗯、嗯，說得是啊。」

「橋場……」

（想再玩一次啊。）

河瀨川手舞足蹈地開始了說明。

然後，她便進入了Succeed Soft。

「真可惜！這次在第2關中途便失敗了啊！請下次再來挑戰哦~！」

「辛苦了！」

「哇！橋、橋場！好像有很多怪物過來了啊！」

我盡情地揮劍驅除史萊姆。在揮了5~6次之後，小山一樣的史萊姆終於消失了，河瀨川也終於鬆了口氣。

「啊，真不甘心……從序盤開始就這麼困難嗎？」

「對不起，我有點上頭了。」

這份沉浸感真是太優秀了。我在其中看到了VR遊戲的未來，可以說是遊戲視覺效果的革命。

「明白！」

直到大學爲止，河瀨川都是一個機器白癡。進入大藝大，也主要是爲了學習電影製作，在學校裏也是繼續以電影製作的學習爲主。

與之前的史萊姆不同，這次的怪物不是一擊就可以擊倒的。要是不能抓住時機上好BUFF的話，大概就沒法通關了。

她靜靜地說起了自己的過去。

「哎？呀啊啊啊！！」

雖然我好不容易將她從哥布林羣中救了出來，但面對海浪般的怪物潮，我們漸漸難以招架，不久便GAME OVER了。

像是嘲笑速度越來越快的對手一樣，河瀨川通過了一關又一關。

喝了幾口飲料，河瀨川滿足地回憶起我們的遊戲過程。我們在那之後又重複了幾遍，最終全部通關並且拿到了景品。

說了這麼多，河瀨川終於回過神來，閉上了嘴巴。我傻傻地看着她。

標題處寫着「泡泡龍」。這是一個小衆老舊的拼圖遊戲，雖然有一小部分狂熱粉絲的追捧，但在近年來老遊戲復興的熱潮中也沒有興起什麼復刻的聲音，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作品。

「好厲害……」

當時，從車站回家途中，有一個小居酒屋。河瀨川每次也不和那些常客們說話，只是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喝酒，這漸漸成爲了河瀨川的一個習慣。

「每天都到那裏喝酒，不知不覺間便開始觀察起那家店了。然後，我就發現了一臺代替桌子使用的遊戲機。」

「哎？剛纔不好挺高興的嗎？」

「好了，接下來前方會不斷有怪物襲來，請二位攜手將它們全部擊敗吧！」

◇

引導小姐開始了規則介紹。

河瀨川稍微有些害羞地左右移動握杆。

「嗯，不過很有趣啊。做得十分精緻。」

我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馬上朝着售票處走去。我瞥了一眼河瀨川的臉，她興奮的就像個孩子一樣。

我本以爲，遊戲難度會隨着第2關、第3關慢慢上升的。或許是出於縮短遊戲時間的目的吧，遊戲到了第2關就一下子變得困難了起來。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更加集中精力去玩了，真是遺憾。

爲通關而欣喜不已的她，不知爲何噘起了嘴巴。

「我對遊戲的感情變得越來越深。可是，公司內的情況卻不允許我埋頭其中。加入常務的陣營後，我越來越關心公司內的政治。滿心想着怎麼在公司內生存下去，維持着自身的平衡，重要的遊戲製作被我漸漸拋到了腦後。」

遊戲是關卡制，每一關裏，只要打倒規定數量的敵人便能進入下一關。

「大概，在世界觀和演出效果的階段，便已經確定自己的勝利了。但只有這樣是不行的。不加入一些普通遊戲的常識的話，就不能吸引老玩家，也沒法讓對VR未來充滿期待的人感到欽佩。現在的我就是感到有些不滿，這樣……」

企劃、程序、角色設計。職員表上滾動着一個個名字。河瀨川憐愛地看着這些名字。

「我把落下的泡泡的傾向做成表，完善自己的操作，努力用最少的操作消滅最多的泡泡……然後，不知不覺間就熟練起來了。」

河瀨川喝光瓶內的飲料，看着空空的瓶子。

「哎！那種事我不懂啦！呀！啊！」

河瀨川指了指那裏。

「橋場！後退一點！我給你放加攻擊的魔法！」

「當然！」

「哦哦！！」

我手中的劍放出耀眼的光，很明顯，攻擊力得到了提升。

「好，已經放好了！」

指引小姐的播報過後，警報聲響起，接着便出現了一大批怪物湧了上來。

可是……

引導小姐的聲音響起，周圍的場景一下子變了，我們眼前變回了那個無機質的寬闊房間。除空調的風聲外，房間裏只能聽到我們兩個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當然可以。」

我看向河瀨川。

看到這，河瀨川發出歡呼。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精神。

「偶爾和人聊起遊戲的話題，我一般也都是認爲遊戲的視覺表現太差，用這種居高臨下的視線去看待它。」

「二位都很合身哦！那麼我開始說明遊戲規則了哦~」

眼前浮現出第2關的文字，第2波怪物馬上又襲擊過來。

等到哥布林們衝過來，我用力揮動手中的劍。隨着象徵暴擊的白光亮起，哥布林們紛紛倒下。

我稍微後退幾步，河瀨川將魔杖在頭上舞了兩圈，然後指出。

「好，這樣生命值就回復到原樣了！」

河瀨川有些害羞地避開我的視線，小聲說道：

開始時，遊戲自然是立刻就輸掉了。看着一枚枚100日元硬幣漸漸消失，河瀨川不服輸的勁頭也上來了。

「河瀨川，右邊！右邊！」

「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遊戲。」

河瀨川喃喃道，看向遠方。

她走向一個桌式遊戲機的區域。在一羣老遊戲當中，這裏的遊戲顯得更加古老，幾乎一個人都沒有。

遊戲一共有5關。如果能全部通關的話，還能得到原創禮物。

河瀨川瞬間就被湧上來的史萊姆們包圍了。

爲自己的成功而鬆懈下來的她，混亂揮舞起手中的魔杖。可是，這樣不會放出法術，只會被認定爲普通攻擊。所以她的攻擊並沒能達到預想的效果。

「我很不滿。」

「好懷念……竟然還有啊。」

紅光忽閃忽滅，賢者河瀨川的HP不斷下降。

「這次是哥布林潮嗎？」

她就這樣懷着對遊戲的蔑視，從大學畢業，進入電影行業。可是，此時的電影早已成了夕陽行業，每個現場都是暮氣沉沉，進入承包製作公司的她，每天的工作都是些和創作毫無關係的業務。

