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水腫的猴子,被屠殺殆盡

《而那個女孩被煮死在二樓》 · 白井智之 · 3.4萬 字

● 本篇主要登場人物

猿田蜘蛛男………劇團「水腫的猴子」團長

丸丸………………團員。刺青女人

稔典………………團員。蜥蜴男

莉香………………團員。蚯蚓人姐弟的姐姐

寬治………………團員。蚯蚓人姐弟的弟弟

馬賽克……………諾艾爾的同學-

0

蚯蚓人諾艾爾很煩躁。

學生時代,只因爲自己是蚯蚓人就對他動粗的同學,讓人煩躁。留下地獄般痛苦、卻自顧自離開人世的父母,讓人煩躁。把蚯蚓人的難以生存當成生意在撈錢的美容醫療,讓人煩躁。只留下幻想,自己倒是早早自殺的大耳蝸牛,讓人煩躁。還有那個若無其事活到現在的自己,也讓人煩躁。種種煩躁攪在一起,在諾艾爾胸口翻騰不已。

被這種情緒折磨,也就到今天爲止了。諾艾爾仰望着擋風玻璃另一邊聳立的拖車屋,緊緊握住方向盤。

位於呵武隈山地西南的獨立峯,踏踏嶽。標高約六百公尺,腳下有呵武隈川的一條支流踏踏川,像蛇一般蜿蜒流過。

從山麓的踏踏村開車沿着險窄山路前進約兩小時後,眼前豁然出現一塊半徑約三百公尺的圓形平地。像十元禿般裸露的土坡上,排着五輛拖車屋。拖車像消防車一樣刷滿紅漆,側面用大字寫着「劇團 水腫的猴子」。

在溫泉旅館的走廊上,被那個胸毛男提起這個劇團,是六個月前的事。雖然拖到現在才真正動身,但既然都來到這裏,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把借來的吉普車停在離廣場約兩百公尺外的山林間,拔下鑰匙,下車。啄着蟲子的山雀驚飛而起。他把手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夜風灌滿肺部。

沿山道往上走,繞着廣場繞了一圈。幾輛拖車的窗戶亮着燈,但因爲是磨砂玻璃,看不清裏頭的情形。

廣場中央堆着幾個生鏽的貨櫃。前面並排着兩張戶外用的摺疊椅。貨櫃大概是排練用的舞臺吧,演員在上頭表演,導演在臺下破口大罵的光景——不由得在腦中浮現。

貨櫃側面掛着一幅像百貨公司懸掛的垂幕:

蜥蜴男的蛻皮秀

喫蟑螂的青蛙人

蚯蚓人姐弟公開串刺

「是啦,不過我可不是殺人犯——」

她比了個拉開易拉環的姿勢,正要走出拖車。

「毒?毒菇那種毒?」

「這雙手真特別啊。這樣一來就比不了中指,只好改去侵犯活生生的女人嗎?」

「是的。我剛好聽到了。」

諾艾爾忽然想起丸丸的忠告。

「這理由還真裝模作樣呢。」

「貓頭鷹不會因爲皮膚病被人嘲笑。」

男人穿着一件軍武宅會喜歡的卡其色長大衣。剛纔那把沙啞的嗓音,多半就是他發出來的。人倒不算胖,不知爲何頭卻像氣球似地鼓鼓的。男人環視四周一圈後,匆匆朝右手邊的拖車走去。

「沒錯。你把我重要的人逼上絕路,所以我要來報仇。」

女人露出帶刺的笑容,雙手同時去抓額頭和下巴,看起來是在學猴子。

「並不是那樣。」

「呃,十歲?」

接着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

「『消費』?」蜘蛛男露出苦笑,像泄了氣似地靠回摺疊椅。「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這麼想,那又爲什麼要來這裏?」

「該不會,你就是丸丸小姐?」

「好了好了,那種話就免了。我去叫團長。」

「那是因爲——」杯中水面蕩起一圈漣漪。「因爲我活着沒有意義。」

就在一陣旋風把垂幕掀起的同時,風中夾着女人的聲音傳來。

蜘蛛男端着杯子,用眼神朝門口一瞄,似乎是在示意出去外面吧。諾艾爾站起身,跟在他背後走了出去。

諾艾爾心裏一陣煩躁,搖搖頭,硬生生把那股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爲了這種事動搖的時候。他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救那個女人,而是爲了替自己的過去畫下句點。

「有效。我拿流浪狗試過,不會錯的。」

「我非常想在這裏工作。」

「你好,我是團長猿田蜘蛛男。你肯來,我很高興。」

「這樣啊。那就快點倒進去。」

門一開,兩人走到廣場上,蜘蛛男走向舞臺前,在營地用的摺疊椅上坐下,把視線投向環繞廣場的樹林。

「原來如此,哎呀,真嚇人。」丸丸一副饒有興味的表情聽完,卻又說:「你說謊說得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啊。你這還真是個精神病態啊。」說着不安地扭曲了臉頰,圓點花紋歪斜崩散。

女人拍了拍沙發,示意他坐下。諾艾爾乖乖地坐了下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帕塞回口袋,接着從威士忌瓶裏往杯中注入琥珀色的液體,將其中一杯遞給諾艾爾。威士忌濃郁的香氣中摻着消毒液的味道。諾艾爾用四根手指夾住杯子。

「是的。」

「那我來問你一題。現在立刻,想一個你最喜歡的女人!」

女人在沙發前轉身,直盯着諾艾爾的臉。那感覺就像被妖怪百目鬼盯上的人一樣。

「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嘛。」

「你不過是在消費蚯蚓人罷了。」

「沒關係,那傢伙是啤酒派。這點東西一口就灌下去了。」

「你一進來,蚯蚓人就變成第三個了,一點新鮮感都沒有。團長真正愛的是猴子,照這樣下去,這團要改名叫『劇團蚯蚓人』了。」

「誰啊?」

諾艾爾胸口升起一股說不清的鬱悶。這與其說是劇團,不如說是怪胎秀。腦中浮現觀衆喝倒采的模樣,心情越發鬱結。

「你這傢伙,反正一定是對小孩子下手了吧?像你這種貨色,專挑比自己弱的對象欺負。」

一個五十多歲的光頭男人低下頭來。滿臉落腮鬍的臉色像屍體一樣蒼白,下巴縮着,看起來就像快要吐的孩子。他身上那件過大的T恤上,印着一張巨大的猴子臉。

「那我會被刷掉嗎?」

「是真的,請你相信我。」

沒多久,拖車的門打開,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出來。諾艾爾彎下背,躲進貨櫃的陰影裏。

「殺人?」

好像只要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男女就一定得分頭離開房間似的。約莫過了三十秒,這回出現的是個高中生年紀的少女。胭脂色帽兜裏露出一張橫條紋的臉,是蚯蚓人。少女朝與男人相反方向,也就是左邊的拖車走去。

「三、三個。」

「你就是諾埃田吧,源太已經跟我說過你的事了。」

刺青女勾起嘴角。

「我這人有點潔癖,別在意。」

「你要殺我嗎?」

「看團長心情吧,看那傢伙喜不喜歡你。還有,看你想在這裏工作這股心意能不能傳達到他那裏。」

覺悟,他早就做好了。諾艾爾把杯子放到貨櫃上,正面迎上蜘蛛男。

看來是團員中的一男一女串通好,要對另一名團員下毒。原本就覺得這是個可疑的團體,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更黑。

——如果沒有覺悟,最好別太坦白底細。

蜘蛛男舉起杯子。兩人相互碰杯,把威士忌送入口中。諾艾爾喝下大約三分之一時,蜘蛛男濃密的眉毛隆起來。

他仰望天花板,對着在上頭走來走去的跳蛛放下狠話。

「照我的直覺看來,你應該不行。」

丸丸像是逃走似地離開了拖車。

「爲了這次相遇,乾杯。」

諾艾爾點點頭。咕咕作響的有點蠢的叫聲傳進耳裏。

「如果還沒下定決心,最好別把心裏那點底細全掏給人家看。抓住別人的弱點讓你跑都跑不掉,那就是那傢伙的作風。」

「啊,傳聞中的精神病態強姦殺人狂啊。」

「爲什麼?強姦可是犯罪喔。」

「沒錯。你明明生來就有一副醜陋的外表,卻還是想融入那些不醜的人所組成的社會,所以纔會那麼痛苦。只要你願意接受以醜陋者的身份活下去這件事,你的痛苦就會像騙人一樣煙消雲散。」

「這麼一點量真的有效嗎?」

「蚯蚓人交不到戀人,又進不了風俗店。生在蚯蚓人這種殼裏,只能把性慾一路帶進棺材,那太不講理了。」

「說得也是。」蜘蛛男的喉結微微一縮。「也就是說,你只是想要有個人能接納你吧。我挺喜歡這點。我歡迎你。這裏一定有你的容身之處。」

女人打開拖車的門,按下牆上的開關點亮燈光。內部裝潢也和外側一樣統一成紅色。正面是組合式浴室,右邊是一間套房型的小客廳。除了傢俱外什麼也沒有,是個幾乎感受不到生活痕跡的房間。

「死亡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你爲什麼會萌生尋死的念頭呢?」

「我叫諾埃田。保志源太先生叫我來這裏。」

諾艾爾又把聲音壓得更低,將剛纔在廣場聽見的男女對話簡略轉述了一遍。

「我一定會做到給你看的。」

「請等一下。」

諾艾爾從口袋裏掏出瑞士刀,抵在蜘蛛男的喉頭。蜘蛛男先是瞪大眼睛看了他兩秒,接着像踩到狗屎一樣,露出一副極度嫌麻煩的表情。

大約等了兩分鐘,腳步聲之後,門「喀當」一聲被打開了。

「跟我來。面試會場在這邊。」

開門的是個滿臉疙瘩的女人。圓點花紋的刺青像豹紋章魚一樣佈滿臉和四肢,完全看不出原本長相如何,年紀大概在二十多歲。

「原來如此。」蜘蛛男露出一副「想起了重要的事」的表情。「聽說你和源太見面的時候,正打算了結生命?」

「不,沒有那回事。」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大人也……有的。」

他的口氣,就像隨口問人「今早看了什麼打手槍」一樣。

他可不是專程跑到這種與世隔絕的深山,來偷窺團員們做壞事。在確認那兩人各自回到拖車之後,諾艾爾朝面向山路的一輛拖車走去。

走上階梯,裏頭傳來餐具碰撞的喀啦聲,似乎正值喫晚飯的時間。他不管不顧,直接敲響了那扇鋼製的大門,大約十秒後,鎖頭髮出開啓的聲音。

「那個,我剛剛說的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諾艾爾壓低聲音說。「你的啤酒裏被下了毒。」

「我去叫團長,你在這裏等着。如果沒選上,我請你喝啤酒。」

他不由得環顧四周,卻看不見任何人影。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一看,只見一扇拖車窗戶被打開了幾公分。

女人穿上拖鞋下階梯。齊肩的頭髮隱約飄出大蒜味,她就這麼往右邊相鄰的拖車走去。

諾艾爾背脊一挺,腦中浮現那個紅紫色的少女身影。

諾艾爾忍不住喊住她。女人回頭,頭髮一蓬,圓點花紋像是又多了幾顆。

「報仇。」

「它們從來沒想過什麼活着的意義,但不照樣活得好好的嗎。」

「是啊。」

「丸丸又不是狗。」

女人笑着戳了戳諾艾爾的肩膀。

「到目前爲止,你強姦過幾個女人?」

「你後悔嗎?」

「貓頭鷹在叫呢。」

「不後悔。」

「團長說了,你是蚯蚓人吧?」

蜘蛛男從碗櫥裏拿出兩個玻璃杯,又掏出一條沾了消毒液的手帕,把杯子的外側細細擦了一遍。

「怎麼會這樣。」

「那傢伙幾歲?」

「我的容身之處,就是這種怪胎秀嗎?」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啊。你說的重要的人,是父母嗎?」

「不是。」

「那是戀人?」

「不對。」

「朋友?」

「沒錯。」他把刀尖抵在蜘蛛男鬆弛的皮膚上。「蚯蚓人少女利丘姆。我是爲了替她報仇纔來的。」-

1

國中二年級分班,諾艾爾第一次和楢山電同班。

開學典禮那天早上,諾艾爾確認了貼在走廊的名冊,和同班的兒時玩伴馬賽克走向教室。馬賽克的父親從事成人影片打馬賽克的工作,他很喜歡這個由此而來的綽號。

「在現役教師系列影片演出的,你覺得是真正的老師嗎?」

和馬賽克閒聊着打開教室門的瞬間,裏頭的學生全都一齊看了過來。

「是假的吧。」一個頭髮油亮得像陶瓷人偶的男人說。「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不知爲何在教室裏握着金屬球棒。看得出其他學生都怕他。

