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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孩子雨和雪》 · 細田守 · 1.9萬 字
春天。
從鋪設得很漂亮,稱作「超級農道」的道路,轉進岔路,通過幽暗的杉木林之後,有整片呈現完美層疊的綿延梯田映入眼簾。來自山上的溶化雪水,流入了渠道。
花坐在鎮公所的白色汽車副駕駛座上,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些。
外頭是遠離東京的鄉間風光。
鎮公所的年輕職員黑田,即使把車子開在狹窄的道路上也依舊沒減速,靈巧地轉動方向盤,從剛剛就說個不停:
「自從鎮公所開始介紹空屋後,陸續有些想住在鄉下的人搬來,不過——都住不久啦。因爲就像妳看到的,這裏什麼都沒有。距離小學、醫院都得開半小時的車。如果上了中學,坐公車和電車,一趟車程就要兩個半小時,來回可要五小時喔。縱使妳說想在環境好的地方養育小孩——哎呀。」
有鋪設的路面突然到了盡頭,車子出現了大幅彈跳。
「——我想還是鎮上比較方便啦。」
在後座的雨和雪,因爲長途旅行的疲憊睡得正甜。就算因爲林道凹凸不平而震動得很厲害,他們也沒醒來。
從車窗看出去,隔着樹林可以見到遠處的雪山。
花拿出夾在筆記本里的照片來比對。
那是以前他曾經提過的,故鄉之山。
車子停妥在路邊,黑田將皮鞋換成長雨靴,將眼鏡的鼻架向上推,魯莽地爬上坡道。花抱起兩個正在睡覺的孩子,跟在他後頭走。
在新綠的闊葉樹羣包圍中,矗立着那幢房子。
「……好大……!」
「這是屋齡百年的破舊民房。」黑田說。
不過倒是比想像中更出色的房子。以粗壯樑柱支撐的單片式瓦片屋頂,在上午的陽光照射下,投射出頗具震撼力的陰影。這是一幢讓人緬懷起此地過去林業榮景的房子。屋子大到別說花他們三個人,就算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也住得下。
但是再仔細一看,髒污的玻璃門破了,胡亂粘貼膠帶修補;土牆四處都有崩塌,露出裏面的竹子骨架(黑田說那是黑啄木鳥啄出來的洞)。這房子看起來,確實是已經荒廢多年沒人居住。在主屋對面有間已經沒有門的倉庫,通往山路的斜坡上還有一間小屋,因爲被雪積壓而傾斜,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雖然說房租幾乎算是免費,但修繕費可要花不少喔——與其說是空屋,幾乎要算廢屋了——啊,不用脫鞋了啦。」
黑田雖然這麼說,花還是脫了鞋。從水泥地一走上玄關,地板就吱嘎作響。
爲了通風,黑田把檐廊的十三扇玻璃門全部打開。
首先要整修一下這個家,必須做到最起碼能住的狀態纔行。
「呵呵呵……我在想,起碼得種點蔬菜纔行啊。」
兩個孩子醒來,是在黑田離開之後。
黑田嘆着氣環顧四周。
「怎麼樣?喜歡嗎?」
再隔天是晴天,花再次爬上屋頂,比之前更仔細地修理屋頂板。
雪從庭院飛奔回來,兩手滿滿拿着青蛙、蚯蚓、球潮蟲,她將抓到的獵物,扔在花纔剛擦乾淨的地板上。
花目瞪口呆地擡起頭,看到雪滿臉是泥,神氣地笑着,就像在說「我很棒吧!」。
在一片漆黑的山中,唯有花他們的家亮着燈。
「我們回去了啦。」
細川和山岡驚訝地面面相覷。
「我決定了。」
「喜歡!」
「等一下喔。」
「不知道。」
「媽媽,妳看妳看!」
花做了一個深呼吸。
在花跟打掃屋子奮戰時,兩個孩子在庭院的各個角落冒險。
看起來確實像是片荒廢的田地。黑田直接從檐廊走下庭院。
「哇啊啊啊啊!」
隔天,天剛亮花就起牀了,她打開門,環視前院。
「說什麼附近都沒有人住正好,真是個怪人耶。」
「不知道。」
她振奮精神,立刻開始打掃屋子。
「她丈夫呢?」
「麻煩了。」
「雖說是鄰居,但也得往下走很遠,不然是遇不到人的喔。」
鎮公所的白色汽車停在梯田邊。
於是——
「……爲什麼?」
在自行車的車把上,掛滿剛纔買東西的提袋,走回來時的路。回程都是上坡,讓花汗流浹背。好不容易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貓咪來,來。」
雪大聲嚷嚷,直接打赤腳從檐廊跑到雜草叢生的庭院。
花用舊撢子將屋裏的天花板和柱子都好好地撢過一遍,用磨損的草制掃帚俐落地清掃裸露的地板,經年累月的污垢和灰塵漫天飛舞。爲了防塵而包在臉上的毛巾完全沒發揮效果,花打了好幾次噴嚏,也因爲這樣她踩破了腐朽的地板。
黑田向村裏的老人,報告奇特移居者的事。
黑田驚愕不已,眼鏡下的兩眼不住眨動。
倉庫裏擺滿了之前的住戶所留下的東西,不用說有鋤頭和鐮刀等農具類物品了,甚至還有腳踏式縫紉機、可載小孩的附輔助椅自行車。花從架上拿出木工工具箱,仔細確認內容物。
不過再隔天一下雨,果然又漏雨了。漏雨的地方是比之前少,但也告訴她某處確實有之前沒充分掌握的漏雨該修補之處。花嘆了口氣仰望天花板,有了心理準備,她必須以堅忍不拔的態度來處理它。之後有陣子她與漏雨的戰鬥,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咦?」
從花決定搬離跟他一起在東京居住的房子後,花了數年時間才找到適合的地方。
她立刻發現被積雪壓得傾斜的小屋說道:「斜斜的!」然後開心地模仿房子傾斜的樣子。
先前黑田像忠告般做了補充:「別小看這片土地,如果只是嚮往鄉間生活,是持續不了多久的。」但花不在乎,她認爲要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養育狼人的孩子,這裏反倒是絕佳之地。她思考過,必須提供讓孩子們能自行選擇當狼還是人類的環境,纔會下此決定。
花將倉庫裏的舊自行車推出來,去村裏買東西。花以令人暢快的速度騎下坡道,雪開心地大叫,而雨則很害怕。已經插好秧的梯田上,稻秧迎風搖曳。讓人感受到,就在花專注於打掃的期間,已經度過了一個季節。
用巴士改造的移動圖書館,每週兩次會停在村裏的廣場。
「我也要種!」
她繞着庭院前面的汲水場跑,突然蹲下來跟成列的螞蟻說聲「你們好」,還細心地跨過牠們。
「收入呢?」
黑田一臉困窘地搔着後頸環顧四周。他看見一位默默地用鋤頭在田埂培土的老人。