河瀨川憐惜地撫摸着遊戲機。

「在喝酒時，我漸漸在意起那臺遊戲機。問過店員後，他告訴我那臺機子還能用。一開始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只有這個遊戲啦。其他遊戲都玩得很爛，根本就沒法看。」

「喂，要去看看嗎？」

她還真是去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啊，我這樣想着，站起身。

「我從那時起才知道，一味遠離和厭惡自己不熟悉的世界，是多麼愚不可及。這個世界中也有很多人在努力，而且滿懷熱情。我也產生了想在這個世界努力的想法，所以學習了企劃方面的指示，參加了企業的招聘。」

「沒事啦，真不愧是河瀨川啊。」

「啊，結果玩到了最後啊……」

我和河瀨川一起用運動飲料乾杯。

「要……再來一次嗎？」

「是啊，可那是因爲那個世界觀和界面。作爲遊樂設施的一部分，我也理解他們會採用短時間遊玩的方式。但這實在不是1人2000日元該有的內容。這麼貴的話，還是要有相應的遊戲深度纔行。」

「——等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變得空空如也了。」

這是爲了製作遊戲。這是爲了創造環境。不斷這樣告誡着自己，河瀨川在做着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的同時，漸漸丟掉了初心。

並不是只有她這樣。在業界，這種事實在太多了。忘記初心的戰士，最後只能選擇變成廢人或者狂戰士。

成功創造出烏托邦，成爲勇者，不過是童話故事罷了。

「但是，我回想起來了。」

她的眼角閃着微光。

河瀨川向我露出了宛如新生般的燦爛笑容。

「我最喜歡遊戲了。」

說着，她抱緊手中的瓶子。

我想起我剛進入公司時，她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是因爲喜歡遊戲，才進入這家公司的。當時河瀨川告訴我，不要忘記這份感情。

等有機會，我們一起工作吧——當時我對這句話感到心動不已。

剛開始時只有一些雜貨，慢慢做出了Grape的企劃。再參與Mysclo的製作，如今，河瀨川的感情再次擾亂了我的思緒。

「我果然還是，還是想做遊戲……對方那麼爲所欲爲，我卻什麼都做不了，不甘心，好不甘心……」

河瀨川苦澀地說道。

她捏扁了手裏的瓶子，像魔杖一樣高高舉起。瓶子反射着窗外的光，熠熠生輝。

然後，她慢慢轉向我。

「橋場，你願意……幫我嗎？」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和河瀨川一起工作的機會。

但這樣就好，這樣足夠了。最重要的是，我們失去的東西終於又回來了。

宮本先生說道：

說着，他抬頭看向我。

「剛纔你下跪的那件事，你要是感到愧疚的話，能暫時和我一起行動一段時間嗎？」

雖然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面，但大家很不可思議地，都沒有陌生的感覺。

「關於這次常務他們採取的無可奈何的策略，我們所有人都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是啊，沒想到Mysclo會就這樣凍結……」

「真對不起！我……我太傻了！」

「所以我說啦，肯定會有辦法的，只是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罷了。」

我露出笑容。

「怎麼可能就這麼過去，Mysclo變成這樣，第2開發部也瀕臨解散。我能做的也只剩下下跪道歉了。」

不論我怎麼扶他，他都一動不動。

宮本先生回答道。恐怕，在那件事之後，他也經過了詳細的調查吧。

◇

「哈哈，真不可思議。」

「給我等着，常務！我絕對會復仇的！！」

櫻井小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宮本先生點點頭。

我懷着決意，再度說道。

宮本先生笑了。

黃昏已近，日薄西山，我背過夕陽照耀下的窗，邁出了步子。與來時不同，我堂堂正正地走着，讓夕陽做我的背景。

「沒有啊！」

聚集在這裏的Succeed Soft的大家，都是喜歡遊戲，想要製作遊戲的人。

「……雖然現在沒有，但我回去思考，然後想出主意的。」

「沒有哦。」

我說着，將宮本先生扶了起來。

「不過，那個混蛋的腦子是真的聰明啊。我們得好好考慮一下下一步的攻略辦法了。」

「橋場。」

「我聽常務說了。對不起，都怪我一直沒有什麼行動。」

他也用鬥志滿滿的目光，回看向我。

「好啊，就隨便命令我好了。我什麼都會做的。」

聽了九路田的話，小島小姐笑了。

我們兩個什麼也沒說。沒有討論之後的計劃這些具體的東西。有的，只是新生的熱情和不屈的內心。

「我有事要拜託你，宮本先生。」

「我得向你道歉纔行。」

和之前一樣，這次也是毫無根據。突然變得頭腦清晰、才思泉湧，也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現在的我，就是有這種強烈的信心。

