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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人,在水槽中同類相食

《而那個女孩被煮死在二樓》 · 白井智之 · 2.7萬 字

● 本篇的主要登場人物

美美津櫻…………整形外科醫生

美美津尤莉………長女

美美津姬梅………次女

美美津大和………長男

布布卡……………美美津診所的前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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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人諾艾爾心中滿是焦躁。

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們,只要諾艾爾的目光稍微掃過,他們便會尷尬地移開視線。從小就是這樣。明明早已該習慣這種感覺,他卻仍不免全身滲出溼黏的汗。看來即使膚色變白了,作爲蚯蚓人活了三十四年的那股扭曲本性,似乎仍未改變。

「別那麼軟弱。你只要活出自己的樣子就好。」

小學時,諾艾爾被同學欺負,渾身尿騷味地回到家。當他對母親謊稱「掉進河裏」時,母親邊撫摸他的臉頰邊說了那句話。諾艾爾心中一陣惱火。明明自己膚色與他人不同,手指又只有四根,追根究柢全都是母親的錯,她竟然還說得這麼事不關己,實在太自私了。即使後來母親在交通事故中傷了脊椎,身上散發着如腐爛火腿般的臭味死去,他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如今,日本全國據說約有五萬戶蚯蚓人家庭。雖說是蚯蚓人,當然並不是指人類會生出環節動物。而是在這樣的家系中,大約每四個嬰兒中就有一個是紅紫色皮膚的孩子。隨着年齡增長,皮膚上會浮現橫紋,外貌逐漸變得像蚯蚓與人類的混血兒。因爲外貌詭異,古時被視爲「狐狸附身」的家族。即使到了現代,各種有形無形的歧視依舊存在。

諾艾爾的母親是由蚯蚓人父母生下的純種蚯蚓,長相詭異,活像一團爛泥長出了手腳。然而她的性格卻十分積極。她爲了上大學離開深山村落,獨自來到東京,並與一個與蚯蚓家系毫無關聯的男人結婚。即使在現今社會,對蚯蚓人的婚姻歧視仍根深蒂固,特別是在舊華族,即貴族後代之間更是禁忌。雖然那名男子並非名門出身,但男方父母的反對極爲激烈。這段因婚事而決裂的親子關係,直到長輩們過世前都未曾修復。

兩人於大學畢業的隔年生下諾艾爾。果不其然,他和母親一樣是蚯蚓人。更糟的是,他的手指像被截斷般各少了一根。據說連助產士都一臉嫌惡地皺起了眉頭。儘管如此,父母似乎下定決心,無論遭遇多少困難都要將他養大。然而十八年後,兩人卻在酒醉駕駛的廂型車撞擊下雙雙喪命,當場被壓成肉餅。就這樣,在都市的正中央,一個無父無母的蚯蚓人被孤零零地留下。

從那之後直到現在,諾艾爾都靠着在工地打零工勉強維生。蚯蚓人能從手掌分泌黏液貼附牆面,這項特技在工程現場意外地很受重用。看着他揹着近十公斤的建材攀上牆壁的樣子,連平時板着臉的工地主任都看傻了眼。這份工作比想像中有趣,但即便如此,同事與職員不經意投來的那種、把他當稀有動物看的眼神,仍讓他心中的煩躁無法消散。

三十歲之後,諾艾爾開始考慮自殺。只要從興建中的大樓屋頂跳下去,他的死應該會被當成意外墜樓處理吧。工地主任或許得寫份報告,但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人受到牽連。想到天上的父母會因此悲傷,他反而產生一種快感。

就在那時,他讀到了「大耳蝸牛」寫的小說。契機是他在週刊雜誌上讀到一篇介紹〈文學蚯蚓的食耳馬戲團〉的作品。大耳蝸牛是一位蚯蚓人小說家,發表了許多以自身經驗爲題材的私小說。〈食耳馬戲團〉描寫他年輕時期隸屬於馬戲團,靠着能攀附牆面的技藝一度走紅,卻因性侵表演用的公馬而東窗事發,遭到衆人孤立。最後他咬斷團長的耳朵,被逐出馬戲團。整起事件的始末,作者用濃稠得化不開的筆調寫得淋漓盡致。現實中的大耳蝸牛雖已是年逾七十的老頭,但諾艾爾仍被他那豪邁不羈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心中油然生出憧憬。

那年春天,諾艾爾將打工攢下的積蓄全都砸去做白斑整形。這種整形是透過藥物注射抑制黑色素細胞的活動,藉此去除紅紫色肌膚中的色素。說白了,就是故意引發皮膚病變以改變膚色。這項技術在菲律賓已有近三十年的歷史,近五年來在日本的知名度也逐漸提升。

諾艾爾之所以知道這種療法,也是因爲讀了大耳蝸牛的短篇〈文學蚯蚓的整形枕〉。那是他當時的最新作,以緊湊逼真的筆觸描寫大耳蝸牛如何拖着老邁的身體飛往菲律賓,透過白斑整形實現夢寐以求的白皙肌膚。大耳蝸牛將捨棄紅紫色皮膚這件事形容爲「對那些戴着有色眼鏡、放棄公正評價的文壇的報復」。早已對大耳蝸牛心醉不已的諾艾爾,也追隨他的腳步,把打工賺來的錢全砸進了整形外科。

經過半年的治療,獲得白皙肌膚的諾艾爾,本以爲能就此告別這段卑微的生活,重新開始。然而這時候他從電視談話節目裏得知了驚人的消息,大耳蝸牛死了。

他在住宅區強姦少女,被通報逮捕後於拘留所上吊身亡,死得既狼狽又倉促。幾個月後發表的遺稿中,以散漫的筆調刻畫出深沉的絕望。即使做了白斑整形,人生依然毫無起色。

「說到嬰兒,又是被慕咪曼乾的嗎?」希科波斯壓低聲音問道。

毛毯下面,有一條小蚯蚓死了。到底是從哪裏混進來的。希科波斯正要把它踢到走廊時,馬霍馬霍迅速伸手護住屍體。

他一把抓住女孩右臂。女孩停下腳步,轉頭。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要在死前找個上牀的對象,也只能選這條街。很多房子還沒人住,人煙稀少,綁走少女也方便。諾艾爾把車停在路邊,爬上集會所外牆,潛伏在屋頂。

「咦?」

「那個藝人醫生是哪位?」

希科波斯撕下一塊蟹麪包,像鼻屎一樣搓圓塞進馬霍馬霍的嘴裏。馬霍馬霍痛苦地咳嗽起來。

「什麼?」

諾艾爾擠出聲音。女孩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消失在住宅區。

又是媽媽。打開附加的照片,廚房餐桌上排列着像電烙鐵般的器具和五顏六色的顏料。

「很可惜,和慕咪曼無關。手法完全不同。但水水署因爲搜查慕咪曼而人手不足。得在媒體那些狗崽子鬧起來之前解決,不然會很麻煩。你知道縣警因爲醜聞不斷而如坐鍼氈吧。我需要你出馬。」

「——根據市民團體的調查,豆豆監獄一年內因心臟衰竭死亡的受刑人多達兩百四十四人。其中包括因福福市連續女童殺人案被判無期徒刑的狸小路碰碰受刑人,以及吉吉銀行搶劫殺人案主謀狐辻康塔受刑人等。」

希科波斯的妹妹死去是二十二年前的事。從那時起,每當發生幼童喪命的事件,他媽媽就會把死去孩子的臉刺滿全身。聽說刺上刺青就會產生和他們一起活着的感覺。媽媽的手腳像藤壺一樣,爬滿了孩子的臉。

「怎麼了。想一起被壓扁嗎?——」

女孩尖叫。

「對不起,請找別人吧。」

想起自己兩天沒喫東西了,從廚房架子上拿出沖泡式的杯裝炒麪。在電熱水壺裏裝水,把電線插上插座。

「威而鋼事件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好像已經破裂了。兩起事件八成沒什麼關聯,不過——」

她一臉正經地說,希科波斯差點把蟹麪包噴出來。和家人朋友分開一年之後,似乎連對環節動物都能產生感情了。

看起來很古板的主播正板着臉播報新聞。

桌上的時鐘指着晚上八點。由於是五點前才鑽進被窩的,所以才睡了三個小時而已。希科波斯強忍住哈欠,拿起震動的手機。

走廊那頭又傳來尖叫。他衝進客廳,一個像是媽媽的女人和一個小女孩隔着餐桌坐着,桌上的肉醬義大利麪還冒着熱氣。

現在退縮會怎樣?不是被當成闖空門抓起來,就是拖着未能得逞的屈辱去死。活着是地獄,死了也是地獄。既然如此,那就先幹了少女再去死吧。

他回到小貨車上,盯着手機裏的照片看了一會兒。此時一名少年與一名少女自後門走出。他感到彷彿被迫看一部不想看的青春電影。兩人在斑馬線邊揮手道別後,只有少女朝這邊走來。

確認四周沒人,他從駕駛座跳下車。

部分市民團體持續向日本懲罰機構抗議,但外界投向他們的眼光卻很冷淡。大多數日本人並沒有閒到要爲監獄的事煩惱。

他不由得湊近螢幕。馬霍馬霍的樣子看起來和昨天不太一樣。眼皮紅腫,臉頰上殘留着淚痕。都被監禁一年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傷心的呢。

「嗯?」

他差點脫口而出「那就由你——」,但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

爲了打發等水燒開的時間,他打開了電視。

「練習中。小希你也要試試看嗎?」

他忽然轉頭看校舍另一邊,發現一個嬌小的女孩獨自從後門回家。一個人更容易拖上車,她那細瘦的身材看起來也沒什麼力氣。雖然對自己的卑劣感到厭惡,但他已經沒力氣好好反省了。

「喂,等一下——」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看的週刊報導。水水市十年前就開始大力支援蚯蚓人生活,蚯蚓人比例在全國少見地上升。一邊被支援團體讚揚,一邊也有居民反對政策,據說連市公所都曾發生小規模衝突。

看了一眼螢幕,是老家媽媽傳來的訊息。

諾艾爾清楚地感覺到,希望正從自己的世界中消失。自己太過迷戀大耳蝸牛,以致看不清現實。冷靜想想,就算膚色改變了,無聊的日子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白斑整形能改變人生的希望,瞬間化爲「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人生」的絕望。

下個星期,諾艾爾在打工的地方借了輛小貨車,開去水水臺的住宅區。目的只有一個:強暴一個少女。蚯蚓人被風俗店列爲黑名單是常有的事,連花錢解決性慾都不行。想到會傷害少女的心,他胸口一陣刺痛,但心想「反正就死前任性一次,這種自私應該能被原諒吧」。

媽媽、姐姐,還是妹妹?

