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人,在樹海遭人活捉
《而那個女孩被煮死在二樓》 · 白井智之 · 2.6萬 字
● 本篇的主要登場人物
日陽門倍………貝羅哩哩嘎的教祖
尻瓦太郎………貝羅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長。日陽門倍的表弟
澤尻明日香……貝羅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職員
高畑莎曼珊……貝羅哩哩嘎的公關委員長
油壺門前………邊戶邊戶村的自治會長
阿部良貞夫……邊戶邊戶飯店的店長
阿部良椿………貞夫的妻子
井尻信子………邊戶邊戶飯店的打工
聖子……………信子的朋友
松本加里………黏糊糊病的男人
達米安…………尻子村駐在所的巡查-
0
蚯蚓人諾艾爾在徘徊着。
沿着中中自動車道往下行駛一個半小時。踏入百穴原樹海時,雲間灑下柔和陽光,鶇鳥與椋鳥正奏着無憂無慮的旋律。腳下楓與檜的枝影交錯熱鬧。叼着蚯蚓飛起的是四十雀。擦身而過的年輕人也興高采烈,讓人不禁懷疑這裏真的會是自殺勝地嗎。
然而太陽一開始西斜,樹海立即露出真面目。樹枝向上覆蓋,幾乎遮去月光。除偶爾傳來小動物奔竄之聲,四周如墓地下般寂靜。每當冷冽山風吹過,皮膚都像要裂開。
彷彿在乾涸的暗渠裏行走。稍一恍惚就會被倒木或石頭絆倒。就算腳邊躺着屍體,恐怕也察覺不到。
像刻板印象裏的活屍般把雙手平伸在前走着時,指尖碰到溼滑的苔蘚。慢慢撫過,那是一塊有如人類小孩大小的熔岩塊。
他靠在岩石上,喝了口寶特瓶裏的水。指頭髮抖,瓶口都難以對準嘴脣。感覺得到風正奪走體溫。
諾艾爾不由得竊笑。大老遠跑來樹海果然值得。這下真的能死了。
自從在水水臺侵犯女人之後的半年,諾艾爾多次嘗試自殺,卻始終踏不出最後一步。要是強姦案後立刻自殺的大耳蝸牛在那個世界看着,一定對自己不屑至極。毫無意義地苟活至今,看來總算是到頭了。
一股古怪的不安掠過胸口。
環顧四周,約二十公尺外有兩個穿着制服外套的背影。兩名少女並肩坐在形似鹿角的倒木上。難道終於出現幻覺了?若是穿制服的女孩來接引,天堂可真貼心。
他的不安更加膨脹。要是連過去的壞事也寫了進去,就麻煩了。
睾丸不理會海帶逕自離去。海帶也慌忙起身,但睾丸走得更快。
「纔沒有。你看,尻子玉。尻子村的人幾乎都有放喔。既然住在聖地,就該試試看啦。」
「尻子玉」這詞他有印象。想起大約半年前,在公寓附近的公車站,被大學生模樣的男女塞過傳單。他們是名叫「貝羅哩哩嘎」的新興宗教信徒,鼓吹把鈷制小球塞進肛門便能獲得幸福。那顆球就叫尻子玉。傳單上那位教祖老頭色眯眯的臉,至今仍歷歷在目。
「你是認真的嗎?蠢爆了。」
「忘了今晚的事。」
正把菊花插進花座時,手機響了。一股不祥的預感竄上心頭。看了螢幕,是母親的簡訊。
忽然,傳來少女的聲音。
一邊繫上皮帶一邊丟下這句話。沾滿泥土與苔蘚的少女,臉頰仍是溼的,茫然望着虛空。插入時還一直哭喊,抽離後卻一動不動,教人開始不安她是否還活着;看見她眨了眨眼,這纔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問題不在材質吧。」
結完帳走出尼西亞,口袋裏又響起來電聲。
「等等。」希科波斯壓低嗓音威嚇道。「別莽撞。」
像體育館般的建築物入口,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們排成一列。本以爲是相撲大會,結果是一場葬禮。大概是哪個小混混出了機車事故死了吧。隨着篤篤敲木魚的聲音,葫蘆形的池面漾起一圈圈漣漪。
諾艾爾一邊揉弄着陰莖,一邊盯着海帶的背影。她似乎在嚼口香糖,黑髮細微晃動。既然是會被那種可疑新興宗教拐住的笨蛋,就算把她的人生毀了,也不會有人因此爲難;說不定還能當作一記好教訓。
那種鄉下女太妹語調的文字,還附了張母親的裸照。她右側乳房上刺着一張熟悉的嬰兒臉孔。正是布布卡房裏那張照片上的、三個月大的大和的臉。
從少女身上拔出陰莖時,精液自其陰道溢出,鼓成像鼻涕泡般的泡泡。
「————」
「內容相當有意思。和本家一樣,是以實際體驗爲基礎的,叫做私小說嗎。」
「小說?」
他的怒吼徒勞無功,水蚯蚓悠哉地沉入池底。好不容易釋放的感傷全被攪壞了。希科波斯朝池面啐了一口。
「字跡與遺書相當接近。會送去做筆跡鑑定。」
「腸子有一億個神經細胞。跟大腦一樣,腸子也會想東想西。尻子玉中空,放進屁股後腸音會共鳴放大,這就叫鮑爾·翻譯。」
有種最糟糕的預感。他掏出手機,果然是豆豆警察署。
「在豆豆公寓的燒燬現場,發現了諾艾爾的小說。」
解剖後若無親屬可交付遺體,就得由警方把遺體送至火葬場並辦理手續。由於櫻已被逮捕,接走尤莉與姬梅的布布卡又聯絡不上,希科波斯便主動接下這個麻煩差事。話雖如此,難得拿到仇家親屬的遺體,光是燒掉太可惜;他先想着得通知利丘姆一聲,於是走了一趟安葬妹妹的靈園。
但睾丸也同樣讓人難捨。不同於有着OL髮型的海帶,睾丸帶着與年齡相稱的可愛,說不定連男女之事都還不懂。既然要襲擊少女,這種類型也想體驗一下。
「——超舒服的。信子也試試看。」
「別太沮喪。大人都是這樣的。」
「文筆其實很紮實。對水水臺的強姦案也有敘述。」
「總有那種警察御宅會捏造假證據、得意洋洋端過來。要是被那種吹牛鬼唬住,你的考績可要喫虧了。」
在水水臺侵犯女人時的快感,已在下半身復燃。深山裏撞見少女,只能當成神明指示要去侵犯她。不管怎樣反正都要死了,再獎賞自己一次也無妨吧。
他鑽進臥底巡邏車,開過葬儀場門口。木魚聲已經停了-
「啥?」
「大家一開始都這樣說。放進去會嚇一跳的啦。」
若讓聚落居民聽到少女的慘叫,說不定會被從肛門一路串到頭。諾艾爾把內褲丟回她身上,匆匆離開現場。
左邊的少女把肩膀繃得緊緊的。
1
「去死吧!蠢貨!」
他氣喘吁吁地在樹林間穿跑;回過神時,山棱已微微發白,耳邊也零星傳來鳥鳴。
「很滑的,沒關係。放了連自己都會忘記。」
看來不知不覺睡着了。要是就這麼死了也罷,真可惜。自己果然還是運氣差。正垂頭喪氣間,又聽見少女的聲音。
是奧利希梅警部補的聲音。也許心情不佳,聲音比平時更僵硬——難不成是生理期?