花將從東京搬來的簡單物品、傢俱等擺進屋裏。將小冰箱的插頭插上插座,書架與矮桌子放在大廳;放在這幢山中房屋,越發顯得渺小又不相襯。書櫃上擺放插了春天野花的瓶子,再將他的駕照靠在上頭立着擺放。她考量過,若是在這個從大廳到檐廊都能一覽無遺的地方,應該隨時都可以看到孩子們。
他們倆一個五歲,一個四歲了。
可是第二天下了雨,理應修繕好的屋頂到處都在漏雨,因此她拿出所有瓶子、盤子放滿整個地板。花帶着怨氣擡頭看着天花板。
花對黑田露出笑容。
「是新家。」
雪把臉埋進花叢裏,一臉奇妙的神情觀察着蜜蜂,或是爬上柿子樹伸手去抓不知名的小鳥。雨總是在跟雪拉開一段距離的地方,戰戰兢兢地窺看,一有動靜就飛快地跑走。
「那是田地嗎?」
大廳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吧。天花板上有大梁交錯,是採挑高方式。榻榻米上到處都有地方因爲漏雨而變色,還散發出黴味。破掉的紙拉門和障子門隨意靠着放,好幾樣櫃子和傢俱就直接擱置。地爐房裏有白鐵製的燒柴式暖爐,看來暖氣設備就只有這個。廚房裏有些隨意丟棄的鍋、盆,上頭佈滿灰塵。穿過磁磚牆面的塑料管,有山泉水汨汨流出。
「啊,這裏不適合自給自足,動物會從山上跑下來破壞田地。像是野豬、猴子或是熊啦。即使努力種蔬菜也會全被喫光。這一帶之所以都是空屋,是因爲人類反而被趕跑了。」
花用抹布仔細地擦檐廊,雨在一旁盯着她看。一聽到花跟他說:「我在擦地,你讓一下」,就乖乖的沒給她添麻煩。
擦了肥皂而滿是泡泡的雪反問:「節約?」
其中一位老人,戴着有色鏡片老花眼鏡的細川像作家般詢問:
被稱爲韮崎的瘦高老人,只是以一副像哲學家般不高興的臉色看着他,什麼話都沒說。
「啊……韮崎爺爺,這次就麻煩你手下留情。」
她在村裏的小雜貨店買生活必需品,付了錢。錢包裏的千圓大鈔相繼消失。店的前面擺放了多種蔬菜的種子販售,花若無其事地看了一下,突然她聽到身後有名婦人顧客與店老闆小聲地交談。花像是要躲藏似地,將雪和雨放上自行車,慌張地離開店裏。
花發現柱子上有標示孩子身高的痕跡,所以她也叫雪和雨站在同一個地方測量,在柱子上標示出他們的身高,留下雪五歲、雨四歲的紀錄。
相反的——
雨抓着姊姊的衣角,有氣無力地說道:
在將屋頂修繕到一定程度後,花開始拿着抹布在家裏到處擦拭。這間房子很大,無論怎麼擦都擦不完,但她還是不認輸地繼續擦。因此地板變乾淨了,看起來煥然一新,不過換成花的手和臉越來越髒。
她仔細挑選幾本針對初學者的書,堆放在借出的櫃檯上。
山上的空氣涼爽,讓人心曠神怡。陽光照在樹上,宛如祝福般耀眼奪目。在靜謐的早晨中,山泉水的流動聲讓人心情暢快。
要宣示地盤的三色貓,伸出與牠圓滾滾身體不搭調的銳利爪子,揮舞貓拳做牽制。即使差點被打到,雪也毫不懼怕,她變成幼狼的樣子,發出「吼!」的吠叫聲。那不可思議的改變,讓三色貓發出尖叫聲驚慌失措。狼雪笑着在休耕田裏到處追着三色貓跑。從此之後,那隻三色貓只要一看到雪,就會「喵」的一聲夾着尾巴逃走。
雪用強健的腳站起來,大聲喊着:
在庭院後面發現了倒塌的倉庫,「哇啊啊啊啊」的喊着興奮地猛衝過去。她動作敏捷地爬到屋頂上,多次發出開心的怪叫聲。
「妳要看看其他地方嗎?村子那邊有稍好的——」
花蹲在檐廊上問他們:
花幫孩子戴上衣服的帽子,讓他們在外頭等她。
「原來如此啊。」
「不過大體上這裏有電,山泉水也不會乾涸,倉庫裏的東西也可以用。」
首先把所有的榻榻米拆下,拆下來的紙拉門和障子門全立在檐廊外。她數了一下,總共有九個房間,大廳、佛堂、儲藏室、地爐房等,全部加總起來超過三十坪大。
喫過晚餐後,花跟孩子們一起洗澡。剛打掃好的浴室很乾淨,感覺很舒適。花在澡盆裏嘆了口氣,除了因爲家裏終於整理好而放心之外,同時也是因爲想起那些因此花掉的費用。能靠錢湊齊必須品,也只剩現在他的存款還有剩的時候了。
於是看到一片雜草叢生的前院。花留意到房屋周圍樹林盡頭的開口處,有片廣闊的地方。
花將食物都塞進冰箱後,便俐落地準備晚餐。用竹籤串雞肉和青椒,放在網子上烤,然後拿了一串供奉給他。
她一擡頭,留意到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漏雨的痕跡。她爬上摺疊梯,將腐蝕的天花板推上去,從裏頭就掉出多隻大蜈蚣。儘管如此她也毫不畏懼,將頭伸進屋頂裏,在黑暗中看到好幾道光線。首先應該從屋頂開始修繕。她放上梯子,戰戰兢兢地爬上屋頂,拆下瓦片,將舊材釘在破損的屋頂板上做修繕。將移位的瓦片放回,破掉的瓦片則用放在倉庫的備用瓦片逐片換上,再探頭進屋頂裏面,確認好破掉的洞都補上了。
「從現在開始得努力節約……」
雨從主屋的柱子後面怯懦地偷瞄,結果眼前的柱子上有隻壁虎爬過去,雨出聲大叫,驚慌失措地躍下檐廊,緊緊抓住跳着走回來的雪求救。
「那麼……鄰居呢?」
雪甩動身體,全身的泡泡飛散,目光炯炯有神。
「就決定是這間了。」
另一位老人,脖子上綁着毛巾的山岡,抱着胳臂像科學家般問道:
即使是遇到明顯發出威嚇聲的流浪三色貓,雪也向牠伸手。
雨沉靜又內斂,固執、保守、愛哭、愛撒嬌、愛操心。當他因爲不安而抽抽噎噎哭泣時,得輕撫他的背,像唸咒語般地說着「沒事了沒事了」。
花陸續拿出家庭菜園的書,並確認內容。雖然她一點都不懂農業,但是爲了節約,她幹勁十足地想學習。當然她沒忘記之前黑田告訴過她,他們家不是適合自給自足的地方,但如果只種一些或許沒問題。而且若是自己沒有真的試過,也不知道會如何。
「那……帶着孩子,要怎麼生活下去?」
「哇啊啊啊啊!這是哪裏?」
花很有耐心地擦亮屋裏的每個角落,每擦一次,就越能看出這房子原本的樣貌。將舊拉門的髒污擦去後,才發現嵌在門上的玻璃做工精美。花在休息片刻時,對它纖細的花紋在陽光下閃耀看到入迷。用刷子將舊洗碗槽的污垢刷去,發現藏在下面的繽紛磁磚。看到鑲嵌的馬賽克可愛圖樣,花不由得大喫一驚,像是爲了確認色彩般伸出手指觸摸。花能感覺到,這幢被棄之不顧的屋子,以前是如何被居住者所愛惜。餐具櫃和毛玻璃的裂痕,她以透明膠帶仔細修補。重糊新紙的障子門,則加上櫻花圖案的補綴裝飾。
「不知道……」
雪開朗又有行動力,是個有黑色長髮和漂亮臉蛋的女生,會幫忙做家事,胃口好,又愛笑。看過圖畫書和紙連環劇立刻就記住了,還能背出來。
家裏的打掃進入完成階段。
「好!」
總算整理成起碼能居住的狀態了。最後,她在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指粘貼OK繃。