「哇!」

腳下傳來呻吟聲,他腳跟又加重了力道。

「再不出去我就報警了!」媽媽的話他根本沒聽進去。

1

馬霍馬霍像西瓜蟲一樣蜷縮着睡得正熟。紅紫色的肌膚看幾次都覺得噁心。雙腳不自然地彎曲,是因爲爲了不讓她從房間逃走,膝蓋骨被打碎了。畫着咖喱麪包超人圖案的發黴毛毯在房間角落皺成一團。

馬霍馬霍叫了起來。腳底殘留着踩到果肉般的觸感。

「——對此,營運豆豆監獄的日本懲罰機構理事菊池奇奇歐召開記者會表示,『我們知道有各種意見,但我們是依照法律執行刑罰,而且——』」

手機再次響起,新的訊息傳來了。

女孩沿着巷子走了十公尺,走向一棟平房的玄關,從書包掏鑰匙開門。那是一棟帶整齊灌木、像小木屋的一戶建。屋裏傳出電視聲。諾艾爾放輕腳步靠近,在門快關上時衝進屋內。

「你這傢伙真夠笨的。」

這問題煩得要死,諾艾爾咂了咂嘴-

「請住手。」

監獄的新聞可不是別人的事。如果監禁少女的事曝光,自己也會被草率定罪,很快就會被送進豆豆監獄吧。他不認爲自己能在傳染病蔓延的雜居房裏活下來。爲了不讓少女逃走而持續施暴,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

「那個,我身體不舒服。」

在這麼漂亮的社區居然有蚯蚓人住,他嚇了一跳;但更讓他噁心的是,自己居然放走了那個蚯蚓人少女。不管怎樣詛咒世間,歸根究柢,真正厭惡蚯蚓人的其實是他自己。果然還是早點死掉比較好。

少女們都美得要命。冷風吹動的黑髮、如絲綢般透亮的皮膚,都閃耀得近乎不真實。原來成長環境不同,穿着和氣質差這麼多?諾艾爾一心一意把放學路上笑鬧的少女們拍進手機。

「不好意思在休假時打擾你。水水臺發生命案了。希望你能前往現場。」

「喂,我是希科波斯。」

他打開手機相機,透過鏡頭盯着國中生。拍下的照片,打算事成之後當臨死前的最後一發。

十二月,當街頭開始掛起繽紛的燈飾時,諾艾爾在自己的小窩裏企圖自殺。他將一盤柏青哥鋼珠那麼多的安眠藥混着酒精灌進喉嚨,再用掛在窗簾軌道上的電線勒住脖子。喉嚨與胸口像被老虎鉗夾碎般劇痛,天花板上的污漬在眼前漸漸模糊。就在那一刻,諾艾爾兩年來第一次勃起了。

「新的刺青喲。」

另一方面,女兒也不輸媽媽。遺傳了端正的臉蛋,帶着少女的光澤和天真。那剛發育的胸部和青澀身材,勾起他青春期沒得到的一切幻想。

自己在成爲蚯蚓人之前,首先也是個人啊。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像大耳蝸牛那樣,和女人做愛之後再死吧。這念頭幼稚得像個國中屁孩,但對於內心空洞的自己,或許這種動機反而是最剛好的。

希科波斯一手拿着喫到一半的蟹麪包,故意加重腳步聲上了二樓。打開裝在門外側的圓筒鎖,進入黑暗的房間。一股像雨天公廁的臭味撲鼻而來。

「小蜜!」

這話題早就不稀奇了。自從十五年前監獄民營化,委託給日本懲罰機構營運以來,受刑人的離奇死亡案件就持續增加。

「因爲受害者是藝人醫生的孩子。而且還是嬰兒。這種內容,週刊雜誌和綜藝節目最愛了。」

水水臺是水水市二十年前纔開發的高級住宅區,諾艾爾因爲做排水管工程的打工來過幾次。這裏跟他住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滿滿的高貴與寧靜。看着從乾淨學校回家的國中小學生背影,他快被嫉妒和挫敗感逼得喘不過氣。

一看到那張臉,諾艾爾說不出話。女孩的皮膚是紅紫色,浮着無數宛如地裂的紋路。她是蚯蚓人。

諾艾爾順着牆滑到地面,開車繞到校舍後面,尋找剛纔在屋頂看到的背影。很快就找到了:栗色頭髮被圍巾包着,裙子下穿深藍色褲襪。活脫脫像成人影片封底的清純照,超可愛。諾艾爾瞬間硬了起來。

還有另一個——明明知道不應該,他還是看向坐在椅子上呆呆張嘴的小女孩,大概四、五歲左右。那種從未曾被惡意觸碰過的純潔存在,讓他產生了想要摧毀的衝動。反正這條命早已不值一提,如果要拿生命交換,這點缺德應該也能被允許吧。

監獄要削減成本,只能減少受刑人的人數。於是日本懲罰機構把豆豆監獄的管理再委託給沒有衛生管理專業知識的企業,故意製造不衛生的環境。將刑期長的受刑人收容在那裏,透過惡化他們的健康狀況,策略性地提高死亡率。

「你、你是誰?給我出去!」

希科波斯關掉了電視。

滿滿的精液只能射給其中一個。到底該選誰?

「抱歉。」

把遙控器扔到沙發上,轉而打開筆記型電腦。電腦發出像壞掉風扇的噪音,螢幕亮了起來。他一邊咬着蟹麪包,一邊播放監視攝影機的影像。眼前出現了少女的裸體。

諾艾爾從手掌分泌黏液貼附牆面,接着取下脖子上的電線,回到地板。雖然脖子上還殘留着類似落枕的疼痛,但他沒有失禁。那份沉重的疲憊感,與平時夜班結束並沒有兩樣。

他對這個嬰兒的臉有印象。上週末,在福福市的工業園區,發生了野狗咬死嬰兒的事件。女人肚子上刺的圖案,和新聞裏播的嬰兒照片一模一樣。

美美津櫻。在她成爲藝人醫生之前,希科波斯就很熟悉她了。

「別碰我女兒。」媽媽聲音顫抖着。「不要對小孩下手。」

希科波斯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在高級住宅區水水臺,從兩年前開始,就不斷髮生一個自稱「絕頂慕咪曼」的怪人專門針對蚯蚓人嬰兒的綁架案。他用切斷嬰兒手指寄送、威脅家人的殘忍手法,讓住在水水臺的蚯蚓人居民嚇得發抖。一般認爲是反對水水市蚯蚓人優惠政策的當地居民所爲,但犯人至今不明。縣警在三起案件中全都失手讓犯人逃脫,只好在水水臺部署了四十多人持續警戒。

諾艾爾迅速關門,一把抱住她。對面鞋櫃旁的水族箱裏,一羣水蚯蚓游來游去,和他對視。女孩用力扭身掙脫,穿着鞋衝進走廊。諾艾爾四根手指抓空,馬上追上去。

媽媽從椅子站起來,叉子鏘一聲掉在地上。

他透過螢幕凝視着少女。在用紙箱遮住窗戶的昏暗小房間裏,馬霍馬霍蜷縮着倒在地板上。雖然有給她食物,倒也沒怎麼消瘦,但臉頰上卡着像馬桶黑黴般的污垢。

這可不是開玩笑。媽媽五官精緻得像人妻女優,大概三十多歲。表情和動作都散發成熟女人的魅力,不像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婦。他甚至覺得在哪看過她。

口袋裏傳來手機鈴聲。

他從後照鏡確認,這次不是蚯蚓人。灰色連帽衫外披制服外套,活潑又漂亮的美少女。下體又開始躁動。

希科波斯一腳踹向馬霍馬霍的心窩,趁她縮起身子的空檔踩扁了蚯蚓。

諾艾爾把手機塞進口袋,深呼吸,下車。

聽筒裏響起粗獷的聲音。浮現出署長那張可恨的臉。那傢伙人如其名,就像老太婆的三層肉肚子,一副鬆垮垮的樣子。

「水水臺的話應該是水水署的管轄吧。爲什麼要我們豆豆署的人去?」

真是夠了。當初怎麼沒關機呢。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帶着厭煩的心情從毛毯裏爬了出來。

「我纔不出去。」

「叫美美津櫻的整形外科醫生。兩個月前,舊華族的實業家因爲喫太多威而鋼死掉的事件,你記得嗎?櫻好像是那傢伙的前女友。」

眼前有三個女人。如果侵犯其中一個,剩下的某個人就會報警吧。警察抵達最多十分鐘,沒有時間搞兩個。

附上的是一張五十多歲女人的裸照。右手拿着手機對着鏡子,左手指着鬆弛的肚子。肚臍下方刺着一張人臉。一個塌鼻子的嬰兒像是覺得刺眼般眯起眼睛。因爲陰毛的關係,看起來像是長了鬍子。

「救命啊,媽媽!」

他慌忙用毛毯蓋住馬霍馬霍,用雙腳踩住她臉部附近,右手按下通話鍵。

「一個蕩婦和性犯罪者的兒子,能人模人樣地當刑警,你以爲是託誰的福?」

希科波斯小聲地嘖了一聲。明明自己也不怎麼幹淨,這個男人怎麼還有臉這麼自私自利。總有一天要連他家人一起剝皮殺掉。

「……請告訴我現場的地址。」

希科波斯爲了泄憤,用力踩了馬霍馬霍的臉-

2

在如同用尺子對齊般整齊劃一的住宅區裏,瀰漫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喧鬧聲。

希科波斯在十字路口下了計程車,朝美美津櫻的宅邸走去。居民圍在那棟平房周圍,壓抑不住好奇心似地低聲議論着。

美美津家是一棟與周圍截然不同的木造平房,帶有度假勝地木屋般的氣息。隔音似乎不太好,屋內傳出尖銳的女性說話聲。庭院裏有一棟山間小屋風格的別館,屋頂上豎着方形煙囪。

「希科波斯先生,這邊。」

在警戒線的另一側,一名眼熟的女子舉起手來。是刑事課的後輩,奧利希梅警部補。穿過警戒線進入宅邸後,兩人繞着平房走了一圈,朝玄關走去。

「你也不是值班日吧?被布優布優那傢伙叫來的嗎?」

「嗯,這也是工作嘛。」

奧利希梅微笑着。她長着一張像貓女般的臉,看起來就很強勢,個性也確實如外表般不服輸。雖然有看到屍體就會貧血暈倒的那種廢柴一面,但在豆豆署刑事課裏,她依然屬於表現優異的一員。過去希科波斯曾和她搭檔辦過幾起懸案,因此署長似乎也把他們當成一對固定搭檔。