「是的。標題叫《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大概是受大耳蝸牛《文學蚯蚓》系列的刺激吧。聽說消防團員在恰巧燒剩的衣櫃抽屜裏,發現了他藏着的筆記本。我太在意內容,就請他們寄了影本過來。」
櫻是否真的殺了大和,希科波斯並不在乎。光是把利丘姆逼上絕路這一點,就足夠把她打落地獄。
「很噁心耶。」
海帶滔滔不絕地說。
「給我記好了。」
說起來這幾周也碰上過幾次類似的煩心事:馬霍馬霍的房間裏老是冒出蟑螂。原因也很清楚,因爲讓她在塑膠袋裏解便。水蚯蚓固然討厭,但若讓蟑螂把病原帶進來就更棘手了。
「不要啦,看起來就很痛。」
順道去了食品區,選了兩瓶看起來高級的檸檬汁。昨天也沒餵馬霍馬霍喫東西;得好好慰勞一下這位破案的功臣。
「軟球雖然不是中空的,但能刺激穴位,讓腸子的興奮平靜下來,這是鮑爾·療愈。讀書壓力大時超推薦。」
正中紅心。希科波斯眼前一黑。
常說刑警連父母臨終都未必趕得上,看來連在妹妹墓前好好合掌片刻也沒機會。給馬霍馬霍的檸檬汁,也只能往後擺了。
「抱歉。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剛剛豆豆市消防團來了通知——」
右邊的少女低聲呢喃,
希科波斯開着載有美美津大和遺體的臥底巡邏車,來到葛葛市的靈園。
「那是意外啦。你又是看綜藝節目來的吧?現在也開發了給身體不適合的人用的橡膠軟球。我的就是那種。」
「不可能啦。」
「你知道自己的腸子,現在是什麼心情嗎?」
身爲藝人醫師的美美津櫻遭逮一事,震撼了整個社會。加上仍毫無進展的絕頂慕咪曼案件,以及櫻被捕前在豆豆公寓發生的大規模火災,這起事件引來各式各樣的揣測。
諾艾爾反覆猶豫之後,追上其中一名少女並加以侵犯。之所以選她,是因爲另一名少女的耳朵腫得幾乎有兩倍大。他有個金屬過敏的同事,醉後硬戴耳環時耳朵也同樣腫起來。以那種體質而言,就算身體各處都腫脹也不奇怪。臨死前最後一次做愛,他想挑皮膚好看的女人。
「這樁案子是我解的。我把雜事處理完就過去。先把馬桶擦亮,等着吧。」
他聽見奧利希梅倒抽一口氣。
「等一下!」
「夠了。」睾丸站起身。「我要回去了。聖子你也回邊戶邊戶村吧。」
「辛苦了。」
他睜開眼睛,只見高聳的樹木正俯視着自己。月光自枝葉縫隙間灑落。原先握在手裏的寶特瓶,已滾落在腳邊。
「那本筆記是真的嗎?」
「我可沒閒到去看犯罪者的同人誌。」
離開靈園後,他轉往葬儀場旁邊一家名爲「尼西亞」的家居中心。走到園藝區,把滅蟑用的硼酸餌丸丟進購物籃。
諾艾爾踮着腳靠近。右邊少女是一頭像幹海帶般蜿蜒的長髮;相對地,左邊少女則是像狗的睾丸般圓滾的短髮。
他粗暴地掛掉電話,快步奔向靈園停車場。
諾艾爾吐了口氣,慢慢闔上眼皮。
他正猶疑間,海帶拍掉裙上的污跡,朝與睾丸相反的方向走去。看來兩人住在不同聚落。追了這個,就得放棄那個。
「滅火器應該夠用吧。」
爲這過於折磨人的問題惱火,諾艾爾又一次咂了咂嘴-
他用柄杓舀起桶水,沿着刻着「利丘姆之墓」的御影石淋灑而下。當年警校畢業時把存款砸下去買的墓石,如今也盡是疲態。摳去青苔,石面上細細的裂痕清晰可見。
「有小孩因爲尻子玉,腸子從屁股飛出來喔。」
希科波斯喃喃自語之際,腳邊竄出一道赤褐色的環節動物。那東西扭着像橡皮筋般的身體,一頭鑽進不鏽鋼的花座裏。是水蚯蚓。想來是先前啃咬大和屍體的那隻,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他的衣服。
「我是希科波斯。」
「希科波斯先生,我並不是——」
「快看快看!新刺青。小希你也要不要來一個?」
他攫住花座邊緣,將其從墓石上拔下,快步朝池邊奔去。花座在水面上一翻,水蚯蚓便「噗通」一聲落入池中。
百穴原樹海雖幾乎是原生林,但其中似乎分佈着幾個聚落。報導加油添醋說有自殺未遂者聚在那裏種大麻,實際上多半隻是普通農業聚落吧。兩人應該就是那裏的居民,爲了進行祕密談話才深入林中。
「燒燬現場應該已經做完現場檢證了吧。那本筆記是假的。」
諾艾爾僵立在樹影裏。兩人並非天堂來的使者,這點他終於看明白了。聽着她們的話,他想起工作休息時讀過的一篇週刊報導。
復仇還沒結束,還有其他目標。那羣缺乏倫理的人,放着不管也終會露出尾巴;絕對要逮住那條尾巴,把他們拖到日光之下,讓其一敗塗地。
「爲什麼?我也不會對內容照單全收呀。」
2
諾艾爾吞了口唾沫,低頭望向下半身。褲檔中的陰莖正威猛勃起。
如果諾艾爾侵犯的對象不是美美津尤莉,則關於大和遇害的一切推論都得顛覆重來。要是被檢方知道,櫻很可能會被不起訴處分。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海帶與睾丸,究竟該追哪一個?
櫻起初似乎相信,只要在法庭證明清白就能復職。但在被捕後短短數日,媒體又爆出她不當申請診療報酬、與黑道往來等新聞,美美津診所被迫臨時停業。到這個地步,不論審判如何發展,櫻踏進豆豆監獄幾乎已成定局。
「無聊。八成像小鬼寫作文那種玩意兒吧?」
「我今天休假。」
「假的?」奧利希梅聲音也尖了起來。「是嗎?我看不出僞證的動機在哪。」
他忽地停下腳步:自己究竟要往哪裏去?別說回去了,就連來時的方向也拿不準。前頭不過是無盡樹海罷了。差不多也該找條藤蔓把自己吊了。
環顧四周,發現一株形似鹿角的倒木——他似乎回到兩名少女談話的地方。土上掉着一張口香糖包裝紙。
咕嚕一聲,肚子響了。細想之下,自昨天早上便滴米未進;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猛烈的飢餓便襲了上來。明明前天爲止還在流汗做工,卻要餓着肚子去死,未免也太可悲。
老是在繞路,但喫頓早餐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倒木另一側應該還有另一個聚落。
諾艾爾拿定主意,又開始穿梭林間往前走。
約莫十五分鐘後,視野豁然開朗,他抵達了山間的聚落。
這裏聚着約三十戶人家,清一色是鐵皮屋頂的平房,不知這是否就是聚落全貌,或只是更大村落的一隅。鋪着柏油的主要街道兩旁,排着散發腐蛋味的垃圾袋;細看民宅發黑的外牆,無數小蒼蠅擠作一團。
諾艾爾沿着主要街道邊走邊物色好下手的屋子;他想在不被人撞見前偷點喫的,然後趁早離開。
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他連忙躲進民宅的陰影裏。隔兩戶的人家,走出一名面孔皺得像梅乾的女人;「砰」的一聲,門也隨之闔上。女人背起包袱布,慢慢下了石階,朝街道對面走去。
她出門時並無人相送,十之八九,屋內已是空無一人。
他放輕腳步竄到玄關,扭了扭生鏽的門把,沒上鎖;推門便潛了進去。
屋內昏暗,從鐵皮縫隙漏入的日光,照得空中的灰塵發亮;廉價芳香劑的味道直衝鼻腔。
「打擾了。」
他穿着球鞋便踏上門檻,往大間深處的廚房去。掀開電鍋,裏頭剩下半合左右的白飯,硬得像石頭,着實難以下嚥。
打開冰箱,裏面排着一瓶瓶醃漬物;下層還有一盤用保鮮膜連盤包好的可樂餅,大概是左鄰右舍分送的。
諾艾爾撕開保鮮膜,對着冰冷的可樂餅啃了一口,又苦又硬。他勉強嚼碎吞下,只覺得胃底一沉。
要是這顆可樂餅成了最後一餐,就連三藏法師恐怕也難以成佛。諾艾爾伸手去摸冰箱旁的櫥櫃。
「誰啊?」
他心臟差點停跳。
回頭一看,一名清瘦的男子站在廳堂,正望着他;年紀約莫二十上下。滿身覆着紅色疙瘩,處處滲着黃膿,身上還穿着一條像鎧甲般古怪的內褲。
我把臉從照片上抬起,和眼前的宴會場對照。嘔吐物和尿已經被擦掉了,仍依舊充滿着那種像宿醉隔天早晨打嗝的臭味。
他用出了典型刑警那種疲憊的聲音。
「本來就沒往來的話,關係怎會惡化?」
「四天前,尻子村那邊鬧了一場騷動。住在邊戶邊戶村的男人松本加里,跑去尻子村的貝羅哩哩嘎教會偷東西。這小子可有來頭。」
希科波斯和奧利希梅先開車到隔壁的尻子村,再徒步穿越樹海四十分鐘,總算抵達邊戶邊戶村。大概是剛在尻子村土產店喫的年輪蛋糕作祟,兩人喉嚨都幹得發燙。
以自殺勝地聞名的百穴原樹海東南側,有個四面環林、人口約五十人的小聚落叫做邊戶邊戶村。它位在低山包圍的窪地,多半連附近聚落的居民都不知道這地方。
就希科波斯所知,筆記裏寫的全是事實:從諾艾爾的身世到美美津宅水族箱的位置,無不符合現實。幸運的是。「諾艾爾究竟襲擊了誰」這個問題,直到最後都沒被揭開。
「殺人犯可不會管我們方不方便。百穴原署來了協助請求。」
3
「他因爲生病被關在邊戶邊戶村的牢裏,但先前也鬧過一次逃進尻子村的事。穿着打扮又古怪,嚇壞不少尻子村人。」
約十二疊大的廳堂裏擺着四張圓桌,像骰子點數那樣排開。兩名死狀離奇的死者圍着的那張圓桌上,濺得滿地都是像文字燒一樣的嘔吐物。盤子碎裂、筷子散落,像奶瓶的容器橫倒一片。隔着吧檯的廚房也積着一灘灘黃色液體。
「只是,我還不明白目的。到底是誰、爲了什麼,要做出這份遺書。」
奧利希梅把身子探向桌面。
「沒有報案。輪不到警察出場。」
「怎樣的可疑人物?」
「比如這段,在水水臺闖入民宅前的場面。諾艾爾寫他爲了拿來做爲『最後的自慰素材』而拍了國中生的照片。我們確實在諾艾爾的房間親眼看到少女照片散落一地。我認爲這本筆記的可信度很高。」
「諾艾爾不算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吧。他不想把沒有公開的案件寫出來,再次傷害那些受害者。」
「這份遺書把強姦國中生當作自殺動機。可是在《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裏,他還坦承襲擊過複數女性。爲什麼諾艾爾只在遺書裏記這一件?」
「您真是明察。那應該能排得進幹部前五。」
在利丘姆的葬禮上,希科波斯就見過這女人那副沒出息的臉。身爲利丘姆的班導,卻裝作沒注意到霸凌、讓利丘姆活活去送死的爛教師。兩年前辭去學校加入貝羅哩哩嘎,現在據稱是公關委員長。
「這個容我待會說明。接到通報後,我把加里逮住送回牢房。結果貝羅哩哩嘎的人十分生氣,加上近來兩村關係緊繃,便認定邊戶邊戶村是故意派加里過去的。」
希科波斯先確認資料室沒其他人,誇張地清了清喉嚨。
那男人又問了一遍。
乘着風,傳來男人詭異的喘鳴-
「自殺後房間一定會被搜查,他應該想得到。如果諾艾爾想隱瞞強姦事件,不可能留下這種私小說。」
「那麼,尻瓦太郎受命擔任尻子村支部長,職位想必不輕。」
他順手抄起旁邊的電鍋砸了過去,男人尖聲慘叫。
教祖日陽門倍以仇視官員聞名,不是在役場正面立自己的銅像,就是寄錄了說法的錄影帶去,三不五時鬧事。是警界高層無論如何都想關進監獄的頭號麻煩人物。
「老子可是犧牲休假跑來的,能不能死得有點品味啊。」
希科波斯苦笑。就算沒有土著信仰,誰樂意讓自己生長的土地被貝羅哩哩嘎封成聖地。
「那個在屁股裏塞金屬球的宗教嘛。」
「被害者是從尻子村去邊戶邊戶村談事,結果在那裏被下毒。我看兩村原本就有嫌隙。細節我不知道,但這確實是逮住那個好色老頭尾巴、把他丟進監獄的好機會。」
主要街道上已不見剛纔那女人的身影。他踉蹌着衝回林中。明明只想找點喫的,爲什麼偏要遭這種事?
