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逐夢想這種事

「是的……不好意思，關於這次狀況，敝社已將修正檔上傳到網頁，只要將檔案下載下來……是，那個，實在非常抱歉，本次修正作業不是由本部門主導的，還請您自行參閱修正檔的說明……」

對着通話對象磕了好幾次頭（雖然看不見）講了近三十分鐘後，終於能掛斷電話。呼，我嘆了口氣將身體靠上椅背。

「辛苦了……感覺很不得了呢。」

隔壁座位的女性愧疚似的說。她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和一頭小動物尾巴般的捲髮，我都在背地裏叫她松鼠子。

「謝謝。唉，就是平時的『那個』啦。」

「今天是怎樣的『那個』？」

「賣Bug遊戲的是我們，親自到府安裝修正才叫誠意吧。辦不到就給他寄新的遊戲片，還要賠他這段時間不能玩遊戲的精神賠償。大概這種感覺。」

聽完我的長篇大論，松鼠子發出「咿咦咦」的哀號。或許是因爲有過類似的經驗，她苦着一張臉，彷佛憶起了某事。

「這也是沒辦法。」

這次換對面座位傳來其他女性的聲音。她的容貌姣好，長髮直順且有一對銳利的眼神，我都在私底下叫她女王。

「那款遊戲明明做足了宣傳，內容卻枯燥乏味，大力宣傳的高人氣創作者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想也知道買方肯定會覺得自己受騙了～」

「既然妳都這樣想，好歹幫忙接一下電話嘛。」

「纔不要，麻煩死了。再說這些一般是菜鳥的工作，誰想做啊。」

女王用手肘推開明信片問卷山，擺手示意敬謝不敏。這麼幹脆的拒絕方式也實在少見。

「抱歉抱歉，都把麻煩的工作推給妳，但我想下禮拜客訴次數就會減少的，再稍微忍忍吧？」

彷佛與女王交接似地，耳邊傳來一道和藹的大叔聲。由於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我只看得見稍顯稀疏的頭頂。他是本部門的部長，出於那頭頂的樣貌，我在內心都稱他爲章魚燒先生。

「部長，就算你這樣講，可是下禮拜還要出《Xak Wizard 3》，肯定會忙着應付那邊到死的。」

對於我的響應，頭頂忽然垂直伸長。長在下方的表情一片蒼白，顯露擔憂的模樣。

「對、對喔……怎麼辦，我記得那款的開發狀況好像也很糟糕……？」

彷佛是對章魚燒先生悲愴的語調起反應──

對着歪頭不解的我，松鼠子莞爾笑道：

「橋場先生，你要繼續嗎？」

「這種單純的作業找打工仔或兼職也要成本，就是叫我們幫忙省經費啦。」

在如此大企業裏，有個備受冷落的部門。

接着她再次點頭後，小跑離開了公司。

「1、2代的企劃似乎被挖走了呢，沒記錯的話。」

「呼──終於到了……」

松鼠子朝着門的方向怒斥。

門的另一頭傳來敷衍的響應。

「主任，我不是說很多遍嗎？開門的時候小聲點～！」

「所以呢？」

輕浮司也瀟灑地披上外套，從座位上起身。

我任職的公司是一家從軟件開發到販賣，乃至相關商品出版都有涉略的綜合性媒體企業。

「對對，你們也貼個幾張就下班吧。加班加太晚的話，上頭會囉嗦的。」

「晚交差又不會怎樣。反正多早完成，期限還是沒變。」

「嗯，辛苦妳了。我要再留一會兒。」

「好的。我會好好休息，明天再努力！」

他啪啪地拍了拍手說：

搞不好是要去看電影，或是和人約喫飯吧。當我這麼想時──

行了個標準無比的舉手禮後，她活力十足地頷首道別。

「不過啊，工作還是有確實派到我們部門，要記得感謝我的人望喔。」

松鼠子轉動僵硬的肩膀和脖子，隨手收拾起行囊。

「似乎是呢……」

「人設也跟着走了呢，沒記錯的話。」

「出版部門最近的失誤不會太多嗎？」

第十三開發部社員橋場恭也，無論何時都秉持着『不管如何先動手再說』的原則。

進展到一定階段，我不經意環視起室內。昏暗的房間內，幾乎沒有聲響的寂靜讓人反而靜不下心。

「那麼，我也先走囉。」

然後有如接續這句話般，一個個紙箱被接連丟進室內。

偶爾也有勉強在開賣前發現誤植的狀況。這時就不得不去修改印刷錯誤的部分。

語畢，她毫不猶豫地站起。

「就是這麼回事，看來暫時還安不了心啊。」

「……反正就是要貼更正誤植的貼紙。期限是明天一大早。」

第十三開發部在各方面都與其他開發部門相異，就連部署的地點也有巨大差別。

「哎，等一下，這是明天上午交差對吧？」

面對我的質問，輕浮司一笑置之。

「難不成像生日禮物嗎？」

「這些是什麼呀……？」

講完這句話後，他一屁股坐上椅子。全員的嘆息聲有如和聲，再次於室內迴響。

部長摸了下光滑的頭部。

「沒錯沒錯，裝作沒事傍晚交就可以～」

有這麼誇張嗎……想是這麼想，但在這部門裏，她確實算是有努力工作的一方。

丟下這句話後，他匆匆離開了辦公室。這些人唯獨回去的時候行動特別迅速啊。

如果搞混的是助詞或對本文影響較少的詞語，那麼稍微報告一下就好，不過根據情況的嚴重性，也蘊藏着必須將印刷商品全數回收、導致財政赤字的危險性。

『第十三開發部』。

我們三人提出了格外確切的缺點。

她以不像是要入眠的氣勢這麼宣言。

「『開發部門』也是講好聽的呢。」

「這工作只是在錯誤部分貼貼紙吧。」

聽老前輩這樣一說，心裏猛然有種好像真的不是什麼大事的感覺。

「是、是這樣嗎……」

兩人毫無想聽我話的意思，表明了不會再坐下的堅定意志。

那麼，爲什麼要隱藏這個部門的存在呢？其實是因爲要執行極密企劃，因此絕不能讓外人知道……等等『事實』在匿名論壇上蔚爲流傳，但其實完全沒這回事。

章魚燒先生再度將頭沉入文件山。或許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我，但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其實並不怎麼震驚。