「現場在這邊。」

打開雙開門,只見鑑識組的搜查員正把工具收進鋁製箱裏。室內同樣維持着木屋風格,天花板上刻意橫着幾根圓木橫樑。玄關右手邊是鞋櫃,左手邊則放着一個大型水族箱。

水族箱約有兩公尺寬、一點五公尺高。色彩鮮豔的珊瑚與水草配置得井然有序,與其說是水族箱,不如說更像個小池塘。不過水早已被抽光,底部白色的砂子裸露在外。

「接到美美津櫻小姐的報案後,巡邏中的巡查來訪了這個家。確認水族箱裏有嬰兒屍體,是在十八點過後的事。死者是長男大和,出生六個月大。死因爲溺水。」

奧利希梅低頭看着筆記本說道。

「在自己家裏溺死啊。這小鬼真會雜技表演。該不會是喝醉了對着水族箱猛灌水吧?」

「推測是被某人投入水族箱中,因肺部進水而窒息死亡。不過——」

奧利希梅皺起眉,背面朝上遞出兩張照片。應該是屍體的現場照。

「對殺害大和的犯人,有沒有任何頭緒?」

「姐姐也是賣蚯蚓的嗎?」

希科波斯把照片還給奧利希梅,視線移向那個被抽乾水的水族箱。水族箱約一點五公尺高,放在一公尺高的臺座上,總高差不多有兩點五公尺。嬰兒不可能自己爬上去,看來果然是被人抱起來扔進去的。

「先說清楚,這是認真的。你跟楢山電,也在母校的操場上幹過嗎?」

「解剖是什麼時候?」

「我想沒有。」

希科波斯舉手開口。

「謝謝你。也就是說,發現大和時,家裏只有尤莉小姐和小姬梅兩個人。那麼,小姬梅是從什麼時候就在家了呢?」

「儘管來啊。那野外做愛呢?你們兩個有沒有做過?」

「看起來是故意讓底部懸空,這樣地震時水比較不會溢出。」

七年前,櫻在六六木開業的美美津診所積極導入先進的美容整形技術,名聲旋即傳遍日本。其中讓蚯蚓人肌膚變白的白斑整形——據說是院長親赴菲律賓所學的專門技藝,宣傳聲量極大,全國意欲施術者蜂擁而至。這種刻意誘發白斑症狀的療法,如今已遍及全日本的美容外科診所。

「我能問兩個問題嗎?」

爲免刺激對方,奧利希梅刻意放柔語氣。

「目前正傾全力進行搜查。」

「在六六木的診所。」

一名鑑識搜查員指向走廊對面的架子。下層堆着一疊十公分見方的小盒子,紙板蓋上畫着一個正在拉釣竿、看起來蠢兮兮的男人插圖。

「跟案件無關吧?我可以告你毀謗。」

自從與櫻的交往被週刊雜誌踢爆之後,電便明顯不再鬧出什麼緋聞。據死後的報導,電從這時候開始就爲勃起障礙煩惱。電是死忠派的無毛愛好者,過去的交往對象都必須剃毛。但櫻頑固地不肯剃陰毛,所以電似乎無法進行夜裏的性事了。電因爲喫太多威而鋼而死亡,是在與櫻的關係破局後不久的事。

「可疑得很啊。在葛葛市那所學校以現行犯逮捕你前男友的,是我警校同期。他說,在溜滑梯上來個倒掛的玩法,是電的最愛。那爲什麼你沒試過?是因爲不肯把陰毛剃掉嗎?」

「這孩子不行啦。這裏發育遲緩。」

「你腦子有毛病嗎?剛纔不是說過了。」

忽然想起自家二樓飼養的馬霍馬霍。就花費龐大心力飼養詭異生物這點而言,或許自己也和這家人沒什麼兩樣。

「要抓昆蟲或小動物當餌料太費事了吧。啊,這個在我老家也有。」

「除氯劑。往水族箱加水前,要先混進自來水裏去除氯氣。」

「容器是貴的,但其他部分應該還好。我父親生前愛養米魚,這些器材跟他那時用的差不多。」

「真是瘋了。這些人該不會腦子裏也養着寄生蟲吧。」

「尤莉小姐,你還記得當時大概幾點嗎?」

「你回來時,家裏還有誰在?」

奧利希梅微微俯身詢問。次女姬梅盯着她看了會兒,

「我媽被男人甩了以後開始養小龍蝦的時候,可沒搞這麼複雜。」

不由得撇撇嘴。歐西波利是刑事課裏最年輕、最軟爛的草莓族。

「能請你再敘述一次發現遺體的經過嗎?」

櫻是電視上常見的藝人整形外科醫師。雖說年紀應在三十多歲,肌膚卻不見斑點與鬆弛,看起來像二十出頭。那雙彷彿要溢出的眼球配着厚重的淚袋、銳利的鼻樑與下巴的俐落線條,五官過於整齊,反倒帶出一股詭異;活像進口的充氣娃娃。

「這種會把人啃得面目全非的怪物也能在家裏養嗎?」

「日本四年前也有資產家男性掉進飼養水蚯蚓的水槽而受輕傷的事故,尚未有死亡案例。由於售價高得一般人根本買不起,所以飼養者應該相當稀少。這家裏似乎是美美津櫻小姐和長女尤莉小姐輪流照顧的。」

奧利希梅從旁邊探頭看着說。水槽底面裝着排水閥,軟管固定通往腳邊的排水口。外行人根本無法想像要轉哪個水龍頭才能放水。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啊。」

「這個水族箱裏飼養着一種叫紅色水蚯蚓的觀賞用環節動物。在發現屍體之前,有四十四隻水蚯蚓啃食了大和的全身。」

依言翻開第二張。橫陳在棉布上的屍體,從頭到腳的皮膚全被啃破,紅黑色的皮下組織裸露在外。雖然還留着眼球和門牙,勉強能辨出是人臉,但就算說是隻小狗的屍體,大概也會有人信。尤其是雙手的損傷最爲嚴重,從手腕以下連骨頭都被咬得亂七八糟。

「水族箱上有指紋嗎?」

「那個啊。」

「老朋友在經營的福祉機構。話說回來,知道這些有什麼用?你啊,找錯該責備的人了吧?我們可是被害者。」

「別館那邊地面是裸土吧。」

尤莉肩頭劇烈一顫,雙手按住臉。

「櫻小姐,你在五點四十分左右在哪裏?」

奧利希梅把話題轉給長女。

奧利希梅以謙和的口吻回答,櫻卻不耐煩地咂舌,整個人往木製沙發裏一沉。旁邊並排坐着兩個女兒:姐姐尤莉十六歲,妹妹姬梅看來才六歲。尤莉悄然低着頭;姬梅似乎還不明白狀況,一手拿着玩具伸縮夾,好奇地東張西望。

3

「不清楚。父親也沒養過水蚯蚓。」

櫻用煙盒的角點了點姬梅的太陽穴。姬梅眯起眼,愉快地拍着手。

「看來要變成長期案件了啊。」希科波斯聳了聳肩,朝客廳走去。「去聽聽那些趣味低劣的有錢人怎麼說吧。」

然後歪頭咯咯笑起來。照年紀應該要上小學一年級,但舉止稚嫩得像個嬰孩。

「沒有,特別沒有。門也是鎖着的。」

「他也好我也好,都沒那種暴露癖。電會因公然猥褻被逮,是他遭人恐嚇。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套設備造價應該也不低吧。」

「那個阿宅啊。」

櫻煩躁地拔高聲音。

「原來如此,失禮了。」奧利希梅微微點頭。「順便請教,平時是送到哪一類的機構?」

「明天早上。歐西波利會到場。」

把照片翻過來一看,讓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在水位距離邊緣約十公分的水族箱裏,沉着一團像巨大球藻球般的水蚯蚓羣。那密集蠕動的模樣,就像怪物紅黑色的體毛。如果不是因血水而混濁,恐怕也看不出那是具人類屍體。

希科波斯苦笑着,轉動門把-

「也就是外部犯人?那庭院裏沒留下腳印嗎?」

「這些傢伙肯定餓壞了吧。」

「妹妹姬梅在自己的房間。然後是……大和。」

「真是多管閒事。就算是小鬼,只要好好教不準碰水族箱,就會記住。說真的,最喜歡水蚯蚓的還是這丫頭呢。她常用玩具伸縮夾把餌吊在水面上,仔細觀察它們喫東西。」

「這是爲了筆錄的形式性提問,還請見諒。」

「沒有。存摺和卡都沒被偷。」

「在十九點進行檢視時,已經過了死後約四到六小時。倒推來算,大和是在十三點到十五點之間死亡的。」

然而要把嬰兒抬到那樣的高度,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容易。臺座是大理石制的,上方像洗髮帽一樣微微向前突出。犯人大概是踩上那個臺座,將嬰兒拋進水槽裏。

「由於是《蚯蚓愛護管理法》的特定種,確實需要地方政府的許可。不過好像審查並不嚴格。聽說有不少人迷上它們鮮紅的皮膚色澤。」

「沒有。雨勢不足以沖掉足跡,所以我想犯人刻意避開泥土。因爲草坪是零星種植着,從那裏繞到臥室後方其實不難不留痕跡。」

「……發現大和的經過?尤莉放學回來,在玄關邊的水族箱裏看見大和掉進去了。就這樣。」

奧利希梅拿起一個黃色塑膠瓶,打開蓋子往裏看。雖然形狀像洗衣精瓶,但標籤被撕掉了,看不出內容。

「傍晚五點……大概四十分吧。」尤莉以沉穩的聲音答道。「我是搭巴士上學,到水水臺的時間一向固定。」

「只有這家人的。犯人行動相當謹慎。」

俯身觀察臺座。水族箱底部與臺座之間約有五公分的縫隙。四個角用金屬固定,但整個水槽是懸空的。湊近一看,縫隙裏積滿了灰塵。

「回到家時,有注意到什麼異狀嗎?例如門鎖是開的、物品位置被動過之類。」

「第二張是把水蚯蚓剝除之後的照片。」

奧利希梅一做完自我介紹,美美津櫻便幾乎是吼着開口。

「什麼?」櫻的表情像得了狂犬病的吉娃娃。「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興趣嘛,本來就是這樣。水蚯蚓比魚還怕氯,馬來西亞的水族館就發生過因誤加自來水導致稀有種全滅的事件。」