「這便是常務牽引的緣分吧。只有這件事，得感謝他纔行啊。」

「這你就說錯了。就算沒有那個傢伙，如果是這麼有趣的一羣人的話，我們一定會在某處相識的。」

既然河瀨川向我展示了她的熱情，那我自然也不會不爲所動。燒成白地的內心，再次燃燒了起來。

我是個無力的人。但即便如此，這份熱情肯定能成爲我的巨大力量。

宮本先生失望地低下了頭。

「不過啊，放出假消息，從外部動搖常務的根基，這種媒體戰術不行嗎？」

「難道說，橋場你有什麼辦法嗎？能向常務復仇的辦法。」

「請抬起頭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九路田不快地說道。

「有啊！可以的話，我真想將那個混蛋常務狠狠揍一頓，可以的話，也想去幫助那些遭受不幸的人！可是，我已經什麼都……」

而我現在已經重獲了熱情。所以，如今的我已經無所畏懼。

「緋聞，或者和對手企業的私下交易……也沒有吧？」

「錯了……？」

我也曾經想過。想要製作遊戲。希望能夠作爲製作者，去製作自己魂牽夢繞的遊戲。

大家在這裏匯聚一堂，肯定也是有什麼緣分吧。即便有那件事作爲契機。

我發自內心的呼喊。遊戲區的遊客們喫驚地看向這邊。而我對此視而不見，猛地站起身。

「真的無能爲力了嗎？」

小島小姐和河瀨川一同嘆了口氣。沒錯，正是因爲這件事困難，所以纔要大家一起想辦法。

我從進入第2開發部之後，便拜託早川對常務進行調查。雖然沒有發現他的什麼弱點，但也知道了從這方面攻擊他是起不到效果的。

「宮本先生。」

在離家還有幾十米的地方，我停了下來。要是RPG的話，這裏肯定會發生什麼重大事件吧。而和我想的一樣，在最後的最後，已經有人等待我多時了。

宮本先生剃掉了鬍子，回到了平時整潔的模樣。可是表情還是十分僵硬。

「謝謝……」

真是不可思議。

他終於抬起來，悔恨地說道：

次周。我們再次回到了日常。當然，做的工作主要是開發凍結的後續處理。可這個業務，也被我們有意識地提前結束了。

我問道。宮本先生苦澀地將拳頭砸向自己的膝蓋。

◇

聲音沙啞，卻還清楚。我走過去，在還有幾步的時候，他突然跪了下去。

在新宿的中華料理店，第2開發部和第13開發部的主要同志聚集起來，圍坐在巨大的圓桌旁。

我從一開始便一無所有。不論是幸運還是地位，全都是眼前這個正直的女子給予我的。

「嗯，就是無法挽回這句話。畢竟，我們現在不就是在努力挽救嗎？」

站在路燈下，從遠處便能清晰地看見他的身影。可是，但就外表而言，如今的他已經變得大不一樣了。鬍子沒刮，髮型也很亂，只有眼睛還閃着光，看着我。

從百合丘站下車，走在夕陽的小路上。已經走慣的這條路，不知爲何也變得雄壯了起來。就像是在前往最終BOSS的座前一樣。

「看着吧！我絕對會給他好看！」

「我……什麼事？」

不論是爲了河瀨川，還是遊戲，我都會全力一戰的。

我也跪了下去，扶着他的肩膀。

現場的所有人都笑着點了點頭。宮本先生也露出了苦笑。

可是，沒過多久。

宮本先生、小島小姐、櫻井小姐、九路田、河瀨川，還有我。

「當然。我絕不會就這樣結束的。」

河瀨川的眼睛，恢復了光彩。

宮本先生瞬間露出喫驚的表情，然後猛地將頭貼到了地面上。

熱情很重要。光是靠它，人就能變得積極起來，即便是在悲觀的情況下，也能繼續前進。而即便是頭腦再靈活，要是沒有熱情的話，也只能一事無成。

大家也都表示了同感。

「啊，你在做什麼啊？」

回家的路上，這份熱情依然沒有消散。

我也這麼覺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切都要拜那個混蛋常務所賜。而且，宮本先生，你有一件事說錯了。」

「嗯，絕對不能想得太簡單了。要是採取顯而易見的策略的話，那個混蛋肯定會一眼看穿的。」

「對方可是做這種沒常識的事都能不爲所動的人。所以我們這邊要是不也採取一些超越常規的策略的話，是無法戰勝對方的。當然，我做的那種事肯定是不能再做了。」

目的當然是之後的作戰會議。在地點選擇和人員聯絡上，宮本先生出了很大的力。

「本次的騷動，皆是由於我輕率的舉動，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請容我爲此表示深深的歉意。」

「使用媒體的策略恐怕很難奏效。常務和主要的媒體都有關係。」

宮本先生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次一定會想到的。」

「你在說什麼啊，至今爲止不都沒有想到嗎？」

我笑了，說道：

「雖然你說的話並沒有任何保證，可是，看到你的臉，我就相信我們還能行。明明到現在都沒有什麼主意啊。」

「是啊，還真是乾淨啊。太乾淨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恐怖了。」

小島小姐的問題我早就調查過了。明明使用了那麼多策略，卻沒有任何和地下社團聯結的痕跡，還真是能幹啊。

經過我們的討論發現，果然沒有那麼簡單就能找出攻略方法啊。可是，要是就這麼束手無策的話，也只會讓常務繼續爲所欲爲下去。

「不過，那麼討厭遊戲，肯定是有相當的理由吧……」

「誰知道呢，或許是對父親的公司產生了逆反心理也說不定。我也一點都不喜歡父親的工作。」

九路田回答了櫻井小姐簡單的疑問。或許，這種個人原因意外地接近事情的真相啊。

「可是，要是這麼討厭遊戲的話，趕緊把招牌換了不就好了？他還要把Succeed Soft這個招牌頂多久啊？」

九路田十分憤慨。

不過，他現在其實正在做這件事。要是之前早川說的是事實的話，常務已經開始着手將公司的主營業務從遊戲開發向軟件開發轉移了。

「一切都和常務的計劃一樣啊……」

只要他還是發自內心地厭惡遊戲，想要扭轉他的計劃就近乎不可能。可即便如此，我們也很難去拉攏社長陣營。

遊戲領域依然在按照常務的計劃運轉。不管我們有什麼打算，都會被他奪得先機。這是因爲，他支配了規則，領域內發生了什麼都在他的掌握。

（要是能創造出常務看不見的地方的話……）

他的死角。在那裏採取策略的話，就不會遭到他的阻礙了。可是，本能成爲死角的媒體，在他面前也和全裸沒有任何區別。

真的，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可惡，真是煩人。這要是牌局的話真想直接把桌子掀了。」

宮本先生惱火了起來。

掀了……？

聽了宮本先生的話，我突然有一種靈機一動的感覺。

我們至今爲止，一直在一個巨大的規則中運作。正是因爲這個規則的絕對，所以常務才能一直扮演強權者，然後連連取勝。

（太順利了，好無聊啊。）

「不，社長沒有任何明顯動作。不過，他說關於Mysclo一事，過段時間要您去向他說明。」

「是，考慮到老開發團隊的立場，我們也加入了一些這方面的介紹……」

我拿起上衣，向樓下走去，今天的工作看來要很久啊。

畢竟這種人是公司的社長啊。採用只顧自身利益的論資排輩，嚴格規定早上8點出勤，沒有任何靈活性，保留飲酒會、朝禮、例會，將營業部看做最重要的部門。是現在少有的超級黑心企業。