然後,
「還有這個也麻煩了。」
雪拿出好幾本繪本,不知她是何時選的。雪因爲踮着腳的關係,帽子滑落下來。
狼的耳朵露了出來。
「雪!」
花慌張地替她戴上帽子蓋住。
「不好意思——」
一位女性工作人員從書的另一頭探出臉。「一次只能借八本書。」
看來似乎沒被發現。花鬆了一口氣。
要重新教育兩個小傢伙,不能隨便變成狼的樣子。
回家後,花用粉蠟筆在素描本上畫雪和雨。
「聽好了,雪和雨是狼的孩子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嗯!」
「嗯。」
花在兩個人的畫上加上耳朵與尾巴。
「如果突然變成狼,其他人都會嚇一大跳的。」
花翻頁,畫上許多受到驚嚇的人。
「嚇一跳!」
「嚇一跳。」
花一邊畫着,並且很忍耐地說:
「這樣你可是無法生存哦。」
她將肥料和土混合後,有樣學樣地做出苗牀。然後依序播下蔬菜的種子,雪和雨也一起用灑水壺澆出盛大的水量。花擔心地看着田地想道:這樣應該沒問題吧。肥料和種子的花費可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此時,花正站在家旁邊荒廢的休耕田。
「不好意思,請問——」
「還有一件事,如果在山裏遇到動物,不可以像人類一樣一副自以爲厲害的樣子。」
「她還能撐多久啊。」
「我看沒多久,她就會嚷着怎麼沒有便利商店、卡拉OK吧。」
「…………」
細川與山岡面面相覷。
「樹林裏的落葉可以給我嗎——?」
「而且要是尿尿……」
「看到了,還有看到猴子和羚羊,可是我一點都不怕,如果去追,牠們會逃跑很有趣,而且……」
然後將新買來的番茄與茄子苗從育苗盆裏取出,一個個小心地種下。
花行過禮說了聲「謝謝——」,就跑進樹林裏。
「妳看到野豬了?」
「雪,等一下。」
孩子們凝望着爸爸的畫。
「爲什麼?」
「準沒錯。」
「你們太慢了啦!」
「雪。」
雪站在上面催促着。「快點啦!」
她或許可以教他們人類的生存方式,可是狼的生存方式要怎麼教他們?
說真的,如果還要再買苗,家計就會很難維持。而且夏天快到了,若是再失敗,就不得不放棄夏季蔬菜,下回就要等到秋季種植的時期了。花抱着祈禱般的心情將土撥向植株基部。
照這樣子,或許沒辦法生存。
「知道了!」
「跟我說沒事了。」
就像他那樣。
雨擡起頭,在心中比較自己與繪本中的狼。
「如果是我,就算跟野豬打也不會輸。」
「拜託。」
幾天後,花看到田裏長出嫩芽,不禁鬆了一口氣。孩子們也歡欣鼓舞。因爲是第一次,花並不認爲一開始就會成功,但現在則抱持着或許會意外順利的期待。之後她照著書上寫的進程,做疏苗、追肥。作物順利地成長。如果照這樣下去,夏天之前應該能有一定數量的收穫。
花對他露出微笑後,雨勉爲其難地開始走。
「這次一定要成功。」
最後一頁的畫,是許多村民拿槍對着狼,將狼驅逐出去。狼捲起尾巴,大大的嘴巴扭曲,哭着說「我再也不敢了」。
山岡訝異地回答。
細川與山岡擡起身,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雨一個人坐在檐廊閱讀繪本。
雨靠在花身上,撒嬌地要求。
但雨後的某一天,她看了一下田地的樣子,所有作物都枯萎了。
沒有人影的登山步道已經充滿夏日氣息,蒼鬱茂盛的山白竹阻擋了去路,花拾起樹枝把它分開,不斷前進。
花像在唸咒般溫柔地輕撫雨的背,雨安心地把臉埋進花的膝上。雪很看不慣雨的這種行爲,站起身後,語帶諷刺地大聲說道:
韮崎沉默地看着雜木林,但過一會兒就一臉不悅地轉過身去。
「——雨!你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
「雨,走吧。」
「揹我。」
「再說一次,跟我說沒事了。」
細川驚愕地反問:
「知道了。」
但越往後讀,越是辜負雨的期待。繪本里的狼兇暴、奸詐狡猾,漫不在乎地傷害善良村民並以此爲樂,是令人厭惡的角色。
花等着不情不願爬上來的雨。
「妳忘了?媽媽說過在動物面前不可以自以爲厲害。」
花責備似地看着雪。
「所以,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變成狼。知道嗎?我們說好囉。」
花再翻頁,畫露出狼耳朵的他。
「啊?現在就要揹?」
花輕撫雨的背,自言自語地說道:
兩人苦笑後,繼續工作。
半獸狀的雨哭喪着臉,而且滿臉是傷,又紅又腫。
一旁傳來吸着鼻子的微弱聲音,花一擡頭。
「不過確實是——」
雨再度要求。
在和室裏,雪塞了滿嘴點心,若無其事地說明:
遲了一會兒,韮崎也轉頭望去,看見開在田埂上的繡球花那頭,站了指着雜木林的花。
「沒事了,沒事了。」
「是三色貓。明明是狼卻這麼弱,纔會被牠盯上啦。」
花抱起雨,趕忙跑回家。
雪一臉不情願,就像要脫口說出:「妳爲什麼不稱讚我?」但她極力忍住,乖乖地坐下。
「咦?」
在枯萎的葉子前,雪問:「爲什麼?」
最後花告訴孩子,他們有自由選擇人類或狼任何一種生存方式的權利。
村中老人們在梯田裏除雜草,有人對他們出聲喊道:
「妳說什麼?」
「知道了。」
「知道了!」
「只是擦傷啦,沒事了。」
花擡頭看着他的照片。
花又翻過一頁,畫了熊、鹿和野豬。
「狼的孩子,是怎樣長大的啊?」
「雪。」
花帶着雪和雨去附近的山上野餐。
花苦惱地反覆看著書,低聲自言自語:我明明全照著書上做了啊。她心想原因或許是預算不足,沒有給予充分的肥料。
「因爲爸爸也是狼。如果你們那樣子,爸爸一定會很難過的。」
她重新看了從借來的書上記下的詳細筆記。從倉庫裏找到所需的工具,肥料等不夠的東西,則從家居用品賣場採購而來。
那是雪在移動圖書館借的繪本,封面上畫了一隻張大嘴露出獠牙,看似很強的狼。雨必然地對狼產生移情作用,翻著書,心想這隻狼將會如何大顯身手。
花將種失敗的作物全部拔除,再改將她撿來整袋塑料袋的落葉撒在田地上,用鋤頭將落葉與土混合。
「可是……」
「要拿那種東西用不着問吧——!」
「——知道了。」
此時——
她將一整片叢生的雜草拔除後,彎下腰用鋤頭挖,拾起觸目所及的石頭,丟到田埂的另一邊。耕耘費了好幾天。
根本還沒走多少路,但雨很固執。「揹我!」
「……媽媽。」
「我說落葉——!」
「謝謝。」
花幫雨擦乾淚水,將藥膏塗在他鼻頭的傷口上。
「……沒事了,沒事了。」
