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人,在旅館裏身首異處
《而那個女孩被煮死在二樓》 · 白井智之 · 3.6萬 字

● 本篇主要登場人物
家守日富美………旅館女老闆
家守真喜男………日富美的長子
家守香織…………日富美的長女
家守詩織…………日富美的次女
家守新平…………香織的丈夫
布田美紀…………真喜男的交往對象
保志源太…………皮膚科醫生-
0
蚯蚓人諾艾爾正半睡半醒。
湯煙像陽炎般搖曳着坪坪山的棱線。他泡在坪坪溫泉的湯裏,側耳傾聽從樹葉尖端滴落的水滴聲。擺着酒瓶和小酒杯的木桶在水面上左右搖晃。從綁在山毛櫸樹幹上的巢箱探出頭來的是四十雀。連硫磺的氣味都讓人覺得舒適。全身的肌肉都鬆開了,彷彿整個人都要融化掉。
對現世已經別無所求。不知何時起,對死亡的恐懼已經消失無蹤。早知道就不要特地跑去什麼樹海,一開始就該來這裏。
靠着溼漉漉的石頭,諾艾爾像要睡去般闔上眼簾。
那是諾艾爾造訪坪坪溫泉的四個月前。
在百穴原樹海自殺失敗的諾艾爾,花了半天才走到山腳下的小鎮,又轉乘巴士和電車回到豆豆公寓。他只請了一天假,從隔天起又是毫無變化的體力工作在等着他。幸也好不幸也好,他在深山村落犯下的強姦案也沒有鬧到警察那裏去。
諾艾爾的絕望愈發深沉。連在自殺志願者聚集的樹海都沒法了結性命,已經是黔驢技窮了。難道非得忍受這份孤獨,還要再活上幾十年嗎?他從公寓的窗戶俯視那位坐在長椅上的老人,一想到自己剩餘時間的長度就感到頭暈目眩。
這樣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契機會想到要去泡溫泉呢?起因是他在建築工地休息室的電視上,看到一則某個偶像自殺的新聞。那個偶像自半年前皮膚炎惡化之後,一直被經紀人辱罵「殭屍」、「怪物」、「曬黑的大象」、「生活垃圾」、「魚腸泡菜」之類的稱呼。她在呵武隈山地徘徊了十天,最後在投宿的一家溫泉旅館裏上吊自殺。據說自殺前一晚,旅館員工曾目擊她在露天浴池裏眺望羣山,神情陶然。
如果喝着好酒泡在溫泉裏,對於活下去的執着是不是就會自然消失呢?抱着這樣的念頭,諾艾爾謊稱自己感冒請假,連換洗衣物都沒有帶,就一頭栽上了高速巴士。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諾艾爾睜開了眼睛。
板牆的另一邊似乎有人,手電筒的光影隱約晃動。他挺直背脊一看,看見一名女人背對着他,在井邊汲水。是旅館的女服務生吧。
女人提着木桶,穿過庭院往獨立房的玄關走去。傳來開關門的聲音。約莫十秒之後,獨立房的窗戶亮起橙色燈光。
從門縫窺伺走廊,只見兩人相隔幾秒先後拐過轉角。
冷不防有人搭話,他的心臟差點停掉。諾艾爾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通往大廳的走廊那頭,有個穿着浴衣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
話說回來,要是在旅行途中讓馬霍馬霍給跑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又不可能真的給少女套上項圈。希科波斯苦思良久,最後決定拿妹妹咪霍咪霍來當籌碼。
「……你是認真的嗎?」
「怎麼可能告訴你。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隨着身體的顫抖逐漸平息,頭腦也慢慢恢復冷靜。一細想,女人的真面目並不難猜。就像那個自殺的偶像一樣,她大概也罹患了重度皮膚病。坪坪溫泉據說對皮膚病頗有療效,聽說全國各地的患者都會慕名前來。她因爲某些緣故必須避人耳目,所以才租了獨立房吧。
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纔來這家旅館?爲的是斬斷對自殺的猶豫。泡在露天浴池裏眺望棱線的時候,他對生的執着已經徹底消失。只因爲那個潰爛的女人,他才一不小心沒能死成。但如果把眼前的美女給強姦了,這一生便真的再無所求,應該就能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吊死。
「心臟都停了,大概就這樣吧。」
抬頭看了看掛鐘,時間已經逼近深夜兩點。已經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諾艾爾走出員工宿舍,穿過庭院回到客房棟。
「纔不要。別把妹妹拖進吵架裏用。這就是我討厭鄉下的原因。」
走進宿舍、伸手扶住樓梯扶手時,法國娃娃開口道。法國娃娃的寢室在二樓,日本娃娃的寢室似乎在一樓。若是侵犯了其中一個,就只能放棄另外一個。
透過洗臉檯的鏡子,可以看到兩個女人正互相瞪視。
牆上的時鐘指着深夜一點。這大半夜的是怎麼回事?諾艾爾躲在柱子陰影裏,豎起耳朵傾聽。
「監視的人?」
「照片是從俯視咪霍咪霍的角度拍的,也就是說,有人在集會所二樓對着她按下快門。跟希科波斯先生合作的,是警察裏的人吧。」
「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另一個理由,說白了就是圖個吉利。在那部名爲《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的私小說裏,諾艾爾繼水水臺與百穴原之後,造訪的下一個地方,就是這個坪坪村。
宛如被潑了一頭冷水,醉意瞬間消失無蹤。
馬霍馬霍直直盯着希科波斯。
頸側浮現出拇指按壓留下的紅痕。爲了不讓她在被侵犯的時候發出聲音,他先掐住她的脖子讓她昏過去。女人的陰道皺褶緊緊纏上來,宛如千隻蚯蚓一般的快感。
「……咪霍咪霍?」
她盯着螢幕,意外地揚了揚眉。
兩人的側臉都端正秀麗,散發出成熟的性感氣息。也許是化妝方式不同,兩人的氣質一個像日本娃娃、一個像法國娃娃。簡直就像是姐妹檔成人影片的封面。
「跟一年前一模一樣吧?要是你從旅館逃跑,我就打算像剛纔那個黑手黨一樣,把這傢伙的頭給砍下來。」
馬霍馬霍正大口咬着豬肉泡菜包,
「嗯。有個再適合不過的傢伙。」
「那是你們騙來的客人吧。泡在細菌滿滿的臭水溝裏,病怎麼可能會好?去皮膚科比較實在啦。」
「你以爲我會逃跑嗎?」
「當然啊。媽媽跟真喜男的皮膚一點都沒好轉,就是最好的證據——」
啵通一聲,水滴落入水面的聲音響起,諾艾爾不由得環顧四周。露天浴池裏只有他一個人。如果現在昏過去,恐怕天亮之前都不會有人發現吧。明明前一刻還打算去死,一想到這裏,背脊卻突然一陣發冷。
「不行。那傢伙想把我們家改成休閒溫泉,他根本不懂這家旅館的傳統。」
希科波斯拍了拍馬霍馬霍的肩,把手機塞回夾克口袋。
從上個月開始,希科波斯已經接連替利丘姆完成了好幾樁復仇。只要去調查諾艾爾過去造訪過的那些地方所發生的殺人事件,不知怎地,他總能找到把自己所憎惡之人逼入絕境的手段。就算只是巧合,對希科波斯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情勢。於是他心想,要是搶先一步趕到坪坪村,說不定會第三度遇到案件發生,讓他得以完成下一場復仇——他便抱着這般一廂情願的念頭上路了。
「那是誰,從哪裏拍的?」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身時,只見在那座宛如雞舍般的無人車站外,停着一輛前來接送的廂型小巴-
「在做什麼?」
諾艾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是逆光,臉看不太清楚,但身上的血肉像人體模型般赤裸裸地外露着。那樣的身體要是浸進溫泉裏,感覺會變成一副雞骨架。
1
女人哈啾打了個噴嚏,另個女人不安地回頭望向走廊,諾艾爾慌忙縮起身子。
「以防萬一嘛。我知道你比我聰明多了。」
諾艾爾用右手摸了摸胯下,陰莖正雄赳赳地挺立着。
「什麼?」
「想讓你知道,人類要死其實很簡單。還有一份參考資料。」
「騙人。我剛纔看到你從員工宿舍那邊出來。你幹了吧?乾的是哪一個?」
「會把客人吵醒的啦。」
照片裏,一名正在等紅綠燈的少女背影,以斜上方俯視的角度被拍了下來。她的身形跟馬霍馬霍十分相似。
希科波斯含糊帶過。
「正好,有東西想給你看。」
希科波斯關掉訊息,打開先前存好的影片,把螢幕轉向馬霍馬霍。播放的是他在國外網站上找到、畫質粗糙的影像。那是黑手黨爲了殺雞儆猴拍給叛徒看的影片,像酒桶般壯碩的巨漢腳邊,倒着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剛纔還對着鏡頭比出勝利手勢的巨漢,冷不防揮下斧頭,男人的頭顱咕嚕一聲在地板上滾開。
「早知道去一般的溫泉就好了。」
兩人一路轉乘地方線,前往位於呵武隈山地西北方的坪坪村。這一帶散佈着多處古老溫泉,據說早在江戶時代就以溫泉療養地聞名。就像新舄的貝掛溫泉被認爲有助於治療眼疾一樣,坪坪村的溫泉也被說對皮膚病頗有療效。
「爲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可以問一件事嗎?」
「雪景也差不多看膩了。」
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他一邊打着寒顫,一邊沿着走廊前進,上完廁所走出來時,突然聽見更衣室裏傳來女人的聲音。
帶着酒糟嗓的廣播聲在車廂裏響起。
「只要你別耍什麼花樣,我就一根手指都不會碰這傢伙。我們在溫泉好好歇幾天,三天後回家,咪霍咪霍也照常去上學。就這樣。」
「什麼?」
「總之,我會去說服哥哥,詩織你也來幫忙。」
「很厲害吧?」
希科波斯選這個地方當旅行目的地,有幾個理由。一個是爲了讓馬霍馬霍開心。雖說把人關着還想讓她開心,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但在幫利丘姆完成復仇之前,他還得繼續讓她派上用場。他想,在皮膚病患者雲集的溫泉裏,這個蚯蚓人少女也應該能好好伸展一下身心。
兩個背影一起消失在黑暗中。究竟該追哪個背影?