我新設立了一個項目。因爲被公司裏的傢伙知道會很麻煩，我借用了別的公司，在那裏設立了部門，而如今，報告終於來了。

它們在我的腦海中組合到了一起。

「咦！是這樣嗎？沒想到這麼近啊！哎呀不過，要是常務您的話，真希望每週都能和您見面纔好啊，哈哈哈哈！」

「最終BOSS的攻略方法啊。我們一直以來，考慮的都是攻進魔王城。但這樣，是不行的。」

現在還時機未到。我會認真做好事前準備，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將他從公司裏踢出去。

「是，原本預定的Mysclo展臺已經取消，現在已經替換成了新業務的宣傳。不過，考慮到可能會有不滿開發凍結的玩家衝擊展臺的情況，我們準備了免費分發的道歉禮物。」

或許是因爲早上起得太早了，我感覺有些犯困。應該還能睡一會兒，我閉上了眼睛。

「常務，請來這邊。」

我應允後，那名員工便翻着手中的資料開始了報告。

「約定……啊，僱傭的保證啊？」

「堀井先生還是像個傻瓜似的有禮貌啊。」

河瀨川把他帶來的時候，我還以爲他會是一個有趣的男人。他和九路田那種根子上的創作者不同，橋場是一個會冷靜看待數據的男人。有他的頭腦的話，應該也能對我們的企劃有所幫助吧。

我厭煩地點了點頭。

「啊，你是說第2開發部嗎？以防萬一，我們也進行了調查，但是對方沒有任何動向。」

GEORIDE是一家新興的應用廠商，其母公司是一家中型的不動產管理公司，總之就是那種只要能賺錢什麼都會摻和一腳的企業。

「只有城池才能擊敗城池。對，就是這個！」

「我想到勝利的方法了。」

車到達後，我前往展臺的等待區。距離我登臺發言還有段時間，我坐在椅子上等待出場。

「好的，開始吧。」

◆

「目前，第14開發部正在與文科省合作，推進教育軟件的開發，並有望進一步擴大業務。我們正在努力控制成本，嚴格按照流程開發，目前完全的自主開發也已經成爲可能。關於之後的交貨時間——」

不過，記着和去做又是兩回事了。

「別擔心，這件事我可是好好記在心裏了。」

但是，依然存在着失敗的風險。要是事情發展走向反面的話，那就一切都完了。

看來，我是沒法安心睡覺了。

「常務，馬上就要到了。」

「我後面還有事，彙報到此爲止，可以嗎？」

我告誡自己，向大家說明起我的計劃。

現在看來他的確是老實起來了，果然是個沒骨氣的傢伙。

河瀨川看起來有些不安。

Game Expo是國內最大的遊戲發表會。使用了幕張展館的全部，國內外的廠商匯聚一堂，對今後預定發售的軟硬件進行介紹。

「啊，那個，要放點音樂嗎？」

我拍着手稱讚他道。只見他直直地看着我。

部長平淡地彙報着。他原本就是一個會冷靜地看待數據的人啊。即便是離開了遊戲開發的崗位，這個男人也依然能夠成爲我的左膀右臂。

其中，河瀨川要是無路可走的時候，就會發出悲鳴，這時候我就可以再隨便給她些工作，然後再將其奪走，實在是相當不錯的消遣。將有能力的人才當成玩具，對於經營者而言，實在是最棒的娛樂了。

要是，我把棋盤直接掀翻了呢？

「麻煩。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是，那我就失禮了。」

雖然這也是他深孚衆望的原因，但這個人有些太好了，也太信任別人了。

「嗯，收到東西的話不滿也會減少一些。挺不錯的。那麼，其他作品的介紹呢？」

「不用。別管我。」

明明基本上連現場都不來了，卻還是喜歡對公司的事說三道四啊。現在都已經退出經營管理了，真希望您能把嘴巴閉上啊。

「常務，之前約定好的那件事，就拜託您啦。」

「嗯，是啊。那就走吧。」

「展臺的準備怎麼樣了？」

沒想到，他卻無意義地煽動起了隔離麻煩職員的13部的幹勁，又恢復了原本已經死氣沉沉的2部的士氣，淨做些和我意向相悖的事情。所以，我纔會把他直接叫過來打壓一番。

我開始快速思考起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情。企劃、會議、主意、媒體、活動、熱情，一件件事在我腦中回想、旋轉。

「您辛苦了。常務，差不多該去會場了。」

◇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窗外，海岸線上是陰霾的天空。笨蛋們喜歡說還是晴天比較好，但是陰天沒有煩人的太陽，其實要更舒適得多。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天氣比較舒服。

「那個方法到底是……？」

「這次，我同意調入第14開發部。是因爲您答應，會保證將13部和2部被開除的員工再僱傭到我們部門。這件事就拜託您了。」

大家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開始說明，請大家聽我說。」

我再次看向大家，確認道：

「宮本先生，這或許就是關鍵。」

「我可是馬上就會背叛的啊。」

第14開發部。雖然是處刑屋之後的編號，但與那羣廢物不同，這個部門聚集了一羣精英。是一羣工作能力毋庸置疑的人。可以說，是象徵着處刑後迎來的新世界吧。

本打算睡上一個小時的。

「不愧是堀井先生。和某個沉溺感情的人完全不同。」

——冷靜下來，認真思考吧。

我的這些直屬的部下，去掉順從的話，就只會做出一些像是對着牆打網球的反應，實在是無聊透頂。就不能做出點有趣的反應嗎？

但是這個，必須要滿足身在同一個牌局中這個條件。

「真、真的嗎！」

這恐怕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了。找到了這個奇妙的契合時機，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也暗暗加快了。