「百穴原的深山裏發生了男女命案。希望你去現場。」
達米安一臉喜色地搓着手。達米安是尻子村駐在所的四十多歲巡查,臉色髒得像酗酒者的肝。
百穴原警察署——據說那邊的署長和警察廳長官是摯友。爲了討好長官,布優布優一向無所不用其極。真是可惡的胖子。
「諾艾爾死了,櫻也認罪了。別盯着已經結束的案子不放。要是有空閒說這些閒話,不如去抓慕咪曼。」
「所謂有來頭,是指?」
「那爲什麼不在自殺前把這本筆記也處理掉呢?」
「真是髒得要命的現場啊。」
「那真是如虎添翼呢。」-
希科波斯打着嘴炮,奧利希梅則眯起眼看了眼現場照,立刻把照片翻過去。她那一見到屍體就會貧血的毛病,看來還是沒好。
「被害者兩名,都是從尻子村來的貝羅哩哩嘎信徒。一位是尻瓦太郎,五十五歲,尻子村出身,日陽門倍大師的堂弟,擔任尻子村支部的支部長。另一位是澤尻明日香,三十二歲,紀伊的勿勿市出身,年輕時曾在東京從事演藝活動,現也在尻子村支部任職——兩位對貝羅哩哩嘎應該不陌生吧?」
說到這裏,奧利希梅又低頭看那份遺書影本。
「也可能是現實和妄想混在一起。證據能力很低。」
諾艾爾跳下泥地,幾乎是翻滾着衝出玄關;身後仍聽得見男人低沉的喉音。
「既然如此,這兩個人爲什麼會到邊戶邊戶村的餐館?」
以奧利希梅的個性,不會乖乖從搜查中抽手。萬一哪個契機讓她把懷疑的目光轉到自己身上,那麻煩就大了。暫時別多惹事,先當個充滿正義感的正派警察吧。
「日陽門倍有牽涉嗎?」
「您說得對。不過要是寫的都是真的,諾艾爾還有其他強姦致傷的餘罪。」
希科波斯冷冷地說完,把一疊影本丟回桌上。
「幾乎爲零。邊戶邊戶村的土著信仰很強,向來和別的聚落少有往來,和尻子村更是水火不容。翻鄉土資料回溯歷史,也找不到兩村頻繁交流的紀錄。對一心想把這一帶封爲聖地的尻子村人來說,邊戶邊戶村一直都是眼中釘。」
「尻子村和貝羅哩哩嘎關係很深吧。」奧利希梅追問。
「您覺得如何?」
「總之,逮到犯人就行了吧。」
後頭的話怎麼也接不下去。
「古怪到什麼程度?」
「不清楚。不過兩名被害者都是貝羅哩哩嘎信徒,其中一人還是幹部。他成爲重要關係人是跑不掉的。」
奧利希梅戴上手套問道。百穴原署的搜查員已完成現場檢驗,邊戶邊戶飯店裏只剩達米安。
——唄唄唄唄唄唄。
剛吐出一口煙,手機鈴聲響了。還有什麼事?希科波斯連看都不看就按下了接聽。
奧利希梅從檔案夾又抽出一份資料,是諾艾爾遺書的影印本。上頭用像鼻涕蟲爬過般的字寫着:「我爲了自己的慾望去強姦國中生,是個最低劣的傢伙。只有以死謝罪。對不起。」
「那個,你——」
——因爲希科波斯爲了讓櫻背罪,威脅他那麼寫。這種事,打死也不能說出口。
「自從媒體和觀光客湧進尻子村,情勢就變了。人多了,總會混進怪咖。連我們邊戶邊戶村最近也陸續出現可疑人物。」
「爲什麼是我?」
布優布優話鋒一轉,似乎在話筒另一頭和誰交談。又一陣不祥的預感襲來。
4
邊戶邊戶村雖與尻子村相鄰,但自成一套土著信仰,聽說貝羅哩哩嘎始終打不進去。
「小說和遺書,可能有一份是僞造的。」
「但他就是留了,能怎麼辦。」希科波斯擠出聲音。「還是你有別的看法?」
「奧利希梅警部補表示要跟你同行。」
「吵死了。」
披上外套走出豆豆署。不灌下一桶酒根本撐不住。一踏出門,他就厭煩地叼起煙。
本案的發生地,是聚落邊緣掛着暖簾的餐館,邊戶邊戶飯店。
不過希科波斯在貝羅哩哩嘎周邊打聽,並不是爲了替日陽門倍上銬;他的目標是名簿上的一名信徒——高畑莎曼珊。
一邊翻着放大成A3的筆記本影印本,奧利希梅問道。希科波斯只覺得自己像在接受偵訊。這裏不是偵訊室而是資料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你是說小說是假的?」
「誰啊?」
希科波斯用近乎黑道的口吻丟下這句,
宴會場散落着污物。
奧利希梅垂下肩,把影本收回檔案夾。
是布優布優那團肉一般的聲音。蠢女人也好、爛上司也好,破壞希科波斯假日似乎成了流行。
「請看這個。」
貝羅哩裏嘎是四年前設立的宗教法人。教祖日陽門倍大師宣稱:只要把鈷制球塞進所有人的肛門,人類就能與宇宙連結,世界和平也能維繫——像醉醺醺的肛門科醫師在說夢話,但不知爲何年輕女性信徒特別多,這幾年還呈等比級數暴增。剛纔讀的諾艾爾私小說裏,也纔出現過疑似信徒的少女。
「沒錯。我也會趕去現場,你先把解決的頭緒理出來。啊,還有——」
「尻子村和邊戶邊戶村平常往來如何?」
「我纔剛把休假拿去跟嬰兒屍體約會。」
「在邊戶邊戶村有他們的信徒被殺?那裏應該沒有信徒纔對。」
「不。能寫出這種份量的作品不容易,而且含有許多警方查得到底細的資訊。我反而認爲比較可能被僞造的是遺書。」
大概是誤會了希科波斯的眼神,達米安慌忙擺手。
一股溫熱的汗順着後頸滑下。
「別裝蒜。」布優布優壓低了聲音。「你在探查貝羅哩哩嘎這事我知道。尻子村正是那教祖的出身地。」
「正是。他們的教義是:把尻子玉塞進肛門,人與宇宙就能合而爲一。尻子玉是鈷制球,便宜的也要十萬左右,連廉價版的軟球也要三萬起跳。我可不是信徒,絕不會強行推銷,兩位放心。」
漂亮的推理。從燒燬現場找到的一本筆記,她就看穿了希科波斯的僞裝。優秀的後輩,真是一點好處也沒有。
「請先說明被害者的狀況。」
「……對不起。」
「現場在邊戶邊戶村,尻子村隔壁。」
「還勞駕豆豆署大駕光臨,實在感激不盡。」
胃像吞了鉛般沉了下去。
「沒錯。那裏正是教祖的出身地。原本不過兩百人的農業聚落,貝羅哩哩嘎興起後徹底變了樣:主要街道鋪了柏油,還蓋了像美國那種教堂。民宿和土產店都賺到翻掉,大家對貝羅哩哩嘎自然唯命是從。」
「愛好神祕學的那票人。『樹海深處小聚落』這種題材對他們來說簡直流口水。被偷窺就已經夠煩了,最近還有人偷拿糧食。」
「那些人和貝羅哩哩嘎有關嗎?」
「沒直接關係,但尻子村變紅了帶來的外溢效應是跑不掉。兩村嫌隙本就加深,松本加里再一出現,貝羅哩哩嘎的人自然先入爲主當成挑釁。」
「於是兩名信徒高層來到邊戶邊戶村——」
「就是爲了讓兩邊代表把話談清楚。邊戶邊戶村由自治會長油壺門前出席。他是掌管此村的油壺家長男,和尻瓦同歲,都是五十五。」
「然後就在那場會談上,兩人被下了毒?」
「正確。宴席從七點開始,氣氛看來還算融洽。雙方談妥:下回松本加里再逃,就兩村協力拿下,交給尻子村的駐在員——也就是在下。誰知八點半一過,澤尻明日香忽然抽搐,整個人吐血又嘔吐,接着倒下。五分鐘後尻瓦太郎也以同樣症狀倒地,店裏亂成一團。等店長從尻子村請來醫生,人早就涼了。」
「就是這張桌子吧。」
奧利希梅指着照片裏沾滿嘔吐物的圓桌低聲道。達米安連連點頭。
「廚房那邊像水窪的,怎麼回事?」
「是尿。店長阿部良貞夫看見兩人倒下,當場就失禁了。」
「量還真驚人。」
希科波斯又苦笑。
「兩人的死因是?」
「剛剛確定,是砷中毒。砷的致死量約二十毫克,而在那盤大份的炒蔬菜中檢出超過四百毫克。店後方的垃圾放置處也找到沾有砷的小瓶。兇手應是預先把粉末裝進瓶子,趁人不注意撒進炒蔬菜裏。」
「從取得管道應該能縮小嫌疑人吧。」
「這很棘手。這裏不像尻子村,日照少,是個窪地。可能因植物難長,土壤含很多砷化合物,也就是所謂亞砷酸。爲了除鼬與老鼠,保管濾取這種砷粉的人不少。」
「也就是說,村裏每個人都拿得到砷。」
「沒錯。補充一句:我們一到邊戶邊戶飯店就檢查了在場所有人的隨身物,當然不會有人蠢到還把瓶子留在身上。」
達米安得意地撫着下巴。
奧利希梅亮出裝在塑膠袋裏的尻子學園鈕釦。
「聽說你們烹調用的是人間油。」
「還是先不用了。」
「不用了。還有其他嗎?」
「在廚房冰箱旁邊。」
「有有。在哪兒找到的?」
「標準答案。不過嚴格說來,還有兩個人也可能把毒撒進炒蔬菜。」
「就跟今天早上說的一樣。聚餐的料理是我做的:前菜番茄沙拉、玉米天婦羅、味噌鍋、炒蔬菜,最後以雜炊收尾。我到廚房備料,給豬肉和白菜先行調味是四點過後。聚餐七點開始,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廚房。七點整客人到了,我只打了句招呼,之後一直在做菜。」
奧利希梅把筆記又仔細翻看一遍,終於微微垂下肩來。瓦斯也好、蚯蚓也罷,要說跟案件有關實在牽強。
「能怎麼辦,立刻飛奔去尻子村找警察和醫生。後來的事就跟駐在先生知道的一樣。」
「人的體液不可能讓田裏結實累累。」
她指的是流理臺旁堆着的紙箱,裏頭整齊塞滿了外形像按摩棒的容器。現場照片中,圓桌上也拍到同款瓶子。
「你怎麼看?」
「我不是犯人。」
「這個嘛,不清楚。」
達米安哈腰準備出宴會場。
「原來如此。」奧利希梅含糊點頭。「那就先聽聽相關人員的說法吧。」