諾艾爾走出廁所,躡手躡腳地跟在兩人後頭。轉過兩個轉角後,他從一扇門走出到庭院,朝員工宿舍走去。
被這道實在太讓人爲難的難題惹得心煩意躁,諾艾爾第三次咂嘴-
東北山間行駛的呵武隈線單節列車上,除了希科波斯和馬霍馬霍以外,沒有其他乘客。駕駛偶爾會疑惑地回頭朝這邊張望。
「詩織別這樣說,這樣會讓客人們很困擾的。」
「誰管什麼傳統,拿去賞狗都行。」
「血意外地沒流多少呢。」
「可惜,答錯了。」
她的語氣微微變重。
「我、我從廁所回來。」
馬霍馬霍用冷冰冰的聲音開口,方纔的動搖已經完全隱藏起來。
「就是剛纔。剛從監視的人那邊傳來。」
「抱歉抱歉。最近酒精過敏很嚴重,感覺好像有客人在露天浴池裏喝酒呢。」
「——坪坪,坪坪。」
「剛纔那張照片,是在水水國中正門前的人行橫道吧。看起來是從背後偷拍的,不過那條人行道後面應該是集會所。一年前,自從在那裏發現那具手指被絕頂慕咪曼切斷的嬰兒屍體之後,那座集會所就一直被警方封鎖着。」
希科波斯一邊嘟囔,一邊打開手機,照例收到母親寄來的訊息。難得沒有附照片。他正想說難道母親對刺青膩了,正文卻寫着:「墨水用完了,所以要去銀座一趟。」看來這個女人大概會一直在自己皮膚上畫孩子的臉,直到死爲止。
他從棉被裏探出頭來,這麼抱怨道。
就算拔出陰莖,女人的身體也一動不動。
一旦想通對方的真面目,他反而無名火大了起來。爲什麼不在開燈前就先把簾子放下來?明明再差一點點就能舒舒服服地死掉了,偏要硬把這種噁心東西塞到眼前來看。
「那又怎樣?」
希科波斯停下影片播放,打開另一張已存的照片,再次把螢幕轉向馬霍馬霍。
女人粗魯地把通往浴場的門關上。諾艾爾不由得苦笑,剛纔在露天浴池裏喝酒的人正是他自己。
明明是四月,從窗戶望出去的山坡卻到處都被白雪覆蓋着。
「————!」
「晚安。」
「——沒差吧。這種破旅館,就讓真喜男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啊。」
2
從走廊的窗戶望去,可以看見那棟獨立房。窗戶裏仍亮着燈,透過百葉簾隱約映出人影。大概是先前那個潰爛的女人吧。看起來像是坐在椅子上看書,是不是因爲皮膚疼痛,才完全睡不着呢。
身體暖和之後,這回換成想上小號了。廁所應該在通往更衣室的途中。諾艾爾披上棉袍,走進昏暗的走廊。
兩人似乎都對彼此徹底失去了耐性,各自走出更衣室。爲了不和她們撞個正着,他連忙又退回廁所裏。
「我還有一個問題。」
馬霍馬霍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像逃跑似地從溫泉裏爬起來,擦乾身體,披上浴衣。穿過走廊回到客房,扣上拉門的扣環,從頭將棉被罩住。
浮現在夜色中的那具女體,像是被整片剝去皮般,通紅潰爛。女人把手伸向窗戶,竹簾垂落下來,她的身影隨即消失。
這丫頭真是一刻都不能放鬆警戒。希科波斯像趕走果蠅似地揮了揮手,把視線轉向窗外。山坡各處都冒着白色的蒸汽,看來離溫泉地不遠了。一座像廢屋一樣的神社,從鐵路旁掠過而去。
男人笑嘻嘻地戳了戳諾艾爾的胯下。年紀看起來大約四十歲,明明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胸毛卻從領口亂竄出來。
「別這樣。」
「哈哈,抱歉啦。那,到底是哪一個?」
男人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諾艾爾腦海裏浮現出那兩個女人的背影。她們朝寢室走去時,一個往一樓,一個上了二樓,那時諾艾爾耳邊曾響起其中一人的一句話。
——好像有客人在露天浴池喝酒呢。
她在用力打完一個噴嚏後,說了那句話。看來對酒精有相當嚴重的過敏。諾艾爾自己喝了不少酒,要是正在侵犯的時候,她在旁邊一個勁兒猛打噴嚏,那可真是受不了。他當場這麼一盤算,便決定去襲擊另外那一個女人。
「說是哪一個,我也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
諾艾爾老老實實回答。
「哈哈,也是啦。兩個都是美人,當然會猶豫。不過看你這樣子,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
男人又用手戳了戳他的胯下。一股溫熱的汗水順着背脊滑落。
「所以你是連續強姦犯囉?真厲害啊。進過監獄嗎?那種地方的飯果然——」
話說到一半,男人忽然瞪大了眼睛,像在舔視似地從頭到腳打量着諾艾爾,接着把手裏的小包夾在腋下,伸手輕撫諾艾爾左右手背。
「你是蚯蚓人吧。」
心臟猛地在胸口重重一撞。
「……你怎麼知道?」
「在想『白斑整形被看穿了嗎』吧?那是因爲你主治醫生的技術太爛了。」
「是這樣嗎?」
「唔,普通人大概看不出來啦。不過我是專家。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開業的皮膚科醫生。」
男人雙臂一抱,像在美術館裏端詳雕塑一樣盯着諾艾爾。
「還真有這種人嗎?」
「啊,那就是女老闆本人了。家守家是蜥蜴家系。你知道蜥蜴病嗎?」
「不是。」
看着呼吸越來越粗的源太,希科波斯不由得想起了諾艾爾。那個蚯蚓人和眼前這名皮膚科醫生,都是靠性慾當成原動力活着的類型,要是一起喝酒肯定很投緣。
「哎呀呀。如果方便的話,待會兒讓我幫他看看吧。我在山腳下的慄慄村開了一家皮膚科診所,叫保志源太。」
「那混帳,非宰了他不可。」
他正這麼想時,《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裏那場姐妹吵架的情節忽然浮上腦海。
諾艾爾就這麼呆立在走廊裏,茫然地盯着手中的「水腫的猴子」劇團傳單-
「那可真可惜,要是整片皮剝下來,還可以拿去做標本呢。」
坪坪溫泉的浴場位在客房棟往西走到底的地方。
「是一個劇團啦。你看這個。」
「您是常客嗎?」
「這次又是哪位?」
「那你來這裏幹麼?替自己的皮膚科拉客?」
「別這樣說嘛。我只是很容易墜入愛河的類型。而且就算已婚的香織小姐沒希望,也沒關係,詩織小姐還是單身呢。」
「是遺傳性的免疫異常,不過詳細還不清楚。不過請放心,女老闆日富美小姐的孩子當中,得了蜥蜴病的只有長子真喜男一個。香織小姐和詩織小姐的皮膚一直都水嫩光滑得很。」
那兩人一邊撲騰着水花,一邊你推我擠地溺水,過了一會兒,穿作務衣的那一個纔像只烏龜似地爬上池緣。他的光頭上黏着幾片枯葉,雙眼暴瞪,肩膀劇烈起伏,慢慢打量四周。
會在這種湯裏泡到說出「感覺快要融化了」這種話,諾艾爾那傢伙,大概一開始嗅覺細胞和視神經就已經爛成一團了吧。
「你看過『水腫的猴子』嗎?」
「太可惜了。我七年前對她一見鍾情,從那之後每年春天和秋天都會來。一心想跟她拉近距離,可是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有啊。旅遊雜誌《RURUPU》上都有登呢。咦?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他爽快地回答,順手把脣邊的水珠一彈。
3
「如果想拿這些來威脅我也沒用。我反正已經打算去死了。」
「一點也不是玩笑啊。」男人大力搖頭。「這可是助人爲樂。」
這正和好色蚯蚓裏寫的一模一樣。諾艾爾當初猶豫着要襲擊哪一個的,果然就是香織與詩織這對美人姐妹無誤。
靠在岩石上的男人一副熟絡樣子搭話。
「這年頭居然還有衝着看板娘纔來住旅館的傢伙啊。」
似乎是搞錯了什麼,男人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希科波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身體沉進湯裏,那感覺有點像做胃檢查時被逼着喝鋇劑的時候。
客房棟是兩層樓建築,每層只有兩間客房。希科波斯一行人被帶到的是客房棟一樓南側的房間。
「那裏有人住嗎?」
希科波斯一邊回想小說內容,一邊抬起腰,朝木板圍牆那頭張望。庭院裏立着一棟茅草屋頂的小屋,應該就是諾艾爾曾看見那個潰爛女人的獨棟房間。
「我來猜猜你爲什麼想死吧。因爲寂寞,對不對?明明只是身體跟別人有一點不一樣,你卻一直被世人當成垃圾。無論在學校還是職場,你都沒有一個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不過沒關係,這個劇團裏有需要你的人。」
他像呻吟般擠出這句話。
希科波斯差點打了個嗝。今年看來,他似乎走到哪都會遇上怪病。
「開玩笑吧。」
「怎麼說?」
「是女老闆的次女,也就是香織小姐的妹妹。她也是大美人,畢業於瑞士的護理大學,是個才女,畢業後也一直在當地醫院工作。昨天才剛回鄉,現在住在後頭的員工宿舍。我也好想被她扎一針啊。」
希科波斯指了指另一個還在溺水的男人,穿作務衣的那人立刻一個轉身,又撲通跳回溫泉,逮住浴衣男人的頭,猛力按進水裏。「噗啵啵啵」一陣像特大號臭屁的聲音冒起,那男人的身體便從水面上消失了。
「現在不用立刻決定,你先考慮看看。我跟團長很熟,想加入的話隨時都能介紹你過去。只要你哪天改變心意,就聯絡我吧。我家就在隔壁的村子。」
「不是啦。我是因爲很喜歡這裏的服務生。」
「她叫家守香織,是個大美人喔。是女老闆日富美小姐的長女,說來失禮,但一點都看不出來像母女。你還沒見過嗎?」
「怪、怪、怪物?」
諾艾爾忽然想起,大耳蝸牛年輕的時候曾經待在馬戲團裏。
「要是你沒前科,應該是頭一回見。」
「難不成是要自殺?那太可惜了吧。」
「我聽說那裏有怪物出沒。」
「不燙喔。」
「不行啊,香織小姐的美貌就是因爲穿上和服才更顯得出色。」
源太垂下視線,一臉落寞,把臉埋進溫泉裏差不多一半。
「不就在這嗎。」
「哈哈哈哈,說得也是呢——」
「是新平跟真喜男啊。新平是香織小姐的老公,真喜男就是我剛纔說的那位美人姐妹的哥哥。」
「不能改建嗎?照這樣破破爛爛的溫泉繼續營業,也賺不了多少錢吧。」
聽見鳥鳴,他回頭望去,只見山毛櫸樹幹上裝着一個小小的鳥巢箱。一隻看起來有氣無力的四十雀叼着蚯蚓,朝山裏飛去。他伸直身子往鳥巢箱裏一瞧,菸灰缸上堆得滿滿都是蚯蚓。
話音未落,水面猛然向上噴起將近三公尺高。
「他一年前突然從東京帶了一個顧問回來,說要把這裏改建成休閒溫泉設施。」
男人把紙片攤開。上面大大印着一張猴子的照片,照片上方用塗鴉般的字體寫着「劇團水腫的猴子,來了!」仔細一看,猴子的皮膚潰爛不堪,右眼下還鼓着一顆像軟糖一樣的水泡。
源太的鼻息更重了。泡到通紅的皮膚上,黏着一具甲蟲的屍體。
希科波斯差點整個人往後倒。
說完便興沖沖地踏上樓梯。
「喔,您竟然知道。確實有個三十好幾的長子叫真喜男,不過這傢伙真的是一無是處。」
「別拿我開玩笑。」
「哈哈,原來是那一行的啊。」男人一副瞭然樣子摸了摸下巴。「大哥怎麼會想到來坪坪溫泉?」
「該不會,那對姐妹還有個哥哥吧?」
「真夠噁心的。這病一輩子都好不了嗎?」
「那混帳?」
「啥?」
他抹去臉上的水,這纔看見露天浴池裏浮着兩個男人。一個穿着員工用的作務衣,另一個穿的是住宿客用的浴衣。他抬頭一望,只見客房棟二樓的窗戶大大敞開着。
「那個嘛,就是……帶小孩來。」
「不是,人掉下來了。」
「對。是蚯蚓人。」
男人一邊自我介紹,一邊拍了拍胸口,胸毛像海草般晃來晃去。
「再見囉!」
男人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將那張傳單遞給諾艾爾。他懷着一種像是被耍了的心情接過來。男人重新把小包抱好,
「誰會記得員工名字啊。」
「那成因是什麼?」
源太誇張地把上半身往後一仰。
「喂,皮膚科,這兩個傢伙是誰?」
「是女老闆住的。以前是給上等客人住的房間,後來因爲客人上門太少,就改成女老闆的私室了。」
「會動的人體模型。好像全身沒了皮,肌肉都露在外面。」
站在石板上,希科波斯倒吸一口氣。坪坪溫泉的泉水像洗米水一樣乳白渾濁。
「發生什麼事?」源太大喊。「是溫泉又湧出來了嗎?」
「怎麼可能,比起這個,擦凡士林還比較有效呢。」
「這溫泉對皮膚病真的有用嗎?」
「這是什麼?」
「那是乾癬的一種,每隔幾個月就會發一場高燒,然後全身皮膚整片整片剝落。因爲皮會整片脫掉,在重新長出來之前,大概有一個禮拜全身看起來都像芝麻街的艾蒙一樣。」
「什麼?」
「要是會好,我的生意就完蛋啦。幸好蜥蜴病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法,能做的頂多就是塗一塗類固醇,然後乖乖休養。」
「不,香織小姐可是人妻喔。她嫁給了廚師新平先生。」
排水口飄來一股像水屍一樣的腐臭味。不知道這池湯裏,到底吞下了多少皮膚病患的皮脂與膿水。
「您孩子的皮膚不好嗎?」
「愈看愈厲害啊。在旅館裏襲擊美人姐妹的蚯蚓人青年,『強姦蚯蚓男孩』。」
男人撥開瀏海,盯着希科波斯的臉看。那張臉跟曾經鑽進豆豆公寓旁水溝裏偷看女高中生裙底的那個男人十分相像。
「助人爲樂?這哪裏助人?」
「真喜男。跑哪去了?」
「算是一種特殊劇團吧。團員全都跟你以前一樣,長得奇形怪狀的。裏面有殺過人的,也有偷了大筆錢在外頭躲藏的傢伙。這種東西越瘋狂、越有病的人就越受歡迎。像你這種四根手指的強姦蚯蚓男孩,肯定穩坐頭牌。」
