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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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孩子雨和雪》 · 細田守 · 1.7萬 字

雨持續地下着。

下在家家戶戶、田地、野地、山裏——

這是花他們搬來這裏的第七個夏天。

破紀錄的集中性暴雨,已經多次侵襲這個地方。

原本這裏就是個多雨之地。從日本海吸滿大量溼氣的空氣流入,撞上山脈後開始下雨。於冬天時結冰,變成雪。大量的水氣變成積雪保存在山裏,等到初春時,雪融化成水滋潤田地。夏天時,因爲有山脈阻隔,所以不會有颱風侵襲。稻穀結實累累,是屈指可數的著名產米地。這裏具備了有利稻米生長的地形要素。

但每逢幾年就會有一次,日本海的溼氣略微多了點。若是在冬天會形成豪雪,讓這地區變成陸上孤島,陷入一片白色迷茫中。而若是在夏天,梅雨鋒面便會滯留,造成天候不佳。

日照不足,也會讓作物生長不良。

但是不只如此。因爲縮小耕作面積的政策,很多農家將水田轉種其他作物,但本來適合稻作的黏土質土壤,原本就容易有排水不良的情況。一旦下起集中性豪雨,排水道的水量會增加而滿溢出來,將作物淹沒。

結果就是那一年會歉收。

因爲花的田地也是從休耕水田轉作其他作物,因此遭逢這場災難時,也無法倖免。

春季種植的蔬菜遇到的災情可以用「毀滅性」來形容,因此花不得不特地去超市買菜。高漲的蔬菜花費當然讓家計窘迫。

再加上集中性豪雨會引發土石流、山崩、地基流失,雖然自治團體也有指定出土石流危險地區,但要預測會出現的地點是極爲困難的。一旦田地被掩埋,豈止是歉收而已。

這次的集中性豪雨,在村裏也造成好幾戶的水田和農地被土石掩埋。

在雨勢間歇的空檔,左鄰右舍共同將土石移除。

「聽說前一天晚上有聽到樹根斷掉的聲音。」

「幸好沒有連房子都被淹掉。」

「是因爲休耕田的田埂崩塌,就任其荒廢的緣故吧。」

土肥叔叔與堀田叔叔,彼此相視之後嘆了口氣。

被視爲具有危險性的別處水田和農地,似乎就必須在原本的田埂打上樁,重新堆積石頭做出堰堤。

集中性豪雨所影響的,不只是人類居住的地方。

雨似乎終於回過神來,擡頭看着花。

他走到玄關,一聲不響地打開門。

「對了,妳們知道嗎?」

花正打算去浴室時,雨看着地板上的某一點在低語:

下着小雨的午後稍晚之際,日式屋裏已經變得很暗了。

「他媽媽是美女啊。」

這孩子是狼。

雪站在體育館的一角,漫不經心地看着。

在又一棵倒塌的樹木間,雨發現隨着鳥巢掉落在地的死去雛鳥。

「——」

雪覺得坐立難安。

雨不斷盯着牠瞧了好久。

幾小時後。

「好悶熱喔——」

雨總算當場坐下,仰望着天空。

說着,花就像要他聽清楚似地,抓住他的肩頭用力搖晃。

「可是啊……」

雨頻繁地進入森林,一個個仔細巡視。

雨在那裏佇立,紋風不動。

那些話絕不是對花說的,彷彿是他在自言自語,自己在出聲確認。

這場豪雨給山裏動植物所帶來的影響是無法估量的。一旦被破壞,要想恢復舊觀,得花上漫長到令人發昏的歲月。

他沒有出去,但也沒有折返,只是一直站在那裏。

「爲什麼?」

他將死掉的雛鳥與自己重疊在一起。

他的肌膚像冰一樣冷。

悠悠搖曳的樹影,落在深夜的寢室裏。

「咦——?」

樹影隨風緩緩搖晃。

《狼的孩子雨和雪》全一冊 4插圖(1)
《狼的孩子雨和雪》 · 全一冊 · 4 · 第1張插圖

「咦?真的假的?」

「嗯。」

「……雨!不可以再去山裏!」

她請求般地緊握他的雙手。

她的目光回到玄關時,看到剛回來的雨。

天亮了。

「老師——牠腳不好,沒辦法行動。可能快死了。」

「聽好了,這是絕對不能說的祕密喔。」

即使在深山裏,也造成了好幾起大規模坍方。

她拉着深藍色洋裝領口搧風,坐下來穿鞋。

鏗!

「以往老師所做的事,得有人來接替。」

「那是我聽我爸媽在講的事。」

最近雨都很晚纔回來,話也越來越少。每次他回來,都讓花感到震驚。他的臉上出現了與小孩不相稱的精悍,似乎也突然長高了許多。

「——今天縣內開始被高氣壓籠罩,大體上是晴天,但預計鋒面將延伸至日本海,因此從傍晚到夜間,天氣又會轉壞。」

花默默地縫補狼布偶的破洞,回想起孩子天真無邪的時候。兩人都是沒抱着這個狼布偶就睡不着,因此她三番兩次頻繁地修補布偶。

爲什麼這麼重大的事,卻不讓草平知道?那位看起來很嚴格的媽媽,是否有什麼苦衷?雪無法想像。但更重要的是,爲什麼其他不相關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內,居然比當事人更早知道這種事?所謂祕密究竟是什麼?