「我是馬賽克。」

「我是問蚯蚓那個。」

油亮男朝我走了過來。

「我是諾艾爾。」

「這樣啊。我是楢山電。請多指教。」

話音未落,臉上便傳來一陣劇痛。電對着諾艾爾的臉全力揮出了金屬球棒。後腦勺重重撞到地板,意識像逐格電影般斷斷續續。

「我家可是舊華族。我可沒辦法跟你這種怪物玩什麼好朋友遊戲。」

砰、砰,傳來像對打練習般的聲音。電像搗麻糬一樣,一拳拳猛擊諾艾爾的腹部。

母親總是得意地重複着這類話。

「別這樣。」

少女把那間被藤蔓覆蓋的平房叫做「藤屋」。她說是在雜木林散步時,偶然發現那間破房子的。

「如果能殺了電,你會想殺他嗎?」

少女名叫利丘姆,在雜木林另一頭的小學就讀。她之所以不想上學,也是因爲和諾艾爾一樣遭受同學欺負。除了每個月一次在葛葛大學附屬醫院看皮膚科,和每隔幾天去隔壁鎮上的澡堂之外,她只是往返於公寓和藤屋之間,過着非常單調的日子。

諾艾爾感到一陣厭煩噁心,回到家,他體認到和利丘姆共度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做的事?」

「嗯。這陣子謝謝你了。總有一天再見吧。」

「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嗯,那張好色的臉拍得清清楚楚。他把髒雞巴塞進被壓倒的女孩嘴裏。那女孩明明才十歲左右,下面卻被插着一根墓碑木條。我看了都有點勃起了。」

「喂,你這不是違反約定了嗎?」

「當然。那種傢伙,死了算了。」

「你這種傢伙活着也是浪費。該感謝我啦。掰啦。」

「OK。喂,馬賽克,去開窗。」

馬賽克在電話那頭的鼻息很粗重。

「別這樣嘛,自殺什麼的。」

某個梅雨天的下午,利丘姆一邊把蒼蠅趕到窗外一邊說。在藤屋度過的時間,總是在和蒼蠅、牛虻和不知名的蟲子戰鬥。

「是沒有。」利丘姆張開雙手,在地板上滾了一圈。「不過,我找到想做的事了。」

諾艾爾拼命想開口,但鼻血塞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原以爲自己很瞭解利丘姆,卻完全不懂她要說什麼。

「你被吊在櫸樹上,是被人弄的吧?」

「我、我死。我死。」

電像抓籃球一樣抓起諾艾爾的頭,狠狠地砸向黑板。

「楢山三船的兒子?該不會是楢山電?」

「我叫你開窗戶!」

「對。學校是爲了那件事的掩護。所以我打算一半一半地去。」

當時的諾艾爾,也不認爲兩人的這種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只要任何一方的父母注意到孩子沒去上學,這一切就結束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也需要一個能暫時喘息的地方。

「人要遵守約定啊。」

所謂「拉吐藥」是指溶解了微量砷化合物的液體,如果惡作劇讓人喝下,就會像噴泉一樣拉個沒完,因此得名。

「老師是這麼說啦。雖然想也知道不可能。」

電尖聲一喊,其中一個少年折斷了伸到諾艾爾胸部附近的樹枝。另一個少年脫掉諾艾爾的鞋子,並排在土上。

睜開眼時,一個理着平頭的少年正啪啪拍打着諾艾爾的臉頰。

電環顧四周,確認沒留下證據,便和跟班們離開了雜木林。

「雖然說是家庭因素,但那是騙人的。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馬賽克不知何時已經嚇得腿軟癱坐在地。

六月的一個早上,諾艾爾隔了兩個月再次到校時,他的課本已沾滿大便堆在桌上。

「喂喂,你今天不是要死嗎?」

「你是要從今天起被我海扁一年,還是今天就在這裏死?想選哪個?」

電把繩子套上諾艾爾的脖子。喉嚨被勒住,無法呼吸。

利丘姆瞪大了眼睛。

他一進教室,電就笑着靠近過來。馬賽克一臉快哭的表情看着這邊。他能感覺到同學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吶,你真的不是想自殺嗎?」

他顫抖着站起來,打開走廊的窗戶。乾燥的風隨之灌了進來。

但對諾艾爾來說,比楢山電更可怕的是母親。

電抓住諾艾爾的頭髮,拖着他往前走。一陣天旋地轉後,身體突然浮了起來。電把諾艾爾整個人舉起,想從窗戶把他丟下去。

利丘姆一臉認真地低下頭。

「你認識他?」

起因是三船歧視蚯蚓的發言被週刊雜誌報導,導致銀行帳戶接連被解約。雪上加霜的是,他又被揭發挪用公款,三船的部下和朋友如同棄船而逃般,開始紛紛離開楢山一族。電親眼目睹了舊華族的沒落,內心大概懷抱着無處宣泄的煩躁吧。

「去年,保健室的老師被下了拉吐藥送醫,那傢伙也完全沒事。」

「真的拍到那個電了嗎?」

「對不起——」

又過了三個月,樹梢開始發芽時,他從馬賽克的電話中得知楢山電退學了。

「啊。好,我知道了。」

年末,諾艾爾突然想起來而去藤屋時,在屋檐下聽到了男女的喘息聲。他從窗戶偷看,看到牀上一個搖晃的男人背影。那頭油亮的頭髮他有印象。是楢山電。大概是帶了搭訕的女人回來吧。他踮起腳尖,看到一個金髮女人在牀緣翻着白眼。

利丘姆注視着窗外的雨一會兒,隨後慢慢關上了窗戶。

「那根本是犯罪吧。你沒跟警察說?」

夕陽照進了雜木林。環顧四周,五個同學圍着諾艾爾。簡直像野戰成人片的場景。

「是啊。」諾艾爾剛把淋溼的襯衫掛在牆上的掛鉤。「雖然我是有好幾次都想死。」

「那還真是最糟了。」

諾艾爾拼命擠出聲音。難以言喻的情感在他胸口打轉。

剛聽到電的聲音,身體就浮到了半空中。少年們把他扛了起來。所有人應該都是電的跟班吧。他看見Y字形的櫸樹枝上垂着一條粗繩子。

據說這時候,楢山一族正面臨着空前的困境。電的父親楢山三船,在持續了一百二十年的同族經營的楢山銀行繼承者之爭中落敗,失勢了。

「我沒去上學的事,好像被我哥發現了。」

母親執拗地勸他去學校,但諾艾爾根本聽不進去。或許是因爲交到了境遇相似的朋友,他的膽子也大了吧。他打定主意,如果被趕出家門,就去找工作。

「回答啊。」

利丘姆抓着頭,對着淋雨呆立在房裏的諾艾爾笑了笑。

那天之後,利丘姆再也沒在藤屋出現過。

「怪物,閉嘴。」

「那還是別去了吧。藤屋的事沒被發現吧?」

渾身是血地被送到醫院的諾艾爾,鼻骨和食指複雜性骨折,肝臟都斜向扭曲了。

兩人一邊喫着從家裏帶出來的零食,一邊聽着無聊的廣播,打發時間直到天黑。諾艾爾抱怨着任性的母親和舊華族的同學,利丘姆則說着性犯罪者的父親、多管閒事的哥哥、還有沉迷宗教的女老師。

「嗯。被同學弄的。」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耳朵深處,電的喘息聲又響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一時無法理解。

「沒用啦。那傢伙是楢山三船的兒子。我們校長是楢山三船的堂兄弟,事情肯定會被壓下來。」

「絕對不能輸。」

電扭住諾艾爾的手腕,硬是把他的身體從三樓窗戶扔了下去。

「霸凌已經沒了嗎?」

「別讓他碰到樹枝!他會分泌黏液!」

「說得也是。」

「不、請住手!」

戰戰兢兢地往下看,底下的灌木叢看起來就像微縮模型。他趕緊分泌黏液抓住窗框。

諾艾爾從第二天起就不再去學校了。他一出門就騎着自行車衝向雜木林,在懸崖下的祕密基地和少女共度時光。

等到電的背影消失時,身體的痛楚也跟着消失了。因爲失禁,褲子裏一片溫熱。意識像被風吹走一般,慢慢遠去。

電把諾艾爾的手指使勁往外扳。響起一聲像折斷樹枝的聲音,手失去了知覺。

看到被打得像破布一樣的諾艾爾,母親也不願讓他換學校。自己明明也是鄉下長大的蚯蚓人,只因僥倖進了東京的大學和父親結婚,創立了蚯蚓人專用的服飾品牌,她就深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改變周圍的一切。明知校內有舊華族在籍,還硬讓諾艾爾進入葛葛市的國中,也是她的決定。

「好,放手!」

他想回答,但嘴巴張不開。就在嘴脣顫抖時,雙腳突然猛地撞上地面。他像斷了線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大約一年前,市內公園有性愛照片被亂撒的事件,你知道嗎?前天又發生同樣的事了。而且這次不只是性愛照,是電在墓地侵犯女孩的照片被撒滿了上學的路!」

利丘姆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輕輕點了點頭。

他一邊猛烈咳嗽,一邊抬起模糊的雙眼。一個穿着鼠灰色連帽外套的蚯蚓人少女,正貼在櫸樹上俯視着他。

「咦?」

「……啊……啊嗚。」

諾艾爾忍不住噴出了口水。

昏暗的房間裏,蒼蠅嗡嗡地飛着,發出惱人的聲音。

「那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利丘姆坦白說要回學校上課,是一週後的事。

「只要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任誰都能相互理解。你不可以放棄。」

「那當然,他是名人嘛。哦,原來是那傢伙啊。」

「你說好要死的,對吧?」

電一聲令下,少年們的手同時鬆開。原以爲會掉到地上,身體卻維持着直立姿勢浮在空中。繩子深深勒進喉嚨,頭蓋骨裏一陣陣抽痛。每次他想吸氣喘息,身體就像鐘擺般搖晃。

夏天結束,冬天來臨,諾艾爾依舊沒去學校。除了偶爾會去她住的公寓和隔壁鎮的澡堂,期待能和利丘姆偶然相遇之外,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家牀上度過。

「真差勁。」

「你心裏其實很羨慕吧。不過我沒看到實物啦。電的雞巴沒打碼,但女孩的下面卻用彩色筆塗掉了。那樣不行。」

馬賽克說了不像他會說的話。

「你不是常說以老爸的工作爲榮嗎?」

「馬賽克當然很棒啊。但那種東西和馬賽克不一樣。馬賽克有想像對面風景的樂趣,但用筆塗掉就沒有想像力的出場空間了。會做那種沒品味的事的,大概只有企鵝的走狗吧。」

「企鵝?」

「企鵝堂啦。商店街的文具店。你不知道?」

「不知道。」

「總之,那是電侵犯小孩的決定性證據。在上學路上被大批學生看到照片,他們八成是判斷就算用楢山一族的力量也壓不住這件事了。」

馬賽克愉快地笑着。諾艾爾想起那張照片,感到一陣噁心。

「但也有很不可思議的地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挺誠實的。」

「什麼意思?」

「舊華族的電應該很討厭蚯蚓人吧?但是被電上的那個女孩,跟你一樣是蚯蚓人。」

手機發出聲響,掉在了地板上。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褪去。

諾艾爾從出生就住在葛葛市,但除了利丘姆,他從沒見過別的蚯蚓人少女。難道,是她——?

「喂,你怎麼了?」

腳邊傳來馬賽克的聲音。諾艾爾什麼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帶着祈禱的心情衝出家門。他騎上自行車,朝着利丘姆住的公寓騎去。心臟猛烈地狂跳。

過了髒兮兮的河上的橋,空氣變得冰涼。葛葛公寓的雕塑另一邊,能看到警車和救護車。住戶們聚集在住宅大樓前面。

「——自殺?」

「我可是把性命都押在這個劇團上。絕對不是抱着玩票心態在做的。但是萬一團員喫不消排練,跑去派出所告狀,你覺得會怎麼樣?我鐵定會被關進去,劇團也只好解散。這樣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廣場忽然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亮,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如果有機會殺掉電,你會想殺嗎?