沿着被亞洲度假村風格的間接照明照亮的瀟灑走廊前進。牆邊堆滿了嬰兒用的紙尿布,破壞了整體氣氛。塑膠包裝上印着咖喱麪包超人的插圖,表面還帶着水滴。

「一開始不是說過了?不是小混混,就是遊戲宅的所爲。」

「是釣魚用的蚯蚓餌。釣具店就能買到的廉價品。」

「那是什麼?」

「水族箱呢?據說水蚯蚓的照料是你和櫻小姐輪流負責,有什麼和平常不同之處嗎?」

「請不要老是岔開話題。」奧利希梅尖聲道。「犯人應該是穿過房子正面的門廊,繞到庭院南側,打破臥室窗戶侵入宅邸的。從臥室穿過走廊到玄關爲止,地板上都零星滴着水漬。應該是早上開始的那場小雨沾在犯人衣服上。」

「平常工作時,會把小姬梅和大和兩個人單獨留在家裏嗎?」

奧利希梅一邊看着螢光燈、加熱器、過濾裝置和水溫計,一邊說。

「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但在有年幼孩童的家裏飼養水蚯蚓,你不覺得危險嗎?」

「那餵食呢?總不可能每天都喂嬰兒吧。」

希科波斯不經意垂下視線,注意到沙發、桌子等傢俱都以金屬件固定在地板上。爲了讓年幼的孩子在家也不至於發生危險,倒也下過一番功夫。

「事發之後,家裏有什麼東西不見嗎?」

然而多數日本人認識櫻,則是兩年前她與舊華族楢山電交往曝光之時。電以俊俏實業家聞名,常把模特兒、偶像、女主播帶進飯店,屢屢成爲綜藝節目的話題人物。私生活放浪不羈,甚至曾在深夜於母校操場進行羣交而遭現行犯逮捕。

「聽起來挺麻煩的。」

「什麼?」

「是,但也沒發現足跡。順帶一提,別館的煙囪只是裝飾,裏面並沒有壁爐。犯人應該沒有焚燒證據的行爲。」

「犯人還沒抓到嗎?」

「用蚯蚓喂蚯蚓?這不是同類相食嗎?」

「不會。平時都寄放在機構。今天原本是排定休息的,結果上午和病人起了糾紛,不得已只好出門。我又不像你們這些公務員,自己的爛攤子只能自己收,所以纔沒時間安置兩個孩子。」

「那倒失禮了。警察很忙,沒空研究你們的嗜好。」

希科波斯帶着挖苦說完,從夾克口袋掏出手機。

「第二個問題,這個纔是重點。請你確認一下大和的臉。」

「臉?什麼臉?」

「別老是動怒。因爲屍體的臉被水蚯蚓啃得面目全非,我讓科搜單位做了合成影像。想請你確認,大和是不是長這樣。」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櫻。上頭顯示着一名看來約出生半年、臉部輪廓粗重的嬰兒照片。

「啊——」

櫻像變了個人似地呆呆盯着照片,隨即右手掩住嘴,肩膀發抖着癱坐到地板上。

「……沒錯。」-

4

完成對家人的訊問後,兩人接着前往臥室。

室內依舊是一貫的木屋風格。除了刻意設置的圓木橫樑外,天花板還垂着一盞像把四支飯勺黏在一起的吊扇。牀與窗之間擺着一塊與水族箱臺座十分相似的大理石,這塊只有那邊一半大小,看來被當作梳妝檯使用。

「真是特別偏愛大理石啊。說不定大和的墓也要拿那玩意兒做。」

把目光投向房間深處,面向庭院的窗戶被打碎,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有發現什麼遺留物嗎?」

奧利希梅向年輕搜查員發問。

「沒有收穫。也找不到家人以外的指紋。不過有一點挺在意的。」

搜查員說着,指向窗戶上方。牆面較高處留有撒過銀粉的痕跡。

「因爲有像抓刮過的痕跡,就試着採取指紋。結果不知爲何,在那種位置竟然黏滿了次女姬梅的指紋。」

對方所指位置約有兩公尺三十公分高。六歲小孩就算跳也碰不到。奧利希梅踮起腳,盯着那面牆看。

「要是上頭順便把犯人名字寫出來就好了。」

希科波斯的指尖仍清晰記得按下放水按鍵的觸感。要不是那時候想先進浴室衝個汗,利丘姆就不會死。他確確實實,是把妹妹害死了。

「我知道。」

在超市的停車場把購物袋綁上後座時,從柏青哥店的屋檐下傳來這麼一句。八成是認識他母親的人。希科波斯裝作沒聽見,跨上腳踏車。

「什麼事?」

真是受夠了。希科波斯抓起那隻扁塌的書包,離開了教室。

聽見班導師有些上揚的嗓音。大概因爲是畢業典禮,想說些體面話吧;可那張濃得像熊貓的厚妝,讓一切都毫無說服力。

利丘姆淡淡丟下一句,留下看到一半的漫畫,走出了客廳。

「還真是服務精神旺盛的屍體啊。喝了尿、又溺死,結果身體還被水蚯蚓啃得稀巴爛。笑死人,誰受得了。」

「美美津櫻。」

回到家、一推門,硫磺味直衝鼻腔。利丘姆百無聊賴地在客廳看漫畫,母親不在。看着妹妹的背影,希科波斯無名火竄起。

女孩痛苦地垂下頭,從口袋掏出一隻信封。

希科波斯厭惡自己生長的這座城,也受夠了這個家。這裏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國中一畢業,他就打算離家找工作。

「只有這些嗎?衣櫃和洗衣籃裏有嬰兒衣物,屋檐下也停着嬰兒車。」

「也有人覺得學校生活並非盡是快樂的事。不過畢業典禮,只是人生的一個過渡點而已。」

「櫻不是說只有工作日才把大和送去機構嗎?那是謊話。大和根本就沒有和她同住在這間房子裏。」

浴缸的水被染成一片猩紅;一把美工刀順着水流打着轉。利丘姆抱膝般蜷在半滿的浴缸裏。希科波斯丟開毛巾,把她撈起來。她胯間長着像毛毛蟲般的陰毛,右手腕裂出一道很深的傷口。

「這是福福市工業園區裏被野狗咬死的一個小鬼的照片。跟大和毫無關聯的別人。但是櫻看了這張照片,卻裝出一副崩潰痛哭的樣子。」

班導師還在滔滔不絕。希科波斯低着頭咬住下脣。閉上眼,利丘姆瘦小的背影浮現在眼前。

「我們也期待與茁壯成長的各位再相逢的日子。」

「——咦?」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活像那個父親,希科波斯越發覺得噁心。

彷彿校舍裏空無一人,耳邊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他小心翼翼打開信封,裏頭是一張照片。

※ ※ ※

「當各位在人生迷惘時,請想起在這裏一同學習的夥伴們。」

在利丘姆前方,拍到一名像是帶頭指使的少女背影。雖然看不見臉,但那頭像睡過頭的酒店小姐般凌亂的金髮,讓人印象深刻。她是鄰鎮醫院任職外科醫師的獨生女;幾年前自菲律賓搬回來的歸國子女。名字記得應該是——

「那這張照片又怎麼說?」希科波斯從夾克裏掏出手機。

「說起來,聽說對蚯蚓撒尿會讓小弟弟腫起來。」

「小利?」

把信封塞進希科波斯手裏後,她像逃一樣跑開了。

「只是拿來調侃,怎樣,有意見?」

一推門,他只覺血液瞬間凝結。

「玄關不是有個架子嗎?最下層放着做餌用的蚯蚓盒。如果家裏真的有嬰兒,不可能把那種東西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要是小鬼把蚯蚓喫了鬧肚子怎麼辦。」

「希科波斯先生,這說法也太牽強了。」

「沒錯。母親不可能忘記與自己一起生活的兒子的臉。大和不住在這個家,這是客觀事實。」

剛從解剖旁觀回來的歐西波利,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希科波斯先生,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犯人的動機我不知道。不過,有件事我倒是明白了,那個臭女人在說謊。」

「你,很淫亂嗎?」

「各位在這間教室裏,應該都有數也數不清的回憶。」

「關、關於小、小利……」女孩的聲音在發抖。

利丘姆只要去了鄰鎮的澡堂,家裏就會瀰漫硫磺味。蚯蚓人的皮膚容易積垢,家裏的浴室洗不乾淨,她隔幾天就得上一次澡堂。

正要走出學校出入口時,他被叫住。回頭一看,一個不曾見過的嬌小女孩環顧四周站着。

「笨蛋,給我撐着點。」

殺了妹妹的人是他自己。他很清楚。

歐西波利挖了挖鼻樑。希科波斯用力按着眉心,硬把湧到喉頭的髒話咽回去。

利丘姆在哭。她被三個女生按住身體,嘴裏硬塞着蚯蚓;糾纏成團的蚯蚓像炒麪似的,從脣角溢出。她的連身裙沾着一大片黃色嘔吐物。

回家後,他按下客廳面板上的按鍵,開始放浴缸的洗澡水。

「還裝什麼糊塗。外頭都在傳你跟媽一樣。」

「是利丘姆。她自殺的理由,不是因爲生病。」

「啊,也是……」

「的確。」

「你在給她看照片之前先扯楢山電,是爲了激起她的情緒嗎?」

「不至於吧。你的根據是?」

「那麼後會有期。各位,恭喜畢業。」

「不會腫。」

「怎麼說?」

「我不是開玩笑,是在挖苦。」

隔天是畢業典禮預演。希科波斯的位置正對着噴射暖爐,等演說結束,已經像被傾盆大雨澆過般渾身溼汗。

「沒有耍您,也不想耍您。」

「照這樣下去會變成長期戰喔。既沒找到遺留證物,動機也摸不着頭緒。還是說,希科波斯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那個——」

造訪豆豆警察署的希科波斯,正聽着後輩歐西波利警部補的古怪報告。

臨時全校集會在利丘姆死後第二天召開。校長宣佈「患有宿疾的女學生因病痛而自殺」,體育館一陣騷動。同學們隨着毫無根據的流言起鬨;然而一知道死者是希科波斯的妹妹,大家便像避開燙手之物般,再也不提起這個話題。