「什麼?」

「你都跑到哪裏去了?」

外頭的雨勢變得更爲猛烈。

水花飛濺般的沙沙聲響徹玄關。

花似乎就要被不安壓垮了。

「——」

花一直看着玄關。

晨間廣播傳到沒有任何人在的玄關。

——祕密。

此時,

「這樣不是很好嗎?」

「聽說草平的媽媽要結婚了。」

是蚊帳裏花的睡臉。枕邊就放着她讀到一半的書。

「雪。」

雖然如此,花仍強硬地說道:

全身溼透的雨,眼神銳利地走進家中。

雨獨自坐起上半身。

夜光照在腳邊。

彷彿被兇暴的怪物攻擊過,無數的樹木被掃倒。被可怕力量刨除般的懸崖狀崩塌之處,伏流水像瀑布般從那裏噴發,將表層腐葉土沖刷殆盡。好幾處以前找到的美麗、富饒之地,也都變得慘不忍睹。

他緩緩地起身,安靜地爬出蚊帳。

這年春天,雪已經升上六年級,身高已經跟花差不多。體型也變了,她很清楚自己就快要不是小孩了。爲了配合她的身材,花替她縫製新的洋裝。深藍色的布料與簡單的剪裁,或許樣式有點太成熟,但更襯托出雪的修長手腳。

她無法再忍受,突然神色嚴厲地看着他。

雨看着花的臉好一會兒。

花彷若彈跳般瞬間站起。

「什麼事?」

「爲什麼?」

耀眼的夕陽,射進放學後的體育館裏。

但雨似乎沒聽進去。無論花怎麼搖他,都只有頭髮上的水滴落下。

「那草平就有新爸爸了。」

飛奔到玄關的花一碰到雨的肩膀,大喫一驚。

「……雨!」

在輕輕地關上寢室拉門時,他突然停止動作回頭看。

準備好出門的雪走到玄關。

籃網搖晃着。草平投籃得分,露出生氣蓬勃的笑容。

但終究他們不再抱布偶了,不知何時,布偶被放在書桌的角落棄之不顧。

最近花的內心深處,常感到沉重的不安。那是從兩年前,那場姊弟倆激烈的打鬥之後開始的。以前她只是單純地希望孩子能成長與自立,但是現在她不禁思考起完全相反的事。有一天,她也會像這個布偶一樣功成身退嗎?

雪無精打采地移開目光,低下頭。

「——」

雨親眼目睹爲數衆多的野生動物遺骸。他每次只要看到屍體,就會逐一用土將其掩埋。無論他怎麼掩埋,屍體的數量還是很多,埋都埋不完。

「你等一下,我現在去幫你弄熱水。」

這種事,她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

男生們正愉快地在玩二對二的籃球,草平以兩手交互運球,等待對手的可乘之機。

「據說草平不知道這件事。」

天空開始慢慢變亮。

控球的草平在後方運球做出假動作,敏捷地越過防守。這場比賽很明顯地是由草平在主導。他一臉自信滿滿,正處於變聲期,聲音嘶啞低沉。

「——」

「……拜託,不要再去山裏了,媽媽拜託你。」

那聲音讓雪回過神來。

她揹著書包,快步走出體育館。

遠比人類更快長大。

她會這樣是有理由的。方纔她偶然聽到女生們在說八卦。

她自己說到啞口無言。

「聽着,你才十歲!還是個小孩!就算狼的十歲已經算是大人,可是你——」

然後不知究竟過了多久。

「嗯?」

雪轉過身一擡頭,看到雨站在她前面。

從那次打架後,兩姊弟彼此互不干涉地保持距離,如果沒有特別的事,兩人不會交談。但他們並不是感情不好,反倒是尊重彼此立場、區分彼此生存空間的保持距離。

今天是雨主動找雪說話。

「妳今天就待在家吧。」

「咦?」

「妳陪着媽媽吧。」

雪站起身,看着雨。

「爲什麼?」

雨正要說什麼時,花來到玄關。

「妳會趕不上公車喔。」

「好——」

雪回頭露出微笑回答後,對雨低語:

「你自己待在家陪她嘛。」

她對雨如此低語後,便輕快地晃動書包出門了。

「——」

雨目送雪離開,然後仰望天空。

微暖的風吹過周圍。

花擔心地看着雨的背影。

「——雨。」

「哇!太好啦!」

從渠道滿溢出來的水,流到農道的柏油路上。

雨水瀑布般從屋頂落下。前院已經到處都積了水窪,庭院裏的樹木沙沙作響、搖搖晃晃。

花讓雨來幫忙一起做預防大雨的準備。

教室裏的窗簾被風吹得明顯鼓起,雲朵掩蓋住陽光。

對花而言,看到雨這樣她絕不會感到舒坦。她很清楚,她的期望是創建在雨犧牲了自己所找到的世界上。雖然她很清楚,但自己仍然無法剋制地如此希望。

沙——————!

從低年級到高年級,所有孩子都揹著書包來到走廊上。跟老師們的緊張氣氛相反,孩子們鬧哄哄地前往體育館,彷彿對非常時期的忐忑不安很樂在其中,每個人都滿臉笑容。

花仍然表情嚴肅。

前院的香草,被風吹得東搖西晃。

遠處雷聲又響起。

之後就恢復了溫柔的眼神。

桌上只剩下馬克杯。

喀啦。

「雨……?」

雨一直盯着她嬌小的背影。

——此時,

就算花叫他,雨仍看着天空,沒回答。

快速流動的雨雲中,飄現了烏帽子note形狀的鐵塔輪廓,高空中的高壓電線被風吹得猛烈彎曲。

然後,

「——」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花受到驚嚇縮起身子。

「——進來吧。」

「——氣象局針對縣內全區發佈大雨洪水警報,呼籲大家對土石流災害、山洪暴發、房屋淹水及損壞發出最高警戒。這是今天上午十一點所發出的警報;西北部,大雨、雷擊、洪水警報。西南部——」

就像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看清楚了什麼,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

她拿着孩子們的雨衣回到廚房。

從雨全身淋得溼透回家那天以來,花就很害怕雨會突然跑去哪裏。她總是希望雨哪裏都不要去,只要待在自己身邊就好。

在餐桌旁,雨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

「——」

每次一陣大風吹過,木造校舍就會吱嘎作響。

同一時間,花的家後院也吹起了風。

剛纔一直都還在的雨不見了。

雨從倉庫裏搬出擋雨門,交給花。花將擋雨門逐一放上檐廊軌道上。

下一個瞬間,電燈熄滅了。大廳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外頭從廚房窗戶照進來的光。

「——」

她聽到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在大廳裏只剩下雨。

走回倉庫途中,雨突然停下腳步,緩緩擡頭望向天空。

電燈的光線微弱地照着大廳,花默默地在摺疊洗好的衣物。

燕子掠過稻葉飛舞着。

她也去看了一下大廳,雨果然不在。

在上課中的雪敏感地留意到變化,看着外頭。

花提心吊膽地仰頭看着天花板,站起來摸索着朝斷路器的方向走去,腳踢到摺疊好的毛巾,毛巾倒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雨像是要接替花一般走到廚房,看了看窗外的花。