有人拉起貨櫃的鐵卷門,往裏頭張望。諾艾爾眯起眼,用手遮住光線。

就在她消失前的一星期,利丘姆說過這句話。

「對不起,我就先失陪了。承蒙照顧。」

視線往房間深處移去,只見蜘蛛男整個人伏倒在玄關的地毯上,一動也不動。

「我、我沒有做。」

就在想把瑞士刀刺進蜘蛛男脖子的瞬間,有股冰涼的東西潑到臉上。視野像掉進游泳池一樣扭曲。蜘蛛男把威士忌潑向了諾艾爾的臉。

「到底搞什麼鬼啊——」

2

「任何行業都一樣,想承擔風險就必須有擔保。我會把團員過去犯下的錯徹底查個清楚,就是爲了那個。爲了讓他們不敢背叛,只好把他們的祕密當成擔保。」

「出來吧,諾埃田。」

「……利丘姆真正的目的?」

「她那個蕩婦老媽也總算要遭報應了。」

少女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本來就恨那個強暴過自己的電。再加上知道了連好友的你也曾遭他暴力相向,她才下定決心要殺了電。然而一個瘦巴巴的小學生,要去殺一個年長的男人,現實上根本不可能。於是,她就打算拜託那個正好被介紹給她、在劇團裏的團員替她動手。」

到頭來,原來促成利丘姆走上自殺這條路的契機,是諾艾爾自己。

一股血腥味鑽入鼻腔,越靠近拖車味道越濃。諾艾爾從破掉的窗戶往裏一看,看見地板上有一隻巨大的女郎蜘蛛,那顆像骷髏一樣的花紋顯得格外詭異,但團員們驚慌的理由當然不是這隻蜘蛛。

「聽說是自殺。住二樓的那個蚯蚓人女孩。」

「咦,你要去哪裏?」

諾艾爾胡亂揮舞着刀子。蜘蛛男再次縮回摺疊椅的陰影下。當椅背的布料被劃開時,他那張帶着厭煩的臉露了出來,T恤上的猴子圖案也被劃得亂七八糟。

「好像還加入了什麼可疑的劇團。」

「所以所謂我唆使人去強暴她,這種說法從一開始就完全是錯的。」

回頭一看,是個紅紫色的少女正一臉嫌麻煩地站在那裏,就是那個替丸丸的啤酒下毒的傢伙。

利丘姆的話在耳邊響起。

當諾艾爾正要走出廣場時,那名蚯蚓人少女挑起眉毛問道。丸丸也回頭看向這邊。

聽見諾艾爾這樣回答之後,她大概就真正把殺死電這件事當成目標了吧。

諾艾爾仍握着刀,呆呆站在原地。蜘蛛男的話像冰水一樣浸透全身,把思緒攪成一團。

頭重得像宿醉的早晨。把手往前伸,碰到了冰冷的鐵欄。諾艾爾這纔想起,自己目前被關在貨櫃裏、像大鳥籠一樣的鐵籠之中。手機也早就被沒收了。豎起耳朵細聽,只聽得見老鼠窸窣奔跑的聲音。

「團長死了。」男人的聲音微微顫抖。「被人殺了。」

「你利用利丘姆的貧困,把她的人生攪得一團亂,最後還逼她去自殺。你對她的死有責任,這點是鐵一般的事實。」

「胡說八道。」諾艾爾的聲音在發抖。「那張照片不是你找人拍的嗎?」

「你是蚯蚓人,而且顯然很痛恨楢山電。舊華族歧視蚯蚓人這件事可是出了名。你以前,一定曾被他狠狠施暴過吧?」

「也沒特別照顧你就是了。」

——總有一天再見吧。

「我沒興趣聽你的辛酸史。」

諾艾爾仍舉着刀,朝蜘蛛男走近。

傳來圍觀人羣的聲音。穿着深藍色制服的救護隊員們正走回救護車。諾艾爾停下自行車,跑向人羣。

「……就算這樣也一樣。你是個人渣這點,半點都不會改變。」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蚯蚓人的手可不是那麼容易放開的。」蜘蛛男微微一笑站起身來,用手帕拍掉膝蓋上的泥土。「莉香,把這傢伙先關到倉庫裏的籠子裏去。」

「你真是爛透了。」

「不過她的計劃,歸根究柢也只是小孩子畫的大餅罷了。就算劇團裏真的收了殺人犯,要是放任團員愛殺誰就殺誰,劇團也撐不下去。我之所以要抓住他們的祕密,也有這一層考量。對於沒有人願意幫她出手這件事感到失望之後,她很快就離開了『水腫的猴子』。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去死!」

翻電話簿一查,發現坪坪村隔壁的慄慄村只有一間皮膚科診所。調出那個院長男人的履歷一看,他到幾年前都還在葛葛大學附屬醫院任職,那正是利丘姆去看皮膚的那家醫院。

「死心吧。會死的是你。」

男人把鑰匙插進南京鎖,先逆時針轉了一下,鎖頭沒有反應。他咂了聲舌,又往反方向一扭,U形金屬扣總算彈開了。

「好啦好啦。」

諾艾爾想起在坪坪溫泉遇到的那個胸毛男的賤笑臉。當他從那男人口中第一次聽到劇團「水腫的猴子」這個名字時,腦中立刻浮現出這個假說。

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是誰,出於什麼目的,破壞了自己的計劃?

「是嗎?只要團員遵守規矩,我就不會把那些祕密說出去。利丘姆來敲劇團的門時,我也同樣找過她的把柄。然後我拿到的,就是她跟楢山少爺的性愛照片。」

諾艾爾像喘不過氣似地擠出這句話,轉身朝山路狂奔而去。

直到圍觀的人羣散去,公寓被夜晚的黑暗覆蓋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幻聽-

少女把目光轉向丸丸。丸丸拼命搖頭。

諾艾爾垂下肩膀的那一刻,世界忽然亮了起來。

「閉嘴!」

「我才懶得幹那種麻煩事。」

「騙人。騙人!」

他撐起身體,靠在欄杆上,先前蜘蛛男說過的那些話一遍遍在腦中迴響。明明是自己喊着要替利丘姆報仇,殺到踏踏嶽來,結果卻發現,推動她走向死亡的起點,其實正是自己。也許自己早該死在百穴原,或者坪坪溫泉纔對。

諾艾爾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女人。

「不知道啊。都已經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當初是怎麼拿到那張照片的。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點,利丘姆不守劇團規矩,大概兩個禮拜就人間蒸發了。她又不是被逼去做什麼嚴苛的訓練,卻自己跑掉了。所以我就照事先說好的,在三天後把她的祕密抖了出來。事情就是這樣而已。」

「你爲了報復從劇團逃走的利丘姆,唆使那個腦子有問題的楢山少爺去強暴她。把她逼上絕路的是你。」

「嗯。『水腫的猴子』已經完蛋了。」

「啊,也是。那果然是你乾的?」

「就是性愛照的那個孩子吧?身材那麼色,真可惜了。」

男人同時吐出一口氣與這句話。從鐵卷門外,可以看到幾個團員的身影。

「真的?超可疑的耶。」

一瞬間,諾艾爾根本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走出貨櫃後,眼前那輛拖車明顯變得不太一樣。窗戶玻璃整片碎裂,碎片灑得房裏都是。丸丸虛脫似地癱在窗前,再往前一點,一名蚯蚓人少女抱着嬰兒站着。少女回頭看向諾艾爾,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她懷裏的嬰兒同樣是蚯蚓。

「當然記得。是二十二年前那個自殺的蚯蚓人女孩吧?」

——當然。那種傢伙,死了比較好。

「差不多給我住手吧。」

「你大概從源太那裏聽說過,我們這裏就算是殺人犯,只要有前途也會收進來。利丘姆看起來,就是希望能接觸到那種團員。如果她心裏有一個想讓人殺掉的對象,就完全說得通了,但我一直搞不清楚那個人是誰。直到聽了你的故事,我才明白答案。利丘姆想殺的是楢山電吧。」

他闔上眼皮,腦中浮現倒在玄關的蜘蛛男,以及三種截然不同反應的團員身影。

就在他高舉刀子的瞬間,有什麼東西猛地抓住了諾艾爾的右臂。那觸感像鼻涕蟲一樣黏滑,不管怎麼用力往回拉,手臂都動不了。

會不會是他慫恿利丘姆入團「水腫的猴子」,然後又把她逃離劇團這件事當成報復的藉口,找人強暴了她——散落各處的線索,在那一刻串成了一條線。

「別裝傻。你把那孩子忘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是爲了保住劇團,做了我該做的事而已。」

男人一步步走近籠子,諾艾爾這纔看清,他的皮膚已經潰爛起來。像日本獼猴一樣的紅臉上,眼球凸得老高;卡其色長大衣上沾滿黃斑。就像在坪坪溫泉看到的那個女人一樣,這個男人似乎也得了會讓皮膚不斷脫落的病。

用手掌胡亂抹去臉上的液體之後,諾艾爾看見蜘蛛男縮在摺疊椅後面。

「你剛纔說,是要替利丘姆報仇。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雨午後,在藤屋聽見的蒼蠅振翅聲重新在耳中響起。

「被我說中了對吧?果然是這樣。利丘姆會加入『水腫的猴子』,是爲了你,諾埃田。」

「聽說是割腕。是憂鬱症之類的嗎?」

「不對。你完全誤會了。」

「利用她的貧困?」蜘蛛男誇張地瞪大雙眼。「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第一次透過源太介紹見到她時,她對劇團能給多少酬勞一點興趣都沒有。啊,我總算明白她真正的目的了。」

「利丘姆……想殺電?」

山路坑坑疤疤,諾艾爾一路跑得差點幾次絆倒。衝到自己停車的地方鑽進吉普車,插上鑰匙猛踩油門。從後照鏡看去,沒有任何團員追上來的跡象。

「團長是你殺的嗎?」

回過神來時,諾艾爾已經雙膝跪地。右手緊握的刀子喀啦喀啦地響,刺耳的聲音不斷傳進耳裏。

諾艾爾感覺自己像在做一場惡夢。他不太懂那些看熱鬧的人在說什麼。他像在祈求上天幫助一般,呆愣地仰望着二樓的窗戶。

蜘蛛男的話正中紅心。

傳來一陣沙啞的嗓音。是那個在丸丸啤酒裏下毒的男人。他的輪廓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圈。

「快滾吧。」

「那個,我想……差不多該回家了。」

「真的可以嗎?」

蜘蛛男像在對小孩說話似地,慢慢搖了搖頭。

少女懶洋洋地點頭,將諾艾爾的手肘往後一扭。

「那是誰拍的?」

蜘蛛男用帶着憐憫的眼神看向諾艾爾。

「他不可能啦,」沙啞聲的男人插嘴說道。「他剛剛一直都關在籠子裏。」

諾艾爾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緊接着用力把油門踩到了底-

3

豆豆公寓上空籠罩着厚重的雲層。

一下吉普車,某個房間飄來的腐爛雞蛋味輕輕撩過鼻尖。刺破柏油長出的櫻花枝上,掛着一隻購物袋,在風裏抖個不停。垃圾場那頭,小貓像瘋了一樣喵喵亂叫。

昨天早上出門時,諾艾爾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爲什麼才過了一天就又回來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想把一切都忘掉,像爛泥一樣沉沉睡去。

他爬上住宅棟的樓梯,推開鋁門,一頭栽進房間。腳踩到少女的照片一滑,頭又撞上罐裝酒的空罐。把安眠藥一把丟進嘴裏後,他像爬行般往廚房挪去,用帶着漂白水味的自來水把藥丸灌進喉嚨。

仰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的污漬在視線裏一片模糊。窗簾軌道上浮着一道像抓痕一樣的傷痕,那是諾艾爾第一次上吊時留下的。

劇團團長那個男人已經死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已經不復存在。

就那樣滾在榻榻米上,他闔上眼皮。

心情難得地清爽,就像熬完夜班後的清晨。

「包莖混帳,給我起來。」

帶着殺氣的低沉嗓音從頭頂砸下來。

諾艾爾睜開眼,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俯視着他,槍口抵在他的額頭上。睡意瞬間被嚇跑,心臟也跟着猛地一縮。

「爲、爲什麼?」他發出一聲走調的叫聲。「這裏是我家吧?」

「是你花兩萬五千日圓租下來的房間。」

「呃,請問你是……?」

「你看不到這個嗎?」男人把槍口挪到諾艾爾的右眼前。「現在發問的是我。」

「抱歉。」

「說名字。」

「我叫諾艾爾。」

「襲擊美美津櫻她全家的,是你對吧。」

「已經太晚了。」

「你父母把你生下來,就是個錯。」

「不是。」諾艾爾搖頭。「在路上看到一個女孩子,覺得很可愛就跟上去了。然後闖進她家,裏面有家人。後來嘛,就……順水推舟那樣。」

「抱歉。那個,我小時候有個朋友,是個蚯蚓人女孩。她叫利丘姆——」

「真的……咦?」

從外面傳來消防車刺耳的警笛聲。

把胃裏的東西吐個一乾二淨之後,諾艾爾搖搖晃晃回到駕駛座。

男人衝他比了個大拇指,站起身拉平夾克上的皺褶。

「……決定了。你的自殺先取消。」

「可是不自殺了對吧?」

「——可惡。」

「你不知道嗎?有個劇團就叫這個名字。」

傳來一個稚嫩少女的嗓音。

男人冷哼一聲,在矮桌上擺上一支原子筆和一本曬得發黃的筆記本。

「當然。來這公寓的路上,有棵很大的櫻花樹吧?多虧那玩意兒,消防車根本靠近不了。等他們把樹幹鋸完,公寓有一半早就燒成一片焦土,誰也分不出哪具是誰的屍體。」

「在水水臺跟女人上過牀吧?」

他一回頭,那個少女正用冷得徹底的眼神俯視着他。是百穴原樹海里,被諾艾爾侵犯的那個女孩。連她爲什麼也在這裏?少女面無表情地抬起腳,重重踩向腳邊菜瓜布頭男人的胯下。

不知不覺間,諾艾爾已經被四個女人團團圍住。好像痰堵在喉嚨裏,連氣都喘不上來。

「動機是什麼?對那個女醫生有什麼怨恨嗎?」

「裝死?那種小孩子把戲真的行得通嗎?」

「不想肛門喫子彈的話,就在一分鐘內說完。」

「對不起。」

「白癡,別大吼大叫。」

美美津櫻。完全沒聽過的名字。

「向『水腫的猴子』那幫傢伙。」

「我?爲什麼是我?」

諾艾爾撐起身子,依照指示用四根手指握住原子筆。我這個人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強姦了國中女生,是個爛到不行的傢伙——他照着對方口述的內容,讓筆尖在紙上跑了起來。

