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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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孩子雨和雪》 · 细田守 · 1.7万 字

「我喜欢的对象,是个狼人。」

————————————————

花在与他邂逅之后,随即坠入爱河。

当时花十九岁,除了在此之前,经历过几段类似仰慕的淡淡情愫之外,这是她的初恋。一旦坠入爱河,花这才明白了恋爱这件事的奇妙之处。而所谓的奇妙之处,想必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全盘接受的心理准备吧?

花在遇到他之前,曾作过这样的梦。

和煦的阳光洒满草原。

花躺在五彩缤纷,盛开的野花丛里。

她从幸福的假寐中醒来,深吸一口气之后,睁开眼睛。

青草的味道与温暖的阳光,让她心旷神怡。

轻柔的风吹拂她的浏海。

就在此刻——

「——?」

花留意到有东西接近,她缓缓起身,朝那个方向望去。

有某物从远方的丘陵另一端,朝她的方向走来。

以四足排开草丛前进,还长着尖耳的身影。

——是只狼。

花立刻就明白那是狼。她并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那的确是狼没错。

风受吹拂,狼走了过来。

狼以整齐协调的节奏,目不转睛地笔直走来。

花并不觉得害怕。

——狼人。

身材高大的男子笔直向她走来。

这天,花选衣服时耗费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最后她选了一件只穿过一次的蓝色洋装。

在花应考的那年,她发现父亲生病了。

「——妳为什么叫花?」

「请等一下。」

他的眼睛,漂亮到令人惊讶。

在打工的地方,她一手拿着取件单在找洗好的衣服时,不知不觉地想起他;在超市挑选特价青菜时,脑中浮现他的身影;拿钥匙在开公寓门时、将折好的围裙挂在椅背上时、就连在看书翻页时都想起他。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人提起自己父亲的事。

花停下记笔记的手,偶然擡头,不经意地朝窗户望去,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某人的背影。

这就是花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在学校正门前与他约好了——下次一起上课。

他凝视着花微笑,然后擡头望向天空。

花将写上自己名字的出席单放在讲桌上后,回头在教室里寻找那个人。她看到了单手拿着笔记,独自走出教室的高大身影。他该不会没交出席单吧?花跟着走出教室,就看到那个身穿T恤与褪色牛仔裤的身影,正迈大步弯过走廊转角。如果不用小跑步就追不上了。花总算追上他正走下楼梯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出声叫住他:

花说着并着急地翻找包包。

花是东京郊外一所国立大学的二年级学生。

在他正要走出正门时,花鼓起勇气叫住他。

走出大学后,彩霞满天,他们在堤防上散步。

她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字眼。

这间大学图书馆藏书之多,在都内有同样规模者屈指可数。特色是六成以上的书都是开架陈列,因此就连罕见珍本书籍都能直接翻阅。他专心地找书,拿出一本之后快速翻页,然后像时间冻结般埋首阅读。花为了不打扰他,自己在附近的书架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见他仍维持同样的姿势专心读书,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花也随意拿了一本正好看到的书,站在他身旁阅读。

他屏住气息走进教室,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坐进花的邻座。花很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见,只留下课本,自己移动到长椅的另一边。他拿着课本,不知所措地看着花。像在问道:「妳不看吗?」花坐在椅子的另一端使个眼色对他表示:「不用,你看就好。」

花的内心相当激昂。

花离开学校后,就到车站前的洗衣店打工到深夜,接着顺道到营业到深夜的超市买东西,回到位于高架铁路旁的旧公寓。她换了放在父亲照片旁边茶杯里的水,在狭窄的厨房做点简单的料理,然后穿着围裙独自坐在小餐桌前吃饭。洗过澡、换上睡衣后,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直到想睡为止。

花闭着眼睛想回到那场梦境里,然而怎样就是无法看到之后的景象。那只狼想跟她说什么?她只隐约记得身材高大男子的模糊影像。

花说完后,两手高举课本。

「刚刚那堂课,我想如果没有这个会有点难懂。」

他打断了花的话。

花的视线停在那个人的背影,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经过那个人的肌肤反射,看起来耀眼夺目。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的直射阳光。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仿佛看过这样的阳光。

下课了,学生们交出出席单后,纷纷走出教室。

花在柱子后看到这件小事,不知为何她非常高兴,有如她就是那个跌倒的孩子,被他抱起。

最新移动式书架和大量书籍,让他兴奋得眼睛为之一亮。看到他的反应,花也很开心。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大教室的长桌上造成美丽的反射。

花屏息以待。

《狼的孩子雨和雪》全一册 1插图(1)
《狼的孩子雨和雪》 · 全一册 · 1 · 第1张插图

「——」

她感觉到,狼是从很远的地方好不容易走到的。或许是有事找她,所以才长途跋涉而来。

他说他工作结束后,下午会过来。

「太好了。」

就在课上到一半时,她通过窗子看到他跑来了。

花已经坠入情网了。

这所大学的学生,都是通过称不上轻松过关的考试才得以入学,大家都很认真,穿着也很讲究。他们多半是家境富裕,受过充分教育,毕业后不是进入政府机关或司法界,否则就是到企业就职,都是未来可期的年轻人。也有人已经以取得司法考试等资格为目标开始用功。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

「不过,我真的是太随便了吧?」

她低声说道。

而狼在行进之间,外形出现了变化。

「我出生的时候,庭院里的波斯菊正好开花,不是种的,是自然生长的波斯菊。爸爸看到之后突然想到的;他希望把我养育成像花一样,永远绽放笑容的孩子。」

花拿出预备的出席单:「你如果没写好交出去,就会算缺席,所以……」

花走到一楼,躲在柱子后面向外窥探,看到他越过半圆形的拱门,正好走出了教室大楼。在午后的大学校舍庭园里,回荡着年幼孩童玩耍嬉闹的声音。有不少老人与带着孩子的家长,将这片庭园当成公共空间的公园来利用。孩子们在离一群妈妈有段距离的地方四处奔跑。