「聚餐時,油壺那老頭帶了紫蘇醃菜來,是他老婆的手藝,我也愛喫。結果一打開袋子,裏面有蚯蚓。」
「糟透了。那老頭爲了把醋橘醬的味道沖淡,特地又淋了油,而且還把桌上那罐新的拆封來用。身爲料理人,真不甘心啊。」
貞夫熱情地招呼。
「傳說嘛,總是這樣。這村子的土著信仰的確獨特得很。」
「能下手投毒的有三人。第一個是店長阿部良貞夫,炒蔬菜出自他手,店裏料理一手包辦。第二個是井尻信子,高二的打工生。以這種封閉的土地來說少見,她是從隔壁尻子村通勤,主要負責宴會場上菜,把炒蔬菜端上圓桌的也是她。最後是油壺門前,邊戶邊戶村的自治會長。和兩名死者坐同桌,卻只有他活下。」
奧利希梅把手伸進冰箱與瓦斯爐的縫隙,夾出一顆亮晶晶的銀色鈕釦。上頭「尻」字被櫻花花瓣圍住。
「不知道,是什麼?」
「還有呢?」
「還有一位,貞夫的妻子椿也在這裏幫忙。兩年前閃到腰後就沒下廚房了,昨天也沒露面。」
「嗯。後來一問,油壺那老頭好像有喫出來。他是我們的常客嘛。」
「麻袋?」
「那份紫蘇醃菜怎麼處理?」
貞夫一臉認真地說。
「當隱藏風味嗎?」
裏頭冰箱、微波爐、瓦斯爐、洗碗機、餐具櫃等凌亂排列。料理臺大約到成人肚臍的高度,和一般家庭廚房差不多。看起來像餐館的,大概也就調味料被換裝進白色陶罐這點。
阿部良貞夫的臉像水煮蛋般光滑。頭髮也油亮,看不出是五十多歲。這張臉與其說像開餐館的,倒更像理髮店的師傅。只是他對穿着似乎不講究,穿舊的襯衫已泛黃。
「昨天也從那家菜店進貨吧。」
「炒蔬菜大約幾點端上去?」
希科波斯勉力剋制纔沒一拳捶上這巡查的鼻頭。在把金屬球塞進肛門的村子旁,還有崇拜變態和尚的村子。住在深林裏,性慾看來很容易轉成稀奇古怪的信仰。
「大概就這些。」
「啊,等等。」這時奧利希梅忽然拔高聲音:「那個像奶瓶的東西是什麼?」
「那這個眼熟嗎?」
「氣氛挺和樂的。油壺那老頭脾氣暴躁,沒吵起來我還覺得慶幸呢。」
「我們辦宴會時,都跟尻子村的蔬菜店進貨。前一天先下單,對方的年輕人就會把食材送來。我把袋子放在店門口,請他們直接裝進去。」
5
「沒有。本想丟了,但萬一是重要的東西就糟了。所以先放在冰箱上面,大概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了。幫我還給那家蔬菜店的年輕人吧。」
「怎會,一滴未沾。」
達米安抱臂低吟。奧利希梅把鈕釦裝進塑膠證物袋,轉向希科波斯。
「原來如此。」奧利希梅一邊點頭,一邊探頭看吧檯後頭。「這邊就是廚房吧。」
「丟了。在後面垃圾放置處,要不要我拿來?」
達米安把視線移向窗外。風掀動玻璃的聲音裏,彷彿還夾雜着年輕人的呻吟-
「看得到。隔着吧檯正對面。」
「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
「我還是覺得油壺門前最可疑。『剛好沒喫到炒蔬菜』這種巧合太過美好。是否爲下毒者暫且不論,他很可能知悉犯案計劃。但現階段仍無法判斷三人中究竟誰下的毒。」
「對吧。要是別的地方也有就糟了,所以我就沒把它端上桌。聚餐途中我湊過去跟老頭耳語,他眼睛都直了。我也叮嚀他別太罵老婆,不過看樣子八成要動怒了。」
看來貞夫最近是什麼都在漏。
「尻子學園制服的鈕釦。想必是打工生井尻信子掉的。」
希科波斯只覺得胃裏一沉。看來這村子的人,對把青年那話兒分泌的油倒進料理並不遲疑。
達米安從紙箱抽出一瓶,瓶裏黏稠的黃色液體浮着氣泡。
「兩位刑警要是肚子餓了就喫我們家的飯吧。我不會再加醋橘醬了。」
「還記得三人離席的順序嗎?」
「沒有印象?」
「這是什麼?」
「我不是犯人。」
「那兩個死者——尻瓦和澤尻。他們都是貝羅哩哩嘎的狂熱信徒。不能排除他們依日陽門倍的指示自我了斷的可能。」
「這叫做人間油。算是這一帶的特產。兩位知道黏糊糊病嗎?」
「好哩,立刻去叫人來。」
奧利希梅的臉頰微微抽動着-
貞夫隨手摸了摸褲檔。大概是想起自己驚到失禁的事。
「廚房裏那些不能用嗎?」
「其實昨天我心血來潮,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醬,所以不自覺就很在意客人的反應。」
「真慘啊。」奧利希梅皺眉。
「是某種發汗異常,男人的命根子會分泌油脂的病。原因不明,不過會從尿道分泌出黏糊糊的液體。邊戶邊戶村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生帶有這症狀的孩子。」
「那不行。是要出貨的。邊戶邊戶村的居民可都用我們的油。」
「油壺先生很可疑呢。」奧利希梅朝我們使了個眼色。「店員只有兩位嗎?」
「正是,松本加里。」
「昨天我在哪兒還看過來着。」貞夫抓了抓那張光滑的臉。「啊,想起來了,跟食材一起裝在麻袋裏。」
「評價如何?」
「料理不是隻有貞夫一個人做嗎?爲什麼信子的鈕釦會掉在廚房?」
宴會場霎時安靜。
「說說嫌疑人。」
「該不會那瓶子裏裝的,真的是從人身上採的油吧。」
「兩個人倒下後你怎麼做?」
「這樣啊。他叫——」
「請再說一次昨天的事。」
「誰?」
「記得。先是貝羅哩哩嘎的那個女人,接着是油壺那老頭,最後是貝羅哩哩嘎的大人物。」
「什麼,你知道啊。」貞夫瞪大了眼。「不過昨天庫存賣光了,我用的是普通的菜籽油。人間油只有老頭他自己加在桌上的那部分。」
「那確實夠驚人。」奧利希梅聳了聳肩。
奧利希梅從筆記本抬起臉說。貞夫懊悔地吐了口氣。
「一邊做菜還看得這麼仔細啊。」
「你喝醉了嗎?」
「有幾件。先是備料時,廚房裏瓦斯外泄。」
「恰恰相反。」達米安擺手。「在這裏,那可是大吉之兆。相傳奈良時代,村民飽受旱災,一位名叫黏糊糊的高僧現身。他患有黏糊糊病,就晃着那話兒,把汁液灑在田裏,結果作物就豐收了,村民也因此得救。」
「從廚房看得到宴會場的情形嗎?」
「昨天還有沒有和平常不同的事?」
達米安像落水狗般猛搖頭。
「是啊。備料的時候就送到了,我搬進廚房擺在臺上。等休息回來把內容物拿出來一看,不知怎麼,裏頭還混着一顆鈕釦。」
「答對了。本來是這片土地的祕密,不過事已至此也沒法子。這店後頭的土藏裏有個得了黏糊糊病的小夥子,店裏做生意用的油,就是從他身上取的。」
「差不多七點五十分吧。那幾個傢伙之後就輪流上廁所。只有油壺那老頭待得久,是去大號;另外兩個去的是小號。三個人回到座位又閒聊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就吐血倒下。真把我嚇壞了。」
雖說兩個村子沒有往來,但餐館採買食材這種程度的互動還是有的。
「原來如此。」奧利希梅輕咳一聲。「聚餐時,三個人看起來怎麼樣?」
6
「好像是熱水器故障,從配管漏出來。我剛來備料時,宴會場臭得嚇人,趕緊通風,把瓦斯管用膠帶一圈圈纏上,不過那玩意兒得趕快換新的。」
井尻信子似乎感冒了,左右鼻孔交替流着黃色鼻涕。眼睛也紅腫發亮,整張臉像長了針眼的指猴。如果不穿制服,肯定怎麼看都不像女高中生。短髮也像浸過汽油般黏膩。
「聽說你家在尻子村。今天住在哪裏?」
奧利希梅用柔和的語氣一問,
「聖子家。」
「聖子?」
「朋友。」
信子按着喉嚨回答,聲音也沙啞得厲害。
「兩個人都是貝羅哩哩嘎的信徒喔。」
達米安得意地湊近耳語。看來尻子玉對感冒是不管用的。
「聽說邊戶邊戶村和尻子村長年斷絕往來。信子小姐爲什麼會想到邊戶邊戶村來打工呢?」
「那是我的自由吧。」
「尻子村的人沒有反對嗎?」
「有啊。但我不在意。我討厭尻子村也討厭貝羅哩哩嘎。明明是鄉巴佬,還覺得自己最了不起,一開口就說人壞話。真是受夠了。」
「原來如此,所以纔到邊戶邊戶村工作。」奧利希梅說到這裏忽然一頓。「可是你現在卻信了貝羅哩哩嘎?」
「嗯。我也長大了嘛。」
信子懶懶地垂下眼簾。
「請你把昨天的情況說一下。」
「到三點之前都在學校。因爲是打工日,下課後就來這個村子。把包包放在宴會場,在聖子家讀書等店開門。七點前回到店裏,照常上工。」
信子的聲音毫無起伏。
「工作內容是?」
「我沒什麼好跟你們說的。」
「你怎麼會知道砷是下在炒蔬菜裏的?」
「好一個發明品啊。」
鐵網內,椿正把針頭往加里的腰間紮下去。加里像被電到似地一抽,接着就像死了一樣不動了。
「我覺得那傢伙不是犯人。」
像把話吐出來似地說完,轉身走出宴會場-
「的確如此。記得是什麼時候掉的嗎?」
「話說,紫蘇漬裏混進蚯蚓,這件事是……」
貞夫補充說明。椿又把腰彎得更低,像擰抹布那樣扭轉胯下的管子,器具的接縫便滲出黏稠的液體。
希科波斯語氣一沉。
「要是有看到,早就把人丟給警察了。別問蠢話。」
信子噘着嘴,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不是啦。你看。」