輕浮司一邊不悅地回答，一邊撕起紙箱的膠帶。

「是、是嗎？」

留在現場的就剩我和松鼠子。我們倆左持貼紙，右拿底紙，以這樣弱不禁風的武器，面臨接着該如何作戰的抉擇。

出於這項緣由，訂貨、清掃現在改由財務部門負責，剩下的雜務則是藉由設立『新開發部門』來解決。

松鼠子疑惑地用手摸着箱子問。

「好了好了，把桌面淨空，現在要放東西嘍。」

當文章、原稿要建檔時，難免都會出現失誤，而這種將原先的意圖和情報誤記爲不同事物的情況則稱作『誤植』。

「又來了啊，這東西。」

女王伸了伸懶腰，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只會分到這種雜事的人望到底有什麼用？

輕浮司熟練地貼着貼紙，冷冷答道。

「有什麼辦法，我現在挪不開手啦。」

其中作爲公司門面的開發部門分成一到十二開發部，在各自領域製作各類型作品。雖然有人說質量相較以往掉了許多，但其實也有剛出版就達到百萬銷量的大作和大型企劃，發揮着轟動業界的存在感。

松鼠子一臉悠哉地抬頭看我。

即使算上明天上班做的份，數量未免也剩太多。

室內登時死氣沉沉。這時，咚的一聲，房門被粗魯打開。

而這就是我們所屬的第十三開發部的職責。

「總之，先貼到明天不會出事的程度吧。」

「不只硬推上臺的企劃半年沒有作爲，連後面進來的負責人也草率了事，據說完全是款失敗作呢，沒記錯的話。」

「這也太小……對老花眼不友善啊。」

◇

「這、這樣啊。」

松鼠子開口確認道。

「唉，我就知道。」

「哦，時間到了嗎？那我也下班嘍。」

各自的手上，拿着數迭印有小字的貼紙。

「我說啊，或許你中途入社氣勢十足，但是你的幹勁在這一點用也沒有。」

稍微談個題外話，本公司根據創辦人的意向，並沒有設置總務、庶務的職位。這種體制是基於『社內掃除大家來，缺的東西大家想』的崇高理念所形成的，不過說實在的有夠麻煩。怎麼不快點設立部門，這樣的意見佔了大半數。

「呃，我的意思是必須在今天貼完吧。」

「不要緊的，之前也沒出什麼大事哦。」

伴隨嘰咿的摩擦聲，門的外側滑向這邊。上頭掛着的板子寫着印刷脫落的黑色文字。

與人頭相同數量的紙箱進門後，一位面貌輕挑的男人走進房間，不象樣地用腳關門。他是主任輕浮司。因爲他放蕩不羈，我便隨性起了這個綽號。

接着，輕浮司和女王不等我回答，草草打完招呼便走出了辦公室。

我們依言清出桌面空間後，方纔的紙箱被一箱箱放到上頭。

「沒有哦，我是想回家睡個痛快！」

現場就剩我一個人。由於沒其他要事，我伸了下懶腰後，繼續回到默默貼貼紙的作業當中。

輕浮司一臉嘴裏塞滿苦蟲的臉色說：

上述的開發部門，對外分成一到十二部門，對內卻不是這樣。實際上還有一個人稱『被隱匿的十三開發部』的部門。

「就這樣，下班啦。」

「不好意思，我先下班了！」

「那，我先走啦～」

「嗯，因爲今天努力了一番嘛。」

隨後，看到輕浮司拿出的東西，其他人也紛紛唉聲嘆氣。

「真的好嗎……」

女王嘆氣皺起眉頭。

「真有精神呢。是有什麼安排嗎？」

其他開發部門都位在公司15、16樓的高樓層，第十三開發部卻設在地下一樓。似乎是因爲我們的主要業務是物品管理，所以用靠近倉庫方便辦事的理由定在這個位置。

要是有人問『這樣也算公司的招牌部門？』，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不過……

「有工作就該偷笑了……吧。」

畢竟現在經濟蕭條深不見底。光是能到上市公司上班就是天大的幸運。

更別說我到最近都沒工作，甚至還得跟朋友借錢。僅僅能像現在領薪水，我就是感激涕零也不夠。

照這樣來想，倒也沒有什麼好對現在的待遇不滿的。

我偶然瞄了眼時鐘，才發現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回家吧。」

把個人平板和手機塞進揹包後，我將白板的名牌翻面準備下班。

這時，內線電話猛然響起。

「真難得啊，挑這時間點……哪裏打來的？」

在第十三開發部，內線響的情況不多。通常都是打來催促推給我們的雜務，不然就是警衛室打來罵沒有報備要加班。

這時間的話，應該還不至於被罵纔對。

「照這樣想，大概是有人闖禍吧。」

說到我們部門闖的禍，十有八九是輕浮司主任乾的，其次是松鼠子，然後女王偶爾也會。他們三人常因爲雜事辦得太草率或太晚交差而捱罵。

「好麻煩啊，還得聯絡他們。」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可能不接電話。因爲只要看勤務狀況就知道我們部門還有人留下，要是無視電話，那才真的是討罵。