休息時,花拿出與狼相關生態的童書,讀給他們聽:
「『狼在出生四個月後會開始狩獵,首先學着狩獵老鼠等小動物,長大後跟其他成狼組成團體』……」
「團體!」
雪挽着雨的手。雨一臉厭煩地甩開她的手,雙手抱膝,臉朝下。
「我不要。」
「哼,算了。」
雪以鼻子迎風聞着風中的氣味,丟下雨往上頭跑。
「別跑太遠喔。」
「好!」
將原本穿着的洋裝綁在脖子上,斜揹着水壺的狼雪,消失在森林裏。
留下來的雨嘟着嘴說:
「噯,我們回去了啦。」
花爲了緩和雨的情緒,撕了一片葉子拿在手上。
「你看,這個可以喫嗎?」
然後翻着野草圖鑑做確認。
「……」
雨不滿地拿着樹枝挖地面。
夏天的陽光穿過林木的葉片間照進森林,燦爛耀眼。狼雪想實踐一下狩獵。
她充滿旺盛的好奇心,記住流着樹液的樹木種類,留意不同形狀的足跡,比較糞便味道的不同,聚精會神地注意傾聽看不見之處的動靜。一旦發現有東西在動,就窮追到底。就算被鍬形蟲夾住鼻子,她也不在意。謹慎並無聲無息地偷偷靠近鵪鶉,不厭其煩地挖掘野鼠巢穴,即使被錦蛇威嚇她也不害怕,追在野兔後頭滿林子跑。因爲這些她都已經在家裏的昆蟲圖鑑和動物圖鑑看過了,遇到實物讓她格外開心。當她抓到之後,她會叼着、聞聞味道、用前腳觸碰等,仔細地觀察。她覺得六隻腳的昆蟲與沒有腳的蛇很神奇。把鳥的翅膀展開看一看,那羽毛的色彩讓她大爲感動。她對野兔後腳漂亮的肌肉躍動看得入迷。一項狩獵成功後,她接着繼續挑戰更困難的課題。
也就是說,雪的狩獵完全不是爲了滿足空腹,這與所謂的狩獵本能云云,典型的暴力衝動不同。不過因爲是第一次接觸,她覺得很新奇、有趣罷了。就這樣,她最後產生了總有一天要充分了解整個森林的強烈慾望。
那些植株全都是同樣的狀況,看來確實是生了什麼病。沒好好查一下,不知道是病名是什麼。不過就連外行人看來也知道,這塊田地全軍覆沒了。
花聽到聲音,回過頭。
花說完,一回頭——
雨緊張又疲憊地將手扶在它的樹幹上。
「……!」
「你說壞人——是繪本里?」
雨低着頭,依然蜷縮着身體,似乎是覺得自己嘔吐很丟臉。
雨驚訝地擡起頭,看着花。
「被大家討厭,最後還會被殺死。那麼我……我不要當狼。」
「——」
「謝謝。」
「光是傻笑,什麼事都做不成的。」
花去查看發生了什麼事。
雪雖然繃着臉,卻點頭答應,花有種得救的感覺。
花感到一陣恍惚。果實就快要變紅、成熟了,卻連一點收成也沒有就告終?她自認已經很注意植株生長狀況,那麼以往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費了?
「不要笑。」
那位中年婦女在檐廊坐下,拂去雨水。花表情僵硬地迎接。
「——」
「嘔。」
「種薯就是……可以拿來栽種的?」
「——」
「爲什麼要一直笑?」
花勉強擠出笑容,伸出手摸雪的臉頰。大拇指撫摸雪滑嫩的肌膚後,她自己都不可思議地感覺到,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了。
斗大的雨滴打在屋瓦上。
「……媽媽真沒用,得更用功纔行。」
「唉……如果有多問你們爸爸一些事就好了。」
花靠過來,在縮背蹲着的雨身旁蹲下,撫摸他僵硬的背。
雪站在番茄植株前回頭。
「媽媽,妳看妳看。是鸕鷀耶!對面有個小溪谷哦——」
花繼續露出微笑,接着說:
「什麼自然?又不是今天種了明天就會長吧。」
花的笑容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目送他離開。
「媽媽……」
「——」
「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爲什麼狼常常都當壞人?」
夏日的午後。
「咦?」
「噓——」
突然有輛車來了,濺起水花,停在花他們家的前院。雪和雨驚慌地退到家裏頭,警戒地躲在桌子後面。穿着雨衣的女性,像躲雨似地快步從車裏跑出來。
「可是,媽媽喜歡狼唷。就算大家都討厭狼,媽媽還是會站在狼那一邊。」
「這些全都……生病了……不會吧……」
「咦?」
「來,這個給妳。」
她偶然看向田埂,發現路旁停了一臺日產SUNNY小貨車。有個人把手放在車頂上,朝花他們這邊看。
「——」
「——是嗎?」
花想起來了,她上次去問是否可以拿落葉時,他是那些老人其中之一。
「那個人好可怕。」
「又枯掉了。」
「哇——好大的雨啊。」
「嗯?」
花嘆氣後,仰望天空。
「除此之外還能拿來幹嘛?」
韮崎突然開口了:
雨沒辦法順利融入。未知的東西他絕不會靠近,光是腳步蹣跚地跟在花的身後,就已經費盡力氣。
雨將胃酸吐在枯木的根部。
那平穩的聲音中帶着侮蔑。花不知所措說不出話來,只能模棱兩可地微笑。
「可是妳明明是大人啊?」
雪似乎直覺地察覺到情況非比尋常。這句話重重壓在花的身上,她沒辦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一時語塞。但她像是要揮除不安地搖搖頭。
「你好。」
花吩咐雪先回家後,獨自走向韮崎那邊。
韮崎當面對她說的那些話,一直在她腦中打轉。這令她有種感到羞愧的心情: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
雪一面幫忙,一面低聲嘀咕着:
「這……這……」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照妳這樣做,不管種幾次都一樣。妳不這麼覺得嗎?」
「我一直想去拜訪您,卻被事情絆住,遲遲沒有——」
韮崎沒回答,只是一直看着花。
她站在原地許久,動彈不得。
「媽媽!媽媽!」
歸途上,花揹着雨下山。
雪高舉她抓到的水鳥,得意洋洋地回來了。
從田裏傳來雪的呼喊聲。
「這是什麼?」
「沒事,沒事。」
在滿是岩石的蘆葦原,只有一根枯木佇立。
「種作物真的好難啊。我照著書上寫的做,卻老是失敗……」
「妳要再幫忙嗎?」
「啊,雨,你看。」
「媽媽。」
「不過這裏真是個好地方耶,有許多自然環境——」
雪和雨並排坐在檐廊上,看着雨水從屋檐滴落。花在起居室的桌上攤開專門書籍,尋找田地生病的理由。書上令人傻眼地寫了理由與處理法,她很後悔自己爲什麼沒先調查清楚。專門書上還寫了給入門者的書上絕對看不到的病害與預防法。花一一做了筆記。