「說實話，效果如何，要做了之後才知道。可是，相比之前的任何方法，這個方法要是成功的話，效果肯定是最大的。」

我緊緊握住了宮本先生的雙手。然後看向身後的大家。

「老爹又在抱怨了嗎？」

哪怕是爲了擺脫這種無聊的比拼，我真希望這次參展能是最後一次。明年起我們參展的規模應該會縮小很多吧。

進入5月，季節也開始發生變化。爲Mysclo而騷動不已的衆人也漸漸平靜下來，回到了無聊的日常。

「真沒勁。」

「那個老狐狸……我絕對要把他趕出去。」

「這樣啊，還真是無聊啊。」

然後。

「哎，你說的是什麼啊？」

雖然對方做些小動作的話會很煩人，但一定反應也沒有，同樣會很無聊。

按下內線電話的按鈕，是祕書科的聯絡電話。

◇

之前還那麼氣勢洶洶地前來指責，結果卻什麼都沒做啊。愛呀，感情呀，嘴上說得好聽，結果不過是一羣只會自鳴得意的公司寄生蟲罷了。

「常務，那我就開始報告了……」

九路田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爹那個傻瓜似的主張人才是寶物，但是他錯了。所謂寶物，是不會說廢話，只會不斷提高自身價值的好東西。而人才很快就會墮落，也很難掌控其前進方向。這種東西，還是趁他們還有價值的時候好好玩弄一下，纔是最好的。

「橋場恭也啊。」

這也是一個集解了衆多無聊之物的活動。爲了一部遊戲的宣傳，花費千萬元以上的資金來鋪設展臺，展臺在展會結束後自然就要毀掉。要是進行樸素地搭設的話，又會被人說這麼捨不得花錢，肯定是爛作，要是在上面花了大量的資金，又會被說有錢花在這上面，還不如花到遊戲開發上。真是莫名其妙。

「GEORIDE的大道社長前來拜訪。」

「說起來，第2部的那羣人，到頭來什麼都沒做嗎？」

我打開窗子，車內湧入外部的空氣。

「茉平先生！真是久違了！」

「知道了，我會去和他說的。」

「久違了。已經兩週沒見了啊。公司交流會的時候，真的十分感謝您的問候。」

堀井先生恭敬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是的。堀井先生簡單地回答。

在前往幕張的途中，我在車內問祕書：

社長似乎是空手道部出身，今年的新年賀卡上印着社長空手劈開20塊瓦的照片。他們整個公司都在演昭和戲嗎？

「今年也是十分漂亮的展臺啊！又大又壯觀，真希望我們的展臺什麼時候也能建成這個樣子！」

「貴公司不是也很壯觀嗎？還專門找了十個女司儀。」

「哎呀，這方面還是要有漂亮的女孩子纔行啊！要是隨便找幾個醜女的話，大家也不願意收下我們的傳單啊。」

這個大叔就不能趕緊消失嗎？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色情大叔，但是他們在系統集成業務上擁有十分優秀的成績，是公司十分重要的合作伙伴。真是麻煩啊。

「說起來，您看過BEE-CRAFT家的展臺了嗎？」

「不，還沒有。怎麼了嗎？」

BEE-CRAFT是一家和我們同樣的遊戲廠商，是一家時間比我們更長的企業。不僅僅是遊戲，他們還踏足動畫和玩具製造，是一家規模比我們大一倍以上的企業。

可是，在我看來，他們不過是一家老舊的企業罷了。雖然聽說下一任社長是一個很有能力的董事，但那個惡鬼頑固社長重視傳統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也完全沒有抓住業務變更的機遇。

這樣的企業，又能有什麼新意呢？

「哎，您不知道嗎？哎呀，我看他們做了那樣的發表，還以爲私下裏已經和貴公司溝通過了呢。」

「……哎？發表？」

我們與BEE-CRAFT並不存在業務往來。應該不會存在業務合作纔對。不過要是重大發表的話，我不應該會不知道纔對。

這明顯很奇怪。看來，似乎有什麼超出我掌握的事情發生了。

「社長。」

「是！什麼事？」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來有件急事需要處理，今天就到這吧。」

「那、那個，常務……？」

我不理會因失去談話對象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大道社長，繞到了展臺的前方。

真是令人興奮。在我拼全力將其擊潰後，他會發出怎樣的慘叫呢？真想看他哭喊着向我求饒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對手。

要是沒有什麼強大的關係的話，對方肯定不會在短時間內輕易點頭吧。

九路田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使用全力去徹底擊潰的對手。這是爲此而喜悅的微笑。對於一直以來所有玩具都一玩就壞的我來說，他是一隻會反咬主人的寵物，同時也是即使被抓也會舉起鉗子反抗的鍬形蟲。

「當然。我也將一切都賭在這上面了。」

角色設計，秋島志野。

「……難道說你，要到別的公司……」

「雖然不敢確保成功，但我的很多老朋友，如今都已經在各家公司身居要職。我會先和他們聯繫看看。」

看來是真的被驚到了吧，祕書交互看着兩家的展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真是丟臉。

「喂，你在說什麼傻話呢？」

「哎……」

我用力點了點頭。

眼前，那個誇張的預告片還在繼續播放。在一句句營銷文字的最後，當我看到最後一幕時，我不禁有點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可我還是覺得太慢了。不再快些的話，就趕不上了。

「我們繼續開發Mysclo吧。」

劇本，川越京一。

從那天我們在家門口的談話之後，宮本先生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好，那就開始行動吧。」