他说。

花恍然大悟。

「对。」

「咦?」

「或许妳知道了——」

终于到了下午那堂课,可是却没看到他。老师来了,说完简单的开场白后,打开课本,接着上一堂课程开始讲课。花虽然听着老师的声音,却无法集中精神,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

因此——

原则上图书馆只能让教师和学生进去,但花就是想带他去看看。她拿着ID卡感应,感应确认声响起时门开了,花拉着他的手快速进入,女图书馆员纳闷地看着他们俩,两人在她开口说话前就快步走过。

不过也能从那对眼中,感受到他的难以亲近,总觉得像是神经质的野生动物。花心想若不说点什么,他就会立刻离开。

可是,早上当花走到正门时,回过头在来上学的学生中寻找他的身影。早上上课时也一直定不下心,在热闹的学生餐厅角落,独自想着他。

那确实该称之为「变化」。

「你的兴趣是什么?」

「如果你愿意——下次要不要一起看?」

至少就「认真」这一点,花与他们有共同点。不过,对于未来她还很迷惘。总之她想成为一个对他人有帮助的人,不过她也很清楚,光靠「只会读书」这件事,对社会并没有任何益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将来该选择怎样的人生,她还没有找到方向。

「我的名字?」

「如果觉得我碍眼,那我就不会再来了。」

突然其中有个孩子跌倒了,小声啜泣起来,但妈妈们聊得正开心,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听到哭声停下脚步折回,将跌倒的孩子抱起。他既没问「没事吧」,也没说「很危险喔」,而是像轻抚般将手放在孩子头上。于是那孩子不可思议地立刻停止哭泣,仿佛疼痛和伤心在瞬间消失无踪。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那孩子只是张着嘴目送他离去。

花接二连三地问他。

初夏的大教室里,响起老师悠悠的声音,正在讲授古代思想史。花在笔记本上,工整地记下老师朗声道出将课本内容详尽加注后的授课内容。

因此,她静静地等待。

花安心地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接着也仰望天空。

他清澈的眼睛别开目光,只留下步下楼梯的脚步声。

花想往回走,但一股心里有疙瘩的感觉阻止了她。她想若不做些事,疙瘩会一直都在吧。

狼四周的空气产生晃动,下一个瞬间,变成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下课后,花约他去大学的图书馆。

因此——

「你喜欢吃什么?」

走出像是童话故事里出现的红色三角形屋顶老旧车站后,就是一条两边种满数百棵成排樱花树与银杏树的大马路。从这条林荫大道大约走五分钟,就可以抵达小巧雅致的校园。以有钟楼的图书馆大楼为中心,礼堂和教室大楼等矗立在一片绿意之中,是一所古色古香的大学。

「所以啊,在爸爸的葬礼上,我也一直在笑。然后就挨了亲戚的骂说『太随便了』,还被骂得挺惨的……」

「呃…,请你……再等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然后问花:

花看着远处,像是在回想。「——爸爸说,就算痛苦或难过的时候,也要努力挤出笑容。这样一来通常都能度过难关。」

心里怦怦跳。

「妳一点都不随便。」

他以平稳威吓般的声音如此低语。「我并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穿着与相遇那天一样的领口松垮T恤。

花的心里怦怦地跳。

「——」

花竭尽全力提出了建议。

被留下的花在原地楞了一阵。感觉自己是多管闲事表错情了。就像是轻率地伸手要摸稀有动物,遭到动物露出獠牙威吓时的心情。

「——这个。」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个人——他——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清瘦的脸颊缓缓转过来,只有眼睛看着花。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学生,只是……」

那个人看起来,跟这所大学里那些家境富裕的学生完全不同,一头蓬松乱发,晒得略显黝黑的肌肤,T恤领口松垮,有好几处开了破洞。结实的手握着原子笔,一个劲儿地把老师说的话写在笔记上,那种写法就像一字不漏地记录。看来他应该没有教学大纲里指定要买的课本。

「以前你喜欢过怎样的人?」

身为独生女的她在照顾父亲之余,也得在床边准备考试。她心想只要努力读书考上了,爸爸的身体肯定也会康复。父亲在病榻上鼓励女儿。

还没有等到她的上榜通知,父亲就过世了。

原本就只有父女两人的家庭,现在变成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亲戚同情她的际遇,表示过要给她援助。舅舅夫妇说家里有空房间,提议她搬来同住;还有另一对姑姑夫妇说可以帮她出学费。不过她都礼貌地一一回绝。