「他父母不會爲兒子被這樣關着而生氣嗎?」
奧利希梅拿出尻子學園的鈕釦。
「不好意思。因爲屬於遺留品。」
「咦?明明是我的?」
「別顧左右而言他。要現行犯逮捕嗎?」
「啊,等一下。」
貞夫拿起平臺上的空瓶,卡進濾油器裏。瓶蓋自動彈開,漏斗尖端對進瓶口,黃色的油滴便噠噠落到瓶底。
「那聚餐期間,有什麼讓您在意的地方嗎?」
「聚餐開始以後,你一直都在宴會場吧。」
「油壺先生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7
「好不容易纔剛回到家,究竟還要把我叫來幾次才甘心?這樣連澡都洗不了。」
「你還好嗎?一張臉跟屍體似的。」
「有沒有看到誰在炒蔬菜上撒粉末?」
「那傢伙我昨天已經教訓過了。這話題就到此爲止。」
邊戶邊戶飯店後院所建、覆瓦的土倉一樓。門扉被卸下,鐵網內側一片空蕩。那兒躺着一名全身長滿紅疙瘩、約莫二十歲的青年。
「明白了。」
松本加里下身穿着一個形狀近似海灘褲的器具。雖然也有幾分像貞操帶,但器具中央延出一條橡膠軟管,活像被食蟻獸吸住了陰莖。那條軟管沿着天花板延去,接到一個鋁製機箱上。
「我哪知道。你這麼失態反而更可疑。要不要現在就去你老婆那裏問一問?」
「兩個人倒下之後你怎麼做?」
「沒錯。」
「叫松本加里。」
「你腦子有問題嗎?」
「有。店裏那個丫頭,不知道在學人當偵探還是怎樣,端菜時一邊嘟囔着怪話。」
「先打麻醉。不然鬧起來很麻煩。」
「啊……這樣啊。」
油壺咬着嘴脣杵在原地,
「還用說嗎。我沒喫的料理就只有炒蔬菜。如果別的菜下了毒,我也該死了纔對。」
希科波斯、奧利希梅與達米安三人,在阿部良夫妻帶路下來見這位罹患黏糊糊病的青年。話雖如此,阿部良椿始終沉默地躲在丈夫身後,把氣息藏得像影子一樣。土倉後頭似乎就是先前找到沾有砷的小瓶的垃圾堆放處,一帶瀰漫着腥羶味。
貞夫答着,還用左手抓了抓胯下。
「我小時候親眼看過有嬰兒舔了砷而死。十五分鐘臉色就變壞,二十分鐘像瀑布一樣狂吐。昨天那兩個人症狀完全一樣。」
「咦?」信子的眼睛一怔。「是我的。在哪裏找到的?」
「沒有。」信子吸了吸鼻子。「沒看到。」
奧利希梅生硬地點頭。看不出她有多認同,但和這丫頭糾纏起來沒完沒了。
「嗯。談話告一段落了。」
「別惹事,大叔。」
「在廚房。貞夫先生還以爲是蔬菜店那位小哥的。」
信子把西裝外套的袖口朝向奧利希梅。明明有兩個釦眼,卻只剩一顆鈕釦。
「冷靜。我會向署長報告,你專心辦案。」
「這是監禁吧。」
「沒有。他一直靠在椅子上。」
「還有什麼?」
油壺門前長着一張像用舊拖把般的臉。濃眉與鬍子幾乎覆住了大半張臉。身穿黃色棉襖、在椅子上仰靠得趾高氣揚,活像漫畫裏的鄉下頑固老頭。希科波斯把裝着烏龍茶的杯子放到圓桌上,油壺板着臉把它喝了。
「那麼一來,油就會出來,沿着管子滴進這個濾油器。」
「都是這女人胡說八道!」
「榨油管。」
「店長去了尻子村,我就和油壺先生兩個人等他回來。大概等了一個半小時。白等一場。」
「離席的順序,是澤尻小姐、油壺先生、尻瓦先生,沒錯嗎?」
「瞭解。爲了以防萬一,先暫時由我們保管。」
「饒了我吧。我不是犯人。」
信子不滿地一撐身子,結果腳一滑仰倒在地。裙子掀起,露出藏青色的及膝運動短褲。達米安鼻子伸長,色相畢露。
「一碰到空氣就會氧化嘛。」
「好痛!」
「就像你自己說的,砷中毒發作要花時間。沙拉、天婦羅、味噌鍋、炒蔬菜、雜炊一道道上來,你爲什麼就知道砷是加在炒蔬菜裏?」
「放馬過來啊。我家那口子的醃菜跟案子有什麼關係?你是說我把下了毒的紫蘇漬丟進炒蔬菜裏嗎?」
奧利希梅放低身段問道。
「請見諒。能再把昨天的經過告訴我們嗎?」
一瞬間靜得像水面無波。
「是的。」
8
「對了,您八點過後去過洗手間對吧?」
店長阿部良貞夫一邊撫着油亮的頭髮說。
油壺甩開希科波斯的手臂,抱怨後朝玄關的門走去。
「那這顆鈕釦,你有印象嗎?」
不過到了八點半左右,對方的澤尻和尻瓦倒下了。明顯是砷中毒。我叫店裏的主人跑去尻子村,但已經來不及了。」
「除了烹調什麼都做。帶位、點餐、上菜,也會幫忙倒酒。」
「是井尻信子小姐吧。所謂怪話是?」
「不對喔。店長貞夫昨天好像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醬當隱藏味。你這常客還立刻就察覺了。若是可以不喫就能看穿隱藏味,教教我怎麼辦到的?」
奧利希梅苦笑。油壺多半是把「加了醋(Su-iri)」聽成了「推理(Sui-ri)」。
「有注意到什麼異狀嗎?」
「昨天第三節課。本來爲了不弄丟,我記得是放進裙子口袋裏了啊。」
油壺拔高了聲音,鬍子像脫繮的馬一樣晃動。
油壺回頭時臉都繃緊了。
「逮捕」這個詞讓希科波斯胸口一陣發慌,腦海浮現馬霍馬霍那張紅紫色的臉。
「沒有。頂多就地板上有隻蒼蠅死着。」
「再鬧就把你關進牢裏。」
「爲什麼會知道是砷中毒呢?」
椿微微點頭,從懷裏取出鑰匙。她明明還不到五十,腰卻彎得像《楢山節考》裏的老嫗。解開掛鎖、走進鐵網內,朝正打鼾的加里走去。
「真是傷腦筋啊。」油壺故意重重嘆氣。「昨天我在七點前就出門了。因爲貝羅哩哩嘎那幫人不論如何都想道歉,只好勉爲其難見他們一面。聚餐進行得很順利。我們約好爲了守護傳統與信仰,兩個村子要彼此協力。
希科波斯立刻從背後箍住油壺。
「如你所見,加里分泌出的油會沿管子流到這裏來。椿,去擠一下。」
「有沒有看到有人往料理上撒粉末?」
「對對。松本加里那裏長着的……那是什麼?」
「她說了這句——『推理不對啊。』」
油壺突然伸手要掐奧利希梅的喉嚨。達米安慌忙擋上去,結果被油壺捶了肚子。
「那傢伙,呃……」
油壺故作鎮定地哼了一聲。
奧利希梅湊耳過來,臉色已經蒼白。
「村裏的規矩,沒辦法。」
「他在這裏多久了?」
「今年是第十九年。加里往後也會一直待到死。因爲那是黏糊糊的教誨。」
貞夫雙手合十,一臉莊重。
「關這麼久,麻醉藥怕是也不太管用了吧。」
「嗯。每天都在打,早就產生耐受性了。現在頂多維持十分鐘。」
「醒來會怎樣?」
「會發作亂跳。他把所有男人都當自己同伴,只要有男人從這裏經過就會跳起舞來。」
貞夫翻着白眼,雙手撩了撩作勢。
「聽起來還挺開心的。」
「那是友愛之舞嘛。讓椿照料,是因爲他對她不會興奮;換成我,連餵飯都難。」
「真是悲慘的友情啊。」
希科波斯正貧着嘴,椿已經低着頭從土倉裏出來,雙手像抹滿凡士林一樣黏膩。
「夫人昨晚在哪裏?」
「嗯,在二樓的房間休息。」
椿用細得像蚊鳴的聲音回答。她似乎支氣管不好,喉間呼呼作響。
「晚上平常都在二樓嗎?」
「嗯。只要加里沒有發作,我就在樓上。」
「昨天沒鬧起來吧。」
「嗯,一直很安靜。」
「失去搭檔的心情如何?」
「……我早就這麼想。」
「還不知道。」
「你覺得百穴原署那羣人會買帳嗎?」
百穴原署的會議室大約只有豆豆署會議室的一半大。長桌上堆滿文件與信封,顯得更窄了。布優布優身上宛如水屍的惡臭薰得人鼻子都要塌了。
布優布優一關上門,便收起假笑開口道。
打開廁所的門,一股臭味燻得鼻子都要扭曲了。地板上濺着各種排泄物,蒼蠅與跳蟲的屍體仰面躺着。馬桶蓋與坐墊都掀着,裏面覆滿黑黴,像一塊燒焦的麪包。希科波斯屏住呼吸,把尿勉強擠了出來。
「你還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原來如此。」
俯倒在地的奧利希梅,再也沒有恢復呼吸-
「不是。這一帶土壤含有大量砷化合物。他們長期透過農作物持續攝入微量砷,結果呈現慢性中毒的狀態。也因此就算喫了炒蔬菜也不會死。」
達米安把身子探到圓桌上,得意地說。
「唄唄唄唄唄!」加里邊跳邊猛衝過來。
「再給我一天。到時候一定能確定兇手。」
土倉裏「砰」地一聲。
9
窗外太陽正要沉入棱線。若再拖着不回家,馬霍馬霍說不定會餓死。希科波斯心裏一陣焦躁。
「您臉紅得厲害呢。」
希科波斯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解釋。
「等一下。」
「那麼,殺了那兩個人的犯人是誰?」
「所以說,那還是希科波斯先生的妄想吧。」
「沒有。只下來過一次,上個廁所。」
椿忽然健談起來;身爲外人的達米安縮着肩,一臉侷促。
如果希科波斯點頭,向布優布優報上去,案子多半就此了結。油壺要是不自白,就丟給歐西波利去聊聊,總有辦法讓他開口。
「栽贓。把殺了尻瓦和澤尻的兇手逮到,然後把給奧利希梅下毒這件事也算到那傢伙頭上。」
「沒有。只是在走廊跟一名年輕女性擦身而過。」
「這兒沒有,得去尻子村的診所。」