天空完全被烏黑的雨雲所籠罩。

日光燈毫無生氣地,照在不安的孩子們身上。

「啊……!」

花將黑色電話的聽筒放回去,立刻走到地爐房間穿上雨衣。

不平靜的風,吹過綠油油的七月稻。

「雨?你在哪裏?雨?」

「……停電了?」

「?」

因此,她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兩人都沒說話。

他說。

花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雨滴在柏油路上染出點點水漬。

花聽到後,停下手邊準備午餐的工作,快步走到後院,迅速收着隨風飄揚的衣服。

然後——

花的田裏除蟲用的網子破了,隨風飄揚。

「——雨!」

在黑暗中,雨的聲音輕輕響起。

其中草平似乎像被遺忘般,獨自待在教室裏。

花被強風一吹,失去平衡。

梯田裏的稻子在激烈的風雨中舞動。

「——停滯在日本海的鋒面南下,縣內的大氣狀態突然變得不穩定,因此預計之後局部地區,會伴隨落雷出現豪大雨。預測降雨量,平地的部分地區每小時超過七十毫米,靠山區則大部分每小時超過一百毫米。」

雖然纔剛過中午,但因爲家裏的擋雨門和玄關門都關上了,因此屋裏像夜晚般昏暗。

彷彿無言地接受這種期望,雨不再離家。他常待在花看得到的地方,每天只是看着窗外。

孩子們瞬間陷入一陣騷動,田邊老師慌忙制止:

咚、咚、咚…………!

抱持着兩種不同心情的花,就快要被撕裂了。

廣播沙沙的聲音更進一步地報導:

開着不管的廣播,傳出警戒消息:

「……我非去不可。」

接着——

眼睛因窗外的光反射而發亮。

好幾層黑雲,在地平線捲起漩渦。

那是暴風雨的前兆。

他仍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向窗外。

「因爲就快要下集中性豪雨,所以下午停課。」

雨被花的大聲叫嚷嚇了一跳,回過頭。

風變強了。

有隻鷺鷥似乎是逃得太慢,飛過水閘門另一頭。

「現在正在聯繫你們的父母來接你們回去,在此之前你們都去體育館,按照不同地區集合等待。」

突然響起超大的落雷聲,讓整間屋子爲之搖晃。

她在房裏喊雨,但沒聽到回答。

「——」

但——

田邊老師回到六年級教室,用力地將寫在黑板上的「自習」兩個字擦掉。

在黑暗中,雨持續看着桌上的某一點。

彷彿那正是契機般,雨緩緩擡起頭。

瞬間雨勢變大了。

猛烈的雨點敲打着花的家。

也發出聲音落在蓮葉上。雨滴在葉片上陸續聚集成大水滴。

啪、啪、啪、啪、啪…………!

「雨——我們一起去接雪。」

雨水正被風咻地一聲從門縫吹進來。

在門縫另一頭,一瞬間看到雨的背影。

「……雨!」

花發出驚呼。

她跑到玄關後,使勁打開半開的拉門,衝了出去。

「雨!」

但幾乎讓人無法站立的風雨,打在花的全身。

「嗚……!」

她稍微看見,雨在瘋狂搖擺的草木另一頭,被風吹得衣服鼓起的背影;他從容不迫地走在前往山裏的路上。

「雨!」

花再次大叫後,不管前院已經淹水,不顧一切地跑過去。

現在還來得及把他帶回來——

走下剛剛看到雨的小路,跑到家前面的道路。

但是——

「……?」

沒看到雨。

「啊……?」

她回頭朝村裏的方向看,果然沒有雨的蹤影。

「咦……?」

花不知所措。

雪抱膝眺望着他們。

在以前到過的蘆葦原呼喊。

「你在哪裏?雨?……雨?」

轟隆——————!

信乃催促她。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走在以前曾走過的山白竹叢生的登山步道上,花呼喚着雨。

坐在寒冷體育館地板上的雪,茫然地目送這片景象。

雪很信賴地目送草平離開。果然還是男生能像這樣運用機智。

「信乃——」

「雨——!」

雨下個不停。

「……!」

留在體育館裏的孩子,已經非常少了。

「嗯。」

「掰掰。」

那名小男生將水壺移開嘴出聲喊她,但雪完全沒留意到,就跑出了體育館。

之後,雪看着好幾組親子離開。

「啊!」

但儘管如此,她仍舊果敢地朝山裏的通路一步步地爬上去。

不過雪稍作考慮後,對信乃的父親說:

雪用餘光看到低年級生正在玩着追逐遊戲,她心想在他們被父母接走前,她必須照顧他們,還有,她也要等暫時回教室拿撲克牌的草平。先玩撲克牌殺時間,然後媽媽就會來了吧。

咻——————!

此時——

強風發出非常可怕的呼嘯聲,淹水的柏油路反射出正瘋狂搖擺的樹影,無數折斷的小樹枝在風中飛舞,然後陸續失速般掉落地面。

「不用擔心啦。」

「啊,爸爸你好慢,真是的——」

花下定決心後,迎着強風跨步走出。

然後——

「就是啊——」

聲音迴響到體育館的天花板,水銀燈的光線微微晃動。

於是草平突然開口:

打亮車燈的車輛濺起了水花。

信乃嘟着嘴迎接父親。跟剛剛大姊姊模樣完全相反,充滿信賴的撒嬌聲。

信乃的父親穿着訪客用拖鞋發出聲響走來,然後雙膝跪地搔着頭。

立着膝背起書包的信乃也對雪說道。

「妳說得沒錯啊。那我們先走了。」

雨的確是朝山裏的方向走。

超大的雷聲,讓雪他們嚇得縮起身子。

來接小孩的家長開着車陸續抵達,小學的停車場停放了成排的家長車輛。

她感到非常不安,拚命尋找雨的蹤跡。

「好了,快點。」

「我只會玩抽鬼牌。」

把瀏海綁成沖天辮的低年級女生,不安地看着入口:

「雨,你在哪裏!」

雨衣被風捲起,幾乎讓人窒息的強烈風雨襲擊着花。

霧慢慢地在山麓間飄散。

爲了把雨帶回來。

雖然雪覺得很感激,但她看着信乃。「如果跟媽媽錯過就麻煩了。」

「——草平還真慢耶。」

坐在雪旁邊的信乃嘆着氣,垂下眼簾看低年級小孩玩着用手玩的遊戲。

信乃也附和草平,然後跟雪交換眼神。

小女生雀躍地仰頭看雪:「好像在露營喔!」

「我爸媽好慢喔——」

「哇,好像很有趣耶。」

咻——————!