我下定決心拿起話筒，帶着緊張按下內線按鍵。

「……你好，這裏是十三開發部。」

聽到話筒傳出的聲音，我頓時放鬆緊張的情緒。

也許是因爲覺得負擔沉重吧，她還跟我抱怨過她其實不擅長在SNS發佈情報。

◇

「喜歡……嗎？這問題……現在我有點難回答呢。」

看河瀨川的酒杯已經見底，我把飲料單遞出去問她。

理應只有小酌幾杯的酒會，最後拖到了末班車將近的時間。豪飲高球的河瀨川雖然腳步多少不穩，仍勉強走到了車站。

「她的工作不要緊吧。」

「什麼啊，原來是河瀨川……」

「……不，抱歉，我很麻煩對吧。對不起。」

雖說河瀨川英子用自備的扇子搧着風，但她幾乎沒有流汗的樣子。

我回以超無所謂的回答，思考起她今天約我來這的理由。

「好熱啊。明明都還不是夏天。」

「還真厲害，居然能參與制作那種作品。」

對，河瀨川點頭說。

河瀨川微微揚起嘴角。

「啊，抱歉……」

以及秋島智野。

「喝真多啊……河瀨川她。」

只是稍作回想，就能發現她攝取的酒精量相當多。不過收尾時我讓她喝不少水，應該不至於醉得太誇張纔對。

腦袋正要翻出回憶的時候──

聽到這句後，她似乎稍微安下了心。

「那、那個，你不介意的話，下次再陪我好嗎？」

當河瀨川抉擇時，她的手機響起了通知聲。

「自己發現後還開始吐槽嗎……」

「那給我一杯高球。你呢？」

從辦公大樓走路約二、三分鐘的地方，有一個酒館林立的區域。這裏經營了許多家連鎖店，但我們公司社員常光顧的是一家大衆居酒屋。

對於沒有正常資歷的我來說，現在的工作環境簡直好得過分。

「你從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呢。」

若是這樣，說不定她會因爲沒有抒發管道而累積不少壓力。

「河瀨川妳……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河瀨川英子，公司第二開發部門領導人，同時還插足新產品市場的設立，是個顯而易見的能幹人才。