希科波斯正呆呆站着,洗浴區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撲通一聲跳進溫泉池。明明有一張五官勻稱、堪比希臘雕像的臉,胸口卻長着一層像地毯一樣厚的胸毛。
「沒聽過。是會長尾巴嗎?」
「你是跟蹤狂嗎?」
男人呼吸一粗,打開小包,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
「咦?要死?得了什麼病嗎?」
宛如巖盤崩落般的爆響刺穿了鼓膜,大浪撲面而來,回過神時,他們已經成了從頭到腳的落湯雞。慌了手腳的源太跳出溫泉,一腳在石階上絆到,整個人翻倒在地。
「明明是姻親兄弟,感情卻這麼差啊。」
「除了真喜男那派的人,其他相關人士幾乎都反對改成休閒設施嘛。」
「那他們幹麼會從二樓掉下來?」
「大概是春天近了吧。」
洗浴區那頭傳來拉門轟隆一響的聲音。
「新平,你在幹麼!」
兩個女人衝了進來,這邊同樣一個穿着作務衣,另一個穿着浴衣。穿作務衣的那位美人應該就是香織了,她有一張像亂倫系影片裏演母親角色的那種,豐腴又帶着和氣笑容的臉。穿浴衣的那一位,則是長得像在花生上厚厚抹了一層粉底的驚世怪物。
「哇,香織小姐——」
不出所料,源太用一把走音的聲音喘息起來。方纔還像死鯰魚一樣趴着不動的命根子,此刻在他兩腿間蠢蠢欲動地抬了頭。
「真喜男會死掉的!」
「新平,住手!」
香織和花生正要一同奔向露天浴池時,花生卻一腳踩在源太的胯下,身形一歪,整個人仰面摔倒。被花生撞上的香織像骨牌一樣跟着倒下,一頭栽進溫泉裏。香織的頭頂正好猛撞上新平的心窩,新平便直直沉入池底。數聲慘叫在寒冷的夜空中四處迴盪。
「真吵啊。」
溫泉裏四個男女的身體仰面漂浮。簡直像大量死亡的越前水母。
「其實這裏平常是很安靜的。」
源太一邊按着自己的胯下,一邊把臉擠成一團說。
洗浴區又傳來砰的聲響。馬霍馬霍從拉門另一側探出頭來,想必是從隔壁的女湯趕過來的。鬧成這樣,根本也沒辦法好好泡澡了。
「去把女老闆叫來。有大概五個傷患。」
馬霍馬霍輕輕點了點頭,匆匆離開洗浴區。
(見附圖1)-
4
希科波斯大大打了個哈欠,拿着手機回到房裏。
熟悉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希科波斯正要再度闔上眼皮,這回走廊卻傳來慌亂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像是有人失了方寸般的男女嗓音。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女人明顯已經斷氣,因爲她的脖子和右手臂整個不見了。意外的是現場出血並不多,多半是因爲從殺害到肢解之間隔了一段時間。往藤椅底下一看,一截彎成「く」字形的手臂和一顆人頭一同滾在那裏。人頭的後腦勺裂着一道大口子。
「好,交給我。」希科波斯靠在櫃檯上,叼着煙說:「我可是刑警。」
希科波斯正要走進正對的那間房,源太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我們又不是遇難了。」
「爲什麼?」
希科波斯從懷裏掏出手機,對着那顆人頭按下快門、打亮閃光燈。源太也跟着探頭往藤椅底下看去,只見從傷口露出來的白色頭蓋骨,活像埋在麻婆醬裏的豆腐塊-
「警察不來嗎?」
馬霍馬霍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紅紫色的臉頰。這麼一說,希科波斯也覺得,日富美那張臉顯得過大,似乎不只是厚妝的關係。大概是每隔幾個月就會來一次的蛻皮日快到了吧。
大概是昨天一個不小心把手機掉在這裏了吧。也許是因爲有人從天上掉下來,害他一時分心。不過,鬧鐘會在這個時間響起的理由,他還是想不透。
「那就像平常喫拉麪,偶爾也會想換換口味喫沾面嘛。」
「說是道路被堵住,沒辦法靠近,好像也還看不到復原的頭緒。」
窗外一片雪白。獨立房玄關前,香織臉色慘白地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在一整片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留着兩道通往獨立房的腳印。一道是香織的,那麼另一道又是誰的呢?香織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雙腿發抖,接着一屁股重重坐倒在雪地上。
獨立房的窗戶亮着燈,那長方形的窗子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現。百葉簾後隱約可見女老闆日富美的身影。她似乎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看書,身子微微搖晃。這時間還不睡,真是熬夜到很晚,不過她的蛻皮已經結束了嗎?就算盯着看,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膚況。
女老闆日富美在走廊上雙手撐地,深深低下頭。
「要辦職業摔角表演的話,至少先顧好客人的安全吧。」
※ ※ ※
「可是媽媽被殺了耶?叫人家怎麼冷靜。警察快一點想辦法啦!」
希科波斯叼起煙,把視線投向窗外。
源太從走廊探出頭來,用一種彆扭又鬧彆扭的語氣說。
「全體員工會痛切反省,今後也會更加精進,好讓各位住得安心。懇請您今後繼續惠顧本館。」
馬霍馬霍低聲喃喃,一面在坐墊上盤起膝蓋。
希科波斯踩着雪走近,脫掉涼鞋,踏上獨立房的玄關。土間上吊着的裸燈泡已經燒斷了燈絲,門內側垂着一個和客房相同的門扣。
希科波斯硬是甩開他的手。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希科波斯繞過走廊,朝後門走去,隨手套上涼鞋踏進雪裏,冷得腳趾好像都要斷掉。
「我是認真的。」
重新鑽進棉被,視線一角落進了馬霍馬霍的側臉。他偏了偏頭,看向她的睡顏。明明一直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卻是頭一次看到她四肢伸展、毫無防備地睡着的模樣。
坐在長椅上的香織,嘴脣發顫地問。
「我也聽到了。」
馬霍馬霍放下茶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 ※ ※
馬霍馬霍指向獨立房的窗戶。仔細一看,竹製百葉簾的邊緣沾着一抹紅色的東西。
「她不對勁才正常吧,員工都在溫泉玩跳水了。」
源太捏着鼻子往後面的房間瞄了一眼,又立刻把視線收回來。
還有腥得像從臭水溝裏釣上來的燉剝皮魚。廚師新平不只脾氣暴躁,手藝看來也一團糟。
在舒服的半睡半醒間聽着電子音,希科波斯心裏的不對勁感漸漸放大。這聲音是他手機的鬧鐘。明明今天又不是值班日,爲什麼鬧鐘會響?
「安靜點。」
「快點給我去睡覺啦。」
他上半身撐起,環顧枕邊一圈,卻不見手機蹤影。鬧鐘聲似乎是從房間外面傳來的。
「希科波斯先生,那裏——」
「今天不知道爲什麼,一來就已經是開着的了。」
他睜開眼,從窗外灑進來的月光照亮了天花板。牆上的時鐘正好指着四點。
「你在幹麼啊,皮膚科。」
「放心,我是刑警。」
客房棟的後門猛地打開,丈夫新平從裏面衝了出來。他在積雪中踉蹌着,一心一意朝妻子奔去,兩人抱在一起,就像發情期的海狗般粗魯地纏作一團。
「聽到他們說女老闆死了。」
「開玩笑的啦。趕快把飯收拾掉。」
「這裏的門,平常都是開着的嗎?」
「真是不要臉的一家人。」
「你不是喜歡香織嗎?」
「還是別過來比較好。」
「那就派直升機來啊。」
「那今天是怎麼打開的?」
希科波斯提高嗓門一喊,源太回頭,猛力揮着手。
裏頭是一間小書房。靠牆擺着書架,地板上散落着一疊疊大約三十公分長的神符。窗邊,一名穿着浴衣的女人以彷彿從藤椅上滑落的姿勢倒在地上。
他按下按鈕關掉鬧鐘,世界頓時一片寂靜,腳底被地板冰得發冷。
希科波斯從棉被裏一躍而起,解開門栓拉開拉門。
「怎麼可能。女老闆非常神經質,我每次想趁機溜進來,都發現門一定是上着鎖的。」
「又在吵架嗎?」
一聲彷彿撕裂綢緞般的女人尖叫傳了過來。那是恐怖片裏常出現的那種聲音。
「騙人吧。我沒看過這麼沒品的警察。」
「剛纔,沒聽到他們喊說死了嗎?」
不知何時下起的雪,正像劃破黑暗般斜斜飄落。
「看來這裏的溫泉對皮膚病有效這件事,果然是鬼扯。」
「你沒事吧!」
「七點十六分,發現屍體。被害者疑似先遭人從後腦擊打,之後又被銳利的刀刃切斷頸部與右手臂——喂,皮膚科,你也給我把屍體看仔細,待會兒要請你幫忙驗屍。」
「不行啦,你一定會吐的。」
大廳裏頓時安靜得像被潑了水一樣。
「所以沾面是在這間嗎?」
「沒事,我看你的胸毛都沒吐了。」
「昨天二十三點過後發生的雪崩,好像把坪坪站整個壓扁了。也聯絡不上呵武隈線的職員。」
大廳裏,香織和詩織這對美人姐妹、香織的丈夫新平、住客保志源太、花生,再加上希科波斯與馬霍馬霍,七個人都到齊了。和昨天簡直判若兩人,大家臉上全是一片憔悴。
話還沒說完,又是一聲女人的尖叫。
「幻聽吧。」
希科波斯懶洋洋地說完,日富美便把餐具疊好,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真有你的。」
「摔角……?」
「很厲害吧?」
「你在這裏等着。」
5
從棉被裏爬出來,他解開門栓拉開拉門,鬧鐘的聲音立刻變得更大。走廊一角有支手機正亮着光。
「不是說全體員工都反省了嗎?那幫傢伙的腦袋跟雞一樣。」
「剛纔讓您看到不堪的一面,實在非常抱歉。」
他睜開眼,打量了一圈房間。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七點。似乎正打算泡茶的馬霍馬霍,此刻仍抓着茶壺,整個人僵在原地,看樣子並不是在作夢。
「不,我是說皮膚。臉看起來好像整個都腫起來了。」
出聲勸住香織失控的人,是妹妹詩織。早就聽說她也是個美人,但和姐姐不同,是一張像女子監獄片裏女看守般嚴厲的臉。據說在瑞士的醫院工作,也難怪膽子這麼大、心也這麼穩。
「女老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呢。」
不經意往右邊窗戶一看,玻璃外已是一片銀白世界。雪似乎停了。獨立房玄關前那隻信樂燒狸貓,被雪掩到肩膀,看起來就像被示衆的斬首人頭。屋頂上也積了大約十五公分厚的雪。
他說着推開房門。黴味與灰塵味中,混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獨立房玄關前,香織和新平縮在一塊兒發抖。門是開着的,源太站在玄關的踏階上。第二道腳印,多半就是他留下的。
日富美用一種活像晨間連續劇女主角般、故作鄭重的語調說下去。因爲那層像鮮奶油蛋糕一樣厚的妝,整張臉看起來腫了大概兩成。與其說是旅館女老闆,不如說更像小酒館的媽媽桑。
希科波斯和馬霍馬霍,剛在客房裏喫完血淋淋的生魚片、滿是浮渣的什錦湯,
新平從辦公室探出頭,握着話筒這麼說。
香織噴着唾沫說,
「請出示你的警察證。」
新平也附和妻子的話。馬霍馬霍低下頭,露出一抹苦笑。
「很遺憾,休假的時候不能隨身帶證件。最近證件弄丟的案子太多了。」
「說不定真正的犯人就是你吧?」
「那個——」源太舉手說:「他是真的。」
「爲什麼這麼說?」
「剛剛是我們一起去看現場的。我也算是鄉下小鎮醫生,只要有居民死得奇怪,警察就會來聽聽我的意見。希科波斯先生在發現屍體後的舉動,完全就是警察的那一套,對死因的判斷也很到位。我覺得他是個實際跑過相當多現場的刑警。」
投向希科波斯的衆人視線裏,隱約滲出了一點期待。
「可話說回來,警察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刑警不能來泡溫泉嗎?」
「啊,我懂了,你是帶那個蚯蚓小孩來泡溫泉的吧。」
「這傢伙不是我的小孩,只是不請自來的寄居而已。」
衆人的視線轉向馬霍馬霍。馬霍馬霍微微點頭,行了一個小小的禮。
「該不會是什麼擁有天才推理力的女高中生名偵探吧?」
「很可惜,只是個臭小鬼。總之,在救援來之前,由我來繼續調查。員工和房客,這樣就是全部成員了吧?」
希科波斯瞪視大廳裏排成一排的每一張臉。
「真喜男不在喔。」
源太舉手說。經他這麼一提醒,才發現昨天被新平按到水裏去的那個豆芽男,此刻已經不見了人影。
「我想他應該只是還在睡。我去把他叫醒吧。」
站到門前,希科波斯大聲叫了名字。裏面沒有任何回應。他轉動門把,門卻文風不動。新平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
希科波斯用平板的聲音說。馬霍馬霍則面不改色,悄悄打量着聚集在大廳裏的衆人。
「是真喜男哥的女人啦。」
「原來如此,我懂了。」源太打了個響指。「這是蜥蝪病患者的皮膚,大概是真喜男的。」
新平一臉無奈地把萬能鑰匙插進鎖孔。喀啦一聲,傳來鎖打開的聲音。