「我也一起送雪回去吧。」

她報以笑容。

他提議。

「對啊,雪,走吧。」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外頭風雨真的太大了。」

「……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我想我媽媽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妳會玩撲克牌嗎?」

那名小男生不滿地表達抗議,草平將身體朝他向前傾。

一個又一個,有家長來接的孩子挨着父母一起回家了。

說完後他站起身,信乃在爸爸背後有些過意不去地輕輕揮手。

穿着運動服,看起來有些可怕的母親,安慰孤單得哭出來的女兒站起來。牽着兄妹的手,就好像要出去野餐的溫柔父親。來接孫子的老夫婦笑容。

然後她朝山的方向望去,驚訝到喘不過氣來。

「雨——!」

「雪。」

說完後握住平頭小男生的手。信乃與雪也垂下眼簾。

雪也輕輕揮手,目送他們離去。

在體育館裏,父親或母親呼喚孩子名字的聲音接連響起,每次被留下來的孩子都擡起頭,發現不是在叫自己時,又沮喪地低下頭。

信乃的父親來到體育館。

他跟女兒道歉,然後對雪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自言自語地說着,下一瞬間她快速起身,往教室跑去。

他冷靜地說道。

「咦?」

各自都覺得漫長等待的時間好難熬。

父母們將雨傘傾斜抵擋着疾風,朝校舍前進。

「掰掰。」

他說完後,露出調皮的笑容。

父女倆異口同聲地要讓雪改變心意。

那對父女在強風中緊抱住彼此,走出校舍。半途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雨傘開花也不管了,爸爸像在保護女兒般地抱住她,快步朝車子的方向走去。

即使在鎮上的中心地區,也感受不到雨勢有減弱的傾向。

「喂,不可以吵架!」

「我去教室拿撲克牌。」

「………!」

只有草平,一臉險惡地盯着入口看。

「我要玩我要玩!」平頭小男生也被打動。兩人直到剛剛還無精打采,現在恢復了笑容。

小男生以瞧不起似的口氣問小女生:

雪與信乃的父親很熟。他雖然是木材老店的第三代接班人,但一向直爽,完全不裝腔作勢,對於沒有父親的雪,就像對女兒一樣親切。雪也不只三番兩次在他們家那間大宅邸過夜。

跟自己的媽媽相比,雪更擔心草平。他說去拿撲克牌,已經過了幾十分鐘卻還沒回來。

「笨——蛋。」

雨——

草平確認了這情形,敏捷地站起身。

「妳別客氣啦。」

信乃的爸爸露出笑容放棄勸說:

「撲克牌?我要玩!」綁着沖天辮的小女生表情爲之一亮。

信乃責備發生爭執的低年級生。

「再這樣下去要是得住學校裏,我們就來玩一整晚撲克牌吧。」

「可是——」

平頭小男生滑進來似地回來,隨手打開水壺的蓋子後,直接對着嘴咕嚕咕嚕喝起來。

在以前去過的杉樹根處大喊。

但是仍然沒有回應。

雨不在。

在暴風雨中看起來就像另一個地方,跟平常完全不同。

花心中的不安,不斷地擴大。

她一個人爬上杉樹林。

四處的斜坡,都有雨水像瀑布般流下來。

「——你明明跟我說好不會再去山裏的,可是——」

她的腳被絆到,膝蓋跪了下來。

「可是卻——」

儘管如此,花仍滿身是泥地繼續爬上登山步道。

「啊——!」

「會淋溼——!」

孩子們吵嚷着,一個接一個跳上停在體育館旁的學校廂型車。穿着雨衣的田邊老師儘管全身溼透,仍推着每個孩子的背上車。

雪才跑到教室去,接着田邊老師就到體育館來,叫留下來的孩子全都去坐學校的車,要送他們回家。

他送最後一個孩子上車,並上氣不接下氣地望着車內。

「這些是所有人嗎?雪跟草平呢?」

綁着沖天辮的小女生,朝椅背探出身子。

「信乃的爸爸說要一起送她回家。」

「所以雪回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

不過這七年來,花未曾遇過活生生的熊,連田地都不曾被動物破壞過。或許有部分是出於雪和雨具有狼的氣味,因此其他動物不會靠近。但花感覺到應該不只是那樣。根本就是熊在留心不要入侵他們家的生活圈吧。

亞洲黑熊持續看着花。

「…………雨。」

「雪。」

草平看了雪一眼,朝出口走去。

當他們回到體育館時已經空無一人,只剩水銀燈陰森森的光反射在地板上。

她心想媽媽不可能不來接她。是不是在哪裏錯過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不能來?

「呼……呼……呼……哇!」

「…………好冷。」

「雨……!」

她發出低喃,然後一瞬間全身氣力盡失。

花嚇到全身無法動彈,水滴沿着她的下巴滑落,她也只能緊盯着亞洲黑熊。

田邊駕駛的車子因水窪而左搖右晃,駛離了學校。

雖然起霧使能見度變差,但那確實看起來像是雨。他走進樹後面,似乎還沒有留意到花。

是花侵入了熊的生活圈。

沙————————……

「因爲…………你一直沒回來。」

「他們都離開體育館了。」他說出他看到的情況。

「咦?不在了,大家都回去了嗎?」

「嗚——」

他用力關上滑動式車門,拜託學校職員之後鎖學校的門窗後,坐進駕駛座。

啪噠!