不過，這或許是因爲那次經過讓她留下深刻印象吧。

「不，如果是聯絡，等下再處理也無妨。今天是因爲有那部作品的公告。」

「還沒。」

「喔、喔……謝謝。」

但願今天的酒會有稍微紓解她的壓力。

她所屬的第二開發部目前正在着手製作超大作遊戲。

當我夢想破滅、踏上歸鄉之路時，看見了這部NicoNico直播公佈製作消息的夢幻作品。

見我這麼答道，河瀨川過意不去似的別開視線。

一臉正經的河瀨川以銳利的目光直盯着我看。坦白說，因爲她美得沉魚落雁，光是像這樣被她凝視就讓我心跳加速。

「所以，你再稍微忍一下。到時一定會讓你來我的部門大顯身手的。」

儘管和我同齡，她依然是我的上司，所以一開始我是想以敬語來交談，但她本人卻堅持拒絕，要我輕鬆點。

我所崇拜的這三人合作參與了這部作品的製作。每個人都滿心期待這次企劃，推測着究竟會誕生什麼樣的曠世鉅作。

目送她後，我按照平日的通勤路線，搭上反方向的電車前往新宿，接着換乘小田急線回到一個叫狛江的車站。

我是因爲喜歡遊戲、想要製作遊戲才選擇這份工作。況且，我不認爲幹這行業的人會討厭遊戲。

（……她對我的評價還真高啊。）

像泰國人還越南人的店員以流暢的日語向廚房下單。店內相當悶熱，偶爾吹風的電風扇形同裝飾。

「不好意思，請給我蔥鹽牛舌、牛心串和涼拌豬肝，還有泡菜拼盤、炒苦瓜、爆辣香腸跟微笑色拉。啊，飲料你有點嗎？」

河瀨川慢慢從我身上離開。

她隨即打開應用程序，開始操作手機。

後續加點的菜也送上桌後，喝酒配下酒菜的悠哉時光持續了好一陣子。因爲我覺得她不是很想聊工作的事，所以不太提這方面的話題。

「又變回敬語了。我不是說不要這麼拘謹嗎？」

N@NA。

「是呢，那確實是……很有意義的一部作品。」

臉色有點蒼白的她，走出店門後便一臉過意不去。

「我也一樣。」

「抱歉。因爲不這樣的話，實在沒有職缺給你。」

「河瀨川小姐妳，那個……」

因此，我才希望能和河瀨川聊這類話題。

「什麼啦。講得好像我是死纏爛打的醉漢一樣。」

「這個嘛……基本上都是雜務，工作內容也蠻簡單的。」

「怎麼樣，我們公司還待得習慣嗎？」

如此說完，她舉起啤酒杯，灌了一口高球。

光想到履歷篩選失敗的那段日子，我連慶幸錄取都來不及，更別說對工作內容發牢騷。

「時時刻刻都在確認聯絡通知，真盡責啊。」

「啊，失陪一下。」

「嗯──畢竟有點醉了，那就點杯淡的……」

「全球暖化導致氣候異常的關係吧。」

雖然像這樣的酒會邀約她都會爽快答應，但她卻鮮少讓人看到她的笑容。至於理由爲何，我並不清楚。

這回答很有她的風格，卻不是喜歡遊戲該有的反應。

『Mystic Clockwork』，這部以遊戲爲中心的作品，已經決定延伸到動畫、漫畫等各大媒體，引起了莫大的關注。

「那就兩杯高球。」

這也未必有錯吧……

「是嗎？我倒是很喜歡喔。」

營業已久的這家居酒屋連常客以外的新客人也能毫無顧忌地進場，並且體現了居酒屋便宜美味的特色，相當不錯。

「纔沒那回事！」

「謝謝，到這裏就好。」

「再來要點什麼？」

◇

這時飲料和數盤小菜被擺上桌，於是我們先互相干杯，稍微滋潤喉嚨。

「啊，原來如此。妳轉推回復的那部？」

突然間，河瀨川大聲喊道。

川越京一。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習慣了。」

這部作品對我也有特殊的涵義。

見她似乎不太喜歡，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馬上來～」

這樣優秀的人爲何會和我認識，像這樣不拘禮節地把酒言歡？

河瀨川身爲這部作品的總監，至今都沒有公開SNS上的活動，而這部分也以發表作品爲契機解禁。

她先拋出了話題，於是我便暫時擱置回憶。

這時，電車到站了。雖然還不是末班車，但貌似喝過酒的乘客們癱坐在車廂的座位上。

畢竟她總是繃着神經，有點叫人擔心。雖然我沒問過她本人，不過聽說她作爲總監能力優秀，但私下的人際關係卻不怎麼融洽。

「你太小看自己了。那只是因爲至今沒有空間讓你發揮長才。」

「抱歉，還要你扶我。」

她輕嘆一聲響應我，可我卻覺得她不如她的答覆那般開心。

平時獨當一面的她如今蕩然無存。總覺得有點可愛啊。

至少喝酒的時候休息也無妨吧……雖然我是這樣想，但是不立刻應對她大概不會安心吧。

如此說完，她便步上開往東京的電車。看來她今天打算住附近的商業旅館。

這是我的真心話。

想當然耳，因爲這樣，她開始受到形形色色的關注。公開前不過兩千的跟隨者，現在甚至超過了三萬人。

「不用道歉，我很感謝妳。我都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走運，能進這麼好的公司。」

「當然，喝酒的話完全沒問題。」

略微擁擠的電車抵達新宿後，我轉搭另一班電車。

最靠近的這座車站沒有快車停靠，相對地，距離也不會太遠。能夠坐空蕩蕩的慢車回家實在令人慶幸。

「呼……幸好人不多。」

我坐在座位，眺望起窗外的景色。新宿的大廈街看起來有點遠。那條日本數一數二的商業街上，想來今天也有許多人來往吧。

「已經兩個月了啊。」

我如此低語道。方纔在酒席回憶到一半的事，如今在腦內徐徐重現。

不久前的我，站到了那裏。以此爲契機，我的人生出現了巨大轉變。當時的我完全沒預料到，難以置信的選項居然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

兩個月前。

我正站在西新宿的天橋。

眼前有個形似想跳橋自盡的女性。

沒時間猶豫的我，就這樣伸手直奔向前。

「唔哇啊啊啊，冷靜啊啊！！」

呼喊的同時，我衝向眼前的女性。顧不得形象的那副姿態肯定很不堪入目。

「哎，咦咦！？」

只剩三公尺的時候，對方終於察覺到我的存在。我奮力撲向她後，在橋面上翻了好幾圈。

爲了不讓她撞到地板，我翻轉了方向，墊在她的下方。也因爲這樣，背部實在痛到不行。

「你、你誰啊！突然間是想做什麼……！」

從她能正常對話這點來看，似乎沒有傷到身體的樣子。

「我是不清楚妳有什麼隱情，但是絕對不能跳下去！我自己也因爲找不到工作而消沉着，可是完全沒想過要斷送性命啊……」

儘管有種自說自話的感覺，但我這話說得還算不錯吧。

河瀨川小姐貌似接受了我的說法。

話說回來，仔細一看我才發現她是個無與倫比的美女。不只散發冷酷的印象，還有點可愛的感覺，實在是貪得無厭的美貌。

「那、那個……拜託你不要告我。」

「哎，有。蠻常玩的。」

現在公司有一件正在進行的企劃，可是因爲有好幾項不得不同步進行的作業，使得她落入動彈不得的狀況。

沒錯，我並不清楚她的境遇，加上自己現在不只丟了飯碗，甚至還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硬要說的話，需要幫助的反而是我。

工作的是哪間公司？開發了哪些軟件？等等疑問在腦中旋繞時──

她傻眼地嘆了一聲。

與此同時，微慍的語氣傳到耳邊。

「很遺憾地，就是那樣。」

她點了點頭。

河瀨川小姐認真聽着我的話。

「你對TV遊戲有興趣嗎？」

果然這個人是那種事後會記仇的類型嗎？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稍微瞥到一眼。

「嗯，麻煩你了。」

◇

河瀨川小姐的牢騷是這樣。

「那個……實在非常抱歉。」

河瀨川……小姐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可樂，清脆地咬碎冰塊。

「這樣好嗎？將那種機密告訴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

「告你？我不過是想問你爲什麼想救我而已哦？」

「我們公司目前正在進行某項企劃。你方便聽一下嗎？」

「對、對，所以才覺得一定要阻止妳……咦？」

正因如此，由我來勸她不要輕生才更具說服力。

「因爲有你護在下面，看起來沒事哦。」

接着，她似乎是得出了結論，深深點下頭說：

不得不同步進行的作業是指人物插畫的部分。不只要費心與繪師聯絡，還得處理音聲調整。光是想想就覺得困難。

「目前二十八。」

「是的……」

接着，她如此說道。

我不打算講什麼命運，但我覺得時間、地點這些因素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也就是所謂的機緣。