「無話可說。」希科波斯故作姿態地咬了咬下脣。「她是優秀的搜查員。」
「可是沒有證據。」
布優布優壓低聲音,把臉湊近希科波斯。那股難聞的氣味幾乎讓人頭暈發黑。
「達米安,去叫醫生。」
「椿小姐反對外人踏進這個村子嗎?」
「要是出了事你就得進監獄了。」
「是意外。會把砷送進嘴裏,是她自己的疏忽。」
達米安挑着眉說。
「不是。」
「會的。他們也不想幹抓刑警這種麻煩事。只要有個順耳的真相,自然會接受。」
「我看犯人八成是油壺門前。」
深夜十一點過後。
「你,難道——」
「是你殺的吧?」
「你還是一樣,只剩一張利嘴。」
奧利希梅呆望着希科波斯。
回頭看去,加里撐起身子環顧四周,視線一落到我們這邊,臉上的每個孔洞都張大了,漏斗尖端當場噴出油來。
椿的嘴角微微一歪。那名年輕女性,多半就是澤尻明日香;看來椿對她印象不佳。
「讓兇手自己招認。我們有歐西波利。」
「你,對市民下毒了?」
「……我……」
「快關上!」貞夫失聲大叫。
椿迅速闔上門,飛快把掛鎖扣好。加里撞上鐵網,仰面翻倒。衆人戰戰兢兢往裏一瞥,只見他額頭流着血,已經昏厥過去-
「犯人已經連殺兩人。與其說是我殺了奧利希梅,不如認定是同一個犯人動的手,這樣說來更合情理。」
「署長,請放心。我有個主意。」
「刑警,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老婆吧?」
那聲音尖銳如刺。回頭一看,奧利希梅直直盯着他。
奧利希梅的聲音也毫不遲疑。
布優布優低下頭,腮幫子的肥肉擠成一層層,活像千層梯田。
奧利希梅抬起頭來,鼻涕和嘔吐物把臉弄得一片溼黏,肩膀微微發抖。
「他是慌了神吧。哪可能會特地在這種地方殺同事。」
「那當然。我們自古就在這片土地守着黏糊糊大人的教誨,也因此受過外人許多惡言中傷。就算他們擺出改過的姿態,我也不覺得外人有道理踩上邊戶邊戶這塊地。」
「別說得這麼駭人。只是做個實驗罷了。到現在他老婆都沒臉色發青地衝來,表示他身上什麼事也沒發生吧。」
回到宴會場時,奧利希梅與達米安正圍着圓桌。
「從情況證據來看,他幾乎可以肯定是犯人。只有油壺先生沒出現砷中毒,只能解釋爲他事先知道料理裏下了砷。我認爲應該申請逮捕那個男人。」
看着希科波斯的臉,達米安發出一聲怪叫。
「啊?」布優布優皺起眉頭。
「咦?」
「什麼?」
話還沒說完,奧利希梅的身子猛地一陣劇顫,肛門發出噗嚕嚕的聲音。
「油壺不是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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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樣沒有意義。那樣一來,貝羅哩哩嘎就能安然繼續活動,今後還會不斷擴張信徒;對利丘姆見死不救的那名女教師,也還會過着太平日子。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你,很奇怪。」
「那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奧利希梅臉上血色盡退;達米安則張大了嘴。
兩人方纔結束與百穴原署刑警的聯合搜查會議,正剛目送那羣人回到各自的座位。
希科波斯嘖了一聲,朝店門口快步走去。
「完全沒有。只是想聽聽椿小姐的想法——」
「那他爲什麼不喫炒蔬菜?」
「聚餐期間也沒下到一樓?」
希科波斯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一條細長的鋁箔泡殼,裏頭一粒粒包着像汽水糖的白色固形物。
下半身抽搐,奧利希梅從椅子上滾落,撲一聲,像蛋糕墜地的悶響。
「砷丸子。我今天早上爲了滅蟑買的。去問油壺話之前,我把這玩意兒碾碎,丟進了烏龍茶裏。」
「我知道不會死,才這麼做。」
邊戶邊戶飯店的廁所在宴會場沿着走廊走約三十秒的地方。似乎和土倉相反的方向,聽不見加里的鼾聲。希科波斯一小便完便像落荒而逃般離開廁所。
「不會吧,你喝了?」
她像擠出聲般說,冰冷的汗從他頸後滑下。
「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希科波斯苦笑着點了火。他明白這作法粗暴,卻也沒別的省事辦法可以證明油壺的清白。
「嘴巴太乾,離開宴會場時,就不自覺——」
「前提就不對。他爲什麼能察覺到醋橘醬的隱藏味?因爲他喫了。他喫了摻了砷的炒蔬菜,卻沒中毒。因爲他身體對砷已經產生耐受。」
布優布優的表情彷彿活吞了一大羣苦蟲,鼻毛還一抽一抽地抖。
希科波斯叼起煙說。兩人同時歪起了頭。
大量嘔吐物濺滿地板。她在土產店喫的年輪蛋糕像山一樣堆成了山藥泥。達米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做沒做,根本無所謂。問題是百穴原署那票人都在懷疑你。你要是被上了銬,跟着遭殃丟官的就是我。」
「那是希科波斯先生的想像吧。」
「尻子村的駐在員說是你下的手。」
「這是什麼?」
就在這時,奧利希梅像座噴泉般嘔了出來。
布優布優板着一張能面的臉說道。就連這個毫無搜查能力的男人,看來也一眼就看穿了奧利希梅之死的真相。
奧利希梅的雙眸像野獸的屍體。
「什麼主意?」
希科波斯加重了語氣。此時也只能虛張聲勢。
「一天能做什麼?」
「請相信我。這一年我解開多少棘手的案子,署長你也清楚。」
布優布優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隨即用一種像是忽然失了興致的拖沓聲調說:
「知道了。那就照你說的做。」
「謝謝您。」
「要是做不到就捲鋪蓋。不想變成像你老爸那樣的失敗者,就趕緊把犯人抓來。」
布優布優說完,臉上浮起一抹下流的笑-
11
回到家時,天已經亮了。
他一手拎着在尼西亞買的檸檬汁下車,發現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門前小便。用腳把狗趕走,打開玄關的門。
昏暗的房間裏,筆電螢幕孤零零地發着光。可以看見馬霍馬霍仰躺着倒在那兒;畫面像定格一般毫無動靜。希科波斯不禁嚥了口唾沫。
雖然對布優布優放了豪語,真正的救命繩索卻只有馬霍馬霍一人。若是在這裏失去她,希科波斯的計劃將全數化爲泡影。
他壓抑着不安上了樓,解開圓筒鎖推門而入。熟悉的臭味刺鼻而來。
「————」
馬霍馬霍倒在毛毯上;咖喱麪包超人的臉被擠得稀巴爛。
「名偵探,該你上場了。」
馬霍馬霍一動也不動。
「死了嗎?」
手纔剛伸出去想探測脈搏,馬霍馬霍的上半身猛地彈起。指尖一陣劇痛,她咬住了他的食指。希科波斯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馬霍馬霍迅速起身,拉開門衝出房間。看來她的膝蓋骨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接回去了。希科波斯當下從塑膠袋裏抽出瓶子,朝後腦勺猛力砸下去;檸檬汁像煙火般四濺。馬霍馬霍向前撲倒,順勢一路滾下樓梯。
「哼,」布優布優冷哼。「醬油吧。」
「這和她鼻子不靈有什麼關聯?」
「啊,對喔。」
「馬桶?」布優布優瞪大眼。「馬桶?」
「不懂,告訴我正確答案。」
「沒錯。水煮或烤魚另當別論,一般不會想到在炒蔬菜上淋的是醋橘醬。」
「現在嗎?」
「三個?」布優布優喉結動了動。
回頭看尻瓦離席前的流程:澤尻明日香確實去過廁所,油壺門前則沒有。尻瓦之前最後一個上廁所的,要麼是澤尻,要麼是與她擦身而過的椿,兩個都是女性。她們應該都會把坐墊放下。所以接着一定有人把坐墊掀起來。結論就是:尻瓦去過廁所,沒有時間再繞去垃圾堆放處。」
「不就是看見貞夫加醋橘醬?隱藏味道也未必要瞞店員吧。」
「沒有。爲了不讓遺留物被帶走,已經封鎖了。」
睽違兩天再踏進豆豆警察署,光是沒有蒼蠅和跳蟲,就顯得異常有都會感。希科波斯一坐到辦公桌,立刻拿起話筒撥給尻子村駐在所。
「知道了。」
「如此一來,第三個可能全數排除。油壺、尻瓦、澤尻三人都不是犯人。只剩唯一的可能:犯人是井尻信子。」
「真的嗎?」
馬霍馬霍再次深深地吐了口氣-
希科波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反正也只能把馬霍馬霍的幹勁給煽起來。
「接着是油壺門前。貞夫斷言他是上大號,離席時間自然比另外兩人長;來回垃圾堆放處,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座位也不難。