花愕然地聽着幼熊發出叫聲。

「呼……呼……呼……」

「只有我們沒人來接啊。」

「——」

是亞洲黑熊的成熊。

搞不好是在大雨中和孩子走散,所以在尋找。然後很幸運地又相遇了。

站在那裏的,是驚訝地睜大眼睛的雪。

只留下一臉擔心的雪。

花踩到一個水窪後,突然停下腳步。

這是花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亞洲黑熊。

外頭的藍光反射在桌面上。

雨勢變小了一點。

花拚命叫住他。但一直被樹下的茂密雜草和小樹阻撓,讓她遲遲無法接近,不過找到雨讓她很開心,更加快了腳步。因爲距離縮小,所以人影的輪廓慢慢清楚。

她在山毛櫸的樹根一屁股坐下,打算脫下長雨靴,但因爲手滑無法使力,一直脫不下來,不過總算是脫下來了,露出來的赤腳被水泡得發脹。因爲趕忙從家裏衝出來,她連襪子或絲襪都沒穿。她將長雨靴裏的泥水倒出,重新穿上。光是這樣就已經讓她氣喘吁吁。

小女生搖搖頭說不知道,因爲她只看到那裏爲止。於是平頭小男生接着說:

草平呼喊她。

其中一隻幼熊往花的方向瞥了一眼,但興味索然地往深處走去。然後另一隻幼熊將鼻尖湊近成熊,催促似地「嗚」地叫了一聲。

太好了。雨沒事。

就在此時,

爲了找雨,她已經在山裏頭走了超過兩小時。在惡劣的天氣下爬山,就是這麼耗體力,所以只要山路稍有一點崎嶇不平,就會讓她上氣不接下氣。

花彈跳般地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追上去。在這種豪雨中,不可能會有健行者特地來走這名不見經傳的登山道,所以那一定是雨。她偏離步道,踏進鬱蔥茂密的森林裏,就算草叢絆住她也不在乎,仍舊追上前去。

她腳下一滑。

花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雖然亞洲黑熊仍似乎處於警戒狀態,但沒多久就像被幼熊呼喚般,緩緩消失在霧中。

「……雨!」

花思忖着:沒錯,那一定是母熊。

亞洲黑熊看起來比她想像中還要大,雖然她知道亞洲黑熊不如棕熊那麼兇猛這種知識,但真的面對面,還是會兩腿發軟。

好了,回家吧。快點回去,我們去接雪。

草平說完,撿起自己像是被棄之不顧般的後背包。

花氣喘吁吁。

「我們去逛逛吧。」

她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回神,熊往旁邊一看,有兩頭幼熊從草叢裏跳出來。

「……!」

雨勢迅速趨緩。

相較之下,她自己又是如何?

「啊,等一下。」

她回過神來,以小跑步追上他。

在煙霧瀰漫的山毛櫸林遠處,似乎有人影。

在關掉電燈的昏暗教室裏,趴着睡覺的草平醒來了,他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伸着懶腰打呵欠。

她摩娑着因爲穿無袖衣服,而裸露出的雙臂。

田邊統合這兩位孩子的說法,判斷草平和雪回去了。

然後他隨意地朝入口看了一眼,大聲嚷道:

雪思考着,但什麼都想不出來。

然後——

聽到草平的疑問,她面有難色地說:

喀沙……喀沙……

但花卻覺得那一瞬間有幾十分鐘,甚至幾個鐘頭。

她聽到聲響。

以前在有人頻繁出入活動的山區,熊與人之間會很有默契地畫分棲息地,所以彼此很少會相遇。這是她從韮崎那裏聽來的。如果與此同理的潛規則在花的山居生活偶然形成了,不會遇到熊也很合理。

她慢慢將黏滿落葉的長雨靴縮回去。

「……!」

「雨!」

就在花要伸手脫另一隻長雨靴時,她留意到有動靜。

「……哇啊啊啊!妳怎麼在這裏!」

雨勢突然增大。

「…………雨…………你在哪裏?」

噗通。

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膝蓋以下都泡在水窪中。雨滴落下造成無數漣漪。因爲跌落過猛,連雨衣兜帽都滑落了,但花不理會,呻吟着匍匐地爬出水窪。每踏出一步就發出啾啾聲,那是長雨靴裏進水的聲音。她覺得很不舒服,心想着要把水倒出來。

如果有什麼萬一,也只能認了——

實際上也常聽說有熊下山到村莊,侵入民家的事件,也有不少人遭到熊襲而受重傷。攻擊人的熊和野豬,原則上會被城鎮的鳥獸災害防治課射殺。因爲堀田叔叔是這個防治課的特約獵人,所以花看過好幾次屍體。堀田叔叔曾笑着對她說:看到熊就立刻跟他聯繫,他會馬上帶槍過來幫忙。

「是嗎……我知道了!」

喀沙。

亞洲黑熊緩緩地看着花這邊,水滴從下齶滴落。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

——是母熊。

「……媽媽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爲了平常絕不可能在意的理由。

山毛櫸叢林裏大霧瀰漫。

剛搬來這裏時,鎮公所的職員曾警告過她,山裏之所以出現許多空屋,是因爲這幾年熊、野豬和猴子會跑到村莊來破壞田地,也難保哪天花一家會被熊攻擊。

順着原本靠着的山毛櫸樹幹滑下,直接跌坐下來。

已經接近傍晚時分。

花目瞪口呆,眼睛看着熊,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山毛櫸的小樹被她的背彈動,水滴唰的一聲散開。她的背撞到樹幹,已經無處可退了,儘管如此,她仍不能移開視線。

或許只經過了數秒鐘。

沙————————!

在霧中,慢慢從山毛櫸樹後出現的不是人。

雪也拿起書包。

然後他們倆在空無一人的校舍裏四處閒晃。

走廊的燈全都關掉了,在窗戶的藍光中,唯有緊急逃生的紅色燈光亮着。門開着的保健室裏,可以看到冷冰冰的牀;在廚房前,送餐用手推車的不鏽鋼散發出黯淡的光芒;寫在教職員室黑板上的預定表文本,看起來好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空無一人的學校,竟會是如此孤寂的感覺?

