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一道浪花打上来，瞬间染白了海面，又在下一刻退去。海水随着浪花飞溅到脚边，萩村往后退了几步，湿透的海砂渗入鞋底。鞋子里有了砂粒的触感，他心想，回程应该先到便利商店买双袜子才对。

他来到走水海岸，与发现那辆赃车的地点相隔大约一公里。这一带的海岸线和国道有一小段距离。

柏原耸着肩，一副很冷的模样走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找不找得到尸体啊？」

谁知道，萩村微偏着头。

「我刚听在地人说，一出海后水流会变得很复杂。而且，平常浪没那么高，是这两三天风浪才变得特别凶猛。」

「意思是很适合自杀吗。」柏原望着远处的海面。

萩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海上保安总部的船只。没听说他们会持续搜索到何时。

昨天在观音崎的入海处，某渔船的作业员发现一艘翻覆的舢舨。当然，当时上面没有人。没多久就查出这艘舢舨是在走水海岸失窃，横须贺分局搜查人员在附近搜索的结果，还发现一个可疑的纸袋。里头有工作手套、眼镜、原子笔和信封。信封内有张字条，内容如下：

「智子：对不起，我筹不到钱，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妳了。」

由于时间和地缘上都十分接近，横须贺分局立刻展开调查，厘清是否和赃车案有关。不过，遗留下来的几件东西都找不出指纹，便转而将重心放在工作手套上。这副工作手套相当破旧，沾满油垢之类的脏污。重新检查从赃车上起出的ＤＶＤ等物品，发现有几个和工作手套相符的痕迹。

虽然还无法百分之百断定，但纸袋极可能是丢下赃车的嫌犯遗留的。

问题在于，那到底是谁呢？目前唯一的线索只有「智子」这个名字。横须贺分局调出至今受理的协寻申请，名叫「智子」的人──应该是位女性，可能曾经报案过。但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找到符合的对象。

「如果视那张纸条为遗书，嫌犯应该是急需用钱吧。」萩村说道。

「是啊，大概是负债吧。」

「车子里那一大堆ＤＶＤ是干嘛的？嫌犯打算拿去卖吗？」

「搞不好，问题是他上哪儿弄来的。」柏原抽起烟，另一手拿着携带式烟灰缸。「嫌犯划着舢舨出海，然后投海自杀吗？嗯，倒也不是不可能……」

「有什么不对劲吗？」

「只是觉得这种死法真麻烦。要自杀的话，应该有一堆省事的方法吧，像是跳楼之类。」

脑袋第一个浮现的竟是不祥的预感，难不成佐绪里难以启齿的事，就是往后不再见他了？或者是要向他坦承，自己早已名花有主？

「就是有同伙啊。先划两艘舢舨出海，等其中一人上到另一艘后，再弄翻先前那艘，这下就不危险了吧。」

「我是户神，刚才收到您的简讯……」

简讯里写着「有事想商量，请在方便时回电」。

「因为您不是提过，府上以前住的是德国家庭，屋子经过改建，有很多东西合璧的设计。」

「石神井？练马区吗？」佐绪里似乎有些意外。

「目的呢？确实以往就常见假借自杀逃避债务的手法，当然诈骗保险金也是。但达成这类目的的先决条件是清楚表明自杀者的身分，但这次的嫌犯连遗书都没写上自己的名字，不是很奇怪吗？」

「是什么让您下不了决心呢？」

「啊，真是抱歉，我……我弄错了，怎么办？」

「你这么说，也有可能。」柏原还是无法释怀似地将香烟捺熄。

「真抱歉，我提出的请求实在太没分寸了，才让您吓一跳吧？」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不过，吓了一跳倒是真的。」行成继续咕噜咕噜喝着冰红茶。「为什么想参观我家呢？」

「昨天我爸妈打电话来，因为有段时间没报告近况，他们有点担心，最后还被念了一顿。」

结果，只有搜寻到位在石神井公园的这家「YAZAKI」。另外，神户也有一家「矢崎屋」，不过据说是昭和初期【注：「昭和」的年号始于一九二六年。】就有的老店，不可能是后来从横须贺迁过去的。