在花的背上,雨不知不覺睡着了。花一想到像他如此年幼的孩子,心中也有這種關乎存在的糾葛,不禁胸口一緊。即使回到家了,她還是把熟睡中的雨放在膝上,撫摸他的頭髮。夏日的陽光已經西傾了。
在空中盤旋的老鷹,似乎馬上要攻擊這柔弱的狼之子。
「午安,請問……」
花舉起食指示意雪安靜,然後再次輕撫雨的背。雨被胃酸浸溼的臉頰,有斗大的淚水滑落。在淚水深處帶着頑固的神情。
「……好啊。」
韮崎丟下這句話之後,不客氣地關上車門,就開車離去。
葉子有部分枯萎、發黃,前端捲起。愈下面的部分看起來枯萎得愈嚴重。
之後,在日落後僅剩些許的微光中,花開始拔除枯株。
她回頭遞給花一個塑料袋。
一瞬間,花無言以對。
「這是種薯。」
那是村裏的老人,韮崎。
花驚叫出聲,蹲在番茄植株前。
她已經沒力氣說任何話了。
「——」
「不,是媽媽不對,因爲媽媽什麼都不知道。」
她露出鄉下女性一貫的親切笑容。「老爺爺好像跟妳說了什麼,但妳別太在意啦。他就是那種個性。」
她似乎是韮崎的女兒,曾在村裏的雜貨店見過。她的笑容很和藹可親,讓花也不禁露出笑容。
「不會,是我不對。」
看到花的態度,韮崎阿姨自個兒滿意地笑了。
然後她往屋裏探頭,跟孩子們打招呼。
「午安。」
但雪沒有回應,而是從桌子後面躲進裏面的門,威嚇般地瞪視對方。雨也跟着雪不安地偷看。
花感到很抱歉。
「——對不起。」
「沒關係。」
韮崎阿姨不以爲意地報以微笑。
隔天雨完全停了,令人暢快的夏日天空一片遼闊。
花充分運用八月的前半個月來改良田地。仔細地重新耕田、灑水後,將塑料布和塑料袋覆蓋在土上。這是韮崎阿姨教她的,利用夏天的太陽熱來幫土地做消毒。據說這樣做,幾乎能解決所有的病蟲害。
已經進入夏末了,但依舊連日悶熱。花幫孩子戴上帽子來到田裏。花挖洞,雪和雨就在洞裏放入收到的種薯。花祈求着這次一定要順利,然後覆上泥土。
一臺SUNNY小貨車停在田地前。
韮崎從車裏出來,大剌剌地爬上田埂。
花擦着汗打招呼:
「啊,韮崎爺爺,謝謝你的種薯。」
但韮崎沒有回答,只是看着苗牀。
「妳打算浪費掉嗎?」
然後緊接着有兩對住在村裏,姓堀田和土肥的夫妻,來到花的家裏拜訪。
「別這麼說,我們突然跑來才嚇到妳了吧。」
汗水從下頷滴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落在地面。頭髮黏上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肌膚。花完全無法思考,只是看着單一定點,繼續進行不知何時會結束的作業。
聽到孩子們的聲音,花回過神。突然間疲憊一擁而上,當場跌坐下來。
「這是洋甘菊和高麗菜。一起種下去不但不會長蟲,味道還會更好。」
花目瞪口呆地目送韮崎離開。
花感覺到他的視線,停下動作回過頭。
「…………!」
「不對不對,初學者要用這個。」
在山的另一頭,夕陽將周圍染成一片紅。暮蟬的鳴聲響了一會又停止了。
「是。」
「對不起。」
「不對,要讓栽種的洞裏飽含水分之後,才能栽種。」
買完後回到田裏,立刻栽種。
「不用那麼大的田,只需要我跟孩子三人份就夠了。」
花拿着鋤頭,再次從最初的耕田開始。
栽種的馬鈴薯發芽了,葉子漸漸茂盛。就在花忙於摘除復芽和培土的作業後,來了兩輛又大又耐操的四輪傳動車,停在田地旁。
「是用炭燒的煙做成的天然農藥。我有寫上使用方法。」
夕陽照在兩塊田地上,花默默地整頓苗牀。
兩人爭執不下,花交互看着兩人。
太陽來到頭頂的位置。
將近中午的積雨雲開始增多。那一帶只有傳出震天價響的蟬鳴,和規律的鋤地聲。
「啊——不對,高麗菜一定要搭芹菜。」
她委婉地拒絕了。原本就只是打算做個家庭菜園,並不是想把種的菜拿去市場賣,因此目前的田地面積已經足夠了。
「不行不行不行。」
「是。」
他們連理由都沒說,就帶花走了。目的地是位於超級農道邊的幼苗販賣所。
「一個星期之後,將切口朝下種進去,用不着澆什麼水,放着不管就行。」
「不會……」
「我不知道的事很多,所以每天都在學習。」
韮崎連看都沒看花一眼,一臉不高興的默默在田地四周走來走去,然後偶爾冷不防停下腳步,看了花一眼,然後說一句:
「謝謝你們特地拿來。」
花喘着大氣問道:
兩人又開始爭論不休。
「你說什麼?」
「不行不行不行。」
韮崎一個個仔細地揀選種薯,然後將其中幾棵種薯用小摺疊刀切成兩半。完成作業後,他站起身看着花。
有鳥飛過午後的雲。
「咦?」
「那就不用肥料了。」
不知不覺間,已經傍晚了。
「距離再大一點。」
「還有其他年輕人也來過?」
「是。」
不過——
她不斷照他所說的,埋頭重做苗牀。
「不對不對不對。」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SUNNY小貨車的車門砰的一聲關上的聲音。
花端茶招待他們,望着這些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夫婦。兩對夫妻都是專業農家,可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他們看上去就像是來避暑地度假的企業人士般瀟灑。他們面帶親切的笑容,關心着花。
「栽種大概這麼淺就可以了。」
花用手背擦汗,露出疲憊的笑容:
「妳如果照這傢伙說的去做,一定會失敗。」
「妳不是混進葉子了?」
「照你說的去做纔會吧。」
然後拿着另一種幼苗的山岡插嘴:
「對。」
韮崎看着另一塊休耕田說。
「不行不行,水等會兒再澆就行了,要先種下去。」
「從翻土開始重做。」
他出聲低語後,將花他們剛種下去的種薯一個個挖出來,挖到土上。
花說不出話來。
「木醋液?」
「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很辛苦吧?」
韮崎將放有種薯的塑料袋隨便一丟。
是村裏的老人細川和山岡。兩人向花招手。
無數只秋赤蜻蜓從山裏飛下來,覆蓋住秋天的天空。
「你說什麼?」
「不行,讓我來,要更大膽一點。」
「咦?」
花已經沒心力笑了,披頭散髮地做苗牀。
「不行不行不行,洋甘菊那種玩意能填飽肚子嗎?」
「特地從都市裏來到這裏,但很多人馬上就受挫回去了。」
「妳來一下。」
「…………啊。」
「做苗牀。」
「……妳沒聽到嗎?」
花就照他所說,更使力地挖。韮崎再次默默地在田埂走來走去。