遠處傳來雷聲。

「如果最後沒人來接我們該怎麼辦?」

「那就住在學校裏,不是很好嗎?」

「不可能啦。」

「晚上去保健室睡覺就好了。」

「晚餐呢?」

「喫剩下的營養午餐。」

「如果一直沒人來接我們呢?一直住在學校裏嗎?」

「去工作就好了。可以去送報紙之類的。」

「我們還是小孩,沒人會僱用的。」

「年紀就矇混過去,就說是國中生。」

在大階梯樓梯平臺處,有面大鏡子映照出他們兩人。

草平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看起來像國中生嗎?」

雪也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鏡中映照出瘦小、不可靠的孩子模樣。

無論怎麼看,就是不像國中生。

教室裏仍是靜悄悄的。

「——喂。」

「是嗎?」

雨——

氣溫急速下降。

她看着學校職員離去的方向,捂着胸口站起來。

「——」

視線模糊,看不清前方。

聽到嶽樺發出了吱嘎聲響。

身體撞到矮木。

「——」

「……我的心臟還在怦怦跳……」

花的雨衣上黏了好多葉子。

手電筒的光很快地照了一下教室後,再次傳出門關上的聲音。

她使盡最後的力氣爬上去。

學校職員在檢查每間教室的門窗是否都關好了。

聽到這個聲音後,雪從另一張桌子後面悄悄探出頭。

「有人在裏面嗎?」

此時她踩到溼滑的嶽樺樹根,腳打滑了。

「呼…………呼…………呼…………」

她冷得嘴脣顫抖。

現在回想起來,那孩子從小就一直讓人很擔心。

「——我想快點長大。」

她在溼漉漉的斜坡上彈跳滾落。

草平看着雪如此說着的側臉,然後重新回望鏡中的自己。

但還是停不下來。

即使如此,仍停不下來。

「呼…………呼…………呼…………」

到底在哪裏?

那個孩子只有我了。

她突然回過神來,眺望懸崖下。

她驚慌地用指甲插土。

嶽樺茂密生長直到懸崖下,彎彎曲曲的咖啡色樹幹,感覺像是古怪的生物骨頭。聽說是被破壞的荒涼高地上最先長出的樹;這裏以前也被破壞過?

不停響起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她已經用盡全力。

「……我……要保護……」

「呼…………呼…………呼…………」

「——?」

或許她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了。

「——不像。」

她的視野模糊,影像都無法成形。

可是下個瞬間,雙手抓到東西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但是——

草平坐在桌上單膝立起看着外頭,沒回答她。

她倚靠着因豪雨而露出石頭與泥土的斜坡,總算撐住了。

然後她望向草平。

要稱爲登山步道,也太狹窄了。

「……我……一定要……保護他……」

他對黑暗探出身子,

好冷。

她使出渾身的力氣,伸出另一隻手。

「唔……!…………唔唔唔!」

沙——————!

如果再往下掉,應該就回不去了吧。

在滿是水窪的路上,她絆了一跤。

「…………唔唔…………唔…………」

「……雨……是不是也在某處……發抖……?因爲回不了家……而在哭呢……」

在懸崖下被樹木掩蓋住的地方,花有氣無力地呻吟着。

她想試着動一下手,但她留意到連稍微動一下都沒辦法,不過她還是拚了命試着想動。但無論她再怎麼堅持,就只有指尖有一點點反應。

那聲音最後也停止了。

在神志不清中,花想起了雨。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有用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最後,花昏了過去。

學校職員的聲音在漆黑中迴盪。

草平看着自己,側着頭。

「喂,爲什麼要躲起來?」

屏息說道。

她無計可施,不停地朝谷底滑落。

沒有人在。

等到她留意時,已經迷路了。

樹枝割傷了肌膚。

只剩下不停歇的雨聲。

「——已經走了。」

不過她還是死命地伸長手。

不知道該說是痛還是麻,全身被一種奇妙的感覺所籠罩。

「呼…………呼…………呼…………」

一直沒有找到雨,花已經在山中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

手電筒照亮了大階梯的樓梯平臺處。

因爲反彈的關係,葉子上的水滴大量飛濺,點點落到花滿是泥土的臉上。

所以——

喀啦一聲,六年級的教室門打開。

陡峭斜坡的寬度只剛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土都被沖刷走了,根部裸露出來。

因爲支撐花的體重,嶽樺的小樹被連根拔起。

「呼……!呼……!呼……!」

雪用手指慢慢地順着頭髮,對自己掛着憂鬱的面容低語:

雨——

她用力地喘氣。

用滑溜的手牢牢抓住。

雨勢又變強了。

藏在桌後的草平,悄悄地探出頭來。

「?」

「我也是。」

拚命伸出雙手,指尖總算抓住了樹枝。

愛哭、膽小、體弱多病、彆扭,但卻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花身上。

「呼……!呼……!呼……!」

之後,在轉眼間——

她勉強抓到樺木的小樹枝。

嘎!

吱嘎、吱嘎、吱嘎……腳步聲漸漸遠去。

草平依然一言不發。

雪放棄了,將視線移往窗外。

操場淹水了,汪洋一片。

風一掠過,水面上就激起好幾道波浪。

雪心想,這看起來——

「好像海一樣。」

就像是被吸入深深的藍色裏。操場的另一頭因雨勢而朦朧不清。這場大雨讓學校看起來彷彿校舍整個被沖走,真的到了海上。玻璃上有無數水滴,緩慢地流下。她意識到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個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

「我們就真的偷偷地一直住在這裏嗎?」

「父母不來接我們,也沒辦法囉。」

「爲什麼?草平的媽媽一定會來的。」

雪回想起以前盛氣凌人,嚴厲指責過花的那位母親。

「她不會來的。」

「爲什麼?可是——」

雪話才說出口,便驚愕地停住呼吸。腦海中閃過之前聽過的關於草平媽媽的八卦。

像是察覺到的草平望向外頭,淡淡地說:

「我媽結婚了,肚子裏還有寶寶。她說寶寶出生之後,就不要我了。」

雪啞口無言。世上真的有這種事?