支付完住院费,存款就只够付注册费和上学期学费了。不过所幸她获得预约奖学金note的资格,她心想只要去打工,应该勉强能生活。

她整理家中一切,退掉跟父亲同住的租屋,搬到一间位于高架铁道旁的小公寓。

搬进了旧桐木柜与穿衣镜。

在爸爸用过的书柜上,放上她童年在庭院里拍的父女合照。

她穿着在葬礼上穿的丧服,去参加大学入学典礼。

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然后,她遇见了他。

他就像对待原野里的小花般,对她相当珍惜。

他总是送她回家。他们约在车站前的旧咖啡店门口见;她打工结束后到那里时,多半时候他已经到了,读着文库书在等她。

两人走在夜晚的街头,有说不完的话。

他说他在搬家公司上班,开大型的卡车。他郑重其事地说着因工作关系所造访过每间不同的家,和住在里面的各种人。

「就算是同一个社区,家里面却完全不同。有钱的家;没钱的家;大家族的家;独居的家;有婴儿的家;只有老人住的家。」

他们从高地的公园,眺望整片街景。

眼前一片万家灯火,延展到地平线的彼端。

而正中央,有挤满人的下行电车通过。

搭乘那辆电车的人们,都要各自回到某个亮着灯光的家吧。

花思忖着——世上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何其多啊。

「——抱歉。」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

「——」

是野兽才有的颜色。

「花。」

「我应该早点说——不,是应该早点让妳看到。」

他没来。

虽然无法想像「某件事」是什么,但她已做好准备,不管他说出什么事,她都打算接受。

等了一会儿之后,花稍稍睁开眼。

即使如此,她还是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去。

「——尽管说。」

在花的公寓里,电暖炉将蓝色的夜照得红红的。

「那么,就由我来对你说声『欢迎回家』吧。」

花呼出白气反问。

「下次见。」

这句泰然自若的话,让他惊讶地望向花。

风轻轻地吹过,头发随风飘扬。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很怕或许妳会因此而离开我。可是……」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只听见他的凉鞋踩过落叶的声音。走到花的公寓附近横跨一条小河的桥上时,他突然开口:

花知道了所谓在满月之夜变身来袭击人类,只是个传说。

他静静地说。

「其实……」

还没有看到他。

「有件事,我必须让妳知道……」

「晚安。」

但是——

花穿着渔夫大衣,颈上围了围巾走出洗衣店。大学街的行道树上,五彩缤纷的灯饰耀眼夺目。她正好在约定的时间,抵达平时碰面的旧咖啡店门口。

「嗯。」

「晚安。」

「吓到了?」

他大衣领子上的毛皮随风飘摇。

他凝望着电车说道:

浅浅的河底,有水草悠然摆荡。

突然,风停了。

「妳先暂时闭上眼睛。」

花下定决心,闭上眼。

他没来。

之后虽然两人数次在约定地点一起走回家,但他没再提「那件事」,花也不曾主动询问。

他确实在那里。眼睛往下看,凝望着他的左手。

听到他这么说。

「再闭久一点。」

花虽然照他说的闭上眼睛,但却猜不出他的用意。

眼眸因蒙上忧郁而变成深色。

夜空中星光闪耀。

他一副颇为向往似地说着:自己一点一滴地在存钱,就算小房子也无所谓,有一天想买个自己的家。

「——!」

书已经读完了,也没有其他事可做。花无可奈何,只好眺望陆续朝车站走去的人们背影。指挥车辆的道路施工作业人员,偶尔会在意地望向她。

「对不起,花。」

他没来。

那只左手从人类的手,瞬间变成了野兽的爪子。

「花。」

到了午夜十二点,大学街的灯饰熄了,车站前瞬间变得一片冷清。花抱膝坐在咖啡店的铁门前,因寒冷而瑟缩着身体,有醉汉跟她搭话,她不予理会。远处传来警笛声,没多久也听不见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上眼睛。

「花,我看起来是什么?」

「好了吗?」

吐出的气息融入黑暗中。

她的脸颊因寒冷而冻伤了。

「——」

这种情况很罕见。

令人害怕的寂静。

花感觉自己的心里,慢慢地涌起一股暖意。

风狂乱地卷起漩涡,他被吹乱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形成野兽的尖耳。

那是对色彩美丽的眼睛。

花很清楚,他要说的是某件很重要的事。

被那样的眼睛盯着,花的身体动弹不得。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他俯视着她。

花缓缓睁开眼睛。

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有个家好像挺不错的,可以说声『我回来了』,脱了鞋,洗过脸和手,深深坐进椅子——真不错啊。可以做书柜,等到放满书后再做新的书柜。想做什么都行,因为是自己的家。」

这天是新月。

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

她看着街道的灯火低声说道。

然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明明是冬天的天空,却有数量多到惊人的星星在闪烁。

颈子,还有脸瞬间被体毛覆盖,紧接着嘴角就像裂开般变大。

「——」

但没有听到回答。

花缓缓地擡头仰望。

那对眼睛。

《狼的孩子雨和雪》全一册 1插图(2)
《狼的孩子雨和雪》 · 全一册 · 1 · 第2张插图

他——野兽叹息般地低下头。

「什么事?」

没错,那就是他。

来往的行人变少后,感觉更冷了,从鞋底传来寒气,她原地踏步忍耐着。突然咖啡店的灯光剩下一半,让她惊讶地回望。已经这么晚了?开始收拾的店员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花,花一脸抱歉地移到旁边去。

花开口问道。

就这样到了冬天。

除了几辆车通过,桥上没有其他人。

「让我看?」

有人叫她。

花在手心呵着气取暖,并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踪影。许多行人如同有祭典般熙来攘往。花读着看到一半的文库书,偶尔望向街灯方向的时钟。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许久了。

「其实……」

花一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他们来到能眺望街景的山丘。

他终于开口了。

向前伸长的鼻尖缓缓转向花。

他问道。

花没有回答,维持低头的姿势,只是轻轻点头。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花还是没回答,轻轻地摇头。

「可是妳在发抖。」

花依然沉默。

野兽的手缓缓地伸来,轻轻碰花雪白的肩。为了不让尖锐的爪子弄伤柔软的肌肤,那是极其小心的触碰方式。

「——我不怕。」

花小声地说完后,擡头看着他。

「因为对象是你。」

他慢慢地将花拉过来,温柔地亲吻她的唇。

那一夜是花的第一次。

他是在明治时代绝种的日本狼末裔。

是狼和人类的混血种,那条血脉的最后继承者。

他的双亲在他还年幼时,就告诉他关于他们的灭亡家族的历史,以及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人之后就过世了。

