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泰輔暫停正玩着的手機內建遊戲，確認一下時間，快晚上八點了。試喫會開始已將近兩個小時，估計差不多該上甜點了。他結束遊戲後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自己則靠坐在駕駛座，望着斜前方的大樓。「戶神亭」廣尾分店就在那棟大樓裏。

泰輔和上次一樣等着靜奈出來，如果她和戶神行成兩人還要換地點單獨約會，他打算暗中跟蹤，不過今晚大概也沒下文吧。根據泰輔以往的經驗，和異性相處生疏的男人分成兩種，一種是拚命討女人歡心，卻苦苦得不到青睞；另一種則是本身條件並不差，純粹只因爲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身邊纔會沒有女人。

大體上，前者對女性的態度比較積極，即使缺乏主動出擊的勇氣，也還是厚着臉皮等待有女人對自己百依百順。對靜奈來說，騙這一類人不需費吹灰之力，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輕輕鬆鬆讓這些凱子吐出錢來。

然而，戶神行成明顯屬於後者。今晚他邀請靜奈純粹是爲了工作，即使明擺出不討厭靜奈的態度，個性中卻有堅持不將私人情感帶進職場的部份。話說回來，他可能完全沒想到要在試喫會之後約靜奈吧；當然，他也想像不出靜奈會有興趣接受邀約，腦袋裏大概壓根兒沒出現過這些念頭。

這次好像連靜也覺得很棘手──出門前泰輔對功一這麼說。搞不好喔，功一也表示認同。

功一前幾天去了橫濱一趟，到「戶神亭」總店最初的創始店面附近晃晃，蒐集戶神政行的相關情報。

功一說，可能真的弄錯人了。照理，案發那陣子戶神政行應該正拚命照顧他的餐廳，沒有任何當強盜闖入橫須賀的洋食店的理由。換句話說，功一併沒有找到「戶神亭」與「ARIAKE」間的交集。

泰輔向來佩服大哥的調查和分析能力，既然他這麼認爲，事實可能真是如此。

但是──

那一晚，在這裏看到戶神政行的瞬間，那股強烈的衝擊至今仍留在泰輔心中。確實，人的記憶經過十四年可能出現變化，甚至會因此認錯人，這些道理泰輔都懂。然而，戶神政行的臉孔還是在泰輔腦中和案發當晚見到的那張臉合而爲一，就像是墊着半透明紙照着描出來，分毫不差。

泰輔搖搖頭，自己不是下定決心不再想這件事了嗎，被其他事情一分心，到時支援靜奈時出差錯就糟了。

當他再次望向大樓時，出現了戶神行成的身影。泰輔驚訝之下坐正了身子，因爲行成跟在靜奈身邊，手還扶着她的背。

等號誌燈一變，兩人穿越了馬路。泰輔百思不解，如果只是送靜奈出餐廳，行成應該不會跟她一起走啊。

只見靜奈始終低着頭，似乎沒什麼精神，但看起來又不像喝醉了。

兩人走到對面馬路之後，行成立刻舉起手，一輛黑色計程車停在他們面前，打開後門。

不會吧？！泰輔邊想邊發動引擎。不過，他的直覺是正確的，靜奈上車後行成也跟着進了計程車後座。

泰輔幾乎和計程車同時起步，他左手抓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注：日本汽車駕駛座在右側。】，張望一下確定附近沒有警車後才按下按鍵。

「怎麼啦？」電話一接通就聽見功一這麼問，或許他早料到泰輔會在這時候打電話。

「靜和戶神行成一起走出餐廳，而且兩個人還坐上了計程車。」

「走出餐廳的只有他們兩個嗎？」

靜奈一臉沮喪地點點頭。

「你要去哪？」

聽了大哥這句話，泰輔和靜奈對看了一眼，不明白其中道理。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買材料做牛肉燴飯啊。」