「…………可是她之前明明那麼替你擔心……!」

「即使是那樣我也無所謂。」

「雨……你去哪裏了……?雨……」

「……!」

「之後我就離家出走,去當拳擊手還是摔角選手都好,單槍匹馬地生活。」

蕾絲窗簾被風吹得鼓鼓的。

「謝謝。」

然後一陣和風吹過,讓花留意到了什麼。

「……花。」

她對自己說。

吹進來的雨水,看起來像是眼淚。

然後他再睜開眼睛,看着雪。

花不可置信地愣了一陣。

在風的另一頭,回過頭來的——

「——」

平靜地在尋找雨的花,身上穿的是以前穿過的藍色洋裝。

「——我一直很痛苦。」

有個影子在接近花。

「——我一直在找你呢。走吧,我們快點回去,然後去接雪——」

此時,花作了個夢。

「——?」

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唰————————————……!

雨水靜靜地下在嶽樺林中。

「……你馬上就會被打倒啦,因爲你太瘦弱了。」

「雪的祕密,我沒告訴任何人——對任何人都不會說。」

「我會鍛鍊自己。鍛鍊好,一個人活下去。」

強風將雪的黑色長髮,吹得又亂又美。

「——!」

草平一臉嚴肅,慢慢地看向雪。

強烈的風吹進教室裏。

其中有花的身影。

雪閉上眼睛,用全身去迎接灌進來的雨水。

草平愣怔地看着雪。

「……!」

聽到這句話,淚水倏地從雪的眼中湧出。

從以前一直在忍耐、承受、遮掩的東西——但現在全都湧現了。

她拭着淚,想起還有個非得告訴他的真心話,而那只有一句——

此時——

雪的笑容消失了。

草平注意到了。

難受得不得了,讓她垂下頭。

「——」

草平——

沉穩的聲音。

「——」

呼喊着她。

「嘻嘻嘻!」

是他。

就像是在說:「這可是我跟雪之間的祕密」。

她的臉和手上,也有無數個鮮明的瘀青與傷痕。

那是背對她,被風吹拂着的雨。

她下定了決心。

「我一直在想,必須對你坦白。」

草平沉默地凝望着她。

雪通過被風吹得大幅擺動的窗簾,緩緩地看着草平。

雪咬住嘴脣,以狼的女兒身分表白。

然後他突然——

「……哈哈哈……我沒哭哦。是雨水啦……」

到底過了多久?

淚水和雨水交雜,滑下她的臉頰。

可是淚水還是不停流下。

雪不知道止住淚水的方法。

雨勢越來越強勁,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在已經淹水的操場上。

「……我一直都知道。」

然後給他看她真正的模樣。

「……草平……我也想像草平那樣,在說出真心話之後,還能露出笑容。」

啪沙……啪沙……

和煦的陽光中,花草在風輕輕吹拂下搖擺。

他放下膝蓋站起身。「怎麼樣?我可以嗎?」

以那溫柔的聲音——

任風吹鼓裙子的花,慢慢地朝雨走去。

「草平——」

映照在水面上的影子,逼近得離花的臉好近。

在心中萌芽的某種東西,她覺得現在明確感覺到究竟是什麼了。

「所以——別再哭了。」

所以她用盡全力地擠出笑容,然後搖搖頭。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臉。

「雨……!」

「——當時那隻傷害你的狼,就是我。」

她在被風吹得鼓起的窗簾另一邊,偷偷拭去淚水。

下一瞬間,她伸出手,打開鋁窗的鎖。

她壓着胸口,用力緊抱這個難受的理由。

啪沙……!

狼的模樣的雪。

破掉的雨衣上黏了許多樹枝和葉子,還有泥土。

花仍舊昏迷不醒。

雪的胸口一緊。

「……?」

她以一個少女的身分,說道:

他這種分不清楚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說法,讓雪不知究竟該怎麼回答。光是露出有氣無力的苦笑,她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咻——————————!

草平一直盯着雪。

草平突然開口了。

雪將滿是淚水的臉面向他。

「…………?」

聽到這句話,雪大感驚訝。

草平看着外頭說道。

雪恢復成人類的模樣。

在黑暗中無數的漣漪靜靜地散開,然後消失。

她從昏厥過去後,一直沒再醒來。

「——就是我。」

草平擡起頭,閉上眼睛。

狼。

雪平靜地表白。

她一回頭,看到山丘的另一頭有人影。

不過沒有錯,在那裏的人是他。

「……!」

花露出燦爛的笑容,像小鹿般跑過去,飛撲進他的懷中。

「……我好想你……!」

他溫柔地抱着花。

好懷念的味道。

溫暖的體溫。

還有,低沉的聲音。

「長久以來辛苦妳了……對不起。」

「……別這麼說。」

花的臉像是在他胸前磨蹭般地搖頭。

身材較高的他,爲了配合花而拱着背。

「……我一直好想見你。」

「嗯……我知道。」

她滿懷喜悅,流下了眼淚。

他憐愛地用額頭摩娑着花。

《狼的孩子雨和雪》全一冊 4插圖(2)
《狼的孩子雨和雪》 · 全一冊 · 4 · 第2張插圖

「妳把孩子們教得很好。」

他說完後,摸摸她的頭。

有多久沒被人摸着頭了?

「不,沒有,我常常失敗。」

這道壓倒性的峭壁,另有「惡魔之域」的別名——

他凝望着花說:

沒錯,那是雨。

狼雨像是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似地,整個身體面向花。

他在和風中,露出溫柔的微笑。

「可是……」

「雨。」

花繼續大叫。

狼雨以閃電般的速度往上跑。

雨。

花的眼中湧現了淚水。

「——」

他站在瀑布起始的岩石上,發出使空氣爲之震動般,強而有力的仰天長嘯。

話纔剛說出口,花想起什麼似地睜開眼睛。

「……唔……唔唔。」

「?」

雨終於還是去了她所無法觸碰的遙不可及之地。

對方將花平放在靠山邊,空蕩蕩的停車場。

於是花這才擡頭看到眼前開展的巨大峭壁。

走到村裏時,大雨已經完全停了。

狼雨返回懸崖後,以驚人的腿力迅速地登上峭壁,穿過巨樹,越過大瀑布,眨眼間花已經看不到雨了。

再也無法爲雨做些什麼。

「……大人?」

「雨……對了,雨不見了。」

救出她的人,轉身回到山裏。

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但腳上一陣劇痛,不由得雙膝跪地,只能以視線追着他,但還是不禁伸長了手。

彷彿反映出他的動搖般,和煦的風吹拂着他的鬃毛。

沒有能做的事了。

「——」

「雨……」

「啊!」

花纔想說什麼,狼雨就瞬間跑過停車場,以一個大跳躍跳過柵欄。

他慢慢地閉上嘴,恢復沉穩的眼神。

嗷嗚——————————!