后来,他被不知情的亲戚收养,吃了不少苦才长大成人。

考取驾照后,他为了找工作而到都市来。

他说,他是在没人认识,也没人会在意他,悄悄躲藏的状况下活到现在。

到了早上。

花赤裸着身子起床,在半梦半醒之间往旁边一看。

然后,她接受了他。

实际上知道他的秘密的人,世上只有花一个人。

清澈的汤汁泛着发亮的油光,是雉鸡乌龙面。锅里还有细心地切片成银杏叶状的白萝卜与红萝卜。

对于「平凡普通」这件事,她不由得心生感谢。

既没有妇产科医生,也没有助产士帮忙,只靠他们自己;他一直握着花的手。花虽然想像过狼的孩子,但孩子出生时至少是人类的婴儿模样。

看到他一脸满足眺望蒲公英的模样,花也露出微笑。

他从书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给花看。那是一张拍下陡峭山脊的雪山照片。他说那是他的故乡。

他站在厨房,手法俐落地处理雉鸡,然后将牠放入满锅沸水里。在烹煮期间,他缩着背切着青菜。「需要帮忙吗?」花站起身问,他只是回答:「妳坐着就好。」

傍晚时分,他们带着雪去河堤散步。他们和几组推着娃娃车的亲子交错而过,花心想,他们与随处可见的一般亲子没什么不同。

他们一起将烤鸡肉串一口放进嘴里。

他回来了,花在床上坐起身来迎接他,不知为何他的大衣上沾满了棕色的鸟羽毛。对着满脸担心的花,他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然后将藏在身后的手举起来。

花不禁目瞪口呆。她想像着他变成狼之后狩猎的模样,却无法顺利地想像出来。

她说:我希望能让她不会有痛苦的回忆,健康地长大。

当花在煮菜时,他将回家时在路旁发现的蒲公英插入牛奶瓶里,放到窗边。

时序由夏入秋,花为严重的孕吐所苦。

接连的问题让她不知如何回答,花心想怎样也没办法把他介绍给她们。

那是开心到难以形容的表情。

花再次想到,因为爸爸是狼人,或许会生出狼的孩子。

花独自想像今后可能会发生的事,然后悄悄下定决心。

花抱着便便大腹,在公寓里独自为了生产做准备。在缝制布尿片之余,顺便做了一个狼的小布偶,祈求能见到即将出世的孩子。

食欲突然涌现,像是要把之前没吃到的份都补上似地大快朵颐。

首先是为了自己吃得下东西而高兴,再来是为了能感受到食物的美味而高兴,这真的是好久没感受到的事。

有一天。

她们的其中一人问道。年纪大妳有多少?身高多高?瘦瘦的吗?学历好吗?父母的职业是什么?纪念日时他有送妳礼物吗?

生活改变了。

她一整天都恶心想吐,这种情况怎样也无法去大学上课,在烦恼许久后,她申请休学了,连打工都不得不辞掉。洗衣店老板娘惊讶不已,热情地挽留花,甚至还说:「妳有什么不满请尽管说,只要有我能做到的我会去做。」但花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只能说「请让我辞职」。因为那是她进大学后就一直在工作的店,她也觉得很不舍。

她的预感没错。老实说这一个多月来,她感觉格外疲倦,也没什么食欲。

他大感佩服般地凝望着烤鸡肉串,然后继续吃了起来。

烤鸡肉串马上变成他最爱吃的菜,花因此变得很常做。在特卖日时就买大块鸡肉冷冻保存。

不过在花开口说话前,他就将她抱起。他原本拿在手上的桃子罐头滚落在人行道上,错身而过的人纷纷回过头,看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则是比以前更努力工作。有时太阳升起前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他是想为了将来,能多存点钱就多存一点。

她说:她会是个体贴的孩子吗?

花先示范给他看,将烤鸡肉串放入杯子里泡酱汁,拿起来后,酱汁浓稠滴落,看起来很美味。因为他从没有这样吃过串烧,所以有些犹豫。他模仿花的做法,将烤鸡肉串浸入酱汁里,像在询问「这样做对吗?」似地看着花。

他的秘密,也直接成为了花的秘密。

在不知不觉之间,这变成了日常习惯。

熟睡中的他,是人类的模样。

不过花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那一锅;那是他特地做给她吃的,可是她吃得下吗?她开始担心起来。因为到目前她看到食物、闻到味道,都会觉得不舒服。

因为她出生时,外头正下着雪。

「——啊!」

不久,他用布巾拿起沙锅,从瓦斯炉移到桌上的锅垫。他一拿起砂锅的锅盖,蒸气与温暖的香味一起袭来。

她常用鸡肉做料理。

一只有深绿色尾巴的漂亮鸟类发出啼声。那是野生的雉鸡。

他说:无论是当护士,或者老师,还是开面包店都好,希望她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

雪是个健康的孩子,总是哇哇大哭,但只要他一将她抱起来,她立刻就不哭了。

昨晚听到「绝种」这字眼时,花联想到的是埋在地铁站大理石柱中的上古时代贝类化石。

她说:能平安生下来真是太好了。

花感觉不太对劲。

就像发生大事般地跑来。

外头的雪变小了。

他确实变成了野兽的模样。

两个人一直看着刚出生的婴儿。是女孩。只要将手指伸到她的小手前,就会微弱地回握。

花往回走后,朝大学的图书馆走去。

不过今天她明确地自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温和的甘甜味在口中慢慢扩散。

她说:她会成为怎样的大人?