「你是以爲我想自殺，纔會出手阻止吧。」

說完後，我把寫有老家電話的便條紙遞給她。最糟的情況，就是向老家下跪道歉也要想辦法籌到錢……

另外，僅僅是聯絡、委託也需要費相當多的工夫。近年也有許多企業因爲聯絡出包而被舉發，因此實在無法將這方面託付給助手。

「那換個問題。我想問一下關於剛纔的我。」

「咦…………」

途中脫鞋的動作似乎也是因爲有小石子跑進去。真的是妄下定論也該有個限度，簡直丟臉到了極點。

這就是我和河瀨川的初次邂逅。主動報上名的她，表明她是都內某開發公司的社員，開完會後順路來新宿，不由得看車流看得忘神。

「是嗎？好吧，雖然應該是不要緊……但我先收下吧。」

「你現在幾歲？」

「當時的妳，感覺有點寂寞。我想救妳或許也是因爲這樣吧。」

「我知道了。我陪妳吧。」

「哦……跟我同歲嘛。那就不要用敬語吧。」

「欸，我可以問一下嗎？」

「…………難道，我搞錯了？」

深深一聲嘆息。

「嗯……？」

「因爲，那種情況不可能丟着不管吧。」

要問什麼？雖然她剛纔說沒生氣，但要是接下來被她問些有的沒的，最後鬧到找警察的話該怎麼辦……

「對、對不起！」

因爲距離關係，我沒有看清楚她的表情。要說的話，車流量大的道路、天橋和一名意欲脫鞋的女性，這些纔是促使我出手阻止的因素。

她看向遠方的眼神十分冷漠，感受不到一絲熱量。

「我啊，正在那個業界工作。」

這時，我終於注意到。

「呃，衣服那些還好嗎？要是弄破的話，呃……」

「是啊，確實很失禮。竟然對剛遇見的人說她很寂寞。」

……就算突然要我別用敬語也辦不到吧。

我不禁拉高了音量。

而我正好經過該處，產生誤會並撲了過去。

由於身上被灰塵給弄髒，我們決定先到附近的漢堡專賣店清理。

我安心呼了口氣，河瀨川小姐用吸管喝了口咖啡。

當我提心吊膽地詢問時──

這是當然的。看到有人可能尋死的時候，我可辦不到袖手旁觀這種事。

……太好了，看來她沒有那個意思。

我不禁向她求情。對此，河瀨川小姐露出訝異的表情。

「能請你放開我嗎？」

真是唐突的提問。

如果想和她隨興聊天或許需要一定的時間去習慣。舉例來說，大學同學的話就能理解。

「剛纔的河瀨川小姐，是嗎？」

這名女性與我交談時格外地冷靜。

偶然遇見的人居然是同行。雖說是軟件開發，萬萬沒想到類型竟然完全相同。

河瀨川小姐依然盯着我不放，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原來如此。」

「那、那就好。」

「接下來我會自言自語，希望你能聽我說。不用回答沒關係，只要聽就好。」

又或者這個人其實是律師之類的，想打官司坑我一筆。這樣的話，別說是求職，我甚至可能這輩子都要栽在賠錢上。

我賠你錢，想這麼說時，這句話卻卡在喉嚨。

「哦～……」

真的是幸好。謝天謝地。

被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困惑。

「咦，是、是那樣嗎？」

「我看起來……有那麼想死嗎？」

「抱歉，講這種失禮的話。」

一點也不像準備自殺的人。

聞言瞬間，我像是夾娃娃的機器般，全力張開雙手雙腳。

綜合了這方面印象，我纔會認爲『她很寂寞』。

「別在意。我的舉止的確也容易讓人誤會。」

「壁球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那樣。」

「因爲這份企劃嚴格要求品管，所以一旦我忙不過來，企劃就會立刻陷入瓶頸。話雖如此，時間和人手都遠遠不足。」

「如果之後發現有問題的話，請你聯絡這裏。到時我會賠你錢的。」

關於我曾在業界一角混過的事，還是暫且不提吧。

那並不是因爲在看都會喧囂，單純是覺得無趣、百無聊賴的感覺。

她開始講述起更爲深入的話題。

「而且，我認爲自己會遇見那個狀況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啊，原來是這樣。確實光是向人傾訴就能讓心情放鬆啊。