希科波斯拖着一臉正經的源太,沿着客房棟的走廊前進。從後門踏進庭院,隨風飛舞的雪花拂過臉頰。被當成示衆首級的狸貓雕像寂寞地望着天空。雪地上留着許多腳印。
「爲什麼皮會貼在門上?」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誰,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能在那個時間突然拜訪,卻不會讓日富美喫驚的人。大概就是這家旅館的員工,了不起再加上住宿的客人。總之,犯人就在你們當中。」
「皮膚科,該你上工了。」
不安的視線在大廳裏來回遊移,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慌慌張張的腳步聲。
「不,犯人怎麼可能在我們裏面。」
「真喜男的房間在那邊。」
「這什麼鬼?」
「北邊有一扇,不過真喜男用櫃子整個遮住了。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蛻皮吧。」
第四次頭槌時,木板上劈出一道閃電般的裂痕。
源太有點感傷地喃喃自語。
「討厭啦。與其當癡漢,我還不如去開婦產科。」
「鎖着。」
布田美紀強硬地回嘴,但緊接着不知爲何和源太對上了視線。馬霍馬霍狐疑地眯起眼。美紀立刻把臉別開,像逃跑似地走出大廳。
「聽說詩織喜歡傑克尼克遜那型的男人喔。」
「這是這間房的鑰匙嗎?」
「這個房間有窗戶嗎?」
「等一下。你是誰?」
「咦?」源太歪着頭。「沒特別看到什麼血跡。」
「常溫放個四、五個小時就會自己脫落,組織會自動壞死。」
新平指着一樓西側的房間。三人一行沿着走廊慢慢走去。
源太抓住門框,對準木板中央來了一記頭槌。
宿舍位在希科波斯他們所住客房棟的北側,外觀就像一棟兩層樓的破舊木造公寓,瓦屋頂上堆着厚厚一層積雪,看起來彷彿下一秒就會整棟被壓扁。裂開的雨水槽,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那個,有點怪怪的。」
源太樂滋滋地點頭,抬起腳跟猛力朝裂縫踹下去。門板啪地一聲整片崩開。
「這樣啊。那就隨便你吧。」
「那不就是被帶到書房之後才遭到殺害嗎?」
「發現女老闆屍體的是你和香織吧。」
「我受不了了!到底該怎麼辦?」
一跑進大廳,美紀就撐着膝蓋說。
「是啊。之前也發生過患者的皮黏在我胯下,結果怎麼都剝不下來。」
從裂縫往裏一看,內側貼着一層像糯米紙一樣薄的膜,表面像結露般浮着黃色的液體,一股像消毒藥水的刺鼻味道直衝鼻腔。
「是、是香織小姐拜託我的啦。女老闆好像平常都早上六點泡澡,但今天快七點了還沒看到人。香織小姐看起來很不安,我就陪她去看看情況。」
「會不會是在玄關殺了之後,犯人又把血跡擦掉?」
「那就只能破門了。」希科波斯回頭看向源太。「皮膚科,輪到你上場。」
「哪來那麼多爲什麼,給我拿出胸毛達摩的志氣。」
「辛苦了。」
「沒錯。可是,再怎麼有待客之心,也不會把一個突然跑來旅館的不明人士帶進書房裏去。犯人和女老闆一定是認識的人。」
「旅館的萬能鑰匙連員工房間也開得了嗎?」
香織露出一抹輕蔑似的笑容。
源太發出一聲像被踩到的青蛙那樣的怪叫。右腳被膿弄得一片溼答答,他單腳跳了三下,最後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坐在地。
希科波斯朝員工宿舍走去,源太和新平則跟在後頭。
希科波斯嘀咕道,源太則不滿地撅起嘴。
「交給我。」
源太露出一張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的表情。
「咦?」
「那時候,庭院的雪地上有腳印嗎?」
「那這扇門放着不管一陣子,也就能打開了。」
「門上鎖嗎?」
「驗屍。我剛不是說過了嗎。」
「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把它剝開嗎?」
香織撅起嘴說。
「要等嗎?我其實想把它破壞掉。」
連續撞了兩、三下頭,門就像事故車的保險桿一樣往內凹去。
「這樣啊。」詩織立刻收起攻勢。「那犯人是誰?」
「有點像松脂那種東西?」
「那我就只好很遺憾地告訴你一件事。喂,皮膚科,別館玄關附近有沒有血跡?」
源太忍不住湊過頭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門打不開,我想是膿汁硬化造成的。蜥蝪病患者外皮剝落之後,皮膚會發炎滲出膿液,這玩意一接觸空氣,水分蒸發掉,就會像膠一樣變硬。」
希科波斯向衆人撂下這句警告,香織嚇得肩膀一抖,詩織不爽地咂了下嘴。新平低頭猛嘆氣,花生則一臉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
「是啊,沒錯。」
「爲什麼是我?」
「希科波斯先生,我們是不是真的在哪見過啊?」
「是啊,算是還留着以前當客房時的痕跡。本來這邊也是當旅館用,不過建物老舊了,就只把現在的客房棟重新翻建,這邊改成員工宿舍。大概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
「可惜,我向來不去記逮過的人的臉。你是偷摸女人屁股被抓的嗎?」
「不會告訴你的。我們可是嚴格管理,免得被客人帶出去。」
他再次轉動門把,但門扇只往裏面推了幾毫米。
「不可能。看書房裏血跡幹掉的程度,犯案應該是在日出前就完成了。再加上玄關那顆裸燈泡的燈絲已經燒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想把灑得滿地的血跡擦得一乾二淨,根本做不到。」
詩織用像閒聊一樣的語氣說。
「這種事不是應該由警察來做嗎?」
「這樣啊……再也見不到女老闆了。真寂寞啊。」
希科波斯拍了拍源太的肩膀,從左右裂開的門縫往裏看。房間大約只有四疊半大小,真喜男倒臥在地,全身的皮都被剝得精光,頭頂上則張着一道深可見骨的大裂口-
6
八成是源太硬要跟去的。香織皺眉的樣子簡直歷歷在目。
「嗚哇——」
「真喜男死了。看來這家旅館果然有殺人犯。」
「我在房間外面怎麼叫,真喜男都沒有起來。」
源太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湊近盯着希科波斯的臉。
新平皺起眉頭。希科波斯和源太也上前一起用力推門,卻都卡在同一個位置,再也推不動。
「再怎麼推也推不進去,爲什麼?」
「沒在問你的意見。」
「什麼都不用做。你們全部都是嫌疑犯。不想平白被懷疑,就給我安分點。」
「先趁現在確認一下。這裏頭有沒有誰願意承認,是自己把女老闆給幹掉的?」
「救援隊抵達後就會一團亂。趁現在,好好懷念一下故人吧。」
「嘿咻,嘿咻——」
一股不祥的預感浮上衆人心頭,所有人的表情都緊繃起來。
「那、那那,那萬能鑰匙平常放哪裏?」
花生喫力地撐起身子說。
「不,是萬能鑰匙。這間房的鑰匙只有真喜男手上那一把。」
「我就知道不會有。女老闆平常總是把別館那邊的門上鎖,既然屍體是在別館裏面被發現,那就表示女老闆自己把門閂打開,把犯人放進去。可是,她是被人大力敲碎頭蓋骨打死的。如果一開門就立刻被人敲頭,照理說玄關那一帶也該留下血跡纔對。」
「香織先不提,你爲什麼會跑去獨棟那邊?」
「犯人當然是從外頭潛進來的可疑人物。我們怎麼可能會殺媽媽。」
「去看看吧。」
香織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嘿咻,嘿咻——」
「不行嗎?」
「我是布田美紀。只是個住客。」
希科波斯揪住源太的領子,像拖行李一樣把他拖出大廳。其實他也想把馬霍馬霍帶上,但要是她的身份曝光,被逮捕的就會是希科波斯。
「一個都沒有。」
「那就是說,殺害女老闆的兇手,是在沒留下腳印的狀況下,從獨棟那裏消失的。」
希科波斯一邊嘀咕,一邊望向獨棟小屋。茅草屋頂的小屋四面都被積雪包圍。
「會不會是兇手離開獨棟後,又下了雪把腳印蓋掉了?」
「不對。我在天亮前四點看過獨棟的窗戶。那時女老闆還活着,坐在書房的藤椅上看書。那個時候雪已經停了。」
「哦……真奇怪呢。」
源太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伸手撫摸狸貓的頭。 嚴格說來,希科波斯回被窩後,雪也不是沒有可能又下了一陣,蓋掉兇手的腳印。不過他四點醒來那會兒,信樂燒狸貓就已經埋到脖子了;既然到了早上狸貓也沒被埋得更深,就表示那之後雪沒再下過。
他沿石階往上,推門進入獨棟小屋。裏頭有兩間房,正面是洋室,右手邊是和室。日富美似乎是把洋室當書房、和室當臥房用。
穿過玄關打開書房的門,室內一片冰冷寂靜。西南側的牆邊擺着書架,排着一列曬到褪色的書背。除此之外,窗邊只放了藤椅和桌子,是間相當簡潔的房間。
「你們一到獨棟就馬上發現屍體了?」
「不,我跟香織小姐一開始先去和室。但棉被裏是空的,也沒有睡過的痕跡。於是我們回到玄關,纔在書房發現屍體。」
源太舉起雙手,重現當時發現屍體的情景。
「雖說是書房,書架也才一個啊。」
「她大部分的書都在員工宿舍的房間裏。女老闆原本住那邊,聽說後來書實在堆太多,才改來這裏起居的。那間房在二樓最裏面,也就是在真喜男房間的正上方。」
「這傢伙的死亡推定時間?」
源太彎下腰,仔細觀察屍體。
「很難說。皮膚都快剝落了,屍斑根本看不清楚。從角膜的狀態來看,死後應該超過兩小時了,不過剩下的不打開胃也說不準。」
牆上的時鐘剛過八點。
「也就是說,她是在早上六點前遇害的?」
「但希科波斯先生,你四點時還看見女老闆活着,對吧?這樣犯案時間就能鎖定在四點到六點這兩小時了。」
「用皮膚做成的密室啊。艾德·蓋恩(Ed Gein)看到一定樂壞了。」
「兇手是用某種詭計才從這個皮膚密室脫身的,對吧?這道傷痕肯定就是解開詭計的線索!」
「我想是。傷口形狀和真喜男的非常相似,兇手八成是用了同一件兇器。」
「剝落前和剝落後的皮,兩邊都有血。意思是,兇手把真喜男敲死後,趁着血還沒停,就把他的頭皮給扯了下來。」
「也就是說,想扮成真喜男,首先得找到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要瘋了,快想點辦法啊!」
「兇手八成是印地安人的後裔。」
意思是,這個燭臺昨天就功成身退了。
希科波斯站到門前,提起那個長得像扭力扳手的門擋金屬。底下的橡膠早就磨平了,根本派不上用場。就算真能從外面扳下門擋,只要用力一推,門照樣會開。
他再次低頭細看盤子,一股怪異感油然而生。燭臺沾了不少血,大概是兇手在肢解日富美時,血液濺上了桌面。但奇怪的是,積在盤中的蠟表面,卻完全沒有血跡。難道兇手在殺人後把蠟換掉了?但蠟已經融成扁平一片,看起來根本不可能輕易從盤子里弄起來。
「就在坪坪站旁邊的神社,祭祀的是因幡白兔,據說能治皮膚病。」
「原來如此,這玩意兒還真像蜥蜴蛻下來的殼。」
「不,也不一定。」
源太說着,攤開真喜男下半身那片皮。屁股的部分果然沒有沾上油亮的膿汁。那塊皮特別凹凸不平,大概是昨天掉進溫泉時撞的吧。
「這邊沾了血,也就是說,兇手敲真喜男的時候,他頭皮已經剝掉了?」
「兇手從房外用大磁鐵把這個門擋扳下去,讓門變得很難推開,看起來就像鎖住了一樣!」
美紀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
「是消毒水。爲了防止細菌從皮膚的皺褶跑進去,真喜男總是在全身塗滿馬洛金。」
源太捏起一張散落在地上的神符。那是用和紙摺疊封口的符,上面「坪坪神宮無病息災御神符」的字樣被血染紅了。神符總共有四張,另外三張分別是祈求「生意興隆」、「家內安全」和「諸願成就」。
「兇器就是這個。和兩個人頭上的傷口形狀完全吻合。大概是真喜男被兇手敲頭時,菸灰只灑到了上半身。」
「不過是膿而已,真的會硬到連門都打不開?」
「蜥蜴病的患者,只有屁股不會流膿。所以就算想把全身的皮黏起來,也只有屁股那塊一定會掉。」
希科波斯也蹲下身,探頭看着藤椅下的人頭。她的後腦像裂開的番茄一樣整個爆開,臉部有點腫脹,大概是皮膚已經開始一塊塊剝落的關係。日富美是在蛻皮前夕被殺的。
「說不定第一張就是死亡訊息啊。比方說,她撕了『右邊的符』,諧音就是『布田美紀』是兇手之類的。」
「嗯……這很難說。大學又沒教過怎麼看蜥蜴病患者的屍斑。我還是隻能說,死後至少兩小時以上。」
希科波斯撿起掉在門邊的皮。像襯衫和長褲一樣,在腰部一分爲二,上半身的皮原本似乎蓋在下半身的皮上。這兩片皮大概就是剛纔還黏在門上的東西。八成是膿汁組織壞死後,失去黏性才掉下來的。
希科波斯撿起桌下的柴刀。約二十公分長的刀刃上,沾滿了黏稠的血肉。
希科波斯捂住鼻子,從門縫鑽進房內。這間像單人牢房、只擺着桌子和棉被的屋裏,躺着一具怪物般的屍體。真喜男平常似乎住在東京,房內幾乎沒什麼行李。屍體腳邊是剝下來的衣服和房間鑰匙,再過去一點是菸灰缸,桌子底下掉着一把柴刀。
「這裏面有鬼。」
「兇手是兩根手指的怪物嗎?」
「八成是剝皮剝到一半,不小心踩到了吧。」
窗邊桌上擺着一個鋁製燭臺,造型像壓扁的咖啡杯,融化的蠟像熔岩流一樣填滿了盤面。
香織披頭散髮地尖叫。詩織則坐在椅子上抱着頭。