他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紧抱住花。

到了冬天,孕吐就有如没发生过似地不再出现。

花将那张照片,放在书柜上父亲的照片旁边。

花用筷子夹起乌龙面,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咬起其中一条面。

花盯着他的睡脸。

可是,就算真的会如此她也不在乎。

她每天只能过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忍受孕吐的日子。不久她也吃不下东西,本来就很瘦的花变得更瘦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停呕吐。

将鸡胸肉(或鸡腿肉)切成一口大小,和青椒用竹签串起来(其实应该是串上葱与洋葱,可是因为他说不爱吃),洒上少许的盐,放在网上烤。趁烤的时候将酱油、酒、日式柑橘醋、洋葱末(他说如果是少量洋葱就没问题)混合后,放入约十五公分高的细长型杯子里。再将烤好的鸡肉串装盘,要吃时将烤鸡肉串泡进酱汁后食用。这是花家里的传统串烧吃法。

在瓦斯炉上的水壶,响起咻咻的喷气声。

在人不多的阅览室里,花拿了好几本关于怀孕和生产的书,记下重点。她想像着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会怎么想。他会高兴吗?说不定他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花的心跳加速,她准备好要说的第一句话。

花在那间小公寓里,生下了孩子。

附近营业到深夜的超市,是他们新的约定地点。花跟他一起去买东西,然后回公寓。

柔韧健美的肌肤,看起来如同大理石雕像。

他们将孩子取名为雪。

她犹豫再三后,打公共电话到他工作的地方,她只跟他说她到了妇产科却没有去看诊,他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之后就挂断电话。

他出现了。

昨晚的事并不是幻影。

他看到这样的花,松了口气似地托着腮。

那是个非常晴朗的初夏上午。

只希望能早点见到孩子。

她只说了一句:我在跟一个诚实的人交往。

他说:或许会是个聪明的孩子吧。

一次又一次。

那天是个下雪的日子。

他说:不,今后还有很多难关要克服啊。

大学同学交往的对象,不是穿着外国制外套的社会人,就是邀请她们去参加活动或演唱会的其他大学学生。

两人约定在孩子长大之前,要好好守护着她。

花来到公寓附近的妇产科医院,她偷瞄了一下,候诊室里满是孕妇。她好几次从窗外往里头瞄,但就是无法走进去。她心想自己和那些孕妇情况不同,可是她该去哪里找谁商量?在医院的入口前,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花不由得叫出声。

几个月后,在花的建议下,他退掉原本的租屋,带来两个装有文库书的纸袋,放在花的公寓角落里,搬家就完成了。

嚼嚼嚼嚼嚼……

他下班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一整晚轻抚她的背,然后完全没睡,到了早上又出门工作。对花而言,他只要在她身旁,就是最大的支持。

花在以前常约的旧咖啡店前等他。手上拿了好几本自然分娩和自宅生产的书,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地跟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插在牛奶瓶里的鸭跖草和老鹳草随风摇曳。花正悠然折他烫好的大件衬衫时,突然感到一阵作呕想吐。因为太不舒服,她靠在一旁的床边,让好不容易才折好的衣服掉到地板上。

「那么,小花妳交往的对象是怎样的人?」

他只要工作一结束,就会去她的公寓过夜,早上就直接出门工作。

所以花也好开心。

好好吃!

她望着天空的晚霞,莫名地流下泪来。

隔年初春,他们有了第二个小孩。

是男生。

他们替孩子取名为雨。

因为宝宝出生的那天是雨天。

那是隔天发生的事。

他突然不见了。

花抱着刚出生的宝宝朝外头看。插着荠菜的瓶子后面,雨滴顺着玻璃窗流下。

花怎么等也等不到他回来。

她感到不安,身后一岁一个月的雪扶着东西站起来。

她用挽袖布带将裹了好几圈毛巾的宝宝斜绑在胸前,再穿上渔夫大衣,才用揹带将雪揹在背上。虽然她因为刚生产完脚步蹒跚,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便走出屋子。

她一打开公寓的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有两个超市的袋子就放在门外。

「?」

她心生纳闷,蹲了下来,打算总之先把滚出来的罐头放回袋子里的当儿,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袋子里有奶粉、米、青菜,他的薄皮夹则塞在最里头。

发生什么事了?

花感到更不安了。

在初春的寒冷小雨中,花撑着伞走到街上。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十字路口,环视四面八方。

她一一确认每个走在住宅区坡道上撑伞的人。

不过没看到他。

即使如此,花还是在街上四处找寻。

当然他应该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掉,他一定是想一直守护着孩子,亲眼看到孩子的成长吧,可是却无法实现了。

那天,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或许是为了婴儿,出于本能想去打猎,又或许是想给刚生产完的花补充营养。

花将驾照靠在窗边插有荠菜的瓶子旁立起。

她脚步踉跄地想追上去,但哪可能追得上。

穿着曾穿过的洋装,花留意到有动静而回头。

花如此发誓。

花更加用力地呼喊他的名字。

当然她没办法去工作。他所留下的少许存款,维持了一切生活。

雪无法忍受肚子饿,三番两次地大叫。

没有他的新生活开始了。

每次都是如此。

有一对看热闹的男女来到她背后拿伞帮她遮雨,问她为什么哭。

就像破抹布般又脏又湿的毛,布满她眼熟的雉鸡棕色羽毛。头上渗出的血染红河面。

雪要求吃饭。

她一想到这里,便心头一紧。

另一天,花正在烫洗好的衣服,在她身后,雪不知何时拉开了衣柜的抽屉,爬上去。爬上一个抽屉后,打开再上一层的抽屉再爬上去,然后再打开更上一层的抽屉……如此周而复始,每爬上一层,抽屉就越往外拉,衣柜因重量失衡而前倾。花好不容易察觉到,一回头正好看到衣柜就在她眼前迎面倒下。花大声惊呼;雨就在她身边。她连忙用身体顶住衣柜,并在瞬间的判断下也用手按着熨斗。虽然平安将衣柜恢复原状,但要是衣柜就这样倒下,恐怕会压到年幼的雪;若是花没有按住火热的熨斗,万一不小心打翻,或许会烫伤年幼的雨。