「不可能。這裏得看另一個線索制服鈕釦。貞夫打開裝食材的麻袋時,袋裏不知爲何混了顆尻子學園的制服鈕釦。可以判斷是信子放在裙子口袋裏的那顆掉了進去。
「不可能。當時在邊戶邊戶飯店的男人只有加里和貞夫。加里關在土倉裏,貞夫在兩人死亡時還嚇得尿了一大灘。」
「很好,幫大忙了。」
12
希科波斯按着受傷的手指下樓。馬霍馬霍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紫紅色的皮膚油光發亮,活像糖醋豬肉。
「知道了。給你放假。」
「啊……您好。」
「有道理。」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又來了。
「說不定案發當天鼻子狀況好了呢。」
「就這樣啊。」
「那就剩尻瓦太郎了?」
那麼具體想像犯人做了什麼。砷是粉末。要攜帶致死量,總得裝在容器裏吧。」
「信子當時感冒,鼻涕不停,根本不可能靠嗅覺分辨醋橘醬。」
「我不想待在那個房間。」
「是誰在炒蔬菜裏撒了砷?」
「這邏輯也太繞圈子了。」
「第一,貞夫在烹調時。第二,信子把盤子從料理臺端到桌上時。第三,三人用餐時。只要判斷出砷是在何時混入,自然就能限縮犯人:其一則是貞夫,其二是信子,其三則在澤尻、尻瓦、油壺三人之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邊戶邊戶飯店的廁所解手時,馬桶蓋與坐墊都是掀着的。那裏已封鎖,不存在案後又有人如廁的可能。會把坐墊掀起來,只有男人小便的時候;女人不論大號小號,都不會去掀坐墊。因此案發當天,最後如廁者是男性。
隔天是澄澈如洗的晴天。
「不行。貞夫把調味料都移到白色陶器裏。即便她看見他往炒蔬菜裏倒入某種液體,信子多半會以爲那是什麼呢?」
布優布優把下巴的贅肉擠扁着點頭。
布優布優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接着看第三個:油壺門前、尻瓦太郎、澤尻明日香之中,有人在用餐時混入砷。三人雖然共桌,但並非彼此盯防,而且全員都各自去過一次廁所;趁人少下手並非不可行。
達米安那套誇張手勢躍上眼簾,希科波斯強忍住苦笑。
「白天泡湯,晚上品嚐美食配上好酒。真的。我很感謝你。」
「沒餵你喫飯這點我道歉,但也用不着突然咬人吧。」
「對。貞夫也說這人是上小號,離席約三分鐘。時間雖短,假裝去廁所、來回垃圾堆放處也非完全不可能。這裏要注意的是——馬桶。」
「哦?」
「那天貞夫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醬。察覺這個隱藏味道的有兩個人。」
希科波斯抬高聲調,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馬霍馬霍用雙手撐起身子,看了看被果汁弄得一身黏的手腳,短促吐了口氣。
「這纔對嘛。順便把兇手也告訴我。樹海里有一男一女被殺。」
此時還得想起:從宴會場通往垃圾堆放處的途中有座土倉。松本加里是一個對友情非常坦率、但一見到男人就會失控暴走的病人;要是油壺一邊咆哮着從前面走過,他多半會來段拿手的友愛之舞。但那晚誰也沒聽見他叫。故此可以判定油壺並未去過垃圾堆放處。」
「不過尻瓦、澤尻二人沒走出邊戶邊戶飯店就斷了氣;油壺在醫生來之前也一直和信子在一起,案後沒有機會去垃圾堆放處。三人能丟瓶子的時機只有離席上廁所的時候。那麼是否有人假借上廁所之名,繞出去丟了容器?
「放假?」
那她是什麼時候掉的?貞夫準備時,將放在門口的麻袋搬到料理臺上——那臺子有成人肚臍那麼高。從裙子口袋掉出的鈕釦,不可能掉進檯面上的袋子。於是可知,信子掉鈕釦的時間在貞夫來準備之前。」
「我是豆豆署的希科波斯。」
「不排除另有其他男人上過廁所嗎?」
「重點不是砷嗎?提醋橘醬做什麼?」
第二個是信子下毒,目前沒有否定材料。如果能偷喫,自然也能同時迅速撒砷。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見了鬼。
布優布優用餐巾抹掉嘴脣的油光,把便當盒丟進垃圾桶。希科波斯默默在沙發坐下。
「沒錯。酒還是工作後喝纔好喝。」
「喂,這裏是警察。」
「……明白了。請把案子的經過告訴我。」
布優布優闔上資料,毛毛蟲般的眉毛舒展開來。
「那犯人究竟是在哪個時點下手?線索在醋橘醬上。」
「瓦斯又不是泄了一整天。」
「靠味道唄。醋橘一聞就知道。」
「案件有什麼動靜?」
達米安的聲音一頓。
「當然不是。但信子三點前都在尻子學園;從尻子村到邊戶邊戶村,就算大人也要四十分鐘。即使不繞道直奔邊戶邊戶飯店,抵達也必超過三點四十。考量四點時廚房已充滿瓦斯,可以認定那時已經開始泄漏。」
「……請殺了我吧。」
「我已經知道殺尻瓦太郎和澤尻明日香的犯人了。」
「店裏的常客油壺喫了以後嚐出來;信子也是一樣。她把盤子端到桌邊時,趁機偷夾了一口。」
布優布優露出惡意的笑。
「去泡溫泉如何?先放鬆一段時間吧。」
這件事他已經聽過了。
「別撞到頭啊——」
希科波斯放下話筒。運氣似乎總算回來了。他先去廁所解決,隨即直奔署長室。
「回到最初的問題,信子何以察覺隱藏味道?」
布優布優坐在會客沙發上喫着炸雞便當,臉頰的肥肉一抖一抖地笑着。
「我照順序說。這樁案子像拼圖——碎片雖亂,但只要耐着性子排好,並不難。
馬霍馬霍也不禁露出爲難的表情。
「你很快就懂了。其中一個是油壺。這傢伙對砷有耐受性,烏龍茶實驗已經證明;作爲店裏常客,他確實喫了,能嚐出不同不奇怪。
「還不明白?信子比貞夫更早到店,卻沒注意到廚房瓦斯外泄。若是聞到味道,她應該會通風,或叫貞夫、椿來看。這正是她嗅覺失靈的證據。」
但他那天遇到一件插曲,太太交給他的紫蘇漬裏混了蚯蚓。他雖然說當天就教訓了太太一頓,但他結束偵訊回家已是隔日;也就是說,唯一能和妻子說話的時機,就是用餐中那次離席。他謊稱去上廁所,其實是打了通電話回家。
嫌疑人一共有五個:邊戶邊戶飯店的店長阿部良貞夫;打工的井尻信子;邊戶邊戶村的頭頭油壺門前;以及同時也是被害者的貝羅哩哩嘎尻子村支部兩人——尻瓦太郎、澤尻明日香。誰能把砷混進料理?關鍵在於砷混入炒蔬菜的時點。可能性一共有三個。」
問題在另一個人,信子。她是尻子村居民,理應沒有砷的耐受性;可是她在把炒蔬菜端到桌上時,還嘟囔了句『加醋不對啊』。她爲什麼察覺了這個隱藏味道?」
「原因多半是疲勞吧。她屁股裏掉出金屬球,醫生聽說都嚇得腿軟。」
布優布優舔了舔指尖,翻着搜查資料。
「特別沒有。就井尻信子這個打工生因爲腦膜炎住進東京的醫院而已。」
「醋橘醬?」布優布優的眼珠縮進脂肪深處。「什麼意思?」
「在垃圾堆放處不是找到了沾砷的小瓶嗎。」
「問你一件事。案發後、在我們抵達邊戶邊戶飯店之前,有沒有人去用過那裏的廁所?」
「再忍一下。這樣第一個可能排除了。
「來寫辭呈了嗎?」
「說得通。」
「可不是就這樣而已。信子不是邊戶邊戶村人,換言之沒有砷耐受性,她喫了炒蔬菜也沒事。這表示在她端菜時,炒蔬菜裏尚未混入砷。於是貞夫在烹調時下毒的可能性排除。」
「原來如此。如果連瓦斯味都聞不到,就更不可能聞出醋橘醬了。」
先是澤尻明日香。貞夫說她是上小號,離席頂多三分鐘。椿也證言在廁所前和她碰上。若要先跑去垃圾堆放處再上廁所,三分鐘內回不了座位。她不可能丟容器。」
陽光自窗灑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布優布優的影子被壓扁得像小籠包。
「——真的嗎?」
小籠包還噗地噴了口湯。
「您這是什麼意思?」
「把油壺、尻瓦、澤尻排除,是因爲他們沒時間去垃圾堆放處丟容器。信子不也一樣嗎?聚餐時她一直在宴會場;兩人死後,她應該也和油壺一起等貞夫他們從尻子村回來。」
「那不成問題。她跟別人不同,犯案後她還把裝砷的容器帶在身上——」
「這個我知道。」他鬆垮的下巴像牛肚般晃了晃。「是尻子玉對吧?」
「沒錯。信子屁股裏有尻子玉。尻子玉內部是空心的,用釘子刺一個孔就能把粉末裝進去;釘子不拔,剛好就是塞子。垃圾堆放處那隻小瓶,是事先準備的假貨。
信子偷夾炒蔬菜,是爲了創造撒砷的時機。她在宴會場角落假裝喫東西,手腕一抖,把尻子玉里的砷撒下;萬一真被誰責備了,就說忘記帶便當、肚子餓。接着把菜端上圓桌,再把尻子玉放回體內。」
「問題就在這兒。」布優布優一拍桌。「她沒穿內褲嗎?」
「不,裙子底下穿着短褲。」
偵訊結束時從椅子上摔下去的信子身影躍然眼前。