然而，他又觉得不解开心中的疙瘩就踏不出下一步。当下他最在意的，就是父亲政行的态度。

佐绪里笑着点点头。

「这是实话，只是，我比较担心您看过舍下后没什么帮助。」

※※※

「是啊，爸妈问我打算游手好闲到什么时候，大概担心我明年四月能不能复学吧。」

行成看看手中的玻璃杯，再看向桌上的咖啡杯，才想起自己点的是热咖啡。

行成双手撑着桌面，用力摇头。「怎么会厚脸皮呢，这点小事我随时都能帮忙。总是麻烦高峰小姐给意见，正烦恼该怎么报答呢。」

行成不禁怀疑，父亲态度反覆的原因出在高峰佐绪里的那番话，也就是她曾经在横须贺的一家洋食店吃过和「户神亭」相同味道的牛肉烩饭──两者间应该不会毫无关联。

在这之前他压根儿忘光了。他以为自己跟佐绪里只谈了麻布十番分店和料理相关的话题，但实际上他们也闲聊很多其他事。印象中，他虽然提过家里的设计，但当时没什么特别用意，没想到佐绪里却记得这么清楚，这一点又让他不禁暗自窃喜。

「两个人？」

佐绪里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唇边的笑容却没褪去。

「前几天，我打电话告诉那个女孩，她听了这想法之后非常开心，她父母甚至还考虑把家里改装成日本人习惯的格局呢。我虽然推辞说不必麻烦，他们却坚持要借此感谢我之前的照顾……所以，想拜托户神先生一件事，不过这个请求太唐突，我有点担心。」

佐绪里似乎还没点东西，大概想等行成来了再说。他向店员招了招手，两人各自点了饮料。

他失望地继续吃着，其实对这盘牛肉烩饭已经兴致缺缺，但总不喜欢吃剩留下。

「不好意思，时间没估好，让您久等了吧。」行成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一开口就先道歉。

柏原听了萩村的话，睁大了眼看着他。「为什么？」

柏原低喃几句，又打开香烟盒，正准备掏出一根烟时，忽然抬起头。「如果有两个人呢？」

「想太多了啦。」萩村说完转过身，一阵海风吹得他全身冷飕飕。

「这里刚好有家想来看看的洋食餐厅，但我刚才去过了。我们要在什么地方碰面呢？」

「嫌犯大概是丢弃赃车之后，就沿着海岸线左思右想，碰巧发现了舢舨，便产生一股投海自杀的冲动──我觉得是这样吧。」

行成一时之间还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店员刚好端来饮料，他想也不想地就抓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味道是冰红茶。

「这个，在电话里讲不太方便耶。请问最近能碰面吗？」

「这样吗？真对不起。」行成从口袋掏出手帕，汗珠大颗小颗地从他额侧流下来。

「这很好啊。」行成口是心非。

「这样的话，到国外念语言学校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行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来越焦急。如果在京都，想碰面还算容易，但到国外就另当别论了。

「一定会有帮助的，真的非常感谢，还好鼓起了勇气跟您商量。」佐绪里端起咖啡杯，大概是松了口气，她的笑容看来更灿烂了。

「别放在心上。我不是去办什么重要的事，而且几乎等于白跑一趟。」

「您当然是准备复学吧？」

「当然，应该说我今天接下来都没什么事了。」

「没有，我也刚到。我才觉得抱歉呢，临时把您找出来。」佐绪里低下头说道。

到了池袋转乘地下铁时，牛肉烩饭的事早被行成赶到脑袋的角落，此刻他全副心思都在佐绪里身上，她到底想谈什么事呢？

「什么事呢？」

「真的吗？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能帮上她的忙，行成也开心到像飞上了天。然而，他心中却另有一片乌云迅速蔓延。不用多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是不久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觉得真的没必要为一个留学生费事重新装潢，不过考量到以后有机会长期在国外生活，也想知道如何能住得舒服些。但我也晓得这个请求太厚脸皮了。」

行成吃了一口便想，果然不太一样。番茄酱的味道重了点，换句话说是偏向复古口味，喜欢的顾客应该也不少。不过，跟「户神亭」的原始口味牛肉烩饭却完全不同。

「如果是伪装，嫌犯得冒很大的风险。」

「留学……是出国吗？」话刚讲完，他便骂了自己一句，这不是废话吗。

只是，他拥有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唯一的蛛丝马迹是从高峰佐绪里口中问出的洋食店老板女儿的名字，矢崎静奈。