諾艾爾把對自己不利的細節全都略過,只把經過大略說了一遍。男人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等他說完時,對方全身已經像發高燒一樣被冷汗浸透。

「吵死了。趕快給我死!」

「太亂來了吧。我又不是警察。」

「糟糕,貓娘來了。快變成屍體。」

「——大、大耳蝸牛老師?」

從他點燃豆豆公寓那場火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諾艾爾漫無目的地,在呵武隈山地裏不停徘徊。

「只要你寫了那份遺書再去死,就能把美美津櫻那個無藥可救的臭女人丟進監獄。」

「美美津……?」

「要抓。一定要把她丟進豬籠裏。」

「放心,我們有名偵探罩着。你只要仔細觀察劇團裏的人,把看到的全記下來就行。」

「你在那裏惹出什麼麻煩了?」

「火?」他的聲音情不自禁地走了音。「我又沒保火災險。」

「沒有。沒意見。」

「最後有什麼想說的嗎?」

「挺乾脆。照我說的,把遺書寫好。」

「反正你等於已經死了,還管什麼保險不保險。從陽臺爬下到一樓,總之拼命大吵大鬧,把整棟搞成一片恐慌。像捅了蜂窩一樣,各棟樓的住戶會全往外湧,你就趁混亂把一個年輕男人拖進集會所,往他的頭上狠狠敲一記,再把他兩隻手的中指給剁掉。那傢伙的屍體就是你的替身。出房間時別忘了順手帶上一把菜刀。」

男人說話的同時,門外傳來鞋跟在走廊上「嗒、嗒」走動的腳步聲。

男人從廚房的櫥櫃裏拎出一大瓶燒酒,倒了杯酒,又打開安眠藥瓶蓋,一顆一顆把藥片往諾艾爾嘴裏塞。

「你也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這回輪到諾艾爾腿一軟。

「呃,說起來會很長……」

他驚醒過來,發現自己坐在吉普車的駕駛座上。

「接下來你就要死了。有什麼意見嗎?」

「希科波斯先生在嗎?」

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豁出去。諾艾爾往榻榻米上一躺,吐出舌頭。爲了讓肚子不要一上一下,他用力繃緊腹肌。

「我也是。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趁那個團長老頭還活着,把他的內臟活生生翻出來攪一攪。」

門扉打開,橘色的夕陽照亮了天花板上的那片污漬-

「給我聽好。再過幾分鐘,就會有個像貓娘一樣的女刑警來到這個房間。你把舌頭伸出來裝死。這樣一來,就算你還活着,也照樣能把櫻給逮起來。」

門鈴響了。

少女聳聳肩,說完便打開門,消失在火焰翻湧的公寓裏。剩下的女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諾艾爾低頭俯視那具自己憧憬已久的男人的屍體,放聲尖叫——

播報員念出的罹難者名單裏,也有諾艾爾這個名字。那具缺了中指的屍體,大概被認定是他吧。這也是那個刑警打的如意算盤。

「人生本來就這樣。你死了之後,我會讓你葬進豆豆市的公營墓地。好好感謝我吧。」

諾艾爾掰開男人的右手,把菜刀抵在中指根部。就算把刀刃左右拉扯,肉也遲遲割不斷。他把全身重量壓到刀柄上。「砰」地一聲,中指彈飛出去。

自己犯下那樣的罪孽,根本沒有活下去的資格。差不多該死心,下定決心去死了。從民宅偷一條繩子上吊,或者乾脆從懸崖一躍而下,應該是最快的方式。

槍口輕輕敲了下諾艾爾的鼻子,一股像線香菸火般的味道竄了出來。

諾艾爾眨了眨眼。男人手一鬆,把手槍掉在地上,整個人軟趴趴地癱坐在榻榻米上。

「你給我回踏踏嶽,把殺了團長老頭的真兇找出來。」

男人面不改色地用大拇指扣下擊錘。

「果然,我就猜到是你。」

「哇啊!」

「那自殺的計劃怎麼辦?不用逮捕那個美美津什麼的嗎?」

「行。那個貓娘當刑警卻超怕屍體,既不敢好好看你,也不敢碰你的皮膚。我跟她把該做的程序跑一遍之後,就會爲了去問隔壁鄰居話而離開房間。等我們一走,你就把煤油潑一地點火。」

「咦?爲什麼?」

「……騙人吧。」

「你是認真的嗎?」

4

「啊,請教我一件事。」諾艾爾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在踏踏嶽、妨礙我復仇的,也是你嗎?」

「還是聽不太懂。」

他伸手去抓在地板上骨碌碌打轉的中指,卻被人一腳高跟鞋踩得粉碎。

「爲什麼你也在氣團長?」

「門沒鎖,進來。」

諾艾爾抬頭,看見黑煙之中站着一個眼熟的女人。那是他一年三個月前闖進水水臺那戶人家時,屋裏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胸口抱着一個大概四、五歲的女童。她們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兩人盯着諾艾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條蛆。

「這樣有什麼意義?」

少女一腳踢向屍體的臉。菜瓜布頭男人的嘴裏噴出牙齒。 他怎麼會沒發現呢。那張臉,諾艾爾在無數本書的封面上都看過。

男人把手按在胸口,像要壓住自己的心悸似地深呼吸。沉吟了大概兩分鐘,忽然開口。

「啊,是的,上過。」

「復仇?」男人皺起眉頭。「你想向誰復仇?」

「還用問什麼理由。」男人的聲音在發抖。「利丘姆是我妹妹。」

諾艾爾撅起嘴,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

根據廣播新聞,豆豆公寓發生的那起火災造成十二人死亡,是一起重大慘案。就像那個刑警說的,長在道路中央的大樹拖慢了消防車抵達的時間,似乎大幅擴大了災情。警方正從失火與縱火兩個方向着手調查起火原因。

「對、對不起——」

「犯人就在昨天待在劇團營地的那票人裏頭。那傢伙,說白了是我們的同志,總不能放着不管。」

「真他媽是個色胚。」

男人一腳踢在諾艾爾肚子上,大量藥片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走廊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

車內瀰漫着濃烈的酒精臭味,喉嚨深處一陣刺痛。諾艾爾慌忙打開車門,在山毛櫸的樹根旁嘔吐起來。

粗啞的聲音從頭頂灑下來。他再度回頭,這回是穿着浴衣的女人,嘴角歪曲。那是他在坪坪溫泉宿舍裏侵犯過的女人。

右手握着的菜刀上,血一滴一滴往下砸。腳邊那個頭髮像用舊菜瓜布一樣的男人倒在血泊裏,顎胡上纏着唾液和可樂餅的碎屑,嘴脣腫得像吸飽血的水蛭。

「你在胡說什麼?」

「不行啦,叫我砸爛別人的頭殺人什麼的……」

「真的。一想到利丘姆,到現在還會覺得難受。」

「利丘姆的——唉唉唉?是那個多管閒事的哥哥?」

「是你殺了他喔。」

不,他又改變了念頭。

那個刑警要他找出殺死團長的犯人。那時、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自己也沒弄清楚。之所以還這樣在山裏打轉,大概就是因爲心裏還想親眼看清事情的結局吧。

再怎麼猶豫也沒用,走到這一步,只能豁出去了。

諾艾爾猛踩油門,引擎聲急速轟鳴,拉動排檔桿把車開了出去。

※ ※ ※

劇團營地籠罩在濃濃的霧靄之中。用貨櫃堆出來的舞臺朦朧一片,看得不是很真切。心情就像剛看完一部恐慌電影,緊接着又開始播哥德式恐怖片。

他望着發現屍體的那輛拖車,霧的另一頭,丸丸晃晃走了過來。她右手拎着一瓶酒,身上的圓點花紋刺青紅得發燙。

「果然啊,就知道你會回來。」

不出所料,丸丸一開口就是滿滿酒氣。她做夢也想不到,在他回來之前,他已經順手把整座公寓給燒了。

「喝啤酒嗎?反正選拔也中止了,照約定我請客就好。」

「我還是算了。」

諾艾爾婉言婉拒。

「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反正也沒地方可去,暫時會待一陣子。」

「哈哈,跟大家一樣呢。蜥蜴男稔典,爲了遺產差點被親戚殺好幾次;蚯蚓人莉香也被黑道拿來當保險金目標。寬治是舊華族的私生子,好像也被親生父母追殺過。至於我,欠了一堆邪教的錢,一直在拖不還,隨時都有可能被信徒襲擊。」

稔典,大概就是那個來把他從籠子裏放出來、講話沙啞的男人。莉香肯定是那個蚯蚓人少女。那麼寬治,就是她懷裏抱的那個嬰兒吧。

「……該不會你這身刺青,也跟那個宗教有關吧?」

「嗯啊。是教主那老頭親手刺的,說是要讓我哪裏都逃不掉。」

她臉和四肢上排成一列列的圓點花紋,在諾艾爾眼裏,看起來就像毛毛蟲身上的斑點一樣不祥。

「劇團還要繼續嗎?」

「是很想啦,但照這樣看,多半撐不下去了吧。連是誰殺了團長都不知道。」

「怎麼了,又想到那幫黑道了嗎?」

諾艾爾回頭一看,蚯蚓人少女莉香正站在拖車的門口。她用極度空洞的眼神望向廣場,沉默了幾秒,接着整個人頭朝下從階梯滾了下來。

「在蜘蛛男的夾克口袋裏。」

「蜘蛛男先生的死因,有頭緒嗎?」

「真夠亂的。」

「但事件當晚,稔典先生不是正在蛻皮嗎?會特地選那種日子去殺人嗎?」

「請你認真一點聽我說。團員又有一個被殺了。」

「用這種方法,就能在完全不進房間的情況下殺死蜘蛛男先生。說拖車屋是兇器,就是這個意思。」

「觀衆不會看出來嗎?」

「哦?這就是所謂的目擊者……不,是目擊蟑吧。」

稔典正站在舞臺邊抽菸,看見醉醺醺的丸丸,只是苦笑。

「怎麼可能,爲這種事半夜被吵醒誰受得了。」丸丸冷哼一聲。「再說我們這些傢伙幾乎整隊都在喫安眠藥,本來就叫不醒。」

「喂,強姦犯,你跟這醉鬼說了什麼?」

「那現場就是個密室了。」

「犯人大概是把這整輛拖車當成兇器,用這種方式,在不用踏進房間一步的情況下殺了蜘蛛男先生。」

「發現屍體的時候,丸丸小姐也在現場嗎?」

稔典怒吼的同時,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稔典慌忙衝向莉香,諾艾爾也跟在後頭。

「門的鑰匙有找到嗎?」

「目擊蟑螂逃走了呢。」

「寬治,就是莉香小姐抱着的那個嬰兒吧。」

「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一看,薄薄的橡膠布料就像潛水衣,上面完整印着稔典全身的樣子。從後頸一路開到屁股,划着一道如同蟬殼的裂口。

「他們兩個爲什麼要換房間?」

丸丸晃着腰,露出一臉低級的笑容。光是想像那畫面,諾艾爾就覺得一陣反胃。

「你看,多痛啊。」

「爲什麼當時是稔典先生去叫蜘蛛男先生?」

「我又不是刑警,不敢肯定啦,不過他頭上有一塊像是被重擊的瘀青,八成就是那一下要了他的命。要看嗎?」

「沒錯。不過要是用輕量材質做的移動式拖車,就算只是一臺像我那種吉普車,也足以拖得動它。只是後端的鋼索還固定在樁上,所以拖車不會整個橫倒,而是後面那一側變成底部,整輛車直立起來。睡在牀上的蜘蛛男先生,就會像被從十公尺高的地方往牆上砸過去。」