然后她努力地对着他的照片露出笑容。

掩面哭泣。

——孩子们就拜托妳了。

但雪还听不懂。

是他。

「真是的,真拿妳没办法,不然妳先吃点饼干吧。」

狼张开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结果他露出歉疚的脸色,转过身去。

花看她这样,简直就如同在犹豫该选择哪种生存方式。

因为情绪激动,从头发里冒出了狼耳朵。

已经一岁半的雪仰头望着花。

「!」

穿着领口松垮的T恤。

可是——

风势变强了,将她的声音掩盖。

就像之前一样拿着笔记,面带微笑。

从那次之后,花就把桌巾收起来。

可是照片里的他,平静地笑着。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住宅区有河川流过,花走上架在其上,曾去过的那条小桥。顺着河川的散步道上停着市营垃圾车,方向灯在闪烁着。好几组撑着伞的人们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望着浅水流处。穿着雨衣的卫生所工作人员,正步下约十公尺高的水泥护岸。

在晾满布尿片的房间里度过一天。

食量大的雪,从早到晚都哭着要食物。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养育他们的。

花回答:「我正在做,等一下喔。」

广阔的草原上,只剩下花一个人。

那一瞬间,花的脚整个动弹不得。

花大声地警告她,雪就泪眼汪汪,闹别扭似地翻过身,四只脚踢散靠垫,冲到屋角一转身,不知何时雪已经变成小狼的模样。雪用后脚刻意踢走垃圾桶,让垃圾桶里的东西都洒了出来,再故意躲在花看不到的地方。之后无论花怎么叫她,她都不回应。

雨水不断打在瘦骨嶙峋的狼身上。

「吃饭饭。」

就在一阵混乱时,其他工作人员粗鲁地将遗体袋丢进垃圾车里,遗体袋被压缩板碾碎,消失在垃圾车斗里。

从那次之后,花将衣柜上锁(那是以前父亲所用的旧古董衣柜,每个抽屉都可以上锁)。而且她也绝不在孩子旁边使用熨斗。

他变成狼的样子,朝草原的另一边离去。

聚集在河床的工作人员脚边,横躺着一具半浸在水里的动物尸体。

「雪!」

就像走回来时的路。

「吃饭饭!」

无法动弹的花,继续喊着他的名字。

「!」

她确认一下里头的东西,只有寥寥无几的钞票、折价券和收据。

她醒来了。

才三个月大的雨,柔弱地吸着花的乳房,但立刻就呛到,只好先休息不要吸。就这样吸一下、休息一下、吸一下……不断重复,非常耗时。但当花帮雨擦他沾到奶水的嘴边时,他会露出像吓一跳的表情,让花对他疼爱不已。

雪大动作地挥着手重复提出要求。

花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花在厨房将汆烫过的蚕豆与马铃薯,直接在雪专用的碗里磨碎;有时还会再加入保存在保鲜盒里的离乳食品一起搅拌。她用手指沾了点来吃,尝到蚕豆的甘甜味。

花丢下伞冲过去,抓住遗体袋。「不要碰!」工作人员出声制止,硬将花拉开。花恳求让她带回去,对方却不予理会。

他的侧脸变成半兽的模样。

「吃饭饭!」

狼。

当花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点心,雪就快如闪电地冲过来将饼干抢走,她已经变回人类小孩的模样,笑嘻嘻地吃着饼干。

但花咬着唇忍住泪水。

她浑身无力,当场坐下来。

然后她才想起,他的照片只有这一张。

她养育孩子后才学到的其中一件事,是就算人在家里,视线也不能离开孩子太久。

上面有他的照片。

雪还不太会用汤匙。但她还是一把猛抓起汤匙,勉强舀起马铃薯泥,但在送进嘴里的过程中滴滴答答地全掉下来了。最后她用手指捻着吃,而且把身子往前探到桌上接,因此把碗弄翻。但她毫不介意,仍旧大口吃着。

只留下黄色方向灯明灭的残光,垃圾车开走了。

花也像是被吸引似地往桥下看。

有一天,花正在准备食物,在她身后,不知何时雪正在拉桌巾,似乎是想拿餐桌上的果酱,不过先来到前头的不是果酱而是米醋,米醋就快掉下来砸中雪的头。花察觉到,发出「啊」的大声惊呼,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快掉落的瓶子。所幸平安无事,但花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没多久,桌子四周都是优酪乳和洒落的茶,弄得一团糟。她虽然年纪小,却充满生命力。

在放卡片的地方发现驾照,她将它拿出来。

是他。

「吃饭饭!」

雪会做出花没预期到的事。

花慎重地逐渐撤除任何可能会使孩子受伤的日常生活用品,可是就算再怎么小心留意,也不知雪和雨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让她无法安心。

花突然四肢无力,呆站在原地。

雪或许是知道这样,只有花在给雨哺乳时,雪会抓着花的衣服和头发爬上花的肩膀,缠着花亲她满是口水的嘴。

照片里的他在微笑。

有时会是半兽——介于人与狼之间的模样。

跟食量小又虚弱的雨正好相反。

两个工作人员戴着橡胶手套抓着狼的脚,将牠擡起,另一个人在下面摆好遗体袋,随便地将牠放进去。雉鸡的毛纷纷落下,掉在水面上漂走。

她看到他的钱包放在矮桌上,伸手去拿。

声音却消散在风中,无法传到任何地方。

「马上就好了。」

花不安地呼唤他的名字。

连葬礼都没办法帮他办。

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身上穿着渔夫大衣,看来是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房里一片漆黑,已经傍晚了,外头似乎仍在下着小雨。裹着被子睡觉的孩子们,被电暖炉照得红红的。

他穿着以前曾穿过的附毛皮大衣,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工作人员再用绳子,将遗体袋拉至散步道上。