源太眼睛發亮地說。
希科波斯掏出手機,把書房的樣子大致拍了一圈。 從斷頭切面溢出的血肉,讓他聯想到馬霍馬霍在火車上喫的豬肉泡菜包。
兇手剝真喜男的皮,是爲了貼在門上製造密室。不過,他特地把現場弄成密室,目的依然不明。
源太掀開真喜男的蛻皮。剝落的皮膚上,同一個位置也沾着血。
打破沉默的是詩織。
「女老闆前幾天開始用的。我記得好像是電燈壞了。」
比較上下兩截皮,不知爲何,上半身那片看起來比較髒。湊近一看,從脖子到肩膀一帶沾滿了黑色粉末。
「菸灰。」
「血流到體外,大概十分鐘就會凝固。兇手在剝皮時花了點工夫,結果一個不小心,讓屍體的頭在地上的血漬上磨了一下。」
「這燭臺是?」
希科波斯像晾外套一樣,把真喜男上半身的皮攤開。
兩人環視書房,沒看到能當兇器的鈍器。大概是被兇手帶走了。
希科波斯捏起真喜男的頭皮。鼻尖和下巴尖各沾着一點血。拿來和血泊上的刮痕一比,鼻子到下巴的長度,正好和那兩道痕跡間的距離一致。
「沒用。純粹求心安的。」
「比起那個,你覺得這是什麼?」
「那這又是什麼?」
「早上四點到六點,那種時間當然是睡死了啊,哪來什麼不在場證明。」
「原來當皮膚科醫生,就算眼睛跟節孔一樣也沒關係啊。」
「我跟新平一路聊到天亮。對吧?」
不過,既然菸灰缸和柴刀都在這個現場,代表兇手是先殺了日富美,才殺真喜男。日富美活到四點,所以真喜男也是在那之後死的。結果,這起命案的犯案時間同樣落在四點到六點之間。
「有股醫院味。」
「節孔?哪有那種東西。你看。」
「這傢伙的死亡推定時間呢?」
「這不是一點保佑都沒有嗎。」
源太指着腳邊的地板。一灘像打翻番茄汁的血泊,已凝固成紅黑色。仔細一看,凝固的血面上有道小小的刮痕,像是被大叉子劃過,浮現出兩條細線。
「原來如此。兇手殺了日富美后,把這把刀和菸灰缸一起帶到這間房來。」
「對了,新平先生前天晚上去電器行買了日光燈。我想是女老闆昨天才換好的。」
「你不知道嗎?印地安人殺了敵人後,會把對方的頭皮剝下來喔。」
「我搞不懂特地把剩下的神符也撕下來的理由。」
「要是能把這玩意兒漂亮地貼在自己身上,說不定能冒充真喜男五個小時喔。」
「蛤?」
希科波斯回頭看向門。門鎖是旋鈕式的,根本沒洞能穿過釣魚線;門板和門框也密合得很好,不可能從外面操縱釣魚線來移動皮膚。
「在你真的瘋掉之前,先把兇手揪出來吧。調查結果顯示,你們的媽媽和哥哥,是在今天早上四點到六點之間被殺的。這段時間裏,誰有不在場證明就說出來。」
「這是什麼?」
從員工宿舍穿過庭院和客房棟回到大廳。香織、詩織、美紀、馬霍馬霍四個人,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個個都擺着一臉「好難喝」的表情。
「嗯……如果臉的骨架夠像,或許還真有可能。」
「從坪坪車站往這邊來的救援隊,好像遇到土石流,全滅了。」
「沒有。真喜男跟他兩個妹妹長得天差地遠。」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那種人。而且,就算皮貼得再好,一露出屁股就穿幫了。」
「這不是亮的嗎。」
源太按下牆上的開關,天花板的日光燈亮了起來。
源太撿起地上的陶瓷菸灰缸。款式和大廳、客房裏的一樣,只是邊緣黏着肉屑,底部也積了一層灰。
源太指着門板右下角。那裏裝着一個拉桿式的門擋。
「原來如此!我靈光一閃了!」
「我有。」
「啊,我懂了。這傷痕是這個造成的。」
「啊?」
穿過庭院回到客房棟,他沿走廊往東,再從北側庭院下去,走向員工宿舍。
希科波斯把手肘撐在接待櫃檯上,拿出煙和打火機。源太正要自作主張替他倒咖啡時,嚇得兩眼發直的新平從辦公室衝了出來。
希科波斯發出古怪的疑問聲。
「屁股?」
拉門上方的橫木留有撕掉黏膠的痕跡,大約每隔三十公分一處,看來神符原本是等距貼在那裏的。
「呃,你看,兇手是不是從鑰匙孔穿了釣魚線,拉着皮膚把它貼到門上去?這道傷痕,就是釣魚線摩擦到血漬留下的!」
「坪坪神宮是哪?」
「不行嗎?那,兇手用了這個門擋,你覺得怎樣?」
「真喜男身上看不出有能跟這刀刃對上的傷口。我想這應該是用來切斷女老闆脖子和手臂的。」
從左右裂開的門板縫隙中,可以看到全身皮膚被剝光的真喜男仰躺在地,裸露的內層皮膚因膿水而油亮發光。
7
「這旅館裏有這種人嗎?」
「沒錯。」
「會啊。聽說在百穴原那邊,常有人爲了驅蟲,把蜥蜴病患者的皮放在廚房。」
「被害者又不是一休和尚。」
大廳彷彿時間凍結一般,一片死寂。無數道視線在空中交錯,像是在互相試探底細。
「女老闆倒下的瞬間,下意識抓住其中一張神符扯了下來。兇手注意到後,乾脆把剩下三張也全扯下來撒在地上,大概是這樣吧。」
「有用嗎?」
「你怎樣,撞到頭了嗎?」
希科波斯把視線移回屍體本身。如源太所說,頭頂的傷口形狀和菸灰缸邊緣一致,和日富美后腦的傷也很像。只有剝落的皮上沾着黑灰,屍體本身則一點灰都沒有。從後腦到後頸的內層皮膚上,只黏着從傷口流下來的血。
「這個,爲什麼會掉在這裏啊?」
「死因是腦挫傷嗎?」
源太說着,兩手把自己的眼皮撐開-
香織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攀着丈夫。
「是的,我們在房間裏談論坪坪溫泉今後的走向。」
「聊到早上六點?你們也太會熬夜了吧。」
「是我工作得太晚。我四點前纔回宿舍房間,剛好把香織給吵醒了。」
「你說的工作,是指準備三餐食材?」
「不,我在廚房做一種叫螃蟹幣的虛擬貨幣交易。有留下紀錄。」
新平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螢幕朝向我們。上頭像家庭收支簿一樣排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來是螃蟹幣的交易紀錄。從一點到四點前,他幾乎沒停過地在買進賣出。
「光靠廚藝養不活自己嗎?」
「只是興趣啦,能貼補點退休金就夠了。」
「還真是蟹道樂啊——不過兩點四十九分到三點零二分這段期間沒有交易,是去上廁所了?」
「不是。真喜男那傢伙跑來廚房,說想爲白天的事道歉。」
看來真喜男昨晚也熬夜了。
「他怎麼知道你人在廚房?」
「不知道,大概是跑來找看看有沒有剩菜剩飯,結果剛好撞見我吧。」
「你們和好了?」
「怎麼可能。我當然是把他趕走了。」
新平滿臉憎惡地啐了一口。
「你能證明在廚房和真喜男碰過面嗎?」
「可以,有證人。那時我剛好在用手機和料理學校的學弟講電話。他對螃蟹幣超熟,我常跟他請教。跟真喜男吵的時候電話也一直沒掛,他應該有聽到我們的對話。需要確認嗎?」
「不用了。」
「我有個請求。」
希科波斯一邊吐着煙,一邊把自己在日富美和真喜男兩個現場看到的一切,逐一講給她聽:被肢解的日富美屍體、被撕下來的神符、融成一灘的蠟燭、被剝光皮的真喜男屍體、黏在門上的那層皮膚、瀰漫房裏的馬洛金臭味、染滿血的菸灰缸和柴刀、血跡表面留下的刮痕、橡膠磨損的門擋……馬霍馬霍抱着膝蓋,專注地聽着希科波斯的敘述。
「哈哈,不用嚇成這樣吧。」
源太打開夾在腋下的隨身小包,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翻着白眼的猴子照片上,用拙劣的字體大大寫着:「劇團水腫的猴子,來了!」
源太笑着說,兩頰微微放鬆。布田美紀則不知爲何耳根一片通紅。
「你要去哪?」新平對着妻子的背影問。
希科波斯用眼神跟馬霍馬霍示意,兩人一起離開大廳。
源太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就像到蕎麥麪店,有時也會突然很想喫豬排飯嘛。總之,我們有不在場證明。對吧,美紀。」
「……你,認識那孩子?」
「嗯。對不起啊。」
「……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源太擺出一副彷彿談話節目評論員般煞有其事的表情說着。希科波斯腦海裏浮現的,則是嘴裏被塞滿蚯蚓的利丘姆身影。
「等等等等,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登場人物開始各自分頭行動。接下來,要輪到大屠殺了嗎。」
「……逼上那一步?」
「喂喂,刑警先生!」
外頭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緊接着是咚咚敲拉門的聲響。希科波斯咂了下舌。
馬霍馬霍壓低聲音說。窗外傳來風的呼嘯聲。
「剩下的人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馬霍馬霍像在說件稀鬆平常的事。
「——一個是雪密室,一個是皮膚密室。一個晚上連搞兩樁密室殺人,兇手不是自以爲是藝術家、渴望被關注的白癡,就是沒人要的犯罪宅男。」
「你會停止監視咪霍咪霍,對吧?」
源太一邊拍手,一邊笑得樂不可支。希科波斯勉強從幹得發燙的喉嚨擠出聲音。
源太看着兩人的背影,賊賊地笑了起來。
「你家,是老爸被抓走,老媽靠賣身賺日薪撐着吧。我跟利丘姆說,這樣一來家計會輕鬆很多喔,她馬上就答應加入劇團。團長也笑得合不攏嘴,蚯蚓人少女可是很喫香的。
「啊啊。那種小鬼我已經用不着了。」
「真是夠了!你們腦子都有問題嗎?」
「你說你殺了利丘姆?」
可是她沒撐下去。團長這個人又有點粗暴,雖然我不清楚細節,不過她只待了兩個禮拜就從排練場落跑了。得知這件事後慌了手腳的,就是團長。要是因爲她跑掉成了導火線,其他團員也紛紛跟着離團,那可就鬧大了。所以團長決定好好給她點教訓。你猜他做了什麼?」
「我也累了。救援隊來了記得叫我。」
半埋在雪裏的狸貓,一臉蠢樣地望着這邊。
「那個我當然也弄明白了。」
「真的嗎?」
「救援也來不了吧。我要把門鎖好,待在房間裏。新平,你絕對不可以放開萬能鑰匙。」
馬霍馬霍挺直背脊,又咳了一聲。
「真不巧,線索已經夠用了。」
「你們的房間在哪?」
談完話回到房間後,希科波斯點起一根新的煙,總算勉強讓狂跳的心悸平緩下來。馬霍馬霍抱着膝蓋,靜靜望着希科波斯。
「如果我說中真相,你能不能停止監視咪霍咪霍?」
「半夜在幹麼?」
「沒有死人啦。」
「我要復仇的對象又多了一個。沒工夫再被這種無聊案子牽制。」
「什麼。」
「那就給我滾。」
「如果我是殺了日富美和真喜男的兇手,肯定會連你一起宰了。」
「那倒是,不過,把她逼上自殺那一步的人,是我。」
「有事要做了。馬上把真相說出來。」
「嗯。你在生氣嗎?會生氣也是正常啦。」
他開口一問,馬霍馬霍立刻搖頭。
「吵死了。又有人死了嗎?」
心臟以近乎失控的力道猛敲着胸腔。他一邊拉上拉門,一邊拼命讓思緒飛快運轉。欺負利丘姆的同學、見死不救的老師,那些人的情報他全都牢牢記在腦子裏。唯獨眼前這個男人,他怎麼樣都想不起任何線索。
那個劇團,希科波斯也有印象。諾艾爾那張慘白的臉,以及他留下的筆記本,一齊在腦中浮現。
「那孩子是自殺的。我親眼看過屍體。沒有他殺的疑點。」
「這個更重要。你是利丘姆那孩子的哥哥吧?」
詩織一邊揉着肩膀,一邊站起來跟在香織後頭。
「因爲,殺掉利丘姆的,就是我啊。」-
「那還真是方便你半夜摸過去啊。」
「小事一樁。只要你能指認出兇手,我立刻打電話給同伴,叫他們收隊。」
源太搔了搔頭,吐了吐舌頭。
「不是那樣——」
8
「不知道。線索太少了。」
他解開釦環,拉開拉門。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他刻意用冷淡的聲音發問。
「我答應你。不過前提是,你得真的知道兇手是誰。」
希科波斯此刻能做的,只剩下竭盡全力壓住襲來的暈眩-
源太戳了戳希科波斯的肩膀,笑得一臉輕鬆。
「那兇手是怎麼從兩個密室裏脫身的?」
「我也這麼辦好了。」
「啊、好……」
源太揮着手,臉上掛着一抹讓人很想揍下去的笑容。
「順帶一提,強姦利丘姆的那個國中生,長得跟人偶一樣帥,聽說連附近的小學都有他的粉絲。站在那些孩子的立場上,就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蚯蚓人女孩,把她們憧憬的學長給搶走了。於是她們好像對利丘姆做了非常過分的霸凌。小孩很可怕對吧。」
「這個劇團好玩的地方在於,成員大半都是重度皮膚病患者。什麼蚯蚓人姐弟啦、蜥蜴病紳士啦,整個感覺就像怪人秀的小屋。直到四年前,我都在庫庫茲大學附屬醫院的皮膚科工作,手藝好、口碑也不錯,從全國各地跑來找我看診的病人多得很。然後,只要碰到看起來跟劇團很合得來的人,我就會悄悄介紹給團長。利丘姆也是其中之一。」
「我明白了。那我就說明我的推理。」
「會生氣嗎?不過反正都已經過追訴期了吧。其實我有個朋友在搞一個很有趣的劇團,團名叫水腫的猴子。」
源太眯起眼睛,像是在眺望遙遠的地方。希科波斯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來聽這番話。
回到房間時,桌上的綠茶已經涼了。馬霍馬霍在坐墊上坐下,猶豫了一下,才把嘴湊向茶碗。希科波斯則整個人癱在榻榻米上,叼着煙。
自己之所以成了警察,把女高中生監禁起來,難道就是爲了向這種傢伙復仇嗎?