衆人一起用力點了點頭。他們的臉上已經不再有那種悲傷、絕望的表情。

「常、常務！大事不好了！」

我沉默地看着這幅景象。這個瘋狂的活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場夢幻。

小島小姐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這時，宮本先生舉起了手。

「是啊，你不做到這個程度的話，就沒意思了啊。」

「這樣啊……你是打算和白金世代一起，打造一部全新的作品。」

「可是，我們要向誰投誠呢……考慮到Succeed Soft的關係，大概不會有哪家公司敢對Succeed懷有二心吧。」

這引起了衆人更加激烈的反應。

聽完河瀨川的話，我點了點頭。

九路田露出震驚的神色。

她的擔心也十分正確。企劃凍結這件事，不僅在玩家中間，在廠商中間也是一件大事。

「可是宮本先生，你這麼做就意味着……」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

「可是，這種事可能嗎？就算是凍結了，這也不代表公司放棄了IP。常務肯定不會允許的……」

我堅毅地宣言。現在，我們終於進入到了新的階段。

河瀨川對Mysclo，懷有比所有人都要深的感情。

大家齊刷刷看向她，河瀨川露出一如既往的凜然神情。

我看向手機上的頭條。

那個河瀨川，竟然在預告片的最後，成了遊戲的總監。當然，名字上絲毫沒有出現Succeed Soft的字樣。

說到這，我趕忙閉上了嘴。

我再次看向大家。

聚會一週後，在大家都在努力奔走的時候，我終於和某個人取得了聯繫，找了個地方約定見面。

「到底在看什麼呢？」

然後，爲了本次戰略的順利進行，還有一件大事。

「正如衆位所知，在Succeed繼續進行開發已經是不可能了。但是我們還是要繼續開發。所以，我想到的策略便是，尋找另一個舞臺。」

「企劃凍結是董事會上已經決定的事項，預算已經被取消，現在正在進行後續處理呢。是到如今你打算怎麼重開企劃啊？」

在TV遊戲的世界，除了廠商和IP之外，參與的創作者同時也會對遊戲產生十分重要的影響。

我對自己想出的策略進行了說明，開頭時我便說道：

爲了不讓宮本先生的決心白費，除了一定要讓企劃成功之外，我也要將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帶進投靠的公司。

九路田理所當然地質問。

我從觀衆中間探出頭，看向他們視線的方向。

「是。採用完全相當的製作陣容，投身其他公司的旗下。這便是我想出的戰略。」

當然，在宣傳活動中絕對不能出現Mysclo的名字，也絕不會做引人注意的事。我們要做的便是不給Succeed留下一點破綻，完全靠玩家的猜測來取勝。

這樣的戰略即便能夠成功，也必然無法再使用Mysclo的名字。雖然實質內容能得到繼承，但也會變成一部全新的作品。只有讓她接受這一點，我們才能繼續前進。

「大家好好想想。Mysclo除了這個名字，應該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纔對。我的着眼點便在於這裏。」

主題曲，N@NA。

我和她相視一眼，一起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這種事一看就明白了吧。」

我輕易地便贊同了九路田的說法，在場的衆人更是一頭霧水了。

「在展臺公開的同時，這些新聞報道也都同時發佈了……那個，雖然很難開口，但對方肯定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搞了什麼小動作。」

祕書把手機遞了過來，上面顯示着門戶網站上的新聞。

「關、關於這個，常務……」

我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當然，企劃的讓渡肯定是很難做到的吧。所以，我在一開始便沒考慮過這件事。」

時間倒回到2個月前對的3月，那場在中華料理店的對話上。

「當然，這會是場嚴峻的戰鬥。可是，之前小島小姐也聯繫過許多家答應與我們開展業務合作的遊戲廠商，要是從裏面選擇的話應該可以大大地節約時間。」

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頭上都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大型媒體的門戶網站、一覽博客、SNS、全部都在討論這個話題。盡是些能夠引起大家期待的花邊新聞。

如果向多家公司提到這件事的話，很有可能會被常務發現。原本，因爲泄露的事，宮本先生在公司內的立場就已經很危險了。

的確是很躁動。現在明明纔剛開場不久，衆多的觀衆都對着Succeed不遠處的展臺指指點點，興奮不已。看來是相當重磅的發表啊，不然是不會這個樣子的。

「真的嗎？那可真是太好了！」

「哼，這樣啊。那就別管了。」

「趕緊做工作，一定不能讓媒體把這件事放出去。」

這個陣容我再熟悉不過了。現場觀衆們歡呼聲也越來越大。手機相機的閃光燈不斷亮起，其中還有的人將Succeed的展臺與對面的照到了一起。

在Mysclo上，也是完全一樣。相比於Mystic Clockwork這個名字，秋島志野擔任人設，川越京一負責劇本，會更加引起玩家的興趣。

祕書不知道從哪裏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河瀨……川？」

比起素昧平生地登門推銷，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可是，河瀨川卻依然在煩惱。

「其他人也都沒意見的話，我打算從今天便開始行動……大家都沒有意見吧？」

然後——

BEE-CRAFT的展臺，與我們只相隔了一條通道。展臺中央放置了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面放着大音量的BGM，屏幕上顯示出「超大作RPG，啓動」的文字和創作者們的名字。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人，估計只有那個人了吧。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明白，這件事和業務合作可完全不是一個層級。我也不覺得能輕易成功。」

「幹得漂亮啊……橋場恭也。」

「那、那個，BEE-CRAFT的展臺，那個……！」

「別擔心。而且，我做的那件事，就算被開除也很正常了。反正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我這條命就交給橋場你吧。」

「這件事能交給我嗎？」

「河瀨川，就是這麼回事……你明白了嗎？」

我們都知道知道，那個休息日裏積蓄的熱量，如今終於有了發揮的地方。

雖然原班人馬打造的全新作品，必然能夠引起輿論的追捧，但這樣就會和Succeed Soft結怨，要是廣告再一個搞不好，甚至可能會喫官司。

「是啊，至少應該不會被當場轟出去。可是——」

衆人瞬間躁動了起來。

「有意思，只要能夠找準發佈的時機，一定能夠成爲重磅話題的。周圍的人肯定也會賣力炒作這件事，這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我們以締結合同爲目標，全速前進。不知道宮本先生和對方是怎麼說的，對方對這件事似乎也很感興趣，事情順利地進展着。

「沒錯，我要到Succeed Soft以外的另一家公司，繼續開發。」

「你說的沒錯，再開很難，應該說是不可能的吧。」

◇

我說到這，宮本先生一下子站了起來。

「沒想到你會不惜使用假名啊，你到底有什麼事，宮本？」

「對不起。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幫忙。」

「找我……？我還以爲，你已經不願意再看見我的臉了。」

船橋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不論打多少電話都無人接聽，直接去公司找人，前臺也不幫忙傳達，很明顯是受到了什麼人的壓力。