「会不会是改变心意了？起先打算好好留下一封遗书，却因为某个理由打消了念头。所以并非刻意不留名字，而是写到一半就停笔了。」

「我们上面的大头也这么认为，但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真的吗？不过，您如果觉得不妥请直说，我不会在意的。」

「这么说，我确实讲过。」

「您是说伪装成自杀？」

行成眨了眨眼，凝视着佐绪里。先前和她聊过不少事，却是第一次听她谈起梦想。这个理想果然符合她的个性。

佐绪里张大了嘴，一脸惊讶。「呃，那是我点的……」

「被念了一顿？」

这家名叫「YAZAKI」的洋食餐厅位于石神井公园站旁，是行成上网查到的。实际来了之后发现店门口有一座小花坛，是家颇有格调的小店。虽然不是午餐时间，店里还是有几个吃着蛋糕的女性顾客，一看菜单才知道这家店最出名的是甜点。甜点向来是行成不擅长的部份，就这个角度来看不失为一个学习的机会，但他今天并不是为这个目的前来。

「怪就怪在这里，不论真自杀或是伪装，干嘛不写名字呢。」

萩村脑中浮现他叙述的景象，的确不无可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大费周章只为了制造出自杀的迹象，到底有什么意义？对谁都没好处吧。」

「因为嫌犯必须先摇着舢舨到出海口再游回来呀，而且还是在三更半夜，这还不危险吗？我看连游泳高手都会犹豫。」

「不要紧。请问，想和我商量什么事呢？」

「原来如此。」行成想起佐绪里正值休学期间，瞬间感到心底有股焦躁的情绪，因为明年四月她就要回京都了。

到了车站，他走近售票机，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手机传来收到简讯的铃声。他心想大概是麻布十番分店的工作人员，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高峰佐绪里传的。

「这件事……坦白说我还在犹豫。」

「我在石神井公园附近。」

「原因……」柏原叼着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留学。」

「这并非不可能。」

到了位于银座二丁目的咖啡厅时，时间刚过五点，坐在窗边的佐绪里看到行成走进店内，轻轻地挥着手。见到她的表情，行成稍稍放了心，至少看来不像要宣告沉重消息。

「请问，您想商量的是……」行成提心吊胆地发问。

喂，电话没响几声就传来佐绪里的声音。行成很高兴，这表示她正等着自己回电。

「上次银座那家咖啡厅怎么样？」

前往车站的路上，他自问，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麻布十番分店要推出的牛肉烩饭口味还没决定，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多和厨师们研究菜式。虽然试吃其他餐厅的牛肉烩饭也很重要，今天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直接以姓氏做为店名的餐厅不少，「户神亭」本身就是。于是行成推测，当年横须贺的那家洋食店或许也会冠上「矢崎」、「やざき」或「YAZAKI」【注：日文中，「矢崎」的平假名写法是「やざき」，罗马拼音则是「YAZAKI」。】之类的店名。他便以首都圈【注：包括东京、神奈川、崎玉、千叶、茨城、栃木、群马、山梨等八个行政区。】为中心，用这几个关键字寻找。

行成刚才还为了牛肉烩饭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心情瞬间就转变了。对于佐绪里要找自己商量的事，好奇得不得了。

「大学毕业之后，我想从事能向国外介绍日本文化的相关工作，刻意选京都的大学也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这点父母也能体谅。不过，想达成这个目标还是需要基本的语言能力吧？」

「啊，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佐绪里笑得眯了眼。「不要紧。您请用吧，我喝这杯热咖啡。」

盘底朝天后，他立刻站起身。坦白说，整间店里只有他一个男性顾客，感觉真是别扭，走出餐厅时还忍不住大大喘口气。

行成顾不得买车票，先拨通了电话。

「好的，我想五点钟应该就能到那里。」行成看着手表回答。

佐绪里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略微上飘的眼神带着恳求凝视着行成。

「您也这么认为吗？其实几年前有个加拿大女孩寄宿过我家，所以这次换我到她家叨扰。」

「不知道能不能到户神先生家参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