嬰兒殺害事件曝光後過了一晚,時間來到上午十一點過後。

希科波斯一說出口,奧利希梅便狐疑地眯起眼。

一時之間寂然無聲。奧利希梅盯着照片看了看,短促吐氣。

「那是趁搜查員來之前匆忙備的。你有看到紙尿布外包裝上的水滴吧?八成是慌慌張張在小雨裏從超市或便利商店買回來搬進屋內。衣服和嬰兒車,大概是把次女以前用的翻出來充數。」

一邊踢掉鞋子一邊說。利丘姆含糊哼了一聲。

老師眼角泛着淚。希科波斯用雙手堵上耳朵。

畢業典禮前一週的星期一夜裏,希科波斯爲了買洗衣精去了商店街。

利丘姆死後,希科波斯在網絡上瘋狂翻看自殺志願者的日記。據他們的切身經驗,割腕失血而死並不容易;往往還沒到死亡的程度,血液便已凝固、傷口也癒合了。但如果把全身泡進熱水,讓血液循環加快,自殺成功的機率便會大幅提高。

「什麼意思?」

「你是在設局試探她啊。」

然而要說全是自己的錯,也絕對不是這樣。如果同學沒有霸凌利丘姆,或班導師曾經保護她,她大概就不會動手割腕。而老師們不曾反省,只顧擺出表面的悲慼。

希科波斯只得搖頭。實在想不出爲什麼要特地闖進別人家裏,去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就算是爲金錢而來的小偷,即使與嬰兒正面碰上,也不至於非得滅口才對。

歐西波利這傢伙,人就像鹽水煮義大利麪一樣乏味的二十多歲草莓族渾小子,但對刑事案件的學術研究頗爲精通,這一點上希科波斯還是信得過他的。近來他迷上逼供學,對嫌疑人以騷擾、恐嚇、惡言、詭辯、豬排飯、性騷擾等各種手段磨練逼供技巧,連署長也對他另眼相看。

他拍了拍她的臉,水滴四濺在浴室;陰莖碰到浴缸邊緣,發出啪嗒一聲輕快的聲響。

接着又飄來這句。他情不自禁回頭看了眼,兩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慌忙把臉別開。母親的輕浮早就聲名遠播;但連妹妹也被說成淫亂是怎麼回事。

「是嗎。」

「你在耍我嗎?」

掃視教室,只見同學們穿着剛買來的國中制服,尷尬地觀望自己的臉色。胸口一陣憋悶,把視線移向窗外;厚重的雲層底下,無色的街景一望無際。

「那小子是那個淫蕩女人家的兒子。」

老師的聲音像從遠方傳來。

「你不上學,倒會去澡堂啊。」

5

「————」

「沒有。那櫻爲什麼要撒謊呢?」

「只、只能給你這個。」

「多半另有內情。」希科波斯收好手機說道。「把大和的相關事實,徹底查一遍吧。」

冷風掠過校舍-

「尿液?」

無論怎麼呼喊,利丘姆都沒有再恢復呼吸。

「他家不是有個蚯蚓女兒嗎?聽說那丫頭也風騷得很。」

「在被害嬰兒的肺泡中,除了檢出水族箱用水的成分外,還檢出了尿素。推測嬰兒在被丟進水槽前,曾經由口攝取了尿液。」

利丘姆的肩膀微微一顫。

脫下襯衫,咬住紅豆冰棒。把冰棒舔到靠近根部的位置,褪下內褲,朝浴室走去。

希科波斯住在渾濁河畔的集合住宅裏,和母親、妹妹三人同住。父親兩年前在國中體育館被警衛撞見他把舌頭伸進女學生的胯下,送進留置所後便再也沒回來。母親幾乎每晚都從酒吧帶陌生男人回家,電視開着,在客廳做愛。妹妹利丘姆是蚯蚓人。似乎只有她一個人繼承外公的基因。她在學校遭受嚴重霸凌——在營養午餐裏被塞蚯蚓、衣服被人尿溼之類早成家常便飯。低年級時常能在體育館後見她哭泣;但這一年多來,她幾乎不進教室,總像在同學不知道的角落耗時間。

「這是……什麼?」

「啊?」

「那是沒有科學根據的俗說,也與本案無關。」

「行,我懂了。大和是被丟進水槽後立刻失禁,那些尿混進水裏,再一起流進肺裏。」

「與所見不符。就肺泡中尿素的濃度判斷,不像是先被水稀釋後才流入肺部。」

「好,我靈光一現。犯案現場不是玄關,是廁所。兇手先把大和塞進馬桶把他悶死,再丟進水槽誤導現場。如何?」

「這也對不上。肺泡裏的水是已經除氯之後的水。毫無疑問,嬰兒死於水槽。」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啐了一聲。兇手難道是先讓大和喝到一定量的尿,再把他丟進水槽?這目的是什麼,完全摸不着頭緒。

「去把半徑十公里內所有有性犯罪前科的傢伙都問一輪,看看有沒有喜歡飲尿嗜好的。」

他丟下一句,歐西波利面不改色地轉身離開。

撐着臉頰抽菸時,手機跳出奧利希梅來電。她從今天一早就在跟監美美津櫻。希科波斯立刻接通。

「櫻小姐正開車往外走。」

「現在位置?」

「沿着縣道十八號線往頭耳市方向前進。目的地多半是她的母校,頭耳女子醫科大學。」

希科波斯嚥了口唾沫。從水水市到頭耳市超過四十公里,怎麼看都不是單純兜風。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披上風衣,快步離開警察署。

「在那間房。」

奧利希梅坐在臥底巡邏車駕駛座,指向一棟兩層公寓的最右端。

「這就是職員宿舍?不就是個破公寓嘛。」

「大學經營也很喫緊啊。」

開着臥底巡邏車趕往豆豆公寓,不到十五分鐘就到了。

「臉色大變,是吧。」

「你腦子也太死板,不至於剛好半年一到就把人送來吧。」

「警察。開門。」

希科波斯把針織帽往下一壓,下車跟上。砂塵吹得臉一陣發刺。

「……請把案情經過告訴我。」-

垃圾集中處傳來像抓刮金屬的聲響。探頭看進網裏,一隻裹着毛巾的小貓發了瘋似地哀叫。多半是被母貓的飼主給丟了。哺乳類只要和母親分離,就像腦子哪顆螺絲鬆掉般嚎哭,似乎是共通的本能。

「怎麼查到的?」

踏進五疊半的小房,酒精味直撲鼻腔。陽光從窗簾縫隙射入,照在散落一地的照片上。看了嚇一大跳,全是似乎在水水臺拍的女國中生照片,許多天真無邪的表情被一一捕捉。

「我不是不知道。但有誰會不先聯絡,就叫家裏留守的小孩開鎖讓你進門?」

馬霍馬霍像裝了發條般上半身猛地坐起,把滾水吐在地毯上。她咳嗽個不停,肩膀直髮抖。希科波斯拿電熱水壺敲了她頭頂一下,馬霍馬霍便蜷起身,把臉緊緊埋進毛毯。

希科波斯下車後,沿着銜接縣道與公寓的路小跑前進。一株櫻花樹破開柏油,在路中央直立,在這片頹色景緻之中,只有它意氣風發地舒展枝條。

「……請殺了我吧。」

「喂,天才女高中生。該你上場了。」

「好像是種叫缺指症的遺傳疾病。他的親戚裏也很可能有人手指不全。」

「很難說啦。看看綜藝新聞,老子殺兒子的案子多的是。」

一股難以言喻的瘴氣慢慢溢出。

馬霍馬霍稍微抬了抬臉,一跟希科波斯對上眼,立刻又把毛毯蓋過去。

「———」

由歐西波利調來的就醫紀錄也已證實諾艾爾是蚯蚓人。向水水署查詢過,關於櫻遭強姦一案的資料也都有好好保存。

她的聲音生硬得像掉了門牙的小學生。八成是舌頭被燙傷了,說話有點不流利。希科波斯在地板坐下,隔着毛毯拍了拍她的頭。

「美美津櫻,多半是在兩個女兒面前被那變態襲擊的。我很確定。」

布布卡低下頭認錯,她那一頭像陰毛的捲髮在風裏抖。

「————」

「我看把你當犯人就全說得通了。你因爲過去在職場被怠慢而懷恨在心,於是把那孩子殺了丟在我家。對不對?」

「你幹麼把他帶來?他那麼黏你,你當他的替代家長不就結了?」

「……請不要打我。很痛。」

在縣警本部的大會議室裏聽着那位像掉毛的日本狸般的參事官講話時,手機來電鈴聲響了。希科波斯衝到走廊,按下通話鍵。

「諾艾爾的同學說在半個月前偶然巧遇。對方臉色大變,把他嚇了一跳,但上前搭話後確認確實是舊友。我讓他從多張照片裏挑認過了,錯不了。」

兇手打破窗戶入侵屋內,卻不碰存摺和卡片;很明顯,其目的是殺掉大和。不論動機爲何,兇手事先就知道大和在這個家裏。

「——其實是布布卡乾的吧。」

「回答。你的耳朵是拿來掛着好看的嗎?」

「來,這是咪醬的尿喔。」

雖然看起來挺親密,櫻的聲音卻冷得很。

「那可說不通。我答應不告訴任何人幫忙照看小大和的時間,只有半年而已。」

「……我承認,那確實是不合常理。」

「你在講什麼?」奧利希梅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

「名門卻這副德性,真稀奇。」

「要不要跟上去?」

「我已經查到案發當天之前,大和待在哪了。櫻把嬰兒託給她在那邊職員宿舍裏的前下屬照顧。」

「那纔是你的妄想。再怎麼神經有問題的變態,也不會把親兒子丟去喂水蚯蚓。」

「水水署那邊大概被慕咪曼的偵查拖住了。反正這邊的案子也不用擔心被害人會鬧大。」

他闔上眼皮,腦中浮現利丘姆被強塞蚯蚓、憋着嘔意的模樣。

從話筒裏傳來奧利希梅興奮的聲音。豆豆公寓離豆豆署近在眼前。爲了追查疑似強姦犯那名男子的下落,奧利希梅今早起便去他戶籍地尾立區的住宅街打探。

「喔?」這還是頭一次聽說。「原因呢?發生意外嗎?」

「行。這件案子一結,我再也不對你動粗。」

一邊抱怨着邊走上樓,開了圓筒鎖,走進昏暗的小房間。紅紫色的少女靠着牆發出微微鼻息睡着。希科波斯把乾麪捏碎,將那些像陰毛一樣的碎片塞進馬霍馬霍的口中,又把電熱水壺裏的滾水往她喉頭灌下去。