「雖然我一直想找你，卻一直聯繫不上，難道說……」

「和你想象的一樣。是茉平常務的命令。」

果然是這樣啊。

「等行動後才反應過，我真是太傻了。茉平常務的面子在大型媒體這邊可是很有用的。人長得不錯，又很會說話，他可是廣受歡迎啊。當然，他和我們公司的上層也都有很深的關係。」

就在船橋小姐準備和宮本先生合作，將Grape的消息放出去的那天，她突然被上司叫了過去。

「直接得簡直可笑。他說，別放出那個消息，我們得到了了不得的重磅新聞，用那個來代替。」

「那便是Mysclo開發的凍結。」

船橋小姐點點頭，彈了彈之間的菸灰。

「對公司而言，哪怕是Succceed的企劃，相比於不知名的開發企劃，還是衆所周知的超大作醜聞更好。」

「然後船橋小姐便屈從了，是嗎？」

聽到我這麼問，船橋小姐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

「屈從？別開玩笑了。我當場就踢翻了他的桌子，讓他把這邊的新聞也刊載了，和他大吵了一架。」

「那、那我還真是失禮了。」

「不過，就結果而言，我的確是輸了。強制停工，勒令我暫時不得接觸新的報道，然後無視掉一切關於我的諮詢，個人事項當然也不行。這便是那次報道事件的結局。」

船橋小姐也盡己所能努力戰鬥了。可是，常務的力量還是太強了，Grape的消息放出計劃被直接摧毀，Mysclo也遭受斬首。

「對不起，讓你遭到這樣的對待。」

這也是完全正當的，所以我也一直沒有主動聯繫。

不僅願意接受原Mysclo製作成員，在概念和內容方面，在最初的磨合調整後，後續都願意接受創作者的自我裁量。

「橋場，希望你也能這麼喊我。」

在開發凍結髮表後，我和他的聯絡便完全斷絕了。可這並不能怪他，是出版社方面因爲公司內部的騷亂，要求我們不要再和他聯繫。

「但是，我認爲只能選擇這裏。要是其他公司的話，肯定會巴結常務，導致談判破裂吧。」

「這件事，我接下了。我會合作的，所以你就把關鍵事項告訴我就好。」

雖然意思不同，但這和我之前問常務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

「你還有什麼不安嗎？」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想讓這個消息在Game Expo上發佈是吧？」

所以，很多角色和設定的名字，就不能再用了。關於這點，我也只能向他道歉。

「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我認爲就新聞價值而言，這也會是一個重磅新聞。我接下來便向你說明內容……」

「這樣啊……」

「我、我知道了。」

「會看的吧。他今天本來就預定要上臺講話的，只要不是有什麼緊急工作的話，肯定會看到這邊的。」

「那我就說明一下今後的具體計劃。」

船橋小姐壓住了我的手。

「橋場，這個最後還真的派上用場了啊。」

「我也不過是個中介人罷了。其實我也不明白爲什麼能這麼順利……不過，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啦。」

對對面而言，哪怕這會成爲一個轟動事件，也要承擔相當的風險。而能夠和對方建立對話關係，最後簽約，，毫無疑問是宮本先生的功勞。

船橋小姐說道，哈哈大笑起來。

「你意思就是有可能會被開除唄？那不是正好嗎？我會拿着報道和辭呈一起甩到主編臉上的。」

那件事件發生了許多事，大多都是痛苦的回憶，但要是說有一件事唯一讓我感到開心的話，那肯定就是這件事了。

巨大屏幕的影片中，巨大的字幕也是不斷提醒着這件事。我和宮本先生，眺望着河瀨川的評論特寫。

可是，河瀨川依然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不過，我終於能夠向你進行報告了，真是太好了。」

◇

我認爲，讓我堅持下來的原因，便在於創作這件事十分有趣。

「鹿苑寺或者貫之都好，啊，不過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姓氏，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喊我的名字。我也隨意些喊你的，拜託啦……」

「貫之……」

「這麼有趣的作品，要是無法誕生的話，不是很可惜嗎？」

「爲什麼，你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收起收據和零錢，我一時間有些呆了。

「我也想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看看啊。」

對方是川越京一。

要說是爲什麼的話——

我也點點頭，看向舞臺。

「當你說要投靠BEE-CRAFT的時候，說實話我真的感到發愁。那雖然的確是一家好公司，但是秉持純血主義，又十分重視傳統啊。」

不過，這的確是一個成功率不高的賭博。

船橋小姐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在九路田他們整理美術素材的時候，我帶着報告拜訪了某個人。

然後，我們便馬上拍攝了一個她的採訪影片。裏面，河瀨川堅定地討論着她對這部作品的感情，以及對這部作品的期待。

「創作這種東西，我覺得是不能只考慮利害的。」

「面對我們長虹貫日般的攻勢，常務的表情肯定也很難看吧。」

她毫不在意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嗯，強行要求加入這個真是太好了。既有衝擊力，也能向玩家們傳達我們對這個遊戲的感情。」

「有什麼事呢？」

「終於找到出路，真的是太好了。要是企劃就那麼消失了的話，我真的沒臉再來見老師了。」

「哎？您說什麼？」

所以我想要先向本人傳達這個好消息。想要告訴他，當時公司的高層會否認這個提案，單純是因爲他們有眼無珠以及無聊的社內政治的原因。如今，我終於能向他證明這件事了。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過，之前的企劃中，那些被否決掉的素材，在這次還是能夠自由使用的。所以，在本次的新作中，川越依然擁有大量能夠運用的素材。

「還有什麼事？你不可能是隻爲了瞭解那件事的真相來找我的吧？」

川越京一點點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也拿起小票，前往收銀臺結賬。結賬的時候，老師突然說：

說起來，九路田的確是這麼喊他的。

BEE-CRAFT原本是一家玩具製造企業，不願意接受外來血液，也有其悠久歷史的原因。但是，公司這些年表現出多元化發展的趨勢，還在柏林建立了開發中心，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一時風頭無兩。