她一想到現在非得耕耘從未動過的田,就快昏過去了。但是她連反駁韮崎的力氣都沒有,照他所說的到另一塊休耕田去。將茂盛的雜草割除,緊接着埋頭挖土。汗水流進眼睛裏,肌肉早已痛到沒感覺,全身的關節在吱嘎作響。
「苗牀太低了。」
「再挖深點。」
花的笑臉僵住了。
「來啦來啦。」
花腳步蹣跚地向前走,竭盡全力地露出笑容。
韮崎從帽緣下,露出嚴厲的目光看着花。
花交互看着他們種的高麗菜。無論是誰種的,都是長得又快又好。
在好幾間成列創建的大型溫室中,從無數密密麻麻的秋季種植幼苗裏,細川拿了兩種,開始講解起共生植物。
帶來的伴手禮是雞糞和裝在寶特瓶裏的咖啡色液體,就放在檐廊上。
韮崎怒目瞠視,花被他的氣勢所鎮懾,屏住呼吸。
夏天的陽光曬得皮膚髮燙。
耕田的作業總算擴及到整片田地。花毫無休息地耕完田,已經汗流浹背,倚靠在鋤頭柄上調整呼吸。沒戴工作手套的手掌痛得發麻。
「請問……肥料是要……?」
「嗯……謝謝你教我這麼多……」
「不對不對不對。」
「再高一點。」
兩人又開始爭執,花交互看着他們。
躲在一旁的雪和雨跑過來。
「如果做完了,這邊也要耕。」
「追肥像這樣稀稀落落的就可以了,因爲弄太多隻會招蟲來。」
「媽媽,妳沒事吧?」
「是。」
細川和山岡兩人,後來常來看田地的情況。
「來一下就是了。」
「不對,少一點就行啦。」
「不不,是年紀大的退休歐吉桑。說來可笑,是精神層面太脆弱。」
兩對夫妻彼此相視露出苦笑。
堀田先生將茶拿到嘴邊,感慨地說道:
「不是我要說,但這裏並非能輕鬆度日的土地。」
「排水不好。」
「雪也很多。」
「如果不互相幫忙……」
花凝望兩對夫妻的側臉,他們所說的話在她心中掀起漣漪。
緊接着,兩位年輕媽媽開着小型汽車來了。兩人都是從別的地方嫁到這裏來的,她們也帶來了穿着託兒所圍兜的孩子。
「因爲在這裏年輕的媽媽非常少,所以若是有同伴,會比較安心。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事,儘管問喔。」
「啊,那麼……」
花簡單扼要地說明至今是怎麼生活的。兩位年輕媽媽驚訝不已。
「咦?靠存款生活?」
「不過也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花托着腮說道。
其中一位年輕媽媽看着花。
「要找工作很難喔——這裏不像在都市裏那麼簡單。」
「大家都是把孩子放在託兒所,通勤到很遠的地方工作。」
「對吧——」
兩位媽媽異口同聲地說。
期間阿姨也開始帶她的丈夫一起來,在天南地北閒聊間,不知不覺變成花幫她丈夫所經營的村莊農業合作社做會計工作。其實只要掌握到訣竅,會計工作對花來說並不是難事,不過對數字很棘手的韮崎先生,非常感謝花。
幾天後,堀田和土肥夫婦來了。
「好久沒喫蛋了。」
這種變身會讓人起疑吧?花憂心忡忡。不過讓人感到可疑的,反倒是花的舉動。
「因爲那個嘛——」
「別說傻話了,現在日本哪會有狼啊。那是狼狗跟什麼的混種吧。對不對,花?我猜對了?猜對了嗎?」
他們各自提着要分送給花的東西,大家開始閒話家常。
「不,那是……」
她丈夫笑嘻嘻地將身子往前探。花一時詞窮。
花突然想到了。野豬沒有靠近花他們家的祕密,不就是雪和雨的祕密?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沒了再跟我說喔。」
「不行!」
然後他說:「這個回送給妳,很重喔。」並拿了三個十五公斤的米袋給花。
到了下個月,農忙期告一段落的韮崎阿姨時常到花他們家裏來玩。
找不到狗的阿姨,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都是靠大家幫忙。」
「託兒所是怎樣的地方?」
她只好用僵硬的笑容來矇混過去。
「野豬早上會一聲不響的,把所有馬鈴薯都挖出來就跑掉。聽說今年甚至還跑進酒井的田地去。」
「花,妳是不是開始養狗啦?」
(……雪!)
「被什麼糟蹋了?」
就在她吞吞吐吐時,沒多久狼雪就得意洋洋地——
在擺着自家用挖土機的大房子前院,山岡向花道謝後,收下了馬鈴薯。
突然雪打開屋後的後門走來,不知何時變回人類的模樣。
細川在被防雪林包圍,蓋得雅緻的主屋迎接花。
「哎呀,怎麼那麼可愛?」
「哎呀,是雪啊。今天很有禮貌喔。」
花看着開朗又好奇心強的雪,其實她的心願是合理的。
但她是狼的孩子這件事,或許會被周圍的人發現,當然也不可能讓她去。
「……花,怎麼了?」韮崎阿姨詫異地看着花。
「不行!」
「我知道祕密的事嘛,可是,我可以做得很好。」
「……啊。」
「妳一定有什麼祕訣吧。」
「咦?狗不見了。咦?」
「尿尿!」
兩對夫妻面帶微笑,看着往廁所跑去的雪。
之後花在收拾時,雪也一直在抽泣。
花回頭望着阿姨,然後再次看了眼前的小冰箱。
「野豬啊。」
「我要去!要去要去要去要去!」
「……那該不會是狼吧?喂,你看那是不是狼?」
「這是上個月的收據。」
花直冒冷汗。「不,呃……那是……」
花接着去拜訪山岡家。
雪只對花眨了眨眼,然後跑下檐廊。不一會兒工夫,雪像在賣弄似地,以狼雪的模樣在庭院前方現身。
「不會啦,這是妳送我們馬鈴薯的回禮。」
「好的。」
花沒出聲以嘴型說道:「雪……雪!」
早晚山裏的空氣開始變冷,花的房子四周漸漸妝點上紅葉。
喫飯時,雪也橫躺着胡鬧。
嗷嗚————
細川拿出馬鈴薯確認後,抱着袋子走到倉庫去。「我家種的全被糟蹋了,所以真是太好啦。」
「我要去託兒所!要去要去要去要去!」
「人家可以做得很好嘛。」
「只有花的田沒被動物破壞啊。」
「爲什麼雪和雨沒有去?」
雪和雨或許躲在某處聽了他們的交談。
「我也要去託兒所!」
「咦?」
山裏的樹葉全掉光了,花正在做過冬的準備時,韮崎阿姨拿了一個紙袋來,裏頭裝了好幾顆剛生下來的受精卵。
「韮崎阿姨,午安。」
「哇啊啊啊啊!」
花用鋤頭多次插入土中挖土,然後抓住變成黃色的莖葉,一鼓作氣地拉出來,於是漂亮的馬鈴薯從土裏出現了。
「雪真有精神啊——」
「沒有什麼祕訣啊。」
花用袋子裝滿馬鈴薯,兩手抱着走到村裏,去拜訪韮崎。因爲她想第一個拿給韮崎看。
「啊,呃……這個嘛……」
細川說着走回來,說道:「妳喜歡就儘量拿。」將抱滿兩手中又圓又大的白蘿蔔硬塞給花。
但是她在玄關呼喊了好幾次,就是沒有人回應。到倉庫去看,他還是不在那裏。
孩子們也睜大眼睛,來到花身旁,一起爲收成而開心。雪和雨立刻模仿花抓住莖用力拉,馬鈴薯便順利地躍出。先放在陰涼處,讓馬鈴薯的表面乾燥,然後一個個將泥土擦掉,移到桶子裏。馬鈴薯的數量,多到連倉庫裏所有桶子都拿出來用也不夠放。