花露出笑容,正想要走到他身边。

绝对。

草原上有微风吹过。

她只要生气、闹脾气时,就会立刻毛发直竖、竖起耳朵,变成狼的样子。

特别是雪,她在狭窄的三坪房里行动相当自由奔放。

变成狼的雪,光把花给她的布偶咬烂还不满足,将靠垫里的填充物全拉出来,咬餐桌的桌脚,门上也有她的齿痕,将书柜里花心爱的书全抽出来咬烂之后,散满整间屋子。也因为这样,无论花怎么打扫房间,不消五分钟雪就可以把房间弄得惨不忍睹。看到雪大模大样地大打呵欠,花也只能苦笑。

即使帮两个孩子洗好澡、终于哄入睡后,花的一天也还没有结束。

花没办法跟其他人商量,她只能一个人看书学习。在深夜的台灯光线下,她阅读育儿书以及狼的相关生态书籍,交互对照,寻求对狼的孩子最适合的养育方法。在世界上的各种书籍里,当然不会留有母亲养育兼具狼与人类两种面貌孩子的纪录。

育儿失败,可是会攸关孩子们的性命。

她非得坚强起来,因为孩子们只能靠她。

花一想到这里,就更不能休息了。

但是,她才刚开始读书片刻,连日的疲倦就侵袭而来,她手上还拿着笔便昏昏欲睡。突然惊醒,想集中精神看眼前的书,没多久眼皮就又阖上,如同昏迷般趴在桌上睡着。即使如此,她只要一听到雨的哭声,就会瞬间跳起来。她抱着在夜里哭泣的雨,轻拍他的背,不断地安抚他「没事、没事」。

温顺的雨,白天时不太需要花操心,可是到晚上就会一直哭。抱起他摇一摇没多久就会睡着,但一放下来就又哭了,这种状况不断反复上演。不分昼夜,花每隔两小时就要哺乳。他肯吸奶时就是心情好。他不想吸奶时,就用棉花沾母乳给他吃。但如果连这样他都不要,只是不停哭泣时,花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整晚不断地轻抚他的背。

因此,花日渐憔悴。

甚至还发生过洗衣服时站着睡着,头差点塞进洗衣槽里。

所幸即便是很短的时间——例如在给雨哺乳时,她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睡着。然后在雪叫她「妈妈」时,她也能立刻睁开眼睛,对雪露出笑容。

最困扰的是生病的时候。

雪从出生后就是非常健康的孩子。尽管如此,还是常出现些微发烧,每次都让花很苦恼。

是否该带雪去就医?

如果要去求诊,是该看小儿科,还是该看兽医?

而且如果真的带去就医,医生真的能给狼的孩子适当的治疗吗?例如兽医是否会拿动物用的药,去治疗人类小孩的病,又或者是相反的情况?还有最让花担心的,是否会因此被发现他们是这种特别的小孩。

对如此不安、惊慌失措的花,以前他会平静地劝告她。

「没事。即使身体有小状况,吃点温热食物,有妳温柔的手安抚,就会再恢复健康。」

他曾这么说让她镇定下来。即使他已过世,花会反复想起他说过的话,提醒自己别太担心。

他小时候是怎样长大的?花很后悔,如果有多问他一些事就好了。

花总觉得,骑自行车载着孩子的两位主妇,看着她在说些什么。

「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当作妳有虐待或忽视小孩之嫌啰!」

「我的小孩误食了干燥剂……是两岁的小孩。对,吐了。里面没有血丝。」

「是,我们很担心府上小孩的状况。」

因为他的大声斥喝,雨受到惊吓而停止哭泣。花才一打开门,带着酒臭味的男子便一阵怒骂。他还只穿着运动服,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于是隔天房东来了。

公园里有漂亮的红叶,踩在上头,会发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凉爽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也很讨厌在信箱里看到信。

「儿童咨询所?」

花总觉得,从狭窄的小巷另一头,有对母子正看着她。

花不禁脑中央一阵发麻。

「我们只是要确认一下,妳所说的是否属实。」

花把话打断就要关门,但那名女子不让她把门关上。

花抱着雪,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米格鲁害怕地卷起尾巴躲到男子脚后,中年男子大吃一惊地来回看着雪和花。

天气好的日子,雪会特别强烈地要求。

有天晚上,公寓一位男邻居粗暴地敲门。

「散步!」

雪打着嗝说道:

「雪!」

花很开心,对男子点头打招呼后,看着雪说:

雪立刻把耳朵收起来。

「少骗人,还有人说看到妳抱着两只野狗到处打转。」

雨在半夜啼哭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也曾有过整晚哭不停的情形。

「不,这……」

「其他房客说有听到狗叫声,怀疑妳是不是违反规定。」

「我肚子饿了。」

「散步!」

另外一个晚上,附近传来救护车响亮的警报声,两个孩子就像对那个声音产生反应似地开始嚎叫。花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恳求他们安静。但是无论她怎么拜托,孩子就是不停下来。

「真的很抱歉……」

在电话另一头的医生说:硅胶本身没有毒性,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就多喝水观察一下情况。若是有胃口应该就没事了。虽然花暂时放下心来,但一想到以后,不禁叹出一口大气。

雪毛发直竖地提出要求,耳朵并激动地耸起。

「散步!」

从此之后,花对于开门心生恐惧。

花总觉得,在旧公寓的阳台上,抱着孩子的妈妈俯视着她。

如果只是生病,某种程度还可以靠所学的知识来处理。但如果是发生意外,就没办法了。

可是雨跟雪不一样,是个体弱的孩子,常发烧,也痊愈得慢。有时花觉得非得吃药时,就会对照小孩用与动物用的医学书,找出对两者都有用的药物,然后慎重地给他所需最低限度的剂量。孩子们的健康全靠花的判断。