「這當然得說啊。那孩子的哥哥後來當了警察耶?我一想到就興奮得不得了,感覺會發生很有趣的事嘛。」
「真可靠啊。」希科波斯把抽了一半的煙按進菸灰缸。「那就告訴我,兇手是哪個傢伙——」
美紀用手遮住臉,點了點頭。男友真喜男被殺的時候,這女人似乎正跟別的男人上牀。
「他把利丘姆被男人襲擊的照片,撒得到處都是,在學校周圍一張張貼開來。我記得他好像還收買了附近國中的學生去強姦她。這一招很狠吧。利丘姆割腕,就是在那之後的事。」
「你不是煞到香織嗎?」
希科波斯試着反駁,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一瞬間,他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這假期真是倒楣透頂。你覺得兇手是誰?」
「我已經知道了。」
兩人碰面的時間,距離案發至少還有一個多小時。雖然稍微追問了一下,看來跟犯案本身沒關係。
他差點把手上的煙給弄掉了。被這樁案子搞得暈頭轉向,都忘了馬霍馬霍一直在擔心妹妹的安危。
9
突然大叫的是香織。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客房棟的方向走去。
希科波斯吼着,馬霍馬霍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好。
「客房棟二樓。我住北向那間,美紀住南向那間,我們是鄰居。」
言下之意,只要有線索就能想通?
希科波斯只想捂住耳朵、整個人蹲下去。
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妹妹的名字?
「那個嘛,簡單講,就是在那個啊。」
「我有不在場證明,還有美紀也是。」
「哈哈哈,但你不是嘛,對吧?」
「看穿真相的線索,在真喜男先生的殺害現場。聽你描述員工宿舍那間房間時,我注意到其中藏着一個矛盾。」
「矛盾?」
「用來封門的那層皮裏,上半身那片的鼻尖跟下巴尖都沾了血吧?而且鼻尖到下巴尖之間的距離,跟血泊上那兩道刮痕之間的距離完全相同。應該是犯人移動真喜男先生的屍體時,臉和地板磨擦,纔在已經凝固的血面上留下傷痕。那麼,這道傷痕到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呢?」
「那當然是犯人殺真喜男的時候吧。」
「真的是那樣嗎?如果是用菸灰缸敲真喜男之後立刻留下的,當時地板上的血還沒開始凝固,應該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血泊。那種狀態下,表面是不可能留下刮痕的。」
「那就是殺了之後,在剝皮的時候。人的血十分鐘左右就會凝固,剝掉屍體皮膚又不是簡單的事,那點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犯人爲了把皮剝得漂亮,把屍體翻來翻去,結果臉就跟快凝固的血擦在一起了。」
「那麼,刮痕是在剝臉皮之前,還是之後留下的呢?」
馬霍馬霍把手指點在自己臉頰上問。
「……誰知道。哪一個不都一樣。」
「不,那點才重要。明顯有問題的是後者——也就是在臉皮被剝下來之後。皮膚只是薄薄一層,一旦從臉上剝落,就算跟地板磨擦,我也不認爲能在血泊上刻出那種刮痕。」
「那就是剝臉皮之前。犯人是從身體那一側開始剝皮的吧。」
「可這樣一來還是說不通。真喜男先生屍體本體那邊,也沾着從頭部傷口流下來的血。表示犯人在剝頭皮的時候,傷口還在持續出血。更何況在剝頭皮之前,血液應該還是溫熱、尚未凝固的狀態。那樣就算和臉摩擦,也不會在血面留下刮痕。」
馬霍馬霍說得沒錯,確實怪異。不論套用哪一種情況,都沒辦法合理解釋血泊上那兩道刮痕。
「那犯人在剝掉真喜男的頭皮之後,又再敲了一下傷口,把血逼出來?」
「不可能。被剝下來的那片皮上有菸灰,屍體本身卻沒有。真喜男先生挨那一記,只發生在被剝皮之前。」
希科波斯抱着手臂,低聲悶哼。
「搞不懂。那血泊上的傷痕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傷痕確實存在,就只能推斷:在真喜男先生的頭皮被剝下來之前,地板上的血泊就已經完成凝固。那一攤血,並不是真喜男先生的。」
「不是他的血?」希科波斯發出有些走調的聲音。「那到底是誰的?」
「昨晚會流血到形成血泊的人,另外只剩下一個。日富美小姐。她並不是在獨立房的書房被殺,而是在員工宿舍裏真喜男先生的房間被殺。」
「等一下。我透過窗戶看到的日富美,頭跟手臂還都是接在一起的。那之後,真喜男才把屍體分屍嗎?」
「要是膿汁剝落前,雪就融光了呢?」
但犯人之後把日富美小姐的屍體運到了獨立房。如果犯人是員工香織小姐或者新平先生,把屍體留在真喜男先生的房間裏,對他們也沒什麼妨礙。只有一個人,必須避免屍體在自己房裏被找到——也就是說,犯人就是真喜男先生本人。」
「犯人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間僞裝成密室,是爲了強化這套詭計——不,更準確地說,是爲了掩飾它的弱點。剛纔那番話反過來說也行:能證明真喜男先生是在日富美小姐之後被殺的證據,其實只有他房裏的那隻菸灰缸和那把鉈刀。如果這兩樣東西存在被掉包或被移動的可能性,不在場證明就會瞬間瓦解,這就是便車作戰的弱點。
「那真喜男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剩下的就只剩香織、詩織跟美紀三個了。」
比方可以想像這樣一個劇本:犯人先用菸灰缸殺了真喜男先生,再跑去獨立房,用同一只菸灰缸殺害日富美小姐;然後用鉈刀切下她的頭與手臂,最後又回到真喜男先生的房間,把菸灰缸和鉈放回去。這樣一來,就可以在四點以前先殺掉真喜男先生。」
「提示在手機上。今天早上,你的手機就放在這間房門外,鬧鐘也設定好了。真喜男先生應該是昨晚那場打架騷動結束後,剛好撿到了你的手機。當時他當然還沒想到要拿來利用,只是打算晚點送去辦公室,結果一不小心忘了。
我們幾個住宿客,包括我、希科波斯先生、還有皮膚科醫生源太先生,都不知道萬能鑰匙在哪裏。員工的香織小姐、新平先生,理所當然會知道。身爲女老闆女兒的詩織小姐,很有可能也知道。至於布田美紀小姐,雖然比較難說,但也不能排除她從交往對象真喜男先生口中聽說過的可能。犯人就在這四個人當中。」
殺了日富美小姐之後,真喜男先生臨時靈光一閃,想到可以用這支手機玩一個詭計,於是照着做了。他把設定好鬧鐘的手機放在房門外,是爲了讓我們之中某個被鬧鐘吵醒、出來關機的人,從那個時間點,看見窗戶裏的日富美小姐。真喜男先生,就是想借由把已經死去的日富美小姐僞裝成還活着,來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只差一點。真喜男先生並不是自殺。」
希科波斯咂舌,心情就像被迫看了一場自己根本沒想看的魔術秀。
「原來如此。搭真喜男想好的詭計的便車,順便替自己也弄一個不在場證明啊。」
「要把犯人縮小到那一個,線索還不夠。現在要思考的是,第二個犯人爲什麼要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間弄成密室。又是爲了什麼要剝下真喜男先生的皮,把它貼在門上。結論是:動機跟真喜男先生一樣。」
「於是犯人就這麼想:『一晚之內死了兩個人,誰都會先假定是同一個犯人乾的。』何況真喜男先生房裏,還扔着用來殺日富美小姐的菸灰缸和鉈刀——想必是他打算事後處理,先帶回房間放着。只要用那隻菸灰缸把真喜男先生打死,再把兇器留在房間裏,看起來就會變成:同一個犯人在日富美小姐之後,又殺了真喜男先生。接着,只要真喜男先生設下的分屍屍體詭計成功,就能像骨牌效應一樣,連帶把真喜男先生的死亡時間,也一起僞裝成四點之後。」
但還有一個疑問:犯人到底是怎麼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間上鎖的?真喜男先生持有的房門鑰匙留在室內,根本用不上。光靠什麼詭計也沒辦法解決這點。犯人大概是用萬能鑰匙把門鎖上的。也就是說,必須是知道萬能鑰匙存放位置的人。
希科波斯也點了點頭。一邊不停滑手機,一邊又要剝屍體的皮、又要貼門,怎麼想都做不到。
「就算這樣,看起來還是挺亮的啊。」
「大概是爲了旅館的未來吵起來,一時氣頭上失手殺人吧。」
「確實。」希科波斯嚥了口口水。「真喜男壓根沒打算隱瞞自己殺人的事?」
「不。如果是那樣,雪地裏就該留下足跡了。你被鬧鐘吵醒的那個時刻,日富美小姐早就已經被肢解完了。」
「懂了。那,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麼,殺日富美的人就是——」
「沒錯。」
「不過,門真的是因爲那層皮纔打不開的吧。」
「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能想到這一招,我覺得已經算不錯了。」
「結果那份信任反而要了他的命。」
「真是個寒酸的把戲。」
希科波斯忍不住咳了幾聲,夾在指間的煙掉在榻榻米上。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發出有些傻眼的聲音。
「就這樣?」
「那傢伙到底是誰?」
「沒錯。下一個條件,也跟不在場證明有關。既然花了這麼多功夫去僞造犯案時間,犯人理所當然會想把四點之後的不在場證明也準備好。香織小姐據說一路跟丈夫新平先生談到天亮,雖然只是家人作證,但好歹算一個。和源太先生偷情的美紀小姐也是一樣。只有待在房裏獨自睡覺的詩織小姐既沒有證人,也談不上什麼不在場證明。正因如此,她反而可以先從嫌疑名單上排除。犯人就在香織小姐和美紀小姐之間。」
「那就變成犯人密室殺人失敗那種狀況而已。就算如此,在第三者眼裏,看起來還是會像犯人沒打算進出現場。犯人自己不會因此受什麼影響。」
「別鬧了。那時候的女老闆,已經是屍體了?」
「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犯人啊。」
希科波斯不禁苦笑,這犯人也未免打得一手好算盤。
等距豎立、毫無風情的鐵塔上,拉着像晾衣繩般的輸電線。這景色怎麼看,都沒有諾艾爾在私小說裏寫得那麼令人感激。救援隊的第二批人馬照理說已經逼近,卻還看不見半個人影。
「那種事不就是臨時起意嗎?只要不是自己房間,放哪都行。」
「也是想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之外?」
「可是爲什麼把皮貼在門上,就能變成不在場證明?」
「不一樣。屋頂上的雪早晚會融化。等大家發現真喜男先生失蹤時,門說不定已經恢復得打得開了。那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門曾經打不開』這件事。所以才需要像貼在門上的那層皮這種,能留下痕跡的實物證據。」
「要鎖定那個人,線索還不夠。這裏先回顧一下真喜男先生的行動。正如你所說,他把日富美小姐的屍體從自己房間搬出去,是爲了讓真正的犯案現場看起來在別處。那爲什麼偏偏要運到獨立房的書房呢?」
「一般情況是這樣沒錯。不過日富美小姐是蜥蜴病患者,臨近脫皮期的她,昨天看起來臉都腫到像要整片剝落了。真喜男先生正是利用了這個症狀,才把一具分屍屍體僞裝成看起來四肢健全。
希科波斯吸了一口煙,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浮現出昨晚那一幕:從二樓墜落、像越前水母一樣漂浮在溫泉裏的真喜男。
「既然知道最後門會打不開,把皮貼在門上不就多此一舉?」
「那是因爲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是亮着的。比窗邊蠟燭的亮度還強,在你眼裏,就像只有日光燈亮着一樣。但如果真的只有日光燈,日富美小姐的身影應該會在逆光下顯得更暗纔對。從溫泉那邊偷看獨立房裏日富美小姐的諾艾爾,也在筆記裏寫過,她的臉被逆光喫掉,看不太清楚。今天早上,照在椅子上那個日富美小姐身上的光,是從窗邊搖曳的蠟燭火焰打過去的。你隔着竹簾看見那團光影,以爲是她在椅子上微微晃動身體。」
「什麼原因?」
「他大概很信任那個犯人吧。打算把自己做過的事全盤托出,然後一起串供,替彼此做出不在場證明。」
希科波斯打開露天浴池的門,眺望坪坪山的棱線。
「好。然後呢?」
麻煩的是馬霍馬霍。光說是在他家裏借住的之類,警察八成不會買帳。要是刑警裏有人知道天才女高中生的存在,就會變得很棘手。
「不對。門會打不開,另有原因。」
「那只是很單純的詭計。書房窗邊的桌上不是有個燭臺嗎?那燭臺的托盤上雖然濺了很多血,但盤子裏的蠟卻完全沒有沾到血。因爲那些蠟,是在日富美小姐被分屍之後才融化的。真喜男先生離開獨立房之前,把蠟燭點着了。當你從客房棟的走廊往獨立房看過去時,在窗框的死角里,那團火焰正閃爍着。」
「第二個條件跟不在場證明有關。既然犯人特地去搭分屍屍體詭計的便車,把真喜男先生的死亡時間僞裝成四點以後,那實際的犯案時間就得落在四點之前。也就是說,在真喜男先生於兩點五十分去廚房找新平先生,到四點這段時間裏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不可能是犯人。」
「只是太不安了而已。」馬霍馬霍帶着一點憐憫眯起眼。「事實上,真喜男先生的房間根本不是密室,犯人之後不就從裏面出去嗎?那就是最直接的證據。不過只要在門內側貼上一層皮,犯人就能把現場僞裝成密室。」
「不是自殺?」
「門框變形了。真喜男先生房間的樓上,原本是日富美小姐起居的房間。因爲書越囤越多,她才把寢室搬到獨立房。那些書的重量,再加上屋頂上積雪的重量會怎麼樣?一樓的門框八成在水平方向被壓歪了。門會卡在框裏拔不出來,就是因爲這個。」
「重要的是,那個犯人事先從真喜男先生那裏聽過『殺害日富美小姐的經過』。讓分屍屍體看起來還活着的詭計,也肯定一併被說明了。」