「哇,謝謝。」
在庭院前方,脖子上纏着洋裝的狼雪正看向他們。
花俐落地計算起來。藉由幫忙,能直接學習到專業的農家是如何計劃耕種、管理成本。對於花的家庭菜園等級田地來說,其中也有許多能運用的部分。
「我要去!」
花看到兩人的樣子,擡起頭,大喫一驚。
韮崎阿姨從大廳探頭進來看,發出「哎呀」一聲。
花態度堅決地說:
花在準備晚餐時,雪仰頭看着她說:
無可奈何只好放棄,她下一個拜訪的對象是細川。
「不……沒事。」
「咦?」
「怎麼了,花?」土肥先生盯着花問道。
「嗯,長得很好。」
花堆出笑容,搖搖頭。
突然韮崎阿姨停下原本在記帳簿的手,看着庭院,緊接着她的丈夫也看着同一個方向停下手來。
雪像以前那樣蹦蹦跳跳地要求。
「我知道,不過呢……」
雪用四隻腳在寬敞的大廳裏繞着跑,再跺着腳用全身來申訴她的願望。
「哦,妳穿着跟狗一樣的衣服啊。真可愛耶——」
「在這種山裏真不可思議啊——」
韮崎阿姨啞口無言,拉着她丈夫的衣袖。
「大家都很想知道。」
花立刻打開冰箱,想盡辦法要把蛋放進去。廚房的地板上已經放滿許多收到的食物,都是無法放進冰箱裏的。
雪故意跑進餐具櫃和垃圾桶的縫隙裏,抱着膝低聲說道:
就算大家這樣說,花也想不出來爲什麼。
「啊哈……哈哈哈哈。」
發出長聲的嚎叫。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韮崎爺爺去哪裏了?」
實際上,她只是照着韮崎阿姨和細川他們教她的去做。雨躲在花背後坐着,小聲地問道:「什麼叫『祕訣』?」這時在前院的雪,從大家之間穿過去,跑上檐廊。
可愛?是冰箱嗎?
到了那天傍晚。
韮崎阿姨的丈夫和兒子從貨車的後鬥,搬下一臺中型冰箱。
「嘿咻。」
「這麼大一個,真不好意思。」
花覺得很過意不去,想盡辦法努力讓阿姨的丈夫打消念頭。「很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是這麼貴的東西我不能收。」但他對花報以笑容,還是往玄關走去。
「沒關係沒關係,妳別客氣。這冰箱原本也只是放在倉庫裏。」
「呃——可是……」
「收下吧。我們如果拿回去,爺爺會生氣的。」
「爺爺他?」
花反問。
韮崎阿姨的丈夫和兒子抱着冰箱,靈巧地在水泥地脫下鞋子。
「一天到晚小花長小花短的,吵死了,對吧?」
「他是被電到了吧。」
「你少胡說八道了,爺爺快九十歲了耶。」
「因爲他還慫恿大家來照顧花……」
「笨蛋,爺爺不是說不能講嗎?」
被爸爸一罵,兒子縮起身子。
「……原來如此。」
花擡頭仰望高空。
於是他在樹枝上發現了冠魚狗,沒錯,他在圖鑑上看過照片。
花在農道上等待韮崎。
「妳爲什麼一直要這樣傻笑個不停?」
花說。
她在森林裏跑來跑去,從人變成了狼,然後再變回人的樣子,瞬息萬變地轉換外貌。
很幸運的,雨的前腳抓到牠的尾巴。冠魚狗拍打翅膀想要逃走,雨往踏腳石上繞了一圈,總算將牠壓住。冠魚狗掙扎亂動了一會兒,沒多久就不動了,只是眨着眼睛。
在岸上看時覺得溪水很平靜,那都是假象。雨想抓住手邊的石頭,但怎麼也抓不住。
「呼、呼……呵呵呵呵呵……!」
韮崎張大眼睛看着笑個不停的奇怪小姑娘攤手問道,最後像是在說「真是莫名其妙」般嘆了口氣。
有教她種田的嚴格師父,還有像親戚般照顧她的年長友人,以及可以聊育兒經的年輕媽媽朋友。花的家從「附近沒人住的家」變成「很多人來訪的家」。
花吸滿了清爽的寒冷空氣,看着雪景。她感覺遠比以前都要來得輕鬆,覺得自己現在也能回到小時候。這麼一想的瞬間,她便迅速地衝到孩子那邊。
花擡頭看着他的駕照。
花也追過去,加入雪煙之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也一起發出嚎叫。
「哇!」
他踩到自己的圍巾,失去平衡滑進溪水裏。
雪不知何時已經變回人形,大口的喘息聲最後變成了笑聲。
早上一起牀,看到外頭一片雪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也跟着叫。
花鬨完孩子睡覺後,沏了茶,獨自靜靜地回想從春天以來發生的種種。
三人的聲音,迴盪在遙遠的山中。
「嘿!」
就在此時。
雪穿着睡衣,光着腳就跑出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看不慣。」
一家三口都笑翻了。
雪欣喜若狂地從檐廊跳下去。
「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什麼事這麼好笑?」
這裏或許是以前雪去抓過鸕鷀的溪谷。
韮崎將手套放進穿舊的外國制大衣口袋裏,一臉不高興地擡起頭。
他彷彿受到驚嚇般雙眼圓睜,甩了甩沾滿雪片的臉。
嗷嗚——————————
雨也追上雪,從四足變成兩足,再變成四足。
花覺得韮崎真的太可愛了。明明覺得他很可愛,爲什麼會這麼好笑?好笑得不得了,她捧腹大笑。自從與他相處以來,花從未像這樣大笑過。
雨慎重地一步步踏在雪上,但立刻失去平衡往前跌。
三個人不禁高聲歡呼。
「不要笑。」
下一個瞬間,雨飛撲過去。
「明明是爲了避開旁人的目光,才搬來這裏……卻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村裏大家的照顧。」
她順從本能滾來滾去。
然後以大字體,躺在雪白的世界中。
雨在「想更靠近一點仔細看牠的翅膀」的念頭驅使下,謹慎地靠近,躲在石頭後面。他平穩地調整呼吸,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估算時機。
對雨而言,這是第一次的狩獵。
聽到雪的聲音,汗流浹背的雨也笑了出來。
入夜後,飄起了小雪。
雪和雨似乎在鬧着玩,躲着追來的花四處逃竄。
那是回家途中的事。
是水流聲。
嗷嗚——————————
她當然知道這樣很失禮,可是越是想到這樣很失禮,就越覺得好笑。
他沒想到第一次就能成功,心還在怦怦跳,或許是因爲狩獵成功的亢奮心情。但結束後還覺得不過癮,他甚至覺得比想像中還要簡單。爲什麼他之前都沒去挑戰?要趕快拿回家給媽媽看,也要給雪看。看到這個之後,她們會是怎樣的表情?是會驚訝得目瞪口呆?還是佩服他抓到了獵物?