6

「他八成是嫌自己小孩是蚯蚓人,所以抓住後頸就往水槽裏一扔——」

「靠白斑整形大撈一筆的女人,結果被把她當搖錢樹的蚯蚓男人給襲擊了啊。」

「因爲大和是那個包莖變態的孩子。」

「嗯。諾艾爾果然是蚯蚓人。他離開家鄉後,似乎透過白斑整形把膚色改了。」

「真的。我保證。」

房內深處擺着一隻矮書架,排滿一位名叫大耳蝸牛的作家作品。書架俯視之下,躺在榻榻米上的是個眼熟、臉色蒼白的男人,每隻手都少一指。正是搜查資料裏的強姦案嫌疑人——「包莖變態」諾艾爾。

名叫布布卡的那個女人聲音變小了。看樣子是美美津診所的前職員,以前就常被櫻塞給她當保母。

兩女默默望了幾分鐘水面,便在一張半朽的長椅坐下。他裝作路人從背後靠近,鑽進她們身後的公廁埋伏。

「話不是這麼說,強姦魔也不能放着不管。我現在就去豆豆公寓,把地址給我。」

「漂亮。把水水署那些糊塗警察的指甲垢煎了給他們喝吧。」

二人邊走邊零星說着話,順着石階往河灘下去。希科波斯拉開約十公尺的距離跟着。河川地空蕩蕩,除了草叢裏躺着、不知是死還活的老人,幾乎不見人影。

希科波斯把副駕的椅背放倒,仰望那棟建築。十五分鐘前,戴草帽的美美津櫻剛走進二樓角落的房間。兒子剛被殺,她跑到母校的職員宿舍來做什麼?

「水水署那幫人最好去做個失智檢查。大和出生半年的話,那櫻被襲擊大約是一年三個月前。拜託你通知歐西波利,去把那段時間水水臺發生的強姦案翻出來查。」-

符合條件的人只剩一人,犯人是布布卡。把她帶回去交給歐西波利訊問,八成很快就會招了。案子告破,縣警的面子也保住。

「肺裏檢出尿素這件事,真讓人難以理解。」

「查到諾艾爾的藏身處了,在豆豆公寓。」

「諾艾爾身上還有一個特徵。他雙手各只有四根手指。」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老子有幾個就算拼了命也要送進監獄的傢伙。把他們全抓了,老子就不再需要你。想離開這裏,配合我就是最近的捷徑。」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賽跑了。豆豆公寓雖是豆豆署管內人口較密的區塊,不過希科波斯曾因取締管理賣春來過,地理大致都還記在腦子裏。等同僚還在擺出呆樣聽參事官說廢話時,自己又要把一樁重大案件推向解決——而且這回,還附帶利丘姆復仇這份特大獎賞。確認四下無人,希科波斯小小握拳比了個勝利。

「我去。」

7

能讓對方自己把來龍去脈吐出來,希科波斯忍不住暗自竊笑。今天還真是運氣好。大概是最近都有做好事,比如說,最近都準時給飼養的少女餵飯之類的。

「我只是把小大和送到院長家而已,沒做會傷害他的事。」

但,真的就這樣嗎——

馬霍馬霍把她的手一撥,從毛毯裏探出臉來。潰爛的下脣滲着土黃色的液體。

事件的脈絡漸漸浮現:當年美美津櫻遭到「包莖變態」強姦,懷上孩子,生下了蚯蚓人體質的兒子。身爲知名藝人醫師的櫻,想遮掩這個帶着強姦犯血統的孩子,並不難想像。她爲生產赴泰國逗留,回國後也打算把嬰兒交由布布卡撫養。布布卡雖不情願,卻拗不過前上司,只得以半年期限接手照看大和。

希科波斯隨口就應了下來。

「果然如此。但爲什麼要把小大和託給別人照顧?」

「院長,我也有工作。小大和出生那會兒,院長人在泰國待了半年,我替你照顧小尤莉她們,結果丟了兩份工作呢。」

「我纔不信。」

奧利希梅剛感嘆完,鋼門打開,櫻現身,後頭跟着一位疑似房客的嬌小女子。看起來三十出頭,但滿身皮膚斑駁得像用過的尿布;臉上還浮着一張宛如世界地圖般的斑塊。

廚房裏電熱水壺的紅燈正閃爍着。想起被署長硬是叫去辦案,希科波斯只感覺心裏一陣惡煩。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要不要破門而入?正猶豫着扭了扭門把,鋁門竟輕易向內開啓。心臟怦怦直撞。

據說布布卡一直對代爲照顧小大和之事守口如瓶。那麼,昨天下午知道大和被送到美美津宅的人,理論上只有她一個。

「……啥?」

窗外掠過被雜草覆滿的花圃與黯淡的混凝土。明明離高級住宅區水水臺不過十五公里左右,映入眼簾的一切卻都顯得疲憊、提不起勁。

「啊,夠了!」櫻突然拔高音量。「爲什麼要恩將仇報?你在助產師學校欠的那些爛帳,是誰幫你扛的?要不是你不打招呼就把大和帶來,他也不會被殺。這是事實,你還憑什麼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給我反省!」

半年一到,布布卡依約把大和帶到水水臺的美美津宅。但當天美美津診所出了狀況,櫻不在家。布布卡只好讓次女姬梅開門,把大和放下就走。幾小時後,長女尤莉回到家看見了大和那副慘狀。

他放軟了聲音,馬霍馬霍面露勉強地吐了一口氣。

「就這種程度啊?」

「豆豆公寓後的具體地址呢?」

「院長,別遷怒了。犯人不是很明顯嗎?那個強姦案的犯人——肯定是那個包莖變態乾的。」

不過諾艾爾接受治療的醫院並非美美津診所,所以他是否知道櫻的職業,尚不得而知。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氣。強姦案的犯人?那傢伙是誰?

「好,我也過去。」

把諾艾爾的地址記進手帳後,希科波斯奔下樓梯。

「笨蛋。不是哭的時候。水水臺有個嬰兒被殺了。快想想兇手是誰。」

希科波斯盯着兩人的背影。

踏進公寓範圍,一手拿着備忘錄,朝目標的棟別走去。就陽臺的狀況來看,入住率約七成。牆上到處是塗鴉,集會所的玻璃窗破了也任其荒着。上了樓梯,按下二樓那戶的門鈴。

回到臥底巡邏車的副駕駛座上,希科波斯摘下針織帽,撥了撥頭髮。

睽違一天回到家,桌上並排着喫到一半的蟹麪包和做到一半的杯裝炒麪。

「……對、對不起。」

「已經查到。那位同學看他舉止可疑,就硬着頭皮一路跟上去,還闖到房間門口。」

「來遲了嗎。」

希科波斯啐了一聲,飛起一腳把矮桌踢翻。曬得發黃的筆記本掉落,小玻璃瓶在地毯上滾滾作響。瓶上的標籤寫着某種安眠藥的名字。

諾艾爾多半是吞了大量藥物自殺。會選在這個時點去死,理由只會有一個,他從報導裏得知了大和被殺的事情。強姦案引爆,一條幼小性命就此被奪走,他終於扛不起這份罪責。

「——嗯?」

瞄見那本落在諾艾爾臉上的筆記本,希科波斯倒抽一口氣。

看來是弄錯了。他把筆記本拿起來,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冷笑-

8

「他、他死了嗎?」

奧利希梅眯着眼往房內探看,臉頰被夕陽染成橘色。她趕到豆豆公寓,是希科波斯抵達後的二十分鐘。

「嗯。不想當場翻白眼暈倒的話,最好別看。」

「救護車呢?」

「來不及了。看這個。」

希科波斯翻開一冊曬得發黃的筆記本。上頭是一行行用原子筆寫成、顯得無力的字跡。

「遺書嗎?」

奧利希梅皺眉低頭讀道:

我爲了自己的慾望去強姦國中生,是個最低劣的傢伙。只有以死謝罪。對不起。

「原來如此。諾艾爾下手的,不是櫻小姐,而是長女尤莉。」

奧利希梅扭曲了臉,像把話吐出去似地。她腦中浮現的恐怕是:被男人襲擊的國中少女、崩潰痛哭的母親、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只能在一旁張望的幼小妹妹——那樣的場景。

「也就是說,大和的母親不是櫻而是尤莉。警方紀錄有誤,是因爲櫻爲了保護尤莉而撒謊。櫻在泰國待上半年,並非爲了掩飾懷孕,而是爲了掩飾『並沒有懷孕』。事實上,是被託給助產士布布卡照看的尤莉,在頭耳女子醫科大的職員宿舍生下了大和。」

奧利希梅闔上筆記本,輕嘆一聲。

「把大和丟進水槽,是爲了讓水蚯蚓把全身咬得體無完膚,從而辨不出膚色吧。從布布卡在河川地的供述看來,大和是蚯蚓人應該沒錯。被陌生男人強姦,生下的孩子又是蚯蚓人,尤莉的人生可真是雪上加霜……但這件事,也正是解開案件真相的最後一塊拼圖。」

希科波斯叼着煙,沒點火,靠着牆。用來拼出犯人的最後一塊拼圖,偏偏竟是諾艾爾的性癖。自己一本正經地想了一圈,簡直像個傻子。

「原來如此。但櫻爲什麼要報警?把屍體丟到深山裏不就行了。」

「因爲犯人把嬰兒丟下去時,水槽的水位是被降低過的。」

「不,那纔不可能。姬梅是個連自己屁股都擦不乾淨的小鬼,起碼還要十年纔會有分泌物。就算諾艾爾真上了她,也不可能懷孕。」

「爲什麼?知道小大和在美美津宅的人,只有她啊。」

希科波斯話鋒一轉,咧嘴一笑。

「姬梅?那個六歲的小鬼?」聲音不由得走了調。

馬霍馬霍話一說完,喝乾電熱水壺裏剩下的溫開水,短促吐氣。

「楢山電是舊華族。那幫人死命執着於血統與門第。要是電讓來路不明的藝人醫生懷孕的話,族中那羣老傢伙不可能坐視不理。」

但是等長女尤莉發現大和遺體時,她說水槽和平時沒有不同——也就是水位被恢復了。那犯人爲什麼還要把先前放掉的水再加回去?」

「不對,不是那樣。」希科波斯語氣一沉。「正是那個誤解把案子搞複雜。櫻並沒有積極掩蓋大和是強姦犯之子這件事;是水水署那羣蠢警察自己疏忽罷了。犯人要遮掩大和的缺指症,必須另有理由,否則兜不攏。」