狼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耀眼奪目。

環顧四周,在山丘走動,毫無目標地呼喊。

突然間,花恢復了意識。

她還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花用額頭摩娑着搖頭。

峭壁只是俯瞰着花。

寬兩公里、高五百公尺,被冰河沖刷的陡峭巖塊。

她沒辦法立刻睜開眼睛,發出「唔唔」的呻吟聲,然後閉着眼擡起上半身。全身劇痛,朦朧的雙眼漸漸能看得見了。

不過,

她擔心地看着他。

花反射性地擡起頭。

「不要緊的,他已經是大人了。」

但手不可能伸到,那道在雲朵飄浮的遙遠上方聳立的峭壁。

雪融化的水,從最上頭髮出轟隆聲響垂直落下。

昏迷不醒的花被強壯的手臂抱着,走下晨霧瀰漫的森林。

彷彿被狼的吼叫喚來,朝陽從東方的羣山間升起。

「……你要走了?」

於是——

花不禁低聲問道:

「雨他沒事的。」

噠!

「他找到自己的世界了。」

嗷嗚——————————!

張開的手,抓到的只有空氣。

風停了。

「等一下……!雨!」

沒多久,在最頂端——

耀眼的光芒照射在迎風屹立,強壯、長嘯的雨狼身上。

沙……沙……沙……

「雨!」

雨再也不會變回人類的模樣了吧。

「是真的,妳把雪和雨都教得很好。」

然後——

花淚如雨下。

模糊的視線前方,看到的是往山裏走去的背影。

她全身無力地垂下頭。

「雨……!」

他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什麼。

趁這個時機,狼雨快速地回過身。

「可是……我都還沒爲你做什麼。」

她迅速恢復意識,睜開眼睛。

「!」

從絕對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在山裏的花被救了出來。

在風的另一端,他以溫柔的眼神說道:

「……!」

就在此時。

拚命地將手往上伸——

失落的痛楚,往內心深層之處襲來。

花驚訝地轉向他。

雨狼出現了。

眼神很堅定。

「不,因爲……」

早晨一步步接近。

是變成狼的雨。

「……!」

那峭壁彷彿在說,前面不是人類可以踏入之境。

她開始嗚咽。

「什麼都還沒有……可是……」

她慢慢地移開身體。

狼雨轉過頭來,一直凝望着花。

「……雨!」

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地伸長,那滿是傷痕的手。

是以前未曾見過,一頭身軀龐大的狼。

如坐鍼氈般,狼雨緊盯着花。

下個瞬間,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

她叫住他。

「雨………雨………」

「………」

花忘我地看着這幕彷彿受到祝福的景象。

失落的痛楚漸漸地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奇妙的力量充滿全身。

嗷嗚——————————!

她掉下淚來。

從雨出生開始的種種回憶,陸續地甦醒。

早春的雨聲。

在神社庭院內夜哭不止。

在蘆葦原沮喪地落淚。

那個初雪的日子,她在溪流邊拚命地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絕不可能遺忘的珍愛回憶。

這孩子曾帶給她許多的喜悅。

花不由得低聲輕訴:

「要保重……」

然後——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要好好活下去!」

光芒四射的朝陽普照大地。

吼叫的回聲漸漸遠去。

狼緩緩地俯視花。

庭院裏各色各樣的花,開得五彩繽紛。

她心想,這天早晨的事自己絕對不會忘記。

被雨洗滌過的天空。

然而回首這十二年,就好像童話故事般,一眨眼就過了。花笑道。

花露出了微笑。

(完)

在讀書房裏,整理好的雪的書桌仍在。

花回答:不會寂寞啊。

一旁雨的書桌,也原封不動地擺着。

她的笑容,讓雪很開心。

令人心情愉快的天空中,不斷冒出漂亮的積雨雲。

風。

狼如同收到似地看着花,然後輕鬆躍過瀑布的源頭,在峭壁的最頂端後方消失了。

花一直凝望着狼消失的地方。

敞開的玄關沒人在。

不過他的眼神,是雨那令人懷念的眼神。

這一年,雪因爲住進中學的宿舍,所以離開了家。

被雨洗滌過的蜘蛛網。

這樣就夠了。

將視線移往冰箱,在上頭用磁鐵貼了照片和信。

柏油路上的水窪,映照出晴朗的天空。

雪問她:妳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要保重啊……」

勸她住進宿舍的,是花。

與他相遇的日子,正好是個像這種晴朗、清爽的夏日。

被雨洗滌過的山毛櫸葉。

廚房也沒人在。

柔和的風吹過,全身的毛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

花以清爽的笑容,再次低語:

就像是望向遙遠的山峯——

當時的自己並不認爲與狼人墜入情網不可思議,現在想來,花覺得自己會那樣想才真的是不可思議。

花以堅定的微笑凝望着狼。

之後,只剩下花一個人站在停車場裏。

一切都在太陽光下閃耀發亮。

狼的布偶依舊坐在桌上。

其中有穿着中學制服的雪與新朋友嬉鬧着,雪帶着燦爛的笑容。

花現在仍然一個人住在山裏的家,安靜地生活。

花的家已經完全換上夏天的擺設。

健壯、出色、成長的狼。

然後季節流轉,又到了夏天。

她說:即使我們分開生活,但我永遠都是你們的媽媽。

一副相當滿足的模樣。

花如此想着。

大廳也沒人在。

花一個人喫着美味的烤雞肉串,將其中一串放在他的駕照前。

宛如世界在經過一夜之後重生了。

偶爾細細傾聽,可以略微聽到狼在遠方的長嚎聲,乘着風從遙遠的山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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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的孩子雨和雪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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