花受到影響也笑了。
「我終於知道田地非得大一點的理由了。」
韮崎一個人巡視梯田。
夏天時她還不明白,不過現在她知道了。不是隻爲了種植的那一家,是爲了村裏所有人,收成時可以分給大家。花通過種田明白了農村生活的作風,也正是從韮崎那裏學到的。
溪水出乎意料地又深又冷,水流也很快。
噗通。
她喊出聲飛躍過去,緊抱住在雪中的兩個孩子。孩子的體溫與氣味是無可取代的。啊,好幸福啊。
佇立了一棵樹,被新雪覆蓋的山丘上,兩個狼的孩子畫出一道弧形跑了下去。
萬里無雲的晴空。
他獨自下了斜坡,看到被樹林圍繞,有片寧靜雪景的溪流。
雲朵悠悠地在天空流動。
狼雨也模仿她跳向空中。身體飛起的程度超乎他的想像,雨慌張地手忙腳亂,在不穩定的着地之後被雪花濺了滿身。
「哇啊啊啊啊啊!」
嗷嗚——————————
狼雪不認輸,做了比剛剛更大的跳躍。跳到空中時,還做了個優雅的旋轉。
狼雪在斜坡上滑行,然後衝力十足地一躍,迎風飄浮在空中。伸長的圍巾被風吹得啪噠作響往後飄飛,彷彿在空中飛起般欣喜雀躍的瞬間。着地時也濺起很大的雪花,將狼雪蓋住。
雪結晶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花覺得他在對她微笑。
不過即使如此,很幸運的孩子們的祕密還是守住了。
這種說法讓花忍不住笑出來。
「雖然一開始很辛苦,不過看來能在這裏待下去了。」
以大字體姿勢跳進新雪裏。
「咦?」
若有田埂和石牆崩塌就做修補;將堆積在渠道里的落葉挖出。在被雪掩蓋的冬天來臨前,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等到所有事情做完,都已經夕陽西下了。
無數的結晶彈起,在湛藍的空中美麗地飛舞。
仰躺着,打從內心裏開懷地笑。
她在行禮之後,露出笑容。
冠魚狗飛入水裏,優美地濺起水花,叼起小魚再回到水面上,停在積了雪的踏腳石上。一連串漂亮的動作。翅膀上有白黑的斑紋點綴,非常漂亮。
雪發出嚎叫。
冠魚狗重新叼起魚,正要吞下去時,留意到背後的動靜回過頭。
她的腦中浮現這片土地上胸襟開闊,有些親切過了頭的人們,並一一在心中表達她的感謝。
但韮崎低着頭,拿下右手的工作用手套,然後嘀咕着:
他們兩人一直站在那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綻放出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處都是軟綿綿、冰冰涼涼的,令人暢快無比。肌膚表面感覺到細緻的雪花結晶,發出噗嘰噗嘰的細碎聲響融化了,這是第一次體驗的觸感。最原始的笑意從身體裏猛烈地油然而生。
濺起了水柱,冠魚狗趁機逃跑飛走了。
因爲變化太過劇烈,睡衣脫落了,只剩下一條圍巾。
冬天的清澈空氣,襯得黃昏的天空格外鮮明。
在令人暢快的疲憊中,花睜開眼睛望着天空。
披着漁夫大衣的花撿起睡衣,追着他們倆。
砰。
風的吹拂爲發熱的身體降溫,感覺神清氣爽。
兩個人像在比賽似地,不斷地跳躍,每次都揚起雪煙。
在微陰的天空下,狼雨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媽……媽媽!」
雨不斷變換着狼與人的模樣,拚命掙扎。
聽到聲音而回頭的狼雪,敏捷地滑下斜坡喊道:
「雨!——媽媽,雨他……!」
花聽到不尋常的尖銳叫聲,驚訝地回頭。
「?」
全身汗毛直豎。
「雨!」
花彈跳似地在雪裏奔跑,但腳被積雪絆住而跌倒,但她不以爲意仍然繼續跑。
「雨!」
她明明什麼都還沒看到,不過腦中浮現雨在求救的模樣。
如同知道自己在一旁目睹,自己的孩子就在垂死邊緣。
呼喊着:「媽媽,媽媽」。
不斷地呼喊。
她聽得很清楚。
那確實很不可思議,但她連去感受這種情況如何不可思議的心力都沒有。
只是,她還不曉得地點在哪裏。
「雨……雨……!」
她泫然欲泣般地胡亂奔跑,屢屢迷失方向,在溪流邊來來去去,但還是沒找到雨,浪費了許多體力和時間。
微陰的天空,不知何時覆蓋了厚重的雲層。
「…………總覺得跟以前有點不一樣……我不害怕了……突然間覺得我什麼事都可以做到耶。」
變回人的樣子,全身赤裸的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雨。
如同從冒險中生還的英雄般說道。「還有……啊。」
她擡起涕泗縱橫的臉看着雨。
就像亮着濡溼的毛皮,永遠不會再動的他那樣?
她不禁以全身的力量緊抱住雨。
安心的淚水,不斷地流下。
「雨……雨……雨!」
然後看到一旁的雪,訝異地問道:
開始飄起小雪時,花終於發現雨了。在溪水很下游的河灘上,雨全身赤裸躺在那裏。
對於這份幸運,花漫無對象地感謝起來。
細雪被風吹起,產生了漩渦。
然而,從花的懷裏,傳出雨微弱的呻吟。
「雨!睜開眼睛!雨!」
「……雨!」
她忘我地跑過去,抓着雨的肩膀用力搖晃。
花嚇得直髮抖。
花緊緊抱住兩人,幫他們取暖。
剛恢復意識的雨朝花虛弱地笑着,彷若還在夢中般喃喃說道:
一旁——可能是跳入水裏將雨拉上來——的狼雪氣喘吁吁,垂着頭,身上滴着水。
在他說話時,皮膚慢慢恢復了原本的紅潤。
「……媽媽,好難受唷……」
但是無論她怎麼搖,雨就是沒反應。他的皮膚如河灘上的石頭般又冷、又蒼白。儘管如此,花還是不停搖着雨。
然後雨似乎終於發現眼前的花淚流滿面,雙眼圓睜。
「雨!」
花仍緊抱住雨的身體。就這樣要母子永別?再也聽不到雨的聲音?不能再幫雨念「沒事」的咒語了?也不能再幫雨擦乾淚水?再也見不到雨那張可愛的笑臉?
「……妳爲什麼在哭?」
「……我發現冠魚狗……很漂亮的冠魚狗……今天我覺得我也可以抓到………」
「……妳在這裏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