希科波斯張了張嘴,卻想不出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當然是爲了把犯案時間僞裝成四點之後,好替自己做不在場證明。犯人將真喜男先生的房間搞成疑似密室,正是爲了堵死這種可能性。如果那房間真的是一間出入受限的密室,就表示根本不可能有人把兇器再帶回來。」
「那麼這間小小的旅館裏,就等於同時存在兩個殺人犯了。」
他先把屍體搬到獨立房的書房,用鉈刀砍下頭部和右手臂。心臟已經停止跳動,所以不會像恐怖片那樣血噴得滿牆都是。接着,他把斷面附近的外皮再剝開一圈,在外皮與內皮之間做出一個口袋。積在裏面的膿汁一接觸空氣,皮與皮之間就會開始變得像膠水一樣黏糊糊。把神符塞進這個口袋裏,再從外面用力按壓,神符就會像用黏膠黏牢一樣拔不出來。如果把神符的一半黏在肩膀,另一半黏在手臂上,它就會像扣具一樣,把被切下來的手臂重新固定上去。真喜男先生就是這麼把頭和手臂都暫時固定回軀幹,然後把整具屍體擺在椅子上,把窗外看得到的部位血跡擦乾淨,讓一具分屍屍體看起來像還活着的人。」
「犯人特地把兇器帶回真喜男房間,是爲了什麼?」
「本來就差不多是那樣。」馬霍馬霍忍住苦笑。「不過到這裏爲止的推理,已經把鎖定第二個犯人的線索全部拼齊了。」
「精神不穩的女人對上一個蕩婦,單挑啊。」
「沒錯。也就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幾乎沒有。照新平先生的說法,那段時間他正好在跟調理學校的學弟講電話,學弟也在電話那端聽着他們在廚房的對話。沒理由特地編一個一問就穿幫的謊,而且要是這位學弟是共犯,他們大可以用更省力的方式來做不在場證明。」
「聽起來根本是天方夜譚。真喜男自己也不可能確定,那膿的黏性能維持多久吧?我不覺得有人會去賭這種全靠運氣的把戲。」
「那麼這段時間裏有不在場證明的是誰?當然是新平先生。他一直到四點都在用手機交易螃蟹幣,根本沒空去殺真喜男先生。」
馬霍馬霍的口氣,宛如對付問題學生的老師。
「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真喜男先生離開獨立房之後,過幾個小時,蠟燭芯燒完,火就會熄滅。再過幾個小時,加起來四、五個小時左右,膿的組織會崩解,頭和右手臂就一定會從屍體上掉落。失去支撐的軀幹從椅子上滑落,分屍殺人現場便完成了。只要在那之前,讓哪個住宿客目擊過『離開前的樣子』,就可以讓人誤以爲日富美小姐是在那個時間點之後才被殺。如果再把那個時間點到屍體被發現之間的不在場證明準備好,就能把自己推到嫌疑圈之外。他只是沒預料到,四點之前雪就停了,結果獨立房變成了雪密室。
「說得也是。那是——」
「就算是這樣,他會選獨立房嗎?要去獨立房就必須穿過庭院,腳印會留在雪上,也有被住宿客撞見的風險。其實放在更衣室之類的地方就好了,爲什麼要專程搬到那種位置?」
「提示在房間地板上的那灘血。那是真喜男先生攻擊日富美小姐時濺出來的。如果真喜男先生曾把犯人叫進自己的房間,那犯人也一定看見了這一灘血。」
「第一個條件跟這個密室本身有關。犯人並不是從真喜男先生的房間突然消失,只是藉由把皮貼在門上,讓房間看起來像是誰也出不去、也進不來而已。
「要是膿的黏性消失,雪卻還沒融化怎麼辦?」
新平已經打電話說明過情況了,警察應該會跟救援隊一起上山來。只要把香織交給那些傢伙,事件就算解決。她要是不肯自白,頂多就是把歐西波利叫來罷了,不過他也不覺得那個女人有那種韌性。
「就這樣。犯人走進真喜男先生房間時,門應該就已經很難開了。外頭還持續下雪,門徹底打不開只是時間問題。犯人殺了真喜男先生,把皮貼在門上,趁門還沒完全卡死之前先離開房間,讓人誤以爲殺人現場被皮膚封住。」
「那之前總會有人來破門。真不行,自己再回來踢破就好。」
「是的。你中了真喜男先生設下的圈套。沒有人會想到,有具屍體就那麼堂而皇之地端坐在椅子上,所以你會被騙,也情有可原。」
「說得也是。」
馬霍馬霍一口氣說完,又啜飲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
真喜男先生在三點前跑去廚房找新平先生,是希望能讓他替自己作證。可是他卻被新平先生冷冷打發。真喜男先生於是慌了,想再找別的人來自己房間裏過夜。只是跟那個人吵了起來,結果被對方打死了。大致的真相應該就是這樣。」
希科波斯不由得皺起眉頭。
希科波斯意興闌珊地撐着桌子托腮。
「然後突然清醒過來。與其當個殺人犯苟活,不如干脆自殺。但就算死了,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殺了母親。於是他把日富美的屍體運到獨立房,肢解分屍。只要在那頭把頭和手臂切下來,看起來殺人現場就會變成那裏。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間,自我了斷。」
「等得都快長黴了。」
馬霍馬霍微微點頭。
「不可能。我看着獨立房的窗戶時,女老闆就坐在藤椅上,身體還微微在晃。」
「真喜男先生的目的,不是讓頭和手臂一直接到早上,只要你醒來那一刻,看起來還是連在一起就行了。頭本來就放在脖子那裏,右臂也架在扶手上,就算膿開始失去黏性,也不會立刻掉下來。」
馬霍馬霍像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一樣回答。
「啥?」喉嚨裏冒出一聲尖利的怪音。「就算再怎麼睡眼惺忪,也不可能把一具分屍屍體看成活人吧。」
馬霍馬霍的語氣不帶起伏,只是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條件,跟房間的格局有關。剛纔說過,真喜男先生是信任犯人,纔想和對方串供。既然已經選擇依賴那個人,要是可以,最乾脆的辦法就是讓那個人來證明自己曾看見日富美小姐,這樣一來,就不用設計什麼『把手機放在走廊上,把你吵醒』這種勉強的小花招。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爲那個人住的房間,很難用自然的理由看見獨立房。住在客房棟朝南房間的美紀小姐,就算只是偶然從窗戶瞥見獨立房,也不奇怪。但在員工宿舍裏休息的香織小姐,如果不先走到客房棟,就看不到獨立房。因此,符合所有犯人條件的人,就只剩下香織小姐。」-
「是的。真喜男先生是在死後才被剝皮。如果是自殺,就完全沒辦法解釋,究竟是誰、又爲了什麼要剝他的皮。」
希科波斯回想起自己半夢半醒時看見的情景。那長方形的窗戶,的確清楚地浮現在黑暗之中。
「哼,真是個一點氣勢也沒有的真相。」
10
「要串供的話,確實會講到。」
「沒想到那傢伙也有殺自己老媽的膽量。」
「就是能把日富美小姐帶進這個房間的人。拿着房間鑰匙的真喜男先生不用說,知道萬能鑰匙放在哪裏的員工,從物理條件上也有犯案的可能。
「新平說謊的可能性呢?」
「糟了。」
希科波斯正盤算着對策,背後傳來有人叫他的聲音。回頭一看,馬霍馬霍從更衣室探出半張臉。發生什麼事了嗎?希科波斯穿過淋浴區,回到更衣室。
「咪霍咪霍的監視已經停了。」
希科波斯一邊說,一邊把手機亮給她看。
「謝謝您。」
馬霍馬霍恭敬地低下頭。
「那,什麼事?」
「剛纔,在我講推理之前的事……你不是跟源太先生聊得很起勁嗎?好像在說利丘姆什麼的。」
希科波斯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臟彷彿要往喉嚨竄上來。
「那跟你沒關係。」
「其實我在員工宿舍發現了怪東西。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嗎?」
馬霍馬霍神情嚴肅地說道。希科波斯摸不着頭緒,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先回客房棟,再穿過庭院,走向員工宿舍。上了樓梯,沿着走廊往深處走去。
「這裏就是真喜男死的那間房間正上方吧。」
「是的。曾經是日富美小姐起居的房間。」
馬霍馬霍一面回答,一面轉動門把。黴味和灰塵味刺鼻撲來。昏暗的房間被書架團團包圍,桌上和地板上也堆滿了書。就算再怎麼愛書,要在這種房間裏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哪裏奇怪?」
「這邊。」
馬霍馬霍指向書桌底下。希科波斯彎下腰,朝滿是灰塵的陰影底下望去。
「什麼——」
希科波斯用手撐着地板站起來,伸手抓住馬霍馬霍的頭。
希科波斯拉上袋口,接着用煤油桶的底部朝美紀的頭一敲。對着蜷縮下去的她的頭,也倒上煤油。
他雙手往前一撐,掌心立刻傳來鑽心的疼痛。源太一把拍開希科波斯的手臂,把菸灰缸猛地往他嘴裏塞。舌頭被硬生生捅進喉嚨深處,他完全喘不過氣來。
「不要啊——」
詩織狐疑地掃視房內一圈,眼神落在源太的屍體上時,嘴巴張得老大,整個人軟軟癱倒在地板上。
希科波斯叼起煙,攤開在便利商店剛買的報紙。社會版上寫着:「溫泉旅館失火 現場發現六具離奇屍體」。他戰戰兢兢地從頭看到尾,卻沒看見任何一句「警方正追查失蹤人物行蹤」之類的描述。搜查相關人士似乎認定,這起事件是親族間糾紛演變成的慘劇。希科波斯這才鬆了一口氣。
鈍重的一聲。菜刀穿透新平的腹部,刺入香織的胸膛。希科波斯加重手腕的力道,用刀尖在香織的心窩處一陣亂鑽。新平每試着抬身想救妻子一次,菜刀就更深地捅進香織的內臟。
希科波斯仍跨騎在源太身上,大口喘氣,回顧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美紀冒着煙在地板上翻滾,火勢順着走廊一路蔓延。潰爛的手腳一次次在空中亂抓。
這傢伙打算殺了自己。把他騙到沒人的房間,再從背後趁隙下手。是不是因爲以爲案件已經告一段落,自己鬆懈了,纔會被那個女孩一叫,就這麼蠢蠢地跟來這裏——
從嘴裏溢出的溫熱液體順着臉頰流下。意識晃晃悠悠地遠去。
「糟了。」
「哇啊!」
希科波斯撿起窗玻璃碎片,一片片塞進她張開的嘴裏。詩織像壞掉的玩具一樣全身發抖。等到嘴巴被玻璃塞得滿滿滿,她痛苦地「嗚呼」喘息,左右臉頰都被玻璃尖端從內往外戳得鼓鼓冒出。
希科波斯一腳踢在他的腿上,新平悶哼一聲,當場蹲了下去。香織抱着頭尖叫。希科波斯扭住新平的手腕,搶過菜刀,朝他的心臟揮下。
「這就是直接火烤花生啊。」
距離上次回家,已經睽違四天。和馬霍馬霍一起離開家,現在卻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森林裏一路走着,抵達山間聚落是昨天的事;躲避居民的視線上了巴士,再一路轉乘計程車,好不容易纔總算回到家。
「不過你跟源太,究竟有什麼關係?」
從頭顱內側傳來骨頭粉碎的聲響。視野扭曲變形,疼痛佔據了所有感覺。
「是你殺了女老闆她們吧?」
「我也要被殺嗎?」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後腦勺一陣劇痛。四肢瞬間失去力氣,他整個人當場癱軟在地。砰的一聲,門被關上。扭頭一看,只見源太正舉着菸灰缸。
對了。如果不是這個男人唆使利丘姆,她根本不需要去死。
他不經意朝窗外望去,發現馬霍馬霍像《犬神家一族》裏那樣,整個人倒插在雪裏。大腿和屁股插滿窗玻璃碎片。看她一動也不動的樣子,可惜似乎早就斷了氣。
希科波斯低頭望向自己仍跨坐着的屍體。那張臉已被打得扁爛,口中伸出像蝌蚪尾巴一樣的視神經,說什麼也不像是「不小心摔倒死的」。
「不是。只是事情發展成這樣了。」
在詩織懶洋洋的聲音之後,嘎吱嘎吱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大概聽見書本掉落的聲音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頭。馬霍馬霍含着眼淚,從上方俯視着他。
他走出庭院,將馬霍馬霍從雪裏拔出來,扛在肩上帶回客房棟。把屍體塞進在廚房找到的買菜專用保冷袋裏,再把保冷劑塞進縫隙填滿。
希科波斯不禁拍了拍手。他想到了讓馬霍馬霍之死不至於白費的絕佳方法。
希科波斯猛地撐開眼皮,把手伸進源太的浴衣裏,一把抓住胸毛。源太發出怪異的悲鳴。希科波斯順勢把他整個人摔向書架。伴隨着雷鳴般的巨響,大量書本從頭頂傾瀉而下。
他把視線轉向桌子,幾張眼熟的A3大小紙張隨意散落其上,紙面被凌亂的文字塞得滿滿的,是《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仔細一想,當初會選坪坪溫泉當旅行地,其中一個理由也正是這篇私小說。
「哇,好冷!好臭!」
「你,是在算計我嗎?」
等桶裏的油見底,他又回到事務室,換了另一個桶,走向員工宿舍。一樓的香織和新平、二樓的源太和詩織,他逐一在幾具屍體上澆滿煤油。只有詩織還殘存一口氣,他便順手扭斷了她的脖子。
新平想要逃跑,卻反而把緊抱在背後的香織壓在底下。菜刀刺進新平的胸膛,又被一路劃到肚臍的位置。肚皮裂開,腸子噴湧而出。被壓在下面的香織發出刺耳的尖叫。希科波斯又把菜刀往裏推,整個前臂埋進腸子裏,被溫熱黏滑的觸感包住。
然而,酒精並不只存在於酒裏。醫院裏會頻繁使用酒精消毒。旅館的仲居只要工作分配得當,或許還能儘量避免接近酒,但身爲醫院職員,要完全避開酒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說是在瑞士醫院上班的詩織,卻嚴重到只因接近諾艾爾喝過酒之後的浴場就會立刻產生反應,要有這種等級的過敏,實在很難說得通。這麼一來,真正對酒精過敏的人,就只可能是香織。
「喂,你搞什麼!」
「掰了。」
希科波斯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浴衣早已被鮮血完全染紅,但也無可奈何。
「在處理屍體。」
就是現在。希科波斯立刻跨坐到源太身上,對着他的臉,把口中的血、嘔吐物連同菸灰缸一起噴了出去。
「嗯。到現在爲止,多虧你幫了大忙。」
噗哧噗哧,肉被撕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菸灰缸塞進嘴裏約一半時,源太抓起旁邊的一本書,像鐵錘一樣猛敲菸灰缸。
他回頭一看,布田美紀正從樓梯那頭探頭望向走廊。
「香織?發生什麼事了?」
乾脆運到豆豆市的火葬場,請人好好替她火化,會不會比較妥當呢?