「光那樣不夠。」馬霍馬霍微微搖頭。「也不能排除諾艾爾侵犯了次女小姬梅。」

奧利希梅低呼一聲,張口愣住。

「動機……」奧利希梅點頭。「犯人爲何要特地讓水蚯蚓把小大和的手掌啃得徹底?手掌上有祕密,犯人想隱瞞——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那樣嗎?」希科波斯歪頭。

「也可能是把先前放掉的水暫時存進水桶,之後再倒回去吧。」

「爲什麼不行?」

「想像一下:你回到家,家裏躺着個不認識的嬰兒。那嬰兒皮膚紅紫、手指缺失。換作我一定會這麼想——咦,被綁走的嬰兒,怎麼會在這裏?」

「胡扯。」希科波斯嚥了口唾沫。「哪有這種事。」

「也許吧。沒想到那個臭女人就是殺了大和的犯人。」

「水水臺的住民正生活在絕頂慕咪曼的陰影下。那傢伙會拐走蚯蚓人嬰兒、切斷手指寄送,手段殘酷;然而警方頻頻失手,連線索都抓不到。這種局面下還能保持鎮定才奇怪。

「能確定的是:犯人把大和放進水槽時,曾把大和的頭停在還沒浸到水的高度片刻。要是整個脖子都泡進去,就只能喝水槽的水了,肺裏也不會積下那麼多尿。

「有趣的是,裝除氯劑的容器標籤被撕掉了。那樣一來,沒事先知道內容物的話,充其量只會把它當成洗潔劑或通水管劑。綜合以上,可以這樣歸納兇手的條件:其一,兇手知道怎麼安全地從水槽放水;其二,兇手知道水蚯蚓怕氯;其三,兇手知道除氯的方法,也知道美美津家把那些器材放在哪裏。奧利希梅刑警,這樣你還覺得兇手是布布卡嗎?」

另外還有一點,幾乎可確定兇手是內部人士。撇開細節不談,兇手想要掩蓋大和是蚯蚓人這件事應該沒疑問吧。要不然,也不需要用那麼殘忍的方式殺死嬰兒。

「沒錯。水槽底部固定的排水軟管,可不是外行人能操作的玩意兒。一旦露出放過水的馬腳,嫌疑範圍就會立刻縮小到懂得操作那條排水管的人。犯人怕的就是這點,所以才把水位補回原樣。」

「完全不是,笨蛋。」希科波斯吐了口唾沫。「你有好好讀歐西波利的報告嗎?從大和的肺裏檢出的是已除氯的水。如果嬰兒是喝了水槽裏的水而窒息,表示他掉進水槽時還活着、還在呼吸。」

「而且,被當作監護人的布布卡丟下的大和,八成哭到嗓子都啞了。哺乳類幼崽一旦找不到親人,會像瘋了一樣大哭。這哭聲更把犯人逼到牆角。

「剩下只剩一個人。尤莉生大和時正在泰國逗留的那個爛母親——美美津櫻,就是殺死嬰兒的兇手。」-

天才女高中生之名果非虛張。馬霍馬霍在聽完案情說明短短三十分鐘後,便點出了犯人。把她監禁起來,果然是對的。

「我知道。問題在於,犯人連靠近別館都沒有。如果犯人是外部人士,不進去別館、至少也得從窗戶往裏看,否則不會知道那兒沒有壁爐。但別館周圍沒有腳印。表示犯人知道那根菸囪只是裝飾。也就是說,那傢伙是美美津家裏面的人。」

「不會只有那樣。嬰兒又不是醃菜用的石頭,窒息前一定會拼命掙扎。水槽的水裝到了離邊緣十公分的位置,嬰兒掙扎的話,水不溢出來才奇怪。

「啊……」

「也就是,犯人打算把小大和的身體特徵徹底抹去。看來還是怕人發現他父親是強姦犯——」

可是水槽和臺座之間的縫隙裏,灰塵還好好地積着。要是水溢出來,會先落到那圈像洗髮帽的臺座邊緣,再流進水槽與臺座的縫隙;但現場沒有任何灰塵被沖刷的痕跡。」

「那爲什麼沒有溢水?」

奧利希梅掐着下脣想了想,隨即「啊」地拍手。

那犯人爲何在那裏停手?考量到遺體雙手腕以下的損壞特別嚴重,答案很明白——犯人先把大和的手腕以下浸水,讓水蚯蚓集中啃咬。犯人有讓大和手掌變得面目全非的理由。

希科波斯一口氣說完,奧利希梅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那個,殺小大和的人,是美美津診所的前職員布布卡吧?」

線索在於從大和肺裏檢出的尿素。大和在喝到水族箱的水之前,先喝了尿。除非犯人是嗜好飲尿這種超級變態,否則可以推想那是偶發的意外。」

「還能再推理出一件事:和放水一樣,要把水加回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直接把自來水灌進去,水蚯蚓就會像某水族館事故那樣成片死掉。它們當時活得好好的,代表犯人是把自來水先混了除氯劑再灌回水槽。」

請回想剛剛的說明。犯人的條件有兩個。其一,犯人是在美美津家裏負責照料水蚯蚓的人。據此,對象縮小爲櫻小姐與尤莉小姐兩人。

「那樣把嬰兒丟進養着怪物的水族箱,根本是反效果,簡直是在撒餌喂那些週刊記者。換成我,會誰也不說就埋到山裏。況且櫻是自己打電話報警,絕不是想抹消大和的存在。

月光從被紙箱遮住的窗戶一角透入。

「我只是說有那個可能性而已。剛纔推理的前提是,一年三個月前被強姦的是長女尤莉小姐。」

水水臺有四十名以上的警察在巡邏。美美津宅因爲木屋風格、隔音差,聲音很容易外漏。要是讓人聽見嬰兒那瘋狂的啼哭,巡邏員警極可能懷疑慕咪曼在這裏。於是犯人被不安驅動,立刻覺得必須讓嬰兒閉嘴——而且要用一種就算被警察撞見,也能硬拗爲與被綁架嬰兒無關的方式。」

「八九不離十。那祕密是什麼?當然是手指數目。諾艾爾的缺指症是遺傳性的;既然是諾艾爾的兒子,大和也很可能缺少手指。犯人才會爲了遮掩大和的缺指症,讓水蚯蚓把手掌徹底咬爛。」

「原來如此。」

希科波斯叼着煙說,馬霍馬霍卻瞪大眼,連連搖頭。

「還真有。犯人把大和剝個精光,自己爬上大理石臺座,抓住他的大腿,從頭朝下把他往水槽裏放。不是撲通一下扔下去,而是倒吊姿勢慢慢放進水裏。大和這時大概尿出來了。身體倒過來,他的小雞雞就往肚子那邊翹,正像個水龍頭。這姿勢下流出的尿,沿着肚子到胸口,最後流到臉上,再從嗚咽的大和鼻、口吸進氣管。搞不好他此刻在另一個世界,正後悔自己是男生呢。」

「在警方嚴陣以待的情況下,她沒那個膽子把屍體運出去吧。鄰居也可能聽到了小大和的哭聲。先打破窗戶僞裝成外部犯案,再報警,我覺得是聰明的判斷。」

再據此可推導出犯人的另一個條件:犯人並不知道大和是蚯蚓人、也不知道他有缺指症。再怎麼慌亂,要是犯人早就瞭解大和的身體特徵,就不會把他誤認作被綁來的嬰兒。強姦案發生時,諾艾爾已接受白斑整形,櫻她們沒察覺對方是蚯蚓人並不奇怪。

「所以小大和的存在被徹底隱匿。櫻小姐纔會對布布卡胡謅嬰兒的父親是強姦犯。至於週刊寫楢山電勃起障礙的報導,也可能是他刻意放出的。」

「是爲了『不讓人看出犯人懂得怎麼把水槽放水』,對吧。」

「嗯……應該會撲通一聲濺起來吧。」

問題在第二個條件——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體特徵。從河川地上布布卡小姐與櫻小姐的對話看來,小大和的父親應該是『包莖變態』諾艾爾。如果遭到諾艾爾侵犯的是櫻小姐,則小大和的母親也是櫻小姐。這種情況下,櫻在生產時理應看過小大和,因而不符合犯人的條件。」

「那當然,殺小大和的犯人就不是櫻小姐了。

「我按順序說。那個殺人現場本來就有蹊蹺。想像一下:犯人爬上臺座,把嬰兒往水槽裏丟——就像大人從浴缸外替嬰兒洗澡的姿勢。嬰兒進到熱水的位置,理所當然會是在大人手伸得到的浴缸邊緣附近。如果大人在那裏鬆手讓嬰兒落下,你覺得浴缸裏的水會怎樣?」

「什麼意思?」

這麼想,臥室牆面高處的姬梅指紋也就說得通了。那房裏也放了和水族箱臺座相似的大理石吧。犯人抓着姬梅的大腿站上臺,測試自己能抓住小孩身體撐多久。當時姬梅亂揮雙手,纔在牆上留下那一串指紋。」

「另一方面,如果兇手是櫻或尤莉,也有說不通之處。動機,犯人爲什麼要殺自家人?」

「沒什麼意思,我已經知道殺了大和的人是誰。」

「——美美津櫻小姐就是殺嬰兒的犯人。」

「啊?」

就在這時,一個缺指的蚯蚓人嬰兒突然出現在家裏。犯人雖然困惑,卻也試着弄清楚狀況:既然是不認識的嬰兒,肯定是有人從外頭帶來的;因爲皮膚紅紫、手指缺失,帶來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那名綁匪——慕咪曼。能把嬰兒帶進美美津宅的,只會是出入自由的人,也就是自家人。順着這條思路,會信以爲真認爲:家裏有人是綁匪。」