「沒錯，我要用真材實料重現老爸的原味，讓靜比較一下今晚在『戶神亭』喫到的口味，這是唯一能確認的方法。」功一說完就抓起外套，走出住處。

「那好吧，不過他們大概不會去那種地方。」功一回答，「總之，你跟在後面多留意。」

然而，行成跟靜奈說了幾句話後就再次坐上計程車。看着計程車駛離，靜奈才走進住處。

「就算是這樣，其他客人沒離開餐廳也很不對勁呀。行成離開的話，表示試喫會結束了吧，他怎麼可能比其他客人先走。」

「不是啦，在『戶神亭』喫到的牛肉燴飯，喫完以後嘴裏會有淡淡餘香，跟爸爸做的完全一樣。但這股香味在大哥做的牛肉燴飯裏卻喫不到，所以……那個纔是爸爸的味道！」

「是嗎？」泰輔看着功一。

「試喫會最後一道菜是牛肉燴飯，就是他……戶神行成引以爲傲的牛肉燴飯。」

「絕對錯不了。」靜奈回答。

「有啊，旁邊的客人也一直好奇地看着，感覺真尷尬。戶神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回答不出來，之後他提議『先出去透透氣吧』便帶着我離開餐廳；沒多久又幫我拿了大衣，說要送我回家。我當時心情實在太激動，就聽了戶神的話坐上計程車。」