「兇器有找到嗎?」

「這輛拖車不是用六根樁和鋼索固定在地上嗎?犯人先把前面四條鋼索拆掉,只留下後面兩條不動,然後把繩子綁在前端的勾子上。接着把繩子拉到屋頂,從後端垂下去,勾在另一輛車上。這時要是把那輛車猛然一踩油門,會怎麼樣?」

「寬治,哪裏都找不到。」

「那也是。要是屍體還好好的才奇怪。」

這麼一說,諾艾爾纔想起來:現在停着屍體的這輛拖車,正是五天前稔典從丸丸那邊的拖車出來後,走過去的那一臺。

丸丸從破掉的窗戶往拖車裏面探頭看去。桌子旁邊放着一個鼓鼓的粉紅色睡袋,裏面八成就是裝着蜘蛛男的屍體。

他一邊回想,一邊構思能讓希科波斯接受的說法,這時,垃圾桶後面突然竄出兩隻蟑螂。

「如你所見,沒有。除了屍體,我們什麼都沒動過。兇器應該是被犯人帶走了吧。」

「知道發現屍體的大致時間嗎?」

「有一個,靈光一閃想到的詭計。」

丸丸說得雲淡風輕。不知不覺間,這裏比起哥德恐怖,已經更接近一樁正統推理了。

「明明那麼愛猴子,怪不怪?簡直像個人道主義者的連環殺手嘛。總之就是變態。」

諾艾爾一邊打量周遭,一邊繞着拖車屋走了一圈。拖車長約十公尺、寬約三公尺、高度大概四公尺,看起來像是把一間組合屋橫向拉長,再裝上一排輪子。拖車周圍打進了六根鐵樁,彈簧狀的鋼索把這些樁和拖車本體牢牢連在一起。因爲地面有坡度,如果不這樣固定,拖車很可能會滑動。拖車前端伸出的三角形凸起,應該就是用來勾在牽引車上的掛鉤。

「是什麼?快說來聽聽。」

「怎麼說?」

「說起來,他還說過自己有點潔癖呢。」

「死了?死了沒?哈哈哈哈哈!」

「這、這是什麼?」

「大概七點多吧。因爲莉香吵着說要給寬治餵奶。」

從話筒那頭傳來希科波斯那副沒心沒肺的聲音。

「對啊,很不可思議吧。」

「好厲害,簡直像名偵探。這樣一來,犯人就是稔典沒跑了。」

丸丸一邊尖叫,一邊拍了拍屍體凹陷的頭。

和麪試時的房間截然不同,這裏亂得一塌糊塗。衣櫃裏的外套塞到滿出來,地板上散落着外文書和藥瓶,流理臺旁的垃圾桶裏,泡麪容器都快要溢出來。

「因爲他是道具師啊。會想出這種怪點子的,不就是他這種人嗎。」

丸丸從屍體那邊抬起頭,懶洋洋地嘀咕。也許是醉意更濃了,眼皮都快垂下來。蟑螂橫越房間,往玄關方向鑽走。

「哇——原來如此!」

在那之後大概兩個小時,人們纔在踏踏川的河灘上,找到一具嬰兒的屍體-

「忘了啊?你在豆豆公寓喫藥自殺了。我現在是在跟幽靈說話的靈感刑警。」

諾艾爾想起發現蜘蛛男屍體時,房間地板上爬着的大女郎蜘蛛。對一個怕蜘蛛的人來說,住在這個營地肯定是種酷刑。

丸丸握着酒瓶揮了一記,搖搖晃晃衝出拖車。諾艾爾也連忙追出去。

此刻諾艾爾正來到離營地約二十公里外的踏踏村聚落。除了神社裏點着的篝火之外,四周都沉進夜色的黑暗裏。他從吉普車上跳下,沿着田埂往前走,鑽進公用電話亭。

「是啊。一開始是稔典去叫團長,可是按了蜂鳴器也一點反應都沒有。門又上着鎖,硬闖也進不去。那傢伙覺得不對勁,就把我們叫來,一起拿鐵錘把窗戶砸開,結果一看,團長就那樣死在玄關。」

「誰叫稔典得的是蜥蜴病。全身流膿流成那樣,哪有心情打掃房間。」

丸丸蹲到地毯上,把鼓鼓囊囊的睡袋拉鍊拉開。一股彷彿盛夏垃圾場的惡臭衝進鼻腔。屍體顯然已經腐爛到一個程度,光溜溜的禿頭上浮出好幾條紫色血管。丸丸雙手托起那顆頭。

「沒錯,蚯蚓姐弟裏的弟弟啦。當然不是親生的,是源太不知道在哪裏撿來的棄嬰。」

「閉嘴!叛徒去死!」

「——怎麼了,諾艾爾。還好嗎?」

諾艾爾環顧房內,確實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兇器。要是用碗盤或外文書砸的,這種程度的傷痕又太誇張。往垃圾桶裏瞄了一眼,裏面也只有衛生紙和塑膠容器。

「總比被它們在上面交配好吧。怎樣,有想到進出密室的方法嗎?」

「這種事就當作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吧。跟在怪胎秀裏看到河童木乃伊,偏要嚷嚷那是假的沒兩樣。」

丸丸晃着醉步打開拖車門,從玄關朝諾艾爾招手。她對殺人現場似乎毫無心理障礙。諾艾爾抱着像是要去行竊的心情,踩上階梯。

丸丸興致勃勃地笑了。

「蜘蛛男先生真的那麼喜歡猴子?」

「半夜團長的房裏出現跳蛛啦。那個禿頭超怕蜘蛛的。聽說他小時候養得寶貝的眼鏡猴,被卡在喉嚨的蜘蛛給噎死了,從此就留下陰影。」

「你的酒品還是一樣爛。」

真會是那樣嗎?

「爲什麼一定是稔典先生?」

丸丸飛快跑上舞臺的樓梯,朝稔典揮下酒瓶。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稔典雖然及時往後一仰,但腳下一滑,整個人從舞臺邊滾了下去。丸丸看了,捧着肚子大笑。

「好像是練習用的道具出了問題,非找團長不可。聽說那晚他們在換拖車嘛。這裏原本是稔典的房間啊。」

稔典一邊揉她的肩,一邊問。莉香抬起頭,

「當然啦。要是真的每場演出都真蛻一層皮,最後會像洋蔥芯一樣變沒東西。真正的蛻皮幾個月一次就夠了,當然不會在臺上給人看。」

丸丸拿酒瓶當槌子,比劃着砸窗的動作。窗框上嵌着像獠牙一樣的碎玻璃。磨砂玻璃大約有五毫米厚,沒有紗窗。

「不是喜歡而已,那傢伙是除了猴子誰都勃不起來的變態。之前去九州巡迴時,我在旅館親眼看到他跟一隻日本獼猴上牀呢。這不叫鐵粉叫什麼。」

諾艾爾漫不經心地打開衣櫃門,差點腿一軟坐倒在地。外套與夾克之間,竟吊着一整具稔典脫下來的皮。

她說着,又補了一句:「比起那個,現在更重要的是這一位吧。」

「屍體?」

莉香仰躺在碎石上,紅紫色的皮膚下浮出濃重的黑眼圈。短短几天,她看起來彷彿老了十歲。

蜘蛛男的頭被砸得扁扁的,皮膚像特大一塊瘀青一樣整片變色。

「那還有備用鑰匙嗎?」

「也就是說,是在騙觀衆?」

丸丸說得太篤定,害得諾艾爾差點跟着點頭。

5

「一點也不好。感覺快要發瘋了。」

「喂喂喂喂!」

「誰知道。可惡,竟然敢自己偷跑!」

「其他團員都知道,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有交換房間嗎?」

「拖車會被整個扯翻吧,像怪獸電影那樣。」

拖車屋裏的格局,和五天前晚上他接受蜘蛛男面試的那間房一模一樣。牆壁全都漆成一片紅,玄關正對面是組合衛浴,右手邊是一間單室客廳。擺着桌子與沙發的空間最裏頭,有一張像熨衣板一樣簡陋的單人牀。所有傢俱都用金屬件固定在地板上,這大概也是拖車屋特有的佈置吧。

「哈哈,嚇到了?那是蛻皮秀用的假皮啦。在昏暗的舞臺上把那套衣服一脫,就能假裝自己蛻了一層皮。平常會先在皮膚上抹一層蜂蜜當膿。」

她用像氣喘病患一樣的聲音說。

「誰死了?」

「一個叫寬治的蚯蚓人嬰兒。因爲跟垃圾一起被丟在河灘,全身都被野鳥啄得亂七八糟。」

「那還真是可憐。」

希科波斯聽起來一副毫不在意的口氣。

「我該怎麼辦?」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要去找出犯人。」

「別講得那麼輕鬆。我只是個外行。」

「那就好好觀察團員的動向,把情況記錄下來。剩下的交給我想辦法。」

「要等到什麼時候?已經有兩個人被殺了耶。」

「吵死人了。」希科波斯拉高音量。「我很忙的。你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動腦子想辦法。」

「……對不起。」

「反正你已經死過一次了。人又不會死上好幾回,安心吧。掛了。」

希科波斯單方面切斷通話。嘟—嘟—嘟—的電子音在耳朵裏迴盪不去。

諾艾爾還握着話筒,茫然地望着壓低在夜空上的一片雲層。

之後的日子顯得異常詭奇。

在再三央求丸丸之後,諾艾爾獲准在南側那輛拖車屋裏起居。那正是他第一次來到營地時,丸丸用餐的地方。聽說半年前,曾有個得了黏黏病的年輕男人住在那裏,不過這個男人在某次巡演途中失了蹤,於是之後那間拖車就改成團員們喫飯和休息的共用空間。那個男人似乎立志當醫生,房裏散落着一堆看起來十分艱澀的醫學期刊。

丸丸、稔典和莉香三人則繼續過着古怪的羣居生活。由蜘蛛男排出的演出行程,據說全被稔典取消了。三人既不討論未來,也不做任何舞臺排練,只是各自關在自己的拖車裏,靜靜地過日子。

從豆豆公寓回到踏踏嶽的第七個早晨。

諾艾爾爲了打發無聊,在山林裏閒晃,走到離廣場大約五分鐘路程的地方時,發現地面鼓起了一小塊土包。若說是鼴鼠丘,形狀又整齊得太不自然,看來是莉香把嬰兒的屍體埋在這裏了吧。

六天前在河灘看到的景象再次浮現眼前。

諾艾爾一方面打從心底發毛,一方面又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抓住。總覺得自己在哪裏也看過一個跟眼前這具屍體很像的女人。

「那麼除了你以外,其他人應該都不知道你們換了房間吧。」

莉香放聲尖叫、哭喊不止;丸丸則面帶苦澀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屍體。

「我已經知道犯人是怎麼殺死團長的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諾艾爾立刻也站了起來,打開窗上的月牙鎖,把窗戶推開。

「他啊,就是一心認定我是犯人。」

可是案發當晚,你卻和他換了房間。你的房間裏堆滿了書和衣服,一旦把拖車立起來肯定會變得亂七八糟,根本沒辦法讓人誤以爲是單純的翻倒事故。可是你又因爲某個理由,沒辦法把行動延後,只好硬着頭皮把詭計執行下去,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一個怎麼看都明顯是蜘蛛男先生遭人殺害的現場。」

稔典打開弔櫃,裏面一排排都是威士忌酒瓶。爲了應付拖車搖晃或傾斜,酒瓶都用金屬架固定住。他揚起一抹刻意做出來的笑容,從最前面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諾艾爾不禁想起十天前,稔典和莉香對丸丸下毒的情景。

可是丸丸小姐和莉香小姐並不知道,你和蜘蛛男先生已經交換了房間。拖車窗戶又是磨砂玻璃,犯人不太可能剛好撞見你們兩人移動的樣子。而且這裏本來就是蟲多的森林,誰會在沒有紗窗的情況下,還把窗戶敞開睡覺呢。綜合這些條件來看,唯一確定知道蜘蛛男先生睡在那輛拖車裏的人,就只有親自跟他換房間的你,稔典先生。」

「因爲你一開始就是把那天晚上當成目標,按那個時間點來準備整個計劃的。所以殺人時間根本沒得延後。」

「身上沒有外傷,是中毒死的。」

稔典一副無聊樣地回答。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莉香卻把寬治當成親弟弟一樣疼愛。諾艾爾覺得自己似乎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蚯蚓有許多隻有蚯蚓才懂的辛苦,她大概是不願意讓寬治也走上和自己一樣的人生,纔會盡力給那孩子一份至少「跟普通人一樣」的愛吧。