要是她在這種情況求償幾萬塊的話，根本是要我的命。

「寂寞……這樣啊。」

現在我還在求職，不僅沒有收入，連日常交通費和飯錢都得跟早川這個朋友借。雖然我不瞭解女性套裝的價位，但兩三千塊大概解決不了吧。

「只要不說具體名稱就沒問題哦。總之就是企劃發生了不少麻煩。」

也因爲這樣，最終演變成所有事都壓在河瀨川身上的艱辛狀況。

「好，結束了。真是抱歉，要你聽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河瀨川小姐說完呼了口氣。

內容比我想的還……應該說，跟自己先前負責的業務幾乎相同。如果要說差異的話，大概就只有規模的大小，需要顧慮的點根本一致。

我聆聽她的牢騷，抱胸思考着。

「怎麼了？有哪部分覺得在意嗎？」

「啊，就是……那個。」

準備開口時，我登時打住這個念頭。

假如我現在說出自己的想法，真的能幫上她的忙嗎？多餘的建議只會礙事。更何況，這次對話是建立在她在『打壁球』的前提之上。

不過，我確實有覺得在意的部分。如果藉此機會能讓她獲得某種發想的話──

（反正本來就是段萍水相逢……）

如果還要談什麼客氣，那麼天橋那時候打從一開始就是多管閒事。

「呃，牆壁說話……會不會太奇怪呢？」

「咦？」

「你剛纔說的那些，雖然只是種可能性……但是我說不定能幫上妳的忙。」

我喝一口手邊的烏龍茶，稍稍喘口氣。

「牆壁也可以……拿起球拍回球嗎？」

她肯定會一臉訝異，我本來是這麼想。

「……好啊，讓我聽聽看吧。」

想不到的是，她卻以嚴肅的神情直面我的提議。

等所有信息大致架構好──

「接看看好了……喂？」

「明明環境那麼悽慘，爲什麼你能繼續做下去？」

「唔哇──好浪費。按這氣氛，你本來還能再和她去喫飯耶。」

河瀨川小姐再度掃過紙上一覽，接着看向我的臉。

「嗯，不過幾乎沒希望不是嗎？」

除此之外，我也將整個團隊聯絡不上時的應對方式、與繪師有密切往來的負責人和需要商量的對象告訴河瀨川小姐。

「謝謝，那麼……」

「對。雖然成本也會相對提高，不過比起中介業者，這方面的照顧會更周到。」

「依照妳要的角色數量、需求質量、繳交期限和報酬，這個組合應該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勝任。」

「你說可行，是指什麼？」

「……因爲喜歡，是嗎。」

「您是橋場恭也先生嗎？」

「這就要取決於你囉。」

「然後，最重要的是這裏。」

「插畫是要現代風？還是奇幻風？」

話雖如此，繪師終究是人類，偶爾也有接受不了體制和規章的情況。這種時候，以個人責任成立的集團就相當方便。我在前一個公司時也受惠不少。

然後我翻起手機聯絡簿，確認推特上的活動狀況，着手組合分配每個人。

問答時，先前的工作在腦海一一浮現。因爲社長派不上用場，害我必須向各方面聯絡的結果，我建立了形形色色的人脈關係。

「爲啥啊？這裏連我都知道耶。應徵看看不好嗎？」

發生了件稀奇的事。

剛纔列舉的情況還是畢業生和經歷尚淺想轉職的人。如果連傳聞都說門坎高得嚇人，那麼缺乏實績的我想要入社簡直天方夜譚。

「很抱歉在晚上致電打擾。我想和您商量一下轉職事宜。請問您現在有確定錄取或預定就職的公司嗎？」

……唉，果然會變這樣。

說完後，河瀨川小姐站起身。

我按下接聽鍵，將聽筒貼近耳朵。

我從揹包裏拿出筆和筆記本，撕下其中一頁，端正坐姿。

用手機滑着徵才信息的早川秀出某個網頁。

「謝謝你，橋場……恭也先生。」

入社測驗簡介姑且是寫不問學經歷、年齡，不過那終究是最初的入口而已。

早川說的沒錯。牽涉到大型委託時，創作性格的人喜歡的終究是有共通話題的人……

090開頭的手機號碼。完全沒有印象。不用說，也不在聯絡人裏面。

我也跟着她離座，放完餐盤便走到店外。夜色已深，周圍的餐飲店紛紛開始關門。

「哪間……啊，這間不行，Pass。」

「我想想……奇幻風。」

「……原來是同行的啊。」

掰掰。當我道完別要轉身時──

聽到他這句，我思考起今天應徵的公司。

這家公司以前也做過美少女遊戲，但現在已經轉型成了家機、社羣遊戲的大廠。

「可能吧。我也不是內行，所以只能推測。應徵階段影響最大的點會不會是共通話題？畢竟找工作又不像考試，不看分數高低的。」

「委託業者的話，難免會出現偏頗。只注重管理的難易度又有可能讓質量下降，反之亦然。」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好歹還有四天的緩衝期吧。」

「幾頭身？主要負責人設的是誰？有獸耳嗎？」

紙上寫齊了五十名必要角色的繪師候補。

「果然問題出在上間公司的知名度啊。」

我簡潔描述了下以前的公司以及現在正在找新公司的事。

雖然靠關係攀職位的人不多，但公司內仍存在着頂尖國立、私立大學的派閥。即使是創作方面，也有知名美大、藝大和動畫工作室出身的團隊。因此，實際上的第一道閘門便是取得這些大學、工作室的學經歷。