新平緊握着菜刀,香織則從背後抱住他,渾身發抖。
在這部小說裏,諾艾爾曾爲了要襲擊香織還是詩織而猶豫不決。最後,他選上的是那個對酒精沒有過敏的女人。諾艾爾當時喝醉了,自然會挑一個不會在被他侵犯的時候不停打噴嚏的對象下手。
「掰了。」
「敢騙我啊。」
想到那個替他解決過好幾宗案件、屢次救過他的馬霍馬霍,要跟其他屍體一起被燒成焦炭,他心裏多少有些刺痛。但要他把屍體送回對方家人手裏,又實在嫌麻煩。
希科波斯一邊肩膀起伏、粗喘着,一邊把殘留在嘴裏的血和嘔吐物吐掉。掛在牆上的舊月曆簌簌滑落到地板上。
希科波斯把那陣慘叫當成背景音樂,往大廳走去,換上球鞋走出玄關。外頭看不到救援隊的身影。他扛起保冷袋,朝員工宿舍的方向邁開腳步。
「——啊。」
「嘿咻,嘿咻。」
「對了。」
「別過來。」
源太的雙眼驟然圓睜,希科波斯便將左右眼球一起摳出來,連同視神經一併塞進他的喉嚨深處。源太像斷掉的蜥蜴尾巴一樣劇烈顫抖,大約一分鐘後,就像真的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希科波斯在兩人仍被串在刀上時鬆開刀柄,甩甩手把沾在手上的血甩掉。 就算救援隊已經來到附近也不奇怪了。他穿過庭院,經由客房棟走向大廳,從事務室拖出一個煤油桶。既然都鬧得這麼大,就不能再留下自己曾在此投宿的痕跡。他脫下浴衣換回便服,在客房的棉被和榻榻米上大把潑灑煤油。
——殺利丘姆的是我啊。
希科波斯說着,將少女的頭用力往窗戶猛撞。玻璃應聲粉碎,馬霍馬霍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幾秒後,從地面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掰了。」
「好,馬上讓你暖和起來。」
「————」
希科波斯抓住詩織的頭髮,讓她仰面躺平,用一本洋書的書脊狠狠朝她的臉砸下去。眼睛、鼻子、臉頰、下巴全都裂開,同時噴出鮮血。
希科波斯吐出這句話的瞬間,客房棟猛地竄起熊熊火舌-
「怎麼了?」
希科波斯甩掉鞋子,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身體沉得像灌了鉛。
「我纔想問呢。」
「救援隊還沒來嗎?」
「去死吧,下流鬼。」
源太甩着那張黏糊糊的臉,嘔吐物四處飛濺。希科波斯拼命地朝他的臉猛揍。
下到一樓,走廊上站着香織和新平夫妻倆。
「好痛!好痛!救命啊!」
「爲什麼要處理屍體?」
希科波斯回想起真喜男喪命的那間房間,彷彿又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照源太所說,真喜男總是把馬洛金厚厚塗滿全身肌膚。就算真喜男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去找香織幫忙,香織也不可能踏進那間房間半步。
「你在做什麼?」
「誰知道呢。我纔想問這問題。」
他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個衰老的老人。馬霍馬霍一言不發。
「——我回來了。」
詩織臉色發青地呻吟,似乎是下巴脫臼了。
「啊、啊啊啊、啊咿。」
已經不行了。
「喂,真的很冷耶。」
「嘿咻,嘿咻。」
他把打火機朝抬起臉的美紀鼻子丟去。砰的一聲,美紀整個人立刻被火舌包裹。
希科波斯一靠近,新平立刻把菜刀尖對準他。
「你先是把犯人揪出來,讓咪霍咪霍得以獲釋,接着再讓源太來把我做掉……不愧是天才女高中生啊。」
他回頭一看,門已經打開,詩織呆愣愣地站在走廊上。
11
「啊咻!」
馬霍馬霍的聲音微微顫抖。
好不容易纔找出妹妹的仇人,他絕不能這麼輕易斷氣。
一股彷彿有人伸手把腦子攪亂般的衝擊,猛然掠過腦中。
希科波斯正要闔上眼皮時,耳朵深處響起一個可惡的聲音。
馬霍馬霍只是沉默地怒瞪着希科波斯。 這時,一樓忽然傳來動靜。
希科波斯把空桶丟到一旁,從懷裏掏出打火機。
「不好意思,我沒什麼時間。」
「嘿咻,嘿咻。」
「住手。」
「真是場荒唐的溫泉旅行啊。」
希科波斯像往地上吐口水似地低聲咕噥。犯人果然不是香織。
馬霍馬霍在解決邊戶邊戶飯店那起事件時,曾經讀過《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那麼,她理所當然也該明白,殺害真喜男的兇手並不是香織。她明知真相,卻仍舊說出了一套假的推理。
那麼,真喜男究竟是誰殺的?馬霍馬霍以四條條件篩選嫌疑人,最後將犯人鎖定爲香織。這四條當中,唯一有重新檢討空間的,大概就是第一條「犯人必須是能把萬能鑰匙拿出來、爲自己所用的人」。如果能用其他方法把房門鎖上,萬能鑰匙自然就不再是必要條件。
希科波斯再次在腦中重現真喜男的房間。真喜男被剝下的皮膚分成上下兩半,掉落在房門前方,要把門整個封死,只靠面積較大的上半身皮膚就綽綽有餘。犯人爲什麼還特地把下半身的皮也剝掉?——因爲要鎖上房門,需要動用到那一部分。
詭計是這樣運作的:首先,把上半身的皮貼在門板上,刻意避開門把與鎖的位置。接着把下半身的皮攤開,讓左腳的末端黏在門把的搖桿上,右腳的末端則黏在鎖的旋鈕上,看起來就像把褲子倒吊起來一樣。在這個狀態下,先往下壓門把的搖桿,再把屁股那塊皮掛到門擋上。屁股這一帶不會滲出膿汁,所以皮不會直接黏在門擋上。之後犯人從房內走出來,在外頭把門把往上扳。就像打井用的吊桶機關一樣,被拉動的門把會帶着圓筒鎖的旋鈕一起轉動,於是門便確實上了鎖。至於屁股那塊皮之所以凹凸不平,大概就是被門擋磨擦到表面所致。
(見附圖2)
希科波斯長長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全身腎上腺素正狂飆分泌。
那麼,殺死真喜男的真正犯人是誰?那人必須同時滿足其餘三個條件,卻又因爲不知道萬能鑰匙的保管地點,而被排除在嫌疑名單之外。恰好完美符合這組條件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皮膚科醫生源太。
源太因爲去對美紀夜襲,而在四點之後有不在場證明,但在那之前則完全沒有。又因爲他住的是朝北的房間,不可能恰巧從窗戶看見獨立棟。身爲現役皮膚科醫師,對蜥蜴病的症狀自然瞭若指掌;再加上那副粗神經的性格,要跟真喜男一言不合吵起來也理所當然。殺死真喜男的犯人,就是源太。
馬霍馬霍大概從一開始就已經看穿了真兇。但她沒有把真相告訴希科波斯,而是選擇孤注一擲賭上一把。她先對希科波斯說出一套假的推理,然後又私下去接觸源太,八成是以「替你守住真相」爲交換條件,慫恿他把希科波斯給做掉。
「可惡,竟敢小看我。」
希科波斯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手臂無力地垂在一旁。
馬霍馬霍已經死了。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他一清二楚,要替折磨了自己整整二十二年的記憶做個了斷。爲此,他必須前往「水腫的猴子」劇團。
就在希科波斯短促吐氣的同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心想八成又是布優布優打來的吧,於是瞥了一眼螢幕,結果上頭卻既沒有顯示姓名,也沒有顯示號碼,看樣子是從公用電話撥出的。會這麼做的人,他腦中只浮上一個名字。
他早就料到對方遲早會打電話來。拍下咪霍咪霍照片的人也是他,但所謂讓監視的人去盯着咪霍咪霍這種說法根本是胡扯。那傢伙不可能待在水水臺。
雖然全身沉重無比,但聽他抱怨幾句,也不至於遭天譴吧。希科波斯按下通話鍵。
「怎麼了,諾艾爾?還活得好嗎?」
※ ※ ※
「——和希科波斯先生合作的是警察的人吧?」
前往坪坪村的呵武隈線單節列車上。
臉頰上黏着豬肉泡菜的馬霍馬霍,目不轉睛地盯着希科波斯的雙眼說。
希科波斯像是在趕果蠅似地揮了揮手,把視線轉向窗外。
「那究竟是誰,從哪裏拍的?」
從咪霍咪霍的照片是從集會所內部高處拍攝的,加上集會所又被警方封鎖這兩點,馬霍馬霍推理出,負責監視咪霍咪霍的,是警方相關人士。她那份敏銳的洞察力,讓人不得不心生佩服,不過這回,她難得猜錯了。拍照的人並不是上到集會所二樓,而是爬上牆壁,從屋頂探出相機按下快門。拍下咪霍咪霍照片的人,是蚯蚓人。
「——坪坪,坪坪。」
希科波斯爲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動搖,刻意裝出一副從容的語氣回答。
那張咪霍咪霍的照片,是希科波斯在豆豆公寓裏找到的,諾艾爾所謂「最後的自慰素材」之一。當他踏進那間五疊半的小房間時,簡直嚇得魂飛魄散。誰會想到,自己曾埋在深山裏的那個少女,竟然會以那種形式出現在這種地方。當初希科波斯綁走馬霍馬霍時,一個不留神,把咪霍咪霍的頭整個輾成了肉泥。
「怎麼可能告訴你。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希科波斯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卻勉強擠出一個假笑,把那份不安硬生生壓了下去。
「很遺憾,答錯了。」
帶着酒嗓的廣播聲在車廂內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