要是隻爲了利益的話，我早就不做這份工作了。

她無比果斷地接受了。

比Succeed Soft規模更大，能夠與其互角的企業。滿足這個條件的，也只有這家企業了。

但是如果只是無謀地推動的話，常務肯定會再次祭出情報管理的大棒吧。所以，這時媒體人的協作便能發揮重要的作用。

「喂。」

既然她是在理解一切的基礎上做出的決定，那我也可以放心了。

「所以，我也馬上就決定了。你就好好期待吧，我會寫出有趣的報道的。」

沒錯，我之所以如此追求速度，便是這個原因。我畢竟也有過和廣告部門合作的經驗，我很清楚，什麼時候發佈消息，才能起到最好的宣傳效果。

我打開資料，正要開始說明。

沒錯，川越京一寫出的東西，實在是太有趣了。

BEE-CRAFT認爲，川越當時想出的企劃十分有趣，願意將其做成遊戲。

「接下來也讓我們一起創作吧，橋場……不，還是叫你恭也比較好吧。」

我們這次做的，並非是通過與Succeed Soft交涉，對企劃進行轉移，而是換一張皮，將企劃進行重做。

「你一定要用這件事，給茉平那個混蛋好看。」

Game Expo會場的所有人，都喫驚地看着這部首次公開的影片。

◇

「別放在心上，在接下這件事的時候，我便已經做好覺悟了。」

「不，這麼理想，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可要是說有什麼不滿的話，就是我在這次行動中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吧。」

「我有一個條件。」

「沒錯。能否如期發佈，將決定這次作戰的成功與否。」

「哎、哎，可以嗎？這可是會站到常務對立面的內容哦。放出這個消息，會承受比之前更大的風險……」

「鹿苑寺貫之。我的本名。河瀨川、九路田這些老夥計，大家都是用本名叫我的，當然也不會用什麼敬語。」

「你可不要小看記着啊。我會用意氣來通過這件事的。就交給我吧。」

我們急急忙忙地做好了宣傳片和作品LOGO等素材，一次次延後提交時間，終於，我們在一週前勉勉強強趕上了。

河瀨川笑着回答。

「哎？」

「嗯，對方願意接受，我也是嚇了一跳。真是感激不盡，宮本先生。」

我用力點點頭。

「不說明也可以啦。」

「這樣和你說話，還是第一次啊。」

所以，當常務等高層們無趣地橫加干涉，降低大家士氣的時候，我真的很生氣。

和對方的交涉，取得了十分理想的結果。

「嗯，不過我還是希望這能夠成爲最後一次啊。」

真是太感激了。本次計劃，哪怕只是簡單地發佈，都會引起軒然大波，可要想擴大傳播，也就是說想要搞個大新聞的話，媒體的力量便不可或缺。

不久之前剛剛遭遇開發凍結的夢之企劃，竟然在對手公司的BEE-CRAFT，以幾乎完全相同的開發陣容復活了。這絕對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新聞。

考慮到屢次遭受橫加干涉，嚴重影響製作進度的Mysclo時期，後者的條件堪稱優渥。

當然，由於要在其他公司的宣傳影片中出場，她在今天向公司提出了辭呈。爲了不讓辭職的消息泄露，我們的這套操作時間安排得很緊。

「……是啊。能夠正面和常務、Succeed Soft戰鬥，也就只有這家了。不過對方願不願意接受，就是一場賭博了。」

川越京一……不，貫之稍微有些害羞地說道：

距離發表還有兩天的時候，我們的準備終於完成了。我們結束了工作，向河瀨川進行報告。

正如他所說，製作公司畢竟變了，我們能夠繼續擔任製作這種事，根本就沒有保證。可是，我再想到這個辦法之後，並沒有任何猶豫，爲了使其實現而行動了起來。

這是他們自學生時代延續下來的深刻羈絆，是我無法踏入的親密關係。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

「常務是不是也在看呢？」

「本次的重做企劃，你不再參與的可能性很大吧。可是，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人，都這麼盡力而爲。這是爲什麼呢？」

川越京一沉默地聽着我的話，突然說道：

可是，我還是堅持了下來。哪怕屢次遭受不公，我依然擁有屢敗屢戰的意志。

宮本先生用遙遠的眼神說道。

然後，他看向我。

「橋場，真是……對不起。」

說着，又向我低下了頭。

「沒有啦，我纔要道歉。一直都給你增加負擔，我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

最後，爲這些事情奔走的不是別人，正是宮本先生。他懷着不同尋常的責任感，帶着必勝的覺悟上下奔走。

「橋場，我……會從公司辭職的。」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呀，我也辭職啊。」

在本次騷動結束後，主要成員會全部調動到BEE-CRAFT。不僅是我，宮本先生當然也包含在內。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

宮本先生露出有些寂寞表情。

「我……不會去BEE-CRAFT的。」

「哎？」

我不禁反問。這種事，我之前從未聽過啊。

「是有什麼問題嗎？我會向對方公司提出的。」

「不是的。並不是你，或者對方公司有什麼問題。這是我……任性做出的決定。」

宮本先生這樣說着，露出苦笑。

「原本，我就不是爲了做遊戲，纔去Succeed的。本來是爲了做漫畫的，只不過後來被流放到了13部。然後失去幹勁的我，和大家，還有橋場你相遇了，所以纔有了Grape。」

「是……啊。所以之後也——」

「接下來，是你們的舞臺了。已經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通過最近的那件事，我也終於想明白了。」

眼前的會場上，不停響起玩家們的歡呼聲。宮本先生眯着眼睛，看着這幅景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重重點頭。周圍，歡呼連綿不絕。

「……承蒙您照顧了。這段時間真的是十分感謝。」

「我會去漫畫的現場。恰好，船橋也去了別的出版公司，邀請我一起過去。我在那裏也會提出新的企劃，在外部支援新·Mysclo的。」

要是再說些別的話的話，我肯定會抑制不住的吧。

BEE-CRAFT是一家純粹的遊戲開發公司，並不存在出版部門。如此，宮本先生就只能隸屬於開發部門，卻從事出版業務，陷入一種扭曲的狀態。所以轉職到出版社，也是一種十分自然的發展。

「謝謝。能夠和橋場共事，真是太好了。」

可我覺得，這不過是表面的理由罷了。宮本先生至今仍然爲之前的騷動感到責任。事情結束後，他擔負起自己責任的想法，也愈發強烈了起來。

所以，我攥緊拳頭，對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