那間公司以社羣媒體爲主要業務，規模不大且銷量也平平淡淡。業務內容憑我的技能完全沒有問題，因此我以爲奮力自我推銷或許就有機會，然而……

語畢，我輕點下頭。

「也是啦。不如你乾脆死心來我公司嘛。」

也是，正常都會問這道問題吧。不僅報酬不等值，連實際成果也沒有。即便如此，爲什麼我還能堅持下去？

河瀨川小姐重複我的話後，陷入了思考。

「是啊，也沒問聯絡方式。」

你現在跟我講也沒用吧，我回道。

「喔，你的手機在響耶。會不會是哪間公司的通知？」

◇

「下個問題。要現實比例還是Q版？」

我用手指圈出圖表某個部分。

然而，她卻認真接受了我的想法。

『我沒聽過這公司耶』加『我沒聽過這作品耶』的組合技發揮了效用。

「然後你就當作沒事，直接回來？」

我會這麼清楚繪師的事，也是多虧委託外援和Guest插畫時網羅一切情報的辛勞。

「我透過作品類型、獸化程度、武器有無和角色性別縮小了範圍。記在這裏的全是實力、人品都能信任的繪師。不嫌棄的話，請妳拿去參考。」

「沒這回事。如果看規模的話，我這點程度根本是小蝦米。」

當然，若想完全組織化，還是建立類似業者的體制比較方便合作。

她沒多說什麼，僅是拿起我剛纔給的紙。

我還以爲會被她嘲笑。因爲在她那樣幹練的人眼中，我這種以私人情感爲原動力的人或許不在理解範圍內。

一切盡在此言中。否則我早就放棄了。因爲想要創作、想要創造，所以才願意向人低頭、盡全力想辦法。

「……看來可行呢。」

看見公司名稱的瞬間，我左右搖手拒絕。

她默默點頭。

她如此說道，端莊地點頭致意。

「Q版吧。」

「──Succeed Soft，進得去當然是再好不過。」

「欸，這間你應徵過？」

「我想問點問題，可以請妳回答嗎？」

我對這個公司名抱着形形色色的想法。

「不會吧，面試結果哪有這麼快……」

「因爲……我喜歡。不論遊戲，還是娛樂產業，我都喜歡得不得了。」

「寫在各團隊最上方的人也能負責整合其他繪師。」

「我也是，沒想到能幫上妳的忙。」

雖然弄得有點像人力派遣員，但我爲她大致說明了一遍。

呵呵，河瀨川小姐輕聲笑着。

我向往的創作者們創作的夢想作品，正是由這間公司一手包辦企劃和開發。

「不是說不要用敬語嗎？」

就算想搭訕，只要先決條件沒解決，行動不但會受到限制，我還還不了跟早川借的錢。

河瀨川小姐雖然略感困惑，仍確實回答着我的提問。我將她的回答依序寫到紙上。

我將紙張攤開給河瀨川小姐看。

這時，他問起我昨天爲何晚回來，我便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給他聽。

河瀨川小姐眼神一變，開始凝視起圖表。

我的手機響起除家人外幾乎不曾出現的來電鈴聲。

「對，我就是……」

「我的說明到這邊，不知道能不能給妳作參考。」

「就是這樣纔不行。」

經歷河瀨川小姐那件事的隔天，我的求職之路依舊無功而返，就這麼回到早川的家。

接着，縱使通過他們的履歷篩選，依然有嚴苛的實際成果審查。除非技能夠高超、經歷夠亮眼，否則無法進到面試階段。這樣的徵人方式放到業界也是相當程度的窄門，這點無論哪個求職轉職網站都有標明。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得到啓發。」

我對早川的話感到納悶，同時確認打來的電話號碼。

傳出的是女性的聲音。那是道聽起來十分精明的澄澈嗓音。

「況且，現在比起女朋友，找工作更重要吧。」

「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嗎……！？」

「別說了。要是我有那個運氣，早就……嗯？」

聞言後，我不禁站了起來。

「沒有，完全沒有。如果有的話，還請務必告訴我。」

「我明白了。那麼，本公司想請您參加本次面試，日期和地點的部分如下……」

我聽從女性的指示，將面試情報記在紙上。

話說回來，我申請過好幾個轉職網站的賬號，卻不記得有這種一對一電話聯絡的服務啊？

這大概是所謂的配對服務吧。可是按照我那貧乏的經歷，這種推薦方式幾乎不可能纔對。

儘管倍感疑惑，我還是聽完所有信息，向對方表示瞭解。

「那麼，期待您蒞臨後天的面試。」

察覺到對方準備掛電話，我連忙問道：

「不好意思，聽完說明才這麼問或許有點奇怪，能請問妳是哪個轉職網站的客服人員嗎？我好像沒有聽妳說過的樣子。」

接着，話筒傳出略帶笑意的聲音。

「啊，這麼說的確是呢。我講得太習慣，不小心就用了商業電話的語氣。」

「哎……請問這是？？」

客服小姐忽然轉換爲直率的語調。

「我不是說過嗎？我們同歲，不用那麼拘謹。」

聽見她這番話的剎那。

我終於從通話對象的女性聯想到了昨天自殺未遂誤會事件的女性。

「啊，妳是那時候的！」

「打到你家後，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問到你的聯絡方式哦。還被伯父說『恭也纔沒有妳這種女性朋友』。」

談到賠償衣服時，我曾告訴她老家電話的記憶因而甦醒。

她的話雖然強而有力，我卻莫名感覺到一股寂寞。

「總而言之，先去面試吧。」

「負責面試的人並不是我。半小時後會由別的負責人替你面試。」

來到盡頭後，我終於發現一座向下的簡陋樓梯。

我一面加深懷疑，一面用顫抖的手轉開手把打開門。

同時我也想起了她的名字，但在說出口之前，她便主動做起自我介紹。

◇

上面寫着這幾個字。

被眼前的氣派建築震懾的我，重振精神走入大廳。

「敝姓橋場，是來參加下午一點的面試的……」

這裏是現今名列人氣企業的業界大廠──Succeed Soft。

看起來像是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第一次見面時，你……說過你喜歡遊戲吧。」

「真的是這裏嗎？」

語畢，她轉身走向了電梯廳。

她深吸一口，彷佛要吸入決心一般。

門的另一邊傳回了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越來越可疑了。不應該這樣纔對。

大廳天花板似乎挑高到三樓，營造出寬敞的開放感。話雖如此，廳內的裝潢、擺飾卻洋溢着高級氣息，給人一種足以將其抵銷的緊張氛圍。

「只有面試是在這裏……嗎？」

然而，現在我面前的辦公室卻破爛得與我以前的美少女遊戲公司混合大樓無異。

「嗯……所以，接下來正常說話吧。你也放輕鬆點如何？」

「第十三開發部？」

就在這個瞬間，我遇到了這輩子最爲驚喜的選項和結果。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Succeed Soft第二開發部部長河瀨川英子。」