諾艾爾說着,將旗幟往前一指。

「所以犯人並不是認錯對象,而是明確地打算用這個詭計來殺蜘蛛男先生的。

稔典發出低低一聲呻吟,朝莉香跑過去。諾艾爾也跟上前去,從她背後探頭朝貨櫃裏望。

「聽到了吧?他從剛纔就一直這樣講,叫人頭都痛了。」

「沒有脈搏了。丸丸死了。」

諾艾爾把「讓拖車立起來,將牀上的人摔死」那套詭計,大致向他說了一遍。

稔典到上上週爲止一直住的那輛拖車,如今橫放着裝有蜘蛛男屍體的睡袋。他果然沒有膽量住在殺人現場裏,所以已經把自己的房間搬到蜘蛛男那輛拖車去了。

「怎樣,打算逃啊?」

「纔不要。不喝酒哪受得了。」

四人回到廣場後,各自確認了一整天的行動。

「爲什麼不能延期犯案?隔一天再做不就好了。」

莉香說自己在七點喫完早餐,接着花了半天時間下山到踏踏村。依規定,團員必須一週派一個人下山採買糧食,這一週輪到她值日。她下午四點多回到營地時,發現拖車門上的鎖被人用鐵撬硬生生撬開,慌忙衝進屋裏一看,卻怎麼也找不到寬治。她因爲過度慌張而從階梯上一頭摔下來,這才被諾艾爾和稔典發現。

「他跟你提出要求的時候,稔典先生馬上就答應了?」

稔典把身子探過桌子,逼近了一點。諾艾爾「咕嚕」吞了口口水。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要去找出犯人。

「拉吐藥?」

「別把人看得太扁了。」

「她只是憑直覺覺得你很可疑,並沒有什麼根據。」

「凌晨兩點多。怎樣?」

稔典站在樓梯上方,居高臨下地瞥了諾艾爾一眼,語氣生硬地說。總覺得他的眼眶比以前更深凹了。

「要啓動移動拖車屋的詭計,首先得把繩子勾上拖車前端的掛鉤,再從車頂繞過去垂下來,綁在另一輛車上。蛻皮中的蜥蜴病患者,全身都在往外滲那種像膠水一樣的膿,只要在現場附近走動,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雖然這麼一講好像和剛纔有點矛盾,不過既然犯人是你,我反而覺得那天你根本沒有真的在蛻皮,而是裝成自己正在蛻皮,藉此替自己製造一個間接的不在場證明。」

「少說夢話了。發現團長屍體的那天早上,你不也看過我的身體嗎?」

本來你應該不是把那孩子丟在河灘,而是放在更不容易被發現的深山裏。結果有野生動物發現了那份『食物』,把它拖到河灘來啃。於是你纔會忍不住脫口而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這句話。」

到了廣場,只見莉香在舞臺前屁股着地坐倒在地。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貨櫃的鐵卷門半掀着,裏面似乎被她發現了什麼。

諾艾爾俯視着那個小小的墳堆,雙手合十,低聲念着「南無阿彌陀佛」。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笨女人丸丸會吵着說我是犯人。」

「我有些事想跟你談。」

在被濃綠包裹的森林之中,只有那一小塊地方呈現出異樣的色彩。和果皮、菜梗混在一起被丟棄的紅黑色肉塊。烏鴉、伯勞、四十雀之類的野鳥正聚在上頭賣力啄食,那個東西都已經爛到,就算說是貉的屍體也分辨不出來。

稔典嘴上這麼說,卻站起身從吊櫃拿出一瓶威士忌。

「能殺死蜘蛛男先生的人,除了你沒有別人。」

「真是叫人頭痛。」

「這麼一來,如果犯人是稔典先生以外的人,那個人就不會知道蜘蛛男先生其實在你的拖車裏。」

當天晚上,諾艾爾去敲了稔典的拖車屋。

「我都知道。你們對丸丸小姐下了毒。」

他按下蜂鳴器等了一會兒,大約十秒後,門纔打開。

「怎麼了?」

雖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真正對丸丸下毒的八成就是稔典和莉香。丸丸忘了諾艾爾的提醒,把摻了毒藥的啤酒喝下肚,來倉庫拿東西時毒性發作倒了下來。莉香原本應該心知肚明她會變成這樣,卻在完全沒料到的時間點撞見屍體,一時驚慌失措纔會尖叫出聲吧。

「不用了。」

「沒錯。案發當晚,你的皮膚已經鼓脹到一看就知道隨時會開始蛻皮的程度。

我翻了房裏那些醫學雜誌,稍微查了一下你的病。上面寫着,蛻皮後外皮上殘留的膿會硬化,變得像膠水一樣。你蛻皮完的身體上,應該也整個黏滿了那種膿。如果你當時是剛蛻完皮,把拖車屋立起來時,你會整個人黏在牀墊上,根本動彈不得。這樣一來,當然就不可能因爲墜落而死。」

稔典聳聳肩。諾艾爾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油汗。

「不對。你們對丸丸小姐下的是足以致死的毒,把她殺了。」

希科波斯的那句話,在他耳朵深處一遍遍迴響。

稔典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動搖。諾艾爾情不自禁握緊拳頭。

「請你把那瓶酒放下。」

「我在檢查殺人現場時,在衣櫃裏看到了那東西。蜥蜴病患者只要一接近蛻皮日,皮膚就會鼓脹,表情和動作也會變得僵硬。對這種狀態早就看慣的團員來說,就算你若無其事地穿着那套皮衣,他們也只會覺得『啊,快要到蛻皮的時候了』。而你只要在案發隔天早上把皮衣脫掉,就會讓人以爲你是在那天晚上完成蛻皮。但如果實際蛻皮的日子離那個時間點隔得太久,新皮長出來後,整個樣子就會變掉,所以你沒辦法把犯案時間再往後拖。」

「殺死寬治的也是你。你在河灘發現他的屍體時,喃喃說了句『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對吧。比起寬治被鳥啄成那副模樣,你更是對他出現在那個地點感到喫驚。

「沒錯,那確實是蛻皮後的身體。但並沒有證據顯示蛻皮就是在案發當晚發生。你很可能在前一天之前就已經蛻完皮,然後穿上那套表演用的假皮,假裝自己還沒開始蛻皮。」

稔典握緊酒瓶,慢慢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諾艾爾的腳彷彿生了根般,一步也動不了。

稔典抱起雙臂,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八成是爲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慌張,故意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當然啊。就算他再怎麼沒常識,也不至於半夜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吧。」

「要不要喝威士忌?團長留下來的多得是。」

「又來了啊。」

他冷冷丟下這句話,又故意雙手合十。

「真奇怪,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也就是說,犯人真正想殺的,其實是我?」

「這傢伙在幹麼?」

「所以,我就認真想了一下,到底是誰實際動手施行這個詭計。案發當晚,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不是換了房間嗎?這點成了關鍵線索——蜘蛛男先生開口提房間對調,是大概幾點鐘?」

離鐵卷門大約一公尺的地方,一個身上滿是圓點花紋刺青的女人趴倒在地。

室內佈置和蜘蛛男住在這裏時幾乎沒什麼改變,房裏依舊幾乎看不到什麼像樣的傢俱。諾艾爾關上門,在玄關地墊上把球鞋上的泥土蹭掉。在地墊糾結的纖維縫隙間,躺着一隻大女郎蜘蛛的屍體,背上能看見像顱骨一樣的斑紋。正是發現蜘蛛男屍體那天,出現在拖車地板上的那一隻。

「別賣關子,想說什麼就說。」

「假皮,啊?你還滿清楚嘛。」

諾艾爾猛然衝進貨櫃,雙手抓起一面旗幟。稔典抓着後頸,饒有興味地看着他。

「以前在學校裏不是流行過嗎?喝了之後會一直拉到停不下來那種。把那東西倒進喝到一半的啤酒瓶裏這點我承認。誰叫丸丸老是不排練,只會喝酒,我只是想稍微給她一點教訓。」

「真是說得一套好聽的歪理。」

「不要啊?真可惜。」

諾艾爾僵着聲音說道。稔典先是不以爲然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才板着臉把門打開。

貨櫃被當作倉庫使用,帳篷、摺疊椅、旗幟、照明器材、鋼索、夾板、紙箱等等全都塞得滿滿的。他還看見那座像大鳥籠一樣的鐵籠,當初關他的就是那一座。

稔典的視線微微一晃。

稔典把酒瓶換到右手的瞬間,外頭傳來少女的尖叫。

稔典走進貨櫃,抓起那名女人沾滿嘔吐物的手臂。

「你還待在這裏啊。」

「應該是爲了把事件僞裝成翻倒事故吧。照原先的計劃,犯案現場應該會是蜘蛛男先生原本住的那輛拖車,也就是這間房。就像你所看到的,這裏東西少,顯得很單調。就算把拖車立起來,房間樣子也不會有太大變化。如果蜘蛛男先生倒在玄關附近,在旁人眼裏只會像是不小心摔倒撞到頭而已。

諾艾爾點點頭。

稔典呆呆地望着河灘,喃喃說出這句話。

稔典闔上吊櫃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我不這麼認爲。用傾斜拖車、讓人墜落致死的這套詭計,要來殺掉稔典先生,實在太不合用了。」

「挺有意思的推理嘛。」

這句話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稔典的話把諾艾爾的意識拉回現實。

「可是我幹麼要用那種稀奇古怪的方法殺團長?那種老頭,用鐵撬敲一下不就一命嗚呼。」

丸丸和稔典則說,他們喫完早飯後,就一邊在營地裏晃來晃去,一邊喝酒。既然怎麼看都不像是莉香下的手,那麼把寬治抱出去、拿去喂鳥的,就只能是這兩人其中之一了。然而不論是丸丸還是稔典,都斷然否認自己犯案。

「的確,如果真想殺我,犯人應該會再多等一天,等蛻皮結束再下手。」

「我、我之前沒說,其實我跟警方也有聯絡。」

「毒?是指那個拉到吐的藥嗎?」

他回想起在土木工程工地遇到的那些工人臉孔。手腳有刺青的人倒是不少,但在臉上也刺滿圖案的女人,他卻想不起來有誰,大概只是錯覺吧。

稔典朝廣場方向喊道,卻沒有回應。他只好把瓶子放回桌上,懶洋洋地走出玄關。諾艾爾也跟在他背後追出去。

「那麼,你要說的事是?」

「放過我吧,那也未免太牽強了。」

「嗯啊,畢竟是團長的請求。我自己也怕蜘蛛,不過還沒有他嚴重。」

「詭計不合用?」稔典眉頭一皺,很快又鬆開。「因爲我是蜥蜴病患者?」

莉香滿臉困惑地問。

稔典嘆了口氣,慢慢朝諾艾爾走近。糟糕。諾艾爾慌亂地亂揮旗幟,稔典身子一沉閃了過去,順勢一腳踢中他的肚子。劇痛宛如腸子被硬生生挖走,視線也跟着一轉,整個世界橫了過去。

「給我幹掉他啦,那種小矮子!」

傳來少女興高采烈的聲音。

諾艾爾狼狽地從貨櫃裏爬出去,衝過廣場,一頭鑽進拖車屋。氣喘吁吁地把門上的鎖釦好,縮成一團蹲在客廳裏。

他抬起頭,看見磨砂玻璃的另一邊映出一男一女的影子。他們說不定會砸破窗戶殺進來。諾艾爾從廚房的櫃子裏拿出一把菜刀,右手緊緊握住柄;爲了防備拖車被翻倒,他左手抓住牀邊的扶手。

大約過了十分鐘,窗外才再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看來他們暫時沒有打算立刻來殺他。然而諾艾爾也沒有勇氣走出拖車,只能待在房裏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

6

豪雨襲擊踏踏嶽。

諾艾爾聽着雨點敲打天花板的聲音,想起自己國中時曾有一段時間把自己關在家裏的日子。糧食雖然早就見底,但至少這回母親不會一副什麼都懂的臉跑來指手畫腳,光是這點就比那時候舒服一些。雖然知道總有一天得走出房門,可全身都被倦怠感籠罩,提不起半點打開門的氣力。

蜘蛛男、丸丸、稔典、莉香——他一遍又一遍在腦中反芻團員們說過的那些話。明明知道有什麼異常的事正在發生,卻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只能勉強照着希科波斯的叮囑,在筆記本上留下紀錄,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把自己關在拖車裏的第六個夜晚,諾艾爾夢見自己正和利丘姆一起生活。