「看一下就好了。」男子采取怀柔策略,带着笑容硬要看屋里面。

「我们在调查之后,发现他们两姊弟从没去做过定期健康检查,也没打过预防针吧?」

花拗不过她,不过,她提出条件。「在散步的时候,妳不可以变成狼。」

男子丢下这句话后,使劲地关上门。

就像火上加油般,雨又哭了。

「妳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安静点!」

雪突然甩开花的手,踢散落叶逼近米格鲁,对着牠的鼻尖发出「吼——!」的声音威吓。

「好好管教一下小孩!」

花不住地道歉。

但花还是无法敲任何一家的门,犹豫到最后,她拿起公共电话筒,分别打给这两家医院。

不管是谁来按门铃,她都不理会。

花总觉得,在车站前圆环等公车的年轻妈妈与她的小孩,回头看她。

但结果还是只能由花独自下判断。

「每天晚上都吵死了,王八蛋!」

在公园一隅盛开的秋牡丹前蹲下,闻闻花香。坐在池塘边往来人群较少的长凳上休息。雪捡起红色的落叶,通过阳光与自己的手做比较。他们就这样度过平静的时光。

「乖乖,没事喔,乖乖。」

看到许多妈妈带着孩子出来散步,妈妈们聚集在一起讨论育儿经,愉快地谈天说笑。但是花没办法进入那个团体,只能在远处眺望。

跟零食放在一起的干燥剂上,有咬过的齿痕。地板上有黏稠的呕吐物散布。

「——我没有养。」

「人家说妳很可爱耶,好棒哦——」

「午安。好可爱啊——」

花慌张地抱起雪,一溜烟地逃离现场。

「真拿妳没办法,知道啦——」

她像是要隐藏孩子们似地抱着,在顾忌周遭之余快步赶路回家。

房东瘦削的双手交抱在胸前说道。

也就是要她离开、搬走的意思。可是要搬去哪里?花毫无头绪。

花无可奈何,只好把雪叫起来,到附近的神社去哄雨。

那是某个秋夜里发生的事。

「——」

问题接二连三发生。

然后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嗝。那声音让花揹着的雨不禁窥探。

可是在这都市里,不可能有其他地方。

「这……这不方便。」

「…………对不起……!」

「请问是什么事?」

因为电话那头医生的询问,她看着雪。

她没有一天不这么想:如果有可以商量的对象就好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曾站在这里。

女子以单手抱着文档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探进身子。

在帽子底下,是狼的脸。

花听到不住咳嗽的怪声,一开始她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察觉到那是雪发出的。她朝餐桌底下一瞧,看到半兽模样的雪躺在那里。

「公寓里禁止养宠物,租赁契约上写得很清楚吧。」

花拚命地拉上门把。在紧闭的门另一头,响起女子歇斯底里的声音:

即使如此,门铃还是继续响起。听来既刺耳,又像在催逼一般。

「上面写着硅胶。请问是危险物品吗……?咦?胃口?」

「那么,可以让我们看一下他们吗?」

——可能被看见了。

另外一天,有对穿着套装的陌生男女来拜访。

「没关系,他们很健康。」

她惊慌失措,很想找人求助,不顾衣衫零乱地跑着。

就在这时。

后来有一位牵着米格鲁猎犬,看似和善的中年男子走过去时说:

在昏暗的神社庭院里,等待雨停止哭泣的这段期间,雪睡眼惺忪,手边闲不下来地玩着落叶。没多久,庭院外传来一群酒醉上班族的嘻笑声,花吓了一跳,抱起雪害怕地快步走出神社,寻找其他地方。

雪不理会。

「散步。」

花逃走似地奔跑过昏暗的小巷弄。

穿着彩色针织服的米格鲁猎犬对雪感到好奇,靠近雪之后便开始吠叫。男子苦笑道:「喂,不行啦。」并将牠拉走。

花帮孩子们穿上可将他们全身包起来的连帽衣服,才出门散步。

她一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小儿科与兽医院相对而立的十字路口。

这种样子或许会被人看见,所以只能在像半夜那种有限的时间内外出。可是——

花总觉得,推着婴儿车的夫妇认为花很可疑,回头看她。

雪要求出去散步。

「总之,如果妳再不遵守规定,就只能请妳另谋合意的住处了,知道吗?」

花只要茫然凝望孩子们的睡脸,就撑过去了。

她自认到目前为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可是在人多的地方要养育狼人的孩子,实在太过醒目。如果继续待在都市里生活,她感觉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清晨,一家三口来到无人的公园。

已经很久没外出了,冬天的寒冷空气刺痛皮肤。

雨和雪呼出白色的气息,踩踏着霜,无拘无束地在宽广的草坪上奔跑。

穿着连帽连身装,从狼变成小孩,然后又再变成狼的模样,目不暇给地不断变化。仿佛是在发泄一直待在狭窄公寓里的不满,两个狼的孩子——狼雪和狼雨开心地互相追逐。他们轻松愉快的笑声回荡着。

花缩着身体坐在长凳上,无力地看着他们。

心力交瘁与生活的疲倦,已经到达了顶点。

「——欸。」

她用虚弱的声音呼喊雪和雨。

「什么事,妈妈?」

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花吸进一大口气,像叹息般地吐出,然后,发出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

「想要如何生活?」

「????」

「——是当人?还是当狼?」

「?????」

「我想我们还是搬家吧。这样你们要选哪边都可以。」

但花一看到两个孩子的脸,觉得慢慢恢复了精神。疲惫不堪的心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涌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另一股力量。

从林木之间,升起光芒四射的朝阳。

然后,她看着遥远的天空。

半兽模样的雪和雨,茫然地侧着头。

那是个全新的早晨。

花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当然花没有得到回应。

耀眼的光芒,照在花他们身上。

《狼的孩子雨和雪》全一册 1插图(3)
《狼的孩子雨和雪》 · 全一册 · 1 · 第3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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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的孩子雨和雪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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