馬霍馬霍毫無停頓地答道。

「不是。那個滿臉斑的女人不是兇手。」

「爲了什麼?」奧利希梅歪頭。

9

「也就是說,小大和掉進水槽時就已經死了……是這個意思嗎?」

「果然是覺得小大和礙事吧。尤其櫻是名人,不想被媒體嗅到女兒遭到強姦、還生了蚯蚓人孩子這件事。」

「感覺像一場惡夢。」

「不。」奧利希梅搖頭。「我不認爲那個過着清苦日子的美美津診所前職員,會精通水蚯蚓的飼養法。兇手是在美美津家裏的人。」

「原、原來如此。」奧利希梅連點兩下頭。「在誤以爲家裏有人是綁匪的前提下,犯人判斷:爲了保護家人,只能殺了這個嬰兒。」

「偶發的意外?」奧利希梅狐疑道。「會偶然喝到尿,這也太荒唐了吧?」

「爲了防止水蚯蚓從水槽逃出去。丟下嬰兒、水面濺起來的瞬間,要是水蚯蚓一起被拋出來就麻煩了;一旦咬到皮膚、留下血跡,那就致命了。於是犯人先把水位降下來,再把大和扔進去。

「沒錯。預演不用嬰兒、而用姬梅的身體,也是因爲再把嬰兒弄哭就本末倒置了。

奧利希梅仍是一副不太能理解的表情望着希科波斯。

「這個先放一邊。動機搞清楚,答案自然會浮出來。先把動機解掉。」

「正是如此。那麼小大和的父親就不是諾艾爾,而另有其人。櫻小姐是對布布卡小姐撒了謊吧。強姦案不至於頻仍發生,因此小大和的父親,應該是櫻曾交往過的對象——實業家楢山電。」

「希科波斯先生,那行不通。」奧利希梅連連擺手。「那個煙囪只是裝飾,別館裏沒有壁爐。」

「一點都不好笑。」

「把諾艾爾逮住,丟幾個交友網站初始註冊那種問題就行了:十幾歲與三十幾歲,你偏好哪個?」

「排水軟管是固定接到地板的排水口,根本沒法把水留在桶裏。」

「正是。具體說,就是平常在照料水蚯蚓的那兩個人——櫻或尤莉。打破臥室窗玻璃、在走廊滴下雨水痕跡,那些只是爲了把案子僞裝成外部犯行的拙劣把戲。

說到這裏,兇手已呼之欲出。重申一次,兇手是櫻或尤莉其中之一。而尤莉不符條件,她是親自生下大和的人。沒有母親會不認得自己生的孩子。」

希科波斯坐上窗框,接着說道。

「不清楚。諾艾爾在美美津宅究竟襲擊了誰,沒有可驗證的方法。剛纔的推理,只是其中一種情況。」

「也可以直接把水桶伸到水面去舀水啊。」

「不對。我可沒說櫻小姐就是殺死小大和的犯人。」

「犯人降低水位,是爲了丟大和進去時避免讓水蚯蚓濺出來。要是拿水桶去舀水,反而可能被水蚯蚓咬到,那就本末倒置了。而且犯人也會想到,警察至少推得出這層道理。」

「那犯人就是——」

「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的,就只剩長女尤莉小姐。」

「另有理由?」奧利希梅反問。「是什麼?」

但更仔細想想,如果只是爲了讓人看不出膚色,有更簡單且確實的方法——燒掉就好了。美美津宅的別館,有根想不看見都難的漂亮煙囪。」

「案發時是五歲。不能否定諾艾爾對她下手的可能性。」

再說,犯人也不可能事先預料到布布卡的行動。就像櫻說的『突如其來』,大和會出現在美美津宅,對犯人也是意料之外。所以殺害大和也是突發事件。那麼犯人爲什麼要把嬰兒丟進水族箱?

「爲什麼不用小大和本人,而要用小姬梅來預演?」

「啊,對喔。」

「那要是被襲擊的是櫻呢?」

被水蚯蚓啃得支離破碎的屍體照片浮上腦際。那個嬰兒會是舊華族的私生子——真有這種可能嗎?

「不對。你的臆測太離譜了。從布布卡在河川地的發言看來,大和是蚯蚓人毋庸置疑。可是蚯蚓人的孩子,只會出生在蚯蚓人家系裏。如果大和是楢山電的孩子,就等於楢山一族流着蚯蚓人的血。舊華族忌避蚯蚓人是衆所周知的事。那個家系絕不可能。」

「當然。因此,只能說是櫻小姐身上流着蚯蚓人的血。」

馬霍馬霍理所當然地說。

「……那個臭女人,出身蚯蚓人家系?」

「沒錯。櫻小姐也許本身就是蚯蚓人。她幼年旅居菲律賓時或許做過白斑整形。

在此情況下,犯人條件也會改變。先不論第一條,第二條——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體特徵——便不成立。既與諾艾爾無血緣,就談不上缺指症的遺傳;而若自身就是蚯蚓人血統,看到紅紫色的嬰兒,也不會把他誤認成慕咪曼的受害者。於是櫻是犯人和尤莉是犯人兩種假說,就都不對了。」

「……越聽越亂。也就是說,犯人並不是把大和誤認爲被綁架的嬰兒?那到底爲什麼要殺死大和?」

「道理依然相同。如果犯人正確認知小大和的真實身份,原本不至於下殺手。是搞錯了嬰兒出現在美美津宅的緣由,才釀成命案。」

「這不是在繞圈子嗎?既然知道自己出身蚯蚓人家系,櫻也好,尤莉也罷,都不會誤解大和的身份。對吧?」

「是的。所以兩人都不是犯人。犯人誤解小大和身份,還有另一種原因可想——犯人年齡太小,無法理解自己是蚯蚓人家系這件事。」

希科波斯情不自禁推了馬霍馬霍的肩膀。

「太亂來了。別瞎說。」

「不是瞎說。儘管被教導不能去碰水槽,小姬梅應該總看着母親與姐姐照料水蚯蚓。

『尤莉,早上還沒喂飼料。』

『知道了,我來幫忙喂。』

『媽媽,飼料快用完了。』

『真的?又得去買蚯蚓了。』

這類對話,她平日應該聽慣了。

某天,母親臨時外出上班,小姬梅被一個人留在家。尤莉姐姐也遲遲沒從學校回來。她仰望水槽,在想:這些孩子八成也餓了吧。她不知所措。這時,抱着嬰兒的陌生女人出現了。」

把嬰兒放到水槽中央附近,理由也一樣。給池裏的鯉魚餵食,沒有小孩會特地把餌丟到鯉魚不易注意的角落。

『是小姬梅的弟弟,小大和喔。』

「不,水槽的水——」

「不是妄想。小姬梅是做過白斑整形的蚯蚓人。臥室牆上手構不到的高度會留下她的指紋,就是最好的證據。

希科波斯搖了搖頭。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把美美津櫻關進監獄,讓她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再說水槽的邊緣有二點五公尺高。六歲小孩怎麼折騰也夠不着。就算再長高點也未必爬得上臺座,姬梅更不可能。美美津宅的傢俱全都固定在地板上,也搬不了椅子當踏腳。」

「小姬梅應該問了:

「妄想過頭了。」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事都是六歲小孩乾的。打破臥室窗戶、佯裝外部犯,或擦掉天花板橫木上的指紋,那些應該是櫻小姐與尤莉小姐做的。即便如此,殺死小大和的犯人是小姬梅,這點沒錯。」

『爲什麼膚色不一樣?』

「什麼前提?」

小大和會喝到尿,也是因爲在落下前被懸着一段時間。她先把嬰兒的手腕以下浸水,觀察水蚯蚓撲咬的樣子,聽說她喜歡把餌吊着看它們喫東西。

『阿姨,這孩子是誰?』

「在這條推論路線裏,櫻小姐出身蚯蚓人家系。自然,她的女兒小姬梅也繼承了蚯蚓人基因。

馬霍馬霍平平淡淡地往下敘述。希科波斯猛地明白她要說什麼,後頸一陣發麻。

「來,給你。」

然而,這樣真的好嗎——?

她微微一鞠躬,放鬆了臉頰,咬起蟹麪包。

該做的事很清楚:一旦查到諾艾爾的落腳處,搶在所有人之前衝到那裏。取暖用的煤炭,或重一點的酒精和安眠藥,正好派得上用場。以防萬一,再帶條結實的繩子。運勢在自己這邊,一定會順利的。

『因爲,這孩子是蚯蚓呀。』

馬霍馬霍狐疑地望了過來,慢慢伸出細瘦的手臂,接過蟹麪包。

奧利希梅想打聽情況時,姬梅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在耳邊。

耳朵深處,迴響着妹妹乾嘔的聲音。

「無聊。」希科波斯故意咂嘴。「不可能。」

「……及格了嗎?」

聽到這裏,小姬梅想當然認爲這位阿姨是來送水槽飼料的。送走走出美美津宅的布布卡小姐後,她把嬰兒扛起來,朝玄關去,把他丟進了水槽。」

馬霍馬霍結束長篇陳述,長長吐氣,拉過畫着咖喱麪包超人的毛毯蓋上。像老人肛門般的惡臭彌散開來。希科波斯捂住鼻子,從口袋掏出喫到一半的蟹麪包。

——姐姐也是賣蚯蚓的嗎?

「勉強及格。原本該把犯人縮到只剩一個纔行,不過既然看見解決的線索,就先放你一馬。」

「謝謝您。我最喜歡麪包了。」

就算她一度把他當成別人家的嬰兒,但把兒子丟給水蚯蚓當飼料這行爲,也不可能有緩刑的餘地。櫻的歸宿,只能前往人間地獄——豆豆監獄。日本懲罰機構會代替希科波斯,把她推向悲慘的死亡吧。

「你忘了自己說的第一個條件嗎?犯人得把水槽的水放掉或加回去。我可不覺得那張呆臉的小鬼辦得到。」

奧利希梅應該會在幾天內掌握諾艾爾的行蹤。只要知道他強姦的對象,殺死大和的犯人也就水落石出。找個像樣的理由把諾艾爾帶回來,交給歐西波利逼出真相,案子就結了。

「請冷靜。」馬霍馬霍豎起紅紫色的食指。「別忘了我一開始說的前提。」

如果是蚯蚓人,手掌能分泌黏液攀牆,抱着嬰兒爬上去再丟進水槽,並不難。小姬梅抱住天花板的橫木,將嬰兒慢慢放到水槽中央附近。水槽的前後深度約兩公尺,就算嬰兒掙扎,水花也不至於濺出槽外。這種狀況下,也不需要去操作排水軟管降低水位。」

「爲什麼不可能?」

希科波斯走出監禁房,鎖上圓筒鎖,忍不住竊笑。自己果然走運。只用一個蟹麪包就能讓案子得到解決,太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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