在透明澄澈的藍天下,舒服的微風搖晃着樹枝。利丘姆躺在藤屋的牀上,側耳聽着無聊的廣播。諾艾爾一邊不時對同學說着刻薄話,一邊恍惚地凝望着利丘姆的側臉。

「————」

醒來時,一絲罪惡感尖銳地刺進胸口。如果就這樣活活餓死的話,他就再也沒臉去面對那個甚至不惜加入來路不明的劇團,也要去殺掉楢山電的利丘姆了。

諾艾爾下牀,撿起地板上的菜刀,朝玄關走去。腳底彷彿在搖晃。解開門鎖,他幾乎是翻滾着衝下階梯。

廣場籠罩在乳白色的濃霧之中,四周的拖車看起來宛如一片廢墟,感覺不到半點人氣。

他把視線投向舞臺,看見有個男人俯倒在那裏。

他戰戰兢兢地朝堆成舞臺的貨櫃靠近。男人的頭整個裂開,卡其色的長大衣緊貼在身上,應該是稔典。

諾艾爾踏上右側的樓梯,走向舞臺中央。那具屍體的頭頂像是捱了重擊,頭皮剝開,頭蓋骨都露了出來。附近看不到任何兇器。照理說應該流了不少血,但也許被雨水衝得一乾二淨,連血跡都沒有留下。皮膚紅腫發炎,看起來脫皮之後的狀態比幾天前更糟。

突然,一股刺鼻的氣味竄入鼻腔。這味道和蜘蛛男擦拭威士忌杯時,浸在手帕上的酒精消毒液一模一樣。可那個男人已經死了。諾艾爾環顧四周,仍然找不到氣味的來源。

既然自己完全沒有作案的記憶,那麼殺死稔典的,就只剩下另一個人,也就是莉香了。這麼一來,殺寬治的也是那個少女嗎?然而寬治失蹤時,莉香那副慌亂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演出來的。會不會其實是稔典殺了寬治,而察覺真相的莉香又對稔典進行了報復——大概是這種發展吧。

「因爲我知道犯人是誰啊。你的推理根本完全搞錯方向了。」

「不對。」

「你不是爲了替利丘姆報仇,才殺上踏踏嶽的嗎?那些把她當成獵物糟蹋的傢伙全軍覆沒,這不是立了大功嗎。」

「這樣啊。幹得不錯嘛。」

客廳裏到處都是人偶、球、搖鈴、繪本之類的玩具。牀邊加裝了護欄,想必是莉香爲了不讓嬰兒寬治跌下牀而特地裝上的。牀上方的天花板吊着一個麪包超人娃娃。直到不過十來天前,這裏還是莉香和寬治像母子一樣生活的地方。

「啊……謝謝。」

蚯蚓人少女就死在眼前。

問題在於,把拖車豎起來,讓人墜落致死的這套詭計,跟剛蛻完皮的蜥蜴實在太不合了。犯人爲什麼會選這種爛招?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他根本不知道稔典是蜥蜴。」

就算再怎麼絞盡腦汁,諾艾爾也只能推理到這一步。玄關有一面鏡子這件事,看不出來會讓犯人產生什麼不便,他也想不出來有哪種詭計是要利用鏡子才能成立的。

「笨蛋。待會要是順便逮到個癡漢,功勞就全算在你頭上,那就扯平了。」

「派、派對?」

最後是丸丸。她的情況跟其他團員不一樣。她既不是蜥蜴,牀邊也沒有護欄,只要把拖車立起來,基本上就逃不了摔死的命運。犯人明明打算把團員一網打盡,卻偏偏沒有動她那輛拖車,八成是因爲在你和蜘蛛男面談之前,她先上前跟你說了幾句話,讓那位犯人感動得不得了吧。就跟處男國中生一樣,會因爲長得不怎麼樣的女生幫他撿橡皮擦,就一頭栽進去。犯人看到兩個傢伙往丸丸啤酒裏下毒後離開,也知道那一間就是她的拖車。

「那我的推理,究竟錯在哪裏?」

「你可不是那種會把嬰兒丟去當鳥飼料,或是拿東西直接把人頭蓋骨砸開的傢伙。」

希科波斯一口氣說完,將罐中剩下的沙瓦一飲而盡。駕駛座的男人也在那邊暗暗偷笑。看樣子這兩個人早就看穿了諾艾爾做過的事。諾艾爾只覺得腰臀一帶癢得發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別急嘛。就像你對稔典說過的,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犯人究竟是想殺蜘蛛男,還是想殺稔典。如果犯人鎖定的是蜘蛛男,那麼犯人就只可能是知道房間對調這件事的稔典。但這個可能性剛纔已經推翻了。也就是說,犯人真正想殺的,是稔典。

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希科波斯,問道。男人身上只穿着T恤配運動褲,完全不像是值勤中的警察。

希科波斯輕快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好像吹着強風,沙沙的雜音不斷混在其中。

屍體周圍散落着玻璃碎片,其中幾塊直接插進屍體裏。左手邊橫倒着一面裂了紋的全身鏡。大概是有人把拖車直立起來,墜落的身體撞上了那面鏡子吧。

他張開嘴想反駁,卻一句話也接不上來,只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電話亭的地板上。

※ ※ ※

「這樣我還是無法接受。爲什麼那傢伙要殺一個根本不熟的稔典?」

「原來如此。」諾艾爾低聲發出一聲讚歎。「確實很奇怪呢。難道是稔典先生把蜘蛛屍體從案發拖車帶回自己房裏的嗎?」

希科波斯用手掌擦了擦嘴角,神情平靜。

犯人把拖車直立起來時,不僅屍體,就連客廳裏的玩具,也理應全都滾到房間的一角。之後犯人再把拖車恢復成原本的方向,那些玩具纔會重新散落在客廳各處。

「那、那怎麼——」

「好好讀讀看。你自己寫下來的文章裏,就留着稔典不是犯人的證據。」

「喂喂,別裝蒜了。」

這麼一來,從蜘蛛男屍體被發現、也就是七點過後的那個時間點來看,稔典身上的膿顯然還保有黏性。膿的組織在蛻皮後四、五小時就會壞死,也就是說,稔典是在和蜘蛛男換房間的深夜兩點之後才蛻皮,這點錯不了。可是正如你自己說的,要在隨時都可能滴落膿汁的狀態下去殺人,現場一定會留下痕跡。既然蜘蛛是靠膿的黏性被帶走,也代表他並不是穿着僞皮,裝作自己剛蛻完皮。所以,這傢伙不可能是殺掉蜘蛛男的兇手。」

希科波斯嗤笑。

當諾艾爾在踏踏村某戶民家的屋檐下,看見那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老人時,終於有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來的安心感。他搖下吉普車的車窗,傳來幾位老人爽朗的談笑聲。

「寫得不錯。不愧是迷上大耳蝸牛的人。」

他站在舞臺上眺望廣場,忽然產生了一股不對勁的感覺:總覺得拖車的配置和之前不太一樣。

你應該已經沒話好反駁了吧。不知道稔典是蜥蜴的犯人,就是你。蜘蛛男再怎麼辯解,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就是那個把利丘姆的照片到處亂丟,逼得她走上絕路的主謀。你爲了替她報仇,想把『水腫的猴子』全團滅。殺死蜘蛛男的兇手,就是你。」

說到這裏,希科波斯停了下來,從塑膠袋裏拿出罐裝酒,豪邁地倒進喉嚨。

「怎麼了啊,屍體。聽起來還挺有精神嘛。」

男人用平板的聲音回了一句,面無表情地再踩深油門。觀光巴士與大型貨車一輛接一輛往後飛逝。

「……是玻璃啊。」

諾艾爾低頭望着自己緊握的菜刀。還有另一種可能:如果是他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走出拖車,親手殺了那兩個人,那一切不就都說得通了嗎?

他不由自主地低聲說出口。

「那種事就是它心血來潮吧。你去問蜘蛛比較快。」

諾艾爾走下階梯,仍緊握着菜刀,朝莉香的拖車走去。磨砂玻璃的另一頭看不見半個人影。他順着階梯爬上去,戰戰兢兢地扭動門把。門往他這邊打開。

可是,讓拖車直立起來、使人墜落致死的那套詭計,必須有人開着車去牽引拖車才能完成;同時,既然在稔典屍體附近找不到任何兇器,那個男人顯然也不是自殺,而是被某個人給殺掉。

7

在東北自動車道上以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疾駛的轎車後座,希科波斯一邊翻着筆記本,一邊咧着嘴露出猥瑣的笑容。嘴角生着一圈像口角炎一樣的痂,但他看起來心情極好。

「有,雖然寫得很潦草。」

「出大事了。水腫的猴子那羣團員,全都被殺光了。」

諾艾爾不依不饒地追問,希科波斯一臉無奈,用指節敲了敲筆記本。

諾艾爾把視線拉回腳邊那具屍體,忽然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那蜘蛛男先生到底是誰殺的?」

希科波斯說得雲淡風輕,讓諾艾爾忍不住想抗議。

希科波斯搖搖頭。

希科波斯說。

希科波斯讀完諾艾爾的手記,滿意地闔上筆記本。

「蜘蛛啊。發現蜘蛛男屍體的那天早上,你在案發現場的拖車裏看到一隻大女郎蜘蛛。可十天之後,你去稔典的拖車,要向他展示你的推理時,玄關地墊上掉着大女郎蜘蛛的屍體。兩次看到的蜘蛛背上都有骷髏模樣的花紋,也就是說,是同一只。問題來了,這隻蜘蛛爲什麼會跑到隔壁拖車去?」

「對一隻跳蛛都能大驚小怪的蜘蛛男,不可能對到處亂爬的大女郎蜘蛛視而不見。也就是說,蜘蛛男提出要和稔典換房間的那個時間點,這隻大女郎蜘蛛就早已死了。既然已經死掉,自然不可能再心血來潮換房間。」

「我知道。」

舞臺上和拖車裏,各橫着一具屍體。到底是莉香殺了稔典之後再自殺,還是稔典殺了莉香再自殺,無論過程如何,表面上的可能性都只有這兩種。

「等一下,我不是犯人。」

他說不出話來,只能回頭望去。

諾艾爾眯起眼睛,盯着霧氣裏若隱若現的拖車,不禁倒抽一口氣。在右手邊,莉香原本居住的那輛拖車,整個微微朝西方傾斜。

「稔典不可能刻意把蜘蛛帶回去,但在沒發覺的情況下把蜘蛛帶走,卻很有可能。」

「當然有啊。案發前一天大搖大擺跑到踏踏嶽來,還沒來得及好好看清稔典,就先被關進籠子裏的那個傢伙。」

「……蛤?」

「因爲蛻皮後的蜥蜴病患者,身上都沾着又黏又噁心的膿。稔典進拖車查看現場的時候,蜘蛛屍體大概就黏到了他長大衣的下襬吧。之後他回到隔壁的拖車,等膿的黏性消失,屍體自然就掉下來了。

再來是莉香和寬治這對蚯蚓姐弟。他們睡的牀邊裝了護欄,是莉香爲了不讓嬰兒寬治掉到地上特地加裝的。這樣一來,即使把拖車豎起來,兩個人也不會滾下牀。寬治可能會被嚇醒,而莉香沒醒,多半也是藥力在作祟。

「瞭解。」

「不過,你那一坨爛推理就很多餘了。殺掉蜘蛛男的兇手,可不是稔典。」

連綿起伏的山巒緩緩地向後掠去。

諾艾爾緊握話筒,大聲抗議。

「你憑什麼那樣斷定?」

一種彷彿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的恐懼感襲上心頭,諾艾爾情不自禁地把菜刀甩到一旁。

諾艾爾走出拖車,用一種彷彿尚未從夢境中醒來的心情環視廣場。

先說稔典。這傢伙的情況剛纔已經解釋過了。稔典剛蛻完皮,全身黏滿了膿,就算把拖車豎起來,他也只會黏在牀上動彈不得。房間傾斜他還睡得跟豬一樣,多半是安眠藥發揮了驚人的效果。

「算了。事件的紀錄有好好記下來嗎?」

「這間房裏有兩隻蟑螂。如果大女郎蜘蛛還活着,它不可能放過這兩隻蟑螂。兩隻蟑螂都還活跳跳,才正好證明那個時候大女郎蜘蛛早就死了。」

可是唯獨鏡子的碎片,不知道爲什麼一直集中在屍體周圍沒有散開。這就奇怪了。說不定在拖車被直立起來的那個瞬間,這面鏡子其實還是完整的。犯人大概是在把拖車放回原位之後,又因爲某個理由才把鏡子打碎。