接着，我心想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想拿手機確認時間時──

到達電梯廳後，該處的氛圍與大廳相同，牆壁統一以純白色爲基調，後方則有一條微暗的通道延續到更深處。

「啊，歡迎，你是今天要面試的人吧？」

她的話貌似包含了各式各樣的隱情。

「橋場先生對吧。能請你到五號區域稍作等候嗎？」

我按她說的坐下後，她也跟着在我面前入座。

該不會，面試前還有什麼測試吧？但這樣的話，她應該之前就會告知纔對。

「Succeed Soft……騙人的吧……！」

「啊，謝、謝謝妳今天的邀請。」

體型圓潤的圓臉男性掛着過意不去的笑容看向這邊。

「是的。啊，對。」

想不到她在那麼短時間內觀察了這麼多。

越是思考，想逃回家的心情越是強烈。

我來到了這間高攀不起的公司接受面試。光靠前陣子的那通電話，我還沒什麼真實感，但像這樣親身進到公司後，感受便逐漸湧現。

「我纔是。謝謝你在匆忙之中撥空前來。」

「剛纔的話，究竟是？」

「……請不要忘記這份熱情。」

「啊，請進～」

如果從字面上來想，感覺像是在確認我對這份工作的幹勁。

「請坐吧。」

「就是這裏嗎……」

我不由得鬆手放掉手機，坐到地板上。

搞不好是準備了什麼整人節目，但我不認爲那個河瀨川小姐會做這種事。

「因爲再來是面試，有點難轉換……」

「首先聲明一下。」

「樓梯就在電梯旁。走到地下一樓後，正前方的房間就是面試會場。」

「不過……什麼？」

「咦？」

越是前進，我越是感到擔憂，但她告訴我的情報姑且沒有錯。

面試當天。

（有什麼好想的，這可是難得的大好機會啊！）

我點頭答應後，她便靜靜起身。

可是這樣的話，有必要用這種故作玄虛的說法嗎？搞不好是有什麼更加深遠、根本性的涵義也說不定。

「那是什麼……？」

儘管如此，這份感受和自信仍舊是兩回事。我只在存亡堪憂的小公司工作過，不知道能不能在這種大企業求得一職？

其他接待區似乎正在舉行協商會議，可以聽見討論作品刊載和店鋪活動的話語聲。

流暢的問候和標準的動作。雖然先前我也這麼感覺，但她看起來就相當精明幹練。

啪的一聲，我拍了下臉頰轉換情緒。

「這麼說也是。那麼，你只要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不要有什麼顧慮。」

就算她這麼說……

「啊，好的。我知道了。」

來到純白櫃檯後，兩名櫃檯小姐倏地一齊起立。

籠罩着走道的黑暗異常得令人發毛。

時間來到河瀨川說的三十分後，也就是下午一點二十五分的時候。

聽到我的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

穿着西裝精心打扮的我，經由新宿車站前往五反田，離開車站後，走向數分鐘路程的高樓大廈。

過於樸素害我險些看漏的門上，掛了一塊明顯是後來才裝上的塑料板。

我起身走向大廳左側的電梯廳。她給的社內圖上寫着指示，要我穿過電梯廳走下通道盡頭的樓梯。我按照這段文字，尋找起樓梯。

不只是名字，她還報上了令人震撼的頭銜。

「有確實遵守時間。非常好哦。」

「……也只能進去看看了。」

她將手邊文件收進文件夾並說道：

我甩甩頭，把軟弱的情緒拋到腦後。

如果只是單純想閒聊，沒必要這麼正式……到底是怎樣。

一名身穿套裝的女性來到接待區露面。

可是，她最後那句「不過」讓人好在意。

我慢慢步下樓梯，朝向地下一樓。稍稍寬敞的空間裏，坐落着電氣室和緊急逃生口。其中，我發現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我之所以請你過來，是因爲看上你的決斷力、行動力以及應用技能的靈活思考。當然優秀的決策力也佔了不少影響，不過……」

「……嗯。」

五反田車站不只有以花街聞名的東出口，另一側的西出口還具備商業街的一面。遊戲、軟件企業櫛比鱗次的道路上，有一棟傲然聳立的辦公大樓。

我依言走向窗邊的接待區，將行李放到座位旁坐下，喘息片刻後環顧起四周。

銳利的眼神筆直射向我。

（想不到……我真的來了。）

不太可能。畢竟一樓接待區到剛纔都還在進行熱烈的協商。

伴隨着些許的黴味，與方纔相同的悠哉話聲再次響起。

她是河瀨川英子。與先前見面時相異，今天她脖子上掛着社員證，威風凜凜的樣貌儼然就是備戰狀態。

「應該就是這裏吧？」

「假如你成功錄取這間公司，我希望你不要忘記剛纔講的熱情。這樣一來……」

講到Succeed Soft的開發部門，一般不是都在全面裝設玻璃窗的最新型辦公室，時髦到看不出是遊戲製作公司嗎？

她明明說面試還要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嚥了一口後，我戰戰兢兢地伸手敲門。

「鼓起幹勁吧，嗯。」

「我們遲早會有機會共事的。」

任職於開發部，甚至還當上領導的人推薦了自己。不讓她見識一下自己的氣概怎麼行。

無論怎麼仔細看，這裏都顯得格格不入。

房間內宛如倉庫般雜亂無章。裝着備用品的無數紙箱，數量驚人的紙類文件，再加上老舊的硬盤、PC和屏幕，散亂得幾乎沒有立足地可言。

擺放在角落的數張書桌和椅子與現代的辦公傢俱不同，是散發昭和味的鋼製桌椅。椅座又硬又小，感覺坐沒多久就會腰痠背痛。

室內的每項物件都克盡職責，營造了淋漓盡致的落魄感。

「那麼，面試內容相當簡單……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

剛纔的章魚燒頭圓潤大叔問道。

「呃，我想問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我是要在這理工作嗎？」

「當然是啊。你沒聽說嗎？」

大叔的話讓我頓時愣住，接着我立刻用力點下頭。

「這樣啊……」

見狀後，他哈哈地乾笑兩聲。

這個剎那，我終於明白到了河瀨川小姐所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