收到，說完後泰輔切斷電話。

「剛纔在感恩餐會上喫了好多，但一聞到這個香味肚子又餓啦。」靜奈吐了吐舌頭。

泰輔把車子停在路肩，熄火下車，拔腿往大樓衝去。

「現在轉到六本木大道，正朝向溜池。」

靜奈皺起眉頭，緊咬嘴脣。看到她這副模樣，泰輔更不耐煩了。

如何？功一問。

「一模一樣啊。」

「什麼？」

「是啊，而且是並肩走出來，行成那小子還扶着靜的背。」

聽完靜奈的話，功一還是雙臂交抱，保持沉默。他眼露精光，視線一動也不動，陷入沉思。

「什麼？」

「超市？要幹嘛？」

又經過了兩小時，一盤牛肉燴飯端上桌，靜奈拿着湯匙坐在桌前。

泰輔和靜奈同時發出驚呼。「大哥，你要馬上做嗎？」

「今晚在『戶神亭』喫到的也是這個味道嗎？」功一又問了。

這種狀況下，應對的方式是撥打靜奈的手機通知父母遭到意外，聽到這個消息應該沒有男人會強留靜奈。

「是很怪，難道靜已經成功迷倒那小子了嗎？」

「你繼續跟着，絕對不能跟丟。」

「計程車開往哪個方向？」功一問。

到底如何啊？功一催促着。

「但我說的都是真的，相信我啊，大哥。那個味道實在太令人懷念，所以我才忍不住哭了起來……」靜奈一臉難過地解釋。

「我們的計劃呀！今晚的意外看來不太妙吧，我擔心靜是不是讓整個計劃泡湯了。」

靜奈看着泰輔，喘了幾口氣，調整好呼吸後再次開口：

「完全不一樣，我平常做的都偷工減料，要做出老爸的牛肉燴飯得花更多工夫。」

「計劃該怎麼往下進行……」功一盯着鍋子，接着說：「就看這鍋牛肉燴飯的味道了！」

※※※

那好吧！功一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泰輔，車鑰匙借我。」

「這就怪了。」

「就問妳到底是怎麼回事嘛，快說啊。」泰輔急得猛拍自己大腿。

「牛肉燴飯……」

「我倒是喫不出來……」泰輔搔搔頭。

「什麼嘛，原來不一樣啊。」泰輔笑着說。

「真是老爸的味道？」他再次確認。

計程車停在一棟深灰色建築物前，行成下車後，靜奈也隨即從車上下來。泰輔緊盯着兩人，萬一行成有意進到她家，泰輔可得馬上採取應變行動。

爲了預防萬一，泰輔也有靜奈家的備用鑰匙。他掏出鑰匙開了樓下大門，靜奈住在五樓，等待電梯的空檔，泰輔心急得直踱步。

在功一和泰輔的注視下，她用湯匙舀了一小口牛肉燴飯送進嘴裏，眼神有着說不出的緊張。

「什麼怎麼樣？」

「我曉得，大哥做的不是爸爸的味道。」靜奈說了。

靜奈和行成搭乘的計程車，從內堀大道轉往鍛冶橋大道，又接到新大橋大道。從這個方向泰輔也猜到了目的地，計程車確實是往日本橋行駛，而靜奈的住處就在日本橋濱町。

「況且，現在也常喫啊。」泰輔也說，「大哥不時也會做吧？」

「對了，戶神那小子有什麼反應？妳突然哭了起來，他沒嚇一大跳嗎？」泰輔問道。

「因爲你是味覺白癡嘛。」功一微微一笑，又轉向靜奈。「不過，兩者的確只有些微差異，靜平常喫得出來？」

「那當然，所以我纔會這麼震驚，沒想到會在那個場合下喫到呀！」

「那又怎麼了？」

「戶神沒問妳爲什麼哭嗎？」

「靜，妳有完沒完──」

靜奈望着地，用力點點頭。「真的！這是爸爸的味道。」

靜奈搖搖頭。「不是。對不起，我害計劃泡湯了。」

「我們家的？」

來到５０３室門口，泰輔按了門鈴就直接轉動門把，沒想到根本沒上鎖。

將近兩小時過後，屋子裏開始瀰漫着醬汁的香氣。功一額頭上綁着一條毛巾，在廚房裏忙個不停。功一雖然對做菜很拿手，泰輔卻從來沒看過他平常做飯時有這副充滿活力的表情。

靜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再喫一口，然後輕輕側着頭思索了一會兒。

計程車過了水天宮前的十字路口後左轉，這下子不用懷疑，戶神行成打算送靜奈回家。

「超市，我記得月島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吧。」

「沒有，在計程車上他只問了我住哪裏。」靜奈說完後又低聲喃喃：「那傢伙，搞不好是個好人……」

泰輔對着功一問道：「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泰輔也抓起湯匙，喫了一口牛肉燴飯，確實就是「ARIAKE」的味道呀！懷念的口味在嘴裏擴散開來，感覺一下子飛回了十多年前。

靜奈癱坐在單身公寓裏的地板中央，大衣還披在身上沒脫下來。她轉頭看着泰輔，一臉蒼白。

「啊，二哥……」

功一聽了緩緩搖頭。「那纔不是老爸的牛肉燴飯。」

「我知道。萬一發現他們要進飯店或賓館，我就用老方法。」

只見她的眼影糊了一片。「我很努力地想忍住，但那個時候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真的很對不起。」

功一說的沒錯，泰輔佩服地想，大哥果然隨時都保持冷靜。

「跟爸爸做的牛肉燴飯味道一樣！今晚喫到的跟『ARIAKE』牛肉燴飯味道一模一樣啊！」

泰輔坐在牀邊，等待大哥的反應。大約十分鐘前，他帶着靜奈到兩兄弟的住處。面對還不瞭解狀況、滿臉困惑的功一，泰輔要他先聽完靜奈的話。

「嗯……幾乎一模一樣，不過好像又有一點點不同。」

靜奈咀嚼了幾下，突然睜大眼睛，然後又舀了一口吃。

聽了靜奈的說明，功一再次雙臂抱胸，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抬頭望着天花板。

「太誇張了。」功一的目光依舊沒有絲毫遊移，「居然會有這種事！」

「怎麼回事？」泰輔匆忙脫下鞋子，進到房間。「爲什麼戶神送妳回來？身體不舒服嗎？」

功一直盯着靜奈。「妳還記得那個味道嗎？隔了十四年沒喫過老爸親手做的料理耶。」

靜奈猶豫了一會兒，舔了舔嘴脣纔回答：「跟我們家的……」

「泡湯？到底怎麼搞的，妳說清楚啊。」泰輔在靜奈身邊盤腿坐下，接着窺探了一下靜奈的臉，大喫一驚。「靜，妳哭過了嗎？」

「當然，怎麼可能忘得了，我最愛喫那道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