「————」

「那我就先替您寫份報告送署長。」

只見希科波斯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從嘴裏吐出一縷煙來-

「哇……」

蕨葉在風中搖曳。

「那就夠了。現在我要邀請你參加一場派對。」

「希科波斯先生,這趟兜風算加班嗎?」

「沒錯,是我動的手。不過,我只做了那件事而已。」

希科波斯揚起一抹戲謔的笑意。諾艾爾氣呼呼地撅起嘴。

「這是度假。陪前輩處理私事,也是很好的學習。」

她似乎是從高處墜落,整張臉被壓得稀爛,左腳則像瑜伽的鴿子式一樣扭到背後。

「我這裏有一份壓箱的驚喜禮物要送你。」

「搞不好剛好躲在牀底下,蜘蛛男先生沒發現也說不定啊。」

「怎麼可能。稔典不也很怕蜘蛛嗎?除非把腦子整顆換掉,不然纔不會幹這種事。」

「會有那種人嗎?」

「那蜘蛛爲什麼會移動?」

諾艾爾縮着身子鑽進公用電話亭,把零錢塞進投幣口,撥打自己記得的那組號碼。他懷着近乎祈禱的心情,把話筒緊緊貼在耳邊。發話音連續響了十幾秒之後——

「……什麼證據?」

「冷靜點。先是有個憎恨劇團的無法之徒出現在宿營地,隔天團長蜘蛛男就被幹掉。那個無法之徒先是離開了營地,幾天後又折返回來,從那天起接連發生殺人案,團員悉數陣亡。怎麼想,犯人都只會是那個無法之徒,也就是你。」

有人打開電話亭的門。

「犯人要殺稔典,是因爲稔典是『水腫的猴子』的團員。稔典確實成了犯人的目標,但被盯上的可不只有他一個。犯人是打算把『水腫的猴子』的團員全都殺光。他想把所有拖車一輛不漏地豎起來,讓團員全員從牀上摔下來摔死。但因爲幾件事情同時湊在一起,結果除了蜘蛛男之外,其他人都沒死成。

「那殺掉蜘蛛男先生以外團員的人又是誰?」

「那就等派對上再好好欣賞吧。」

「到底是哪種派對?」

「應該算是相親派對吧。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檔介紹給你。」

「……啊?」

「現在先說到這裏。接下來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

「呃……什麼問題?」

「你在案發當晚不是被關在籠子裏嗎?怎麼跑出來的?」

心臟砰砰跳得更大聲了。

「這個嘛,有點……」

「什麼?說啊。」

希科波斯拿罐底戳了戳諾艾爾的胸口。

「是丸丸小姐幫我打開鎖的。她跟我分開回房,正打算喝啤酒時,好像聞到一股淡淡的怪味,就讓一隻野狗去舔瓶口,結果那狗當場口吐白沫、翻肚倒地。」

「那她肯定嚇出一身冷汗吧。」

「是啊。她這才意識到我說的都是真的,就悄悄跑來幫我還這份人情。」

「原來如此,難怪你的殺意一下子就消了。」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苦笑一聲。

諾艾爾爲了掩飾臉上的羞赧,轉頭望向車窗外,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沉下地平線,夜空裏星星一顆顆亮了起來。

駕駛座上的男人在豆豆市郊外一處寂靜的住宅區裏開了約十分鐘,這才把車停下。

那裏矗立着一棟泛黃的奶油色公寓,從馬路這頭看過去,沒有任何一間房亮着燈。招牌上寫着「豆豆之家」(Maison de ZUZU)。

希科波斯打開門鎖,轉動門把推門而入。

希科波斯嗤笑。

但有必要把其他團員也都殺掉嗎?這些傢伙被蜘蛛男抓住弱點,人生早就被他玩弄殆盡。別說對利丘姆的死沒有責任,反而是和她一樣,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受害者。所以,我決定要救他們。」

「其四——冒充稔典的,也是坪坪溫泉那邊死掉的、患有蜥蜴病的男人屍體。他的頭頂被菸灰缸硬生生砸裂,我就照原樣把屍體運到踏踏嶽,丟在舞臺上。跟丸丸的情況一樣,好好看臉的話,其實也能看出是別人,但因爲他當時已經蛻完皮,紅色的內層皮膚整個露在外面,我判斷要注意到臉的不同機率很低。這具屍體算起來是最好處理的一個。

「就算如此,也不必偏偏只瞞着我吧。」

駕駛座上的男人擺擺手。

諾艾爾下了車,在希科波斯帶領下走向公寓玄關。混凝土牆上處處都是裂縫,花圃也早被雜草佔滿。

而警察又不是笨蛋。一旦出現他殺屍體,他們就會開始追查兇手。光是丟五具屍體在那裏,劇本還是不完整的。還得在現場留下第六個人,也就是把團員全部殺光的兇手的痕跡。

「能重獲自由,全多虧你啊。」

這個叫諾埃田的男人,從心底憎恨『水腫的猴子』。他直接殺進宿營地,把團長幹掉,就是最好的證據。要找一個適合扮演犯人的角色,我實在想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

桌子另一頭,一名披着嶄新長大衣的男人正吞吐着香菸,臉上到處是像燒傷即將痊癒般的疤痕。坐在他身旁喝啤酒的女人,臉上刺滿了圓點紋路圖案的刺青。

希科波斯忽然皺起眉頭,逼近諾艾爾。

「拿去,油錢跟你回程的計程車費。」

「最好的搭檔——?」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不過呢,我有件事一定得說。」

「死過一次?」

稔典吐出一口煙,低沉地說。

希科波斯拉着諾艾爾的手臂,把他拽進房間。

「正是。當初你在豆豆公寓房間裏裝死時,那個對我的推理不斷附和的女人就是她。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被刺得滿臉是墨,還被扛到深山裏去。」

「也就是說,我是代罪羔羊?」

「哪可能有。當然是死後刺上去的。」

「真遲鈍。就是用長得很像的屍體掉包,讓世人以爲他們已經死了。

莉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其三——冒充莉香的,是在坪坪溫泉死去的蚯蚓人女高中生的屍體。幾天前旅館發生全棟燒燬的火災,我剛好就在現場附近。就把那具從二樓掉下來的屍體運到宿營地,丟在莉香的拖車玄關。再把那輛拖車稍微挪動一下,看起來就會像是用和蜘蛛男同一套詭計讓她摔死。把臉打扁,裝成是狠狠撞上牆壁的樣子,是爲了掩飾她其實是別人。把鏡子打碎,碎片灑滿屍體周圍,是爲了遮掩女高中生衝破窗戶時,被玻璃碎片刺出的那些傷口。」

「那幾具屍體裏,有兩具在文書上早就被記錄成『已火葬』。如果再在別處發現,那就成了怪奇現象。就算另外找到外貌特徵相似的屍體,警察也只能當成別人來處理。剩下的兩具屍體原本就是行蹤不明者,只要說是團長把他們挖來、拉進劇團就行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追查都追不到這幾個人身上。」

「因爲需要一個犯人角色啊。我的目的,是讓這些人重新獲得自由。爲了達成這件事,不只得幹掉蜘蛛男,還要讓世人以爲這些團員全都死了。必須讓警方發現那些替身屍體,並且相信那就是團員的屍體。

希科波斯嘴角牽起一抹揶揄的笑,把錢包收好。

希科波斯不以爲意。

諾艾爾突然想起,在貨櫃裏看到那具屍體時,自己曾有過「好像在哪裏見過」的奇妙感覺。

「其二——冒充丸丸的,是我那位殉職的同僚刑警的屍體。那傢伙也有點難以啓齒的內情,本來就是由我這個同事悄悄把他送去火葬場。我就把那具屍體借了出來,丟在貨櫃裏。」

雖然臉本身沒辦法改造,如果你認真觀察,或許有機會看出是別人,但大部分的臉部差異都被那一堆圓點紋路遮得乾乾淨淨,我判斷幾乎不可能被察覺。」

「那不是在說寬治,是四十雀。」

「我的祕密基地。」

「不行啊。要去弄到可以替換的屍體,本來就很不容易,要花多久全看運氣。再說了,踏踏嶽的宿營地從來不是什麼封閉空間。踏踏村的村民有可能在打兔子的時候就撞見那個地方。要是屍體還沒湊齊就有人報警,最後大家一起被送進日本懲罰機構的監獄,那可開不起這種玩笑。那種情況下,就只能隨便挑一個人當犯人,一溜煙跑給誰追。所以,在屍體湊齊之前,我纔要你一直待在踏踏嶽。」

短短几秒的沉默之後,房裏笑聲像爆竹般炸開。

「那位同僚該不會就是那個貓女刑警吧?」

莉香、寬治、稔典、丸丸四人同時轉頭看向這邊。難道希科波斯說自己有靈感的那個玩笑,其實是真的?

「用腦袋啊。就算『水腫的猴子』解散了,這些傢伙也不可能就這樣回到正常社會。丸丸因爲向垃圾宗教借錢又跑路,只要被信徒查到下落,肯定會被幹掉。莉香也是,被覬覦保險金的黑道放火燒死雙親,只要被組裏的人找到,命就沒了。舊華族的私生子寬治,一旦身份曝光,就會被週刊雜誌當成最佳餌料。稔典則因爲從在智利搞礦山開發的老爸那裏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據說三年內就被人設計謀殺十二次。

希科波斯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

「聽好了。是你殺了猿田蜘蛛男。那傢伙就是把利丘姆的照片到處亂丟,硬生生逼死她的元兇。對於你把這傢伙幹掉這件事,我衷心給予最高的讚賞,五億分。

希科波斯這麼說着,拍了拍諾艾爾的肩膀。到底這算是稱讚,還是在譏諷,他也分不清。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走調的怪叫。

「總之先乾杯。照約定,今天由我們請客。」

「……這種手法,能騙到的恐怕也只有我一個吧。要是警察像電視劇那樣比對指紋和齒型,很快就會查出真正的身份不是嗎?」

「烏鴉和伯勞有時也會喫哺乳類的肉,但四十雀不會。那羣傢伙最愛喫的是蟲。當時我搞不懂,爲什麼四十雀也會聚到嬰兒屍體旁邊,所以纔會那樣嘀咕一聲。

「有那種滿身刺青的刑警嗎?」

丸丸把希科波斯推開,把一瓶啤酒伸到諾艾爾面前。

「怎麼可能啦。」

「我有個親戚一直吵着想練刺青,我就拜託那傢伙在屍體上刺滿圓點紋路圖案。他還說第一次在屍體上刺青,覺得興奮得不得了呢。

諾艾爾探頭往房裏一看,差點沒當場尿出來。

「家庭派對啊。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檔介紹給你。」

「爲什麼你把蜘蛛男殺得那麼幹脆?好歹也想想該怎麼煮、怎麼烤、怎麼挖,手段總該講究一點吧。」

「抱怨晚點再說。」

希科波斯愉快地聳聳肩,團員們也跟着哈哈大笑。諾艾爾只覺得自己就像被排擠在外的小學生。

希科波斯淡淡地說着,推開那扇對開的門。腳步聲在大廳裏迴盪,他們沿着走廊往裏走去,前方只有一間房間亮着燈。

「要做什麼?」

不過在聽到嬰兒的死因後,我就懂了。四十雀不是在啄嬰兒的肉,而是在啄那些咬上嬰兒後又死掉的水蚯蚓屍體。」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會更早被你識破呢。」

「不用了。能親眼聽到這麼有趣的自白,我已經很滿足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戴着暗紅色帽兜的蚯蚓人少女。她懷裏抱着蚯蚓嬰兒,嬰兒伸出小小的手,撫摸着少女的臉。

就算把蜘蛛男給宰了,卻任憑他們下地獄,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所以,我決定讓這些人死過一次。」

稔典扯動嘴角,像是忍着笑回答。

被玻璃碎片包圍的少女屍體浮現眼前。果然,那面鏡子是爲了僞裝纔打破的。

丸丸用手肘戳了戳稔典的肚子。

諾艾爾只能「嗯」了一聲,跟着點頭。明明是蜥蜴男,興趣卻是賞鳥,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這樣啊,被御宅族誇獎還真是榮幸。」

「不可能吧。那具屍體明明是稔典先生丟的。不然他說『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就沒辦法解釋。」

「那是當然。但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那爲什麼,只有我沒被告知內情?」

「不,是特地準備好、要在緊要關頭切掉的蜥蜴尾巴。」

諾艾爾撅起嘴,忿忿不平地問。希科波斯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

「幽、幽靈?」

你發現屍體時聞到的那股刺鼻氣味,真正的來源是叫馬洛金的消毒液。跟蜘蛛男用的消毒液毫無關係。這傢伙爲了避免細菌從剝落的皮膚縫隙侵入,平常就一直在身上塗滿馬洛金。就像在臭水溝裏釣起來的魚,臭到根本沒法喫一樣,長年滲進身體裏的味道,可不是說洗就洗得掉的。」

「救他們?那種事,要怎麼做?」

其一——冒充寬治的,是在水水臺發生的那起殺人事件裏,被害的蚯蚓嬰兒屍體。小孩的母親已經被逮捕,那具屍體原本由我負責送去火葬場,所以我就很感激地把它順手牽羊了。多虧全身肌膚都被水蚯蚓啃得亂七八糟,就算看臉也看不出是別人。只要把剩下的肉丟給烏鴉和伯勞啄食,就能讓人以爲那孩子是在那片森林裏死掉的。」

「還有拉吐藥的事,也謝謝你告訴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