「那就是內褲加短褲兩層?她要是忽然把內褲一脫、當場把球塞回屁股,不就成了全場焦點?她是來脫衣的嗎?」
「不必當場露屁股。先把東西藏在口袋,趁檢查隨身物品之前去趟廁所就好。」
「這行不通。達米安到場後立刻查了手提物。就算在貞夫他們回來前,信子趁油壺不注意溜去廁所,內褲和短褲一樣得脫。何況廁所地板到處是屎;要是半脫內褲、撐開肛門,內褲掉下來還會黏到地上,慘不忍睹。」
「那就把內褲脫了不就行。」
「也對。脫了放在馬桶蓋上是一招;或者坐上坐墊、兩腿打開不讓內褲滑落也是一招。」布優布優像抓癢一樣把兩腿分開。「但無論哪一招,前提都是得先把『坐墊放下來』。而你之後上廁所時,坐墊是掀着的吧?」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屏了口氣。這傢伙平常講話像只雞,偶爾腦子也會正常運作。
「您說得對。如果信子在廁所把尻子玉塞回肛門,不論哪種方式,都該先把坐墊放下來。」
「當然。」
「諾艾爾在猶豫該對哪位少女下手後,選了那位沒有金屬過敏的。若被侵犯的是聖子小姐,那就代表有過敏的是信子小姐。光是戴上耳環就會把耳朵腫成兩倍的體質,去吞下鈷制的金屬球,等同自殺。」
馬霍馬霍瞪大了眼看向他,潰爛的嘴角扯起,露出一抹生硬的笑。
「陰道?」
「不,這種情況下還有第四種可能。」
「真髒。這樣不會把肚子喫壞嗎?」
「那點無從判定。她也可能是把尻子玉換成了橡膠制的軟球塞進去。不過軟球不是中空的,無法像尻子玉那樣藏砷。」
馬霍馬霍鬆了口氣似地垂下肩,旋開瓶蓋,啜飲果汁。
布優布優嫌惡地按住胸口,打了個飽嗝。
「什麼方法?」
要是奧利希梅還活着,也許沒這麼好辦。但那個女人死了。一切都將如希科波斯所欲。
「動機呢?」
馬霍馬霍豎起四根紅紫色的手指。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
希科波斯把一疊A3影本摔在地上。那是諾艾爾留下的私小說——《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的影本。馬霍馬霍在發表推理前說過,這部私小說正是指出真犯人的線索。
「什麼?」
「明白。非常感謝您。」
「真有人會選擇這麼繞圈子的手法?」
「等一下。要真能那麼做,那在諾艾爾侵犯的是睾丸的情況下,不也同樣可能是椿下的毒?」
「奧利希梅的遺體怎麼辦?」
「都是信子乾的吧?那也沒法子。」布優布優把鼻孔撐大,露出一抹格外粗俗的笑。「按照你說的,我會向百穴原署回報。只要能搞垮貝羅哩哩嘎,他們大概也不會有意見吧。」
「這個可能性很高。不過鬆本加里過去也曾從邊戶邊戶村脫逃、潛入尻子村。光憑《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裏的內容,還無法判定諾艾爾闖入的民宅究竟屬於哪個村。」
「正合我意。」
「噁心得要命。」
13
「都怪你,我又得跑一趟去墓前報告了。」
松本加里那張紅腫的臉浮上腦海,從胃底翻出強烈的反胃。
「在解剖之前去庫庫茲大學把人要回來。直接送火葬場燒一燒。她父母都過世了,沒問題。」
「黏糊糊病的症狀是從尿道排出油脂,但尿道本來就是廢物通道。陰莖直接接着榨油管,油裏自然會混入各種代謝廢物。只要讓加里先生長期攝取砷,人間油也就會自然含砷。犯人就是用這種方式,把毒混進未開封的瓶子裏。」
希科波斯重重往馬霍馬霍的頭上一巴掌。
「你擺出那副收工的臉是怎樣。你剛纔說的,是在諾艾爾侵犯的是信子——也就是睾丸這個前提下的推理吧?」
「然後呢?」
「是,沒錯。」
「等下等下。我聽說在東京住院的信子,屁股裏後來取出金屬球耶。難不成她偵訊後把尻子玉吐出來,再移回屁眼裏?」
「署長請冷靜。」希科波斯身子一探。「口腔到肛門,其實是一整段連着的管道。尻子玉從食道、到胃、再到小腸、大腸,一路通過,最後抵達肛門。醫生看到的就是這個。」
「……算通過了?」
「有沒有興趣由我說了算。」
布優布優做出一張像舔了屎的巴哥臉。
「不得而知。這只是『諾艾爾侵犯的是聖子小姐』這個分支下的推理。但在這個路線當中,砷的混入途徑也只剩這個辦法。垃圾堆放處找到的那隻瓶子,是與案件無關的假貨。
希科波斯語調不由自主地偏掉。
「嗯,下回讓你喫更好的。」
「抱歉,我以爲你對那個沒興趣。」
希科波斯一揚打火機,馬霍馬霍像鴨子一樣把脖子縮了回去。
「那就一樣得脫內褲了。信子把尻子玉塞進去的,是嘴巴。她在炒蔬菜撒砷後,把尻子玉吞了下去。」
「所以,混了砷的是——從松本加里陰莖排出的那批油。」
「是啊。我猜貞夫先生察覺到椿小姐在混砷,所以給信子小姐的員工餐應該刻意不用人間油。雖然他大概沒料到信子會偷喫;要是廚房裏還留着人間油,她也很可能沒命。」
「奧利希梅那件事情,能否不予追究?」
「教團內部的權力鬥爭吧。日陽門倍指示信子,把手法僞裝成邊戶邊戶村的人所爲,想借機除掉尻瓦太郎。抓幾個貝羅哩哩嘎的信徒來審問,很快就會招了。」
犯人並非要殺特定某人,而是要殺一切闖入聚落的外人。那個人痛恨外人踩進村子。如此一來,殺了兩人的犯人,就是負責照料加里先生、爲他送餐的人,也就是椿小姐。」
那間酒臭撲鼻、五疊半的小房間在腦中一閃而過。
「被送去醫院時,是從信子的屁股裏取出金屬球啊。」
希科波斯把塑膠袋裏剩下的檸檬汁拿出來,遞給馬霍馬霍。
「什麼意思?」
剛纔還一臉懷疑地看着自己,這死胖子還真是一如往常地自私自利。真希望他早點死於高血脂。
「應該是她的朋友聖子小姐發現她倒下後,塞回了肛門吧。聖子小姐是貝羅哩哩嘎的狂熱信徒,相信把尻子玉塞回去就會恢復精神。」
「尻子玉本是塞肛門的道具,但也不是不能塞進身體其他的洞。」
希科波斯一腳踢向馬霍馬霍的臉,扯住她的頭髮,把菸蒂硬塞進她嘴裏。馬霍馬霍像假牙鬆脫的老太婆一樣嘴裏含混作響。被口水浸透的菸蒂撲通落到地上。
「啊?」
「也就是說,信子不是貝羅哩哩嘎的信徒?」
「又不是把剛拔出來的直接往嘴裏塞。事先洗一洗就沒事。當然得小心別讓表面沾到砷。」
希科波斯憋着笑起身致意-
「不過,除了信子也沒有別的犯人,這也是事實。她還有另一個藏尻子玉的方法。」
「還問什麼。」
「就是擺在圓桌上的人間油瓶子一開始就混了砷。不是目標的人喝下去——例如邊戶邊戶村的居民們——也不致喪命。犯人事先把含砷的瓶子放在桌上,等目標自己去碰。」
她的推理簡直量身訂做。只要動點手腳,改寫《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讓諾艾爾侵犯的是信子,毒殺案的犯人自然也就會指向信子。只要能揭出日陽門倍下令殺掉幹部,貝羅哩哩嘎立刻會遭世人唾棄;一把火點起來,大衆的揪錯就停不下來。那個對利丘姆見死不救的公關委員長女人,也回不了從前的日子。
馬霍馬霍一邊嗆咳一邊回答。
「但這就是真相。」
「因爲在這種情況下,信子小姐等於是有金屬過敏。」
「那不就沒犯人了嗎。」
「可是諾艾爾在闖入的那戶人家,遇到一個長得和加里一個樣的男人啊。那不就等於說那裏其實在邊戶邊村,諾艾爾襲擊的就是信子這樣?」
「那諾艾爾侵犯的是海帶這種情況呢?」
馬霍馬霍把影本撿起,翻到諾艾爾在樹海侵犯少女的場景。
馬霍馬霍不緩不急地說着,啜了口電熱壺煮的白開水。
「說得也是,他應該活到了最近。」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犯人是井尻信子。」
「爲什麼?」
「那不可能。諾艾爾在強姦少女後,肚子餓得闖進了鄰鎮的一戶民宅。如果被強姦的是信子小姐,那間民宅就位於邊戶邊戶村;他還從冰箱拿了可樂餅喫。諾艾爾當然沒有砷的耐受性,但他沒有出現中毒症狀。」
希科波斯叼着煙問。馬霍馬霍把紅紫色的臉微微歪向一邊。
「手法也未免太粗暴。信子光是偷夾了一口,搞不好也得去見閻王。」
「哈、唔、唔、嘿、哈——」
「明白。我來說明——就算諾艾爾侵犯的是聖子小姐,一和三這兩個假說仍然站不住腳;再者,第二個『信子小姐是犯人』的推理也不成立。」
馬霍馬霍抹了抹嘴,把影本擱回地上。希科波斯靠牆咬着煙。
「想像力倒是挺豐富的啊。」希科波斯忍不住苦笑。「但這不可能。爲了避免接觸空氣,松本加里的陽具是直接接上榨油管的;而油壺當時往炒蔬菜上淋的是未開封的新瓶,根本不可能預先把砷混進瓶裏。」
「如果椿小姐把砷混進加里的食物,那麼所有出貨的人間油都會含砷。既然諾艾爾還活蹦亂跳,這條推理就站不住腳。於是,只要諾艾爾侵犯的是信子小姐,犯人就仍舊只能是信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