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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孩子雨和雪》 · 細田守 · 1.5萬 字
就在漫長的冬天快要結束,春天即將來臨時,雪六歲了。
跟同年齡的孩子一樣,雪非常期待去上小學。雖然她不是很清楚小學是怎樣的地方,但她想像着那裏或許是個非常好玩的地方,獨自感到興奮不已。不過她考慮到非得說服花讓她去,所有的囑咐她都聽從。結果她努力有成,她們說好四月她就可以去上學了。
花到鎮公所辦必要的手續,從倉庫裏搬出舊書桌,把臥室旁邊的空間當作讀書房。雪樂不可支地手舞足蹈,「不過,」花提出條件。條件不外乎是——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變成狼。」
「我知道啦,真是的——」
開學典禮前一天,穿着睡衣的雪在棉被上玩着嶄新的書包說道。花叮囑雪:
「我們說好囉。」
「我就說可以做得很好嘛。」
「那……禮物三個,風箏三個。」
「那是什麼?」
雪擡起頭,花不禁苦笑。
「呵呵呵……這是不會變成狼的咒語。」
「咒語?」
花開始念着,並以拳頭在胸口咚咚咚敲了三下:
「說『禮物三個,風箏三個』再一邊做。」
「禮物……」
「三個,風箏三個。」
雪心想這個詞彙組合真是奇特,但好像真的會奏效。
「禮物三個,風箏三個!禮物三個,風箏三個!」
雪立刻就記得了,還慎重地重複唸了好幾次。

天童笑容滿面地擡起頭來看着花。「妳要做嗎?」
隔天,走出積雪仍很高的家,雪背著書包得意洋洋地出發了。她的後頭是穿着唯一一套黑色套裝的花,牽着動作慢吞吞的雨。
「……請問,我聽說這裏有狼……」
手續一下子就辦好了,簡單到讓人失望。
感覺牠是閉口不語的意思。
雨仍看着窗外,點了點頭。
天童在園內的步道散步,併爲中學生介紹樹木和鳥,中途還跟管理維持沼澤的義工說話,並與來園區做研究的大學團體親切地交談。花則跟在天童後面做筆記。
那是一張「新川自然觀察之森」在徵兼職人員的公告,夾雜在邊角野鳥與高山植物等照片中,有張照片拍到關在籠子裏的狼。
「你好,因爲有事想問你,所以來找你。」
花在鎮公所的窗口申請兒童津貼,這是雨和雪生出以來她第一次申請;時間點是在確認過雪可以好好地去上小學之後。以往生活方面也的確很窘迫,如果去申請或許能得到給付,但因爲花一直很擔心,代價可能是孩子的祕密被揭穿,所以才遲遲沒去申請。不過既然雪在小學這種公開場所「做得很好」,花也不得不下定決心。
雪託着腮,目光銳利地瞪着花。「不準笑!人家很認真在煩惱耶。」
陽光從天窗射入,乾淨又寬廣的籠中有狼在裏頭。
花的身子更往前傾地問道:
「妳想怎樣就怎樣不就行了?」
天童壓低聲音說:
「……這個。」
花沮喪地起身。
「……原本是一位有錢大亨得到特別許可而開始飼養的,但他過世後,沒人可以接手,所以才送來我們這裏。據說牠原本是出生於莫斯科的動物園。」
回到中心設施後,在白板並排的單調會議室裏,天童看着花的履歷表。
到最近的公車站,要花大約十五分鐘路程走下山林小道。一路上雪揮舞着裝了室內鞋的鞋袋,蹦蹦跳跳地走着,不斷大聲念出之前花教她的咒語。在公車站,她抓着搖搖晃晃的生鏽站牌,伸長脖子探看公車來了沒有。坐在空蕩蕩的公車上時也是,她看到窗外的山櫻花,而在座位上高興地蹦蹦跳跳。隨着車子走下山路,積雪也慢慢消失蹤影,足足花了三十分鐘抵達鎮上的中心地區時,那裏已經完全換上春天的景色。
「讓您久等了,我們走吧。」
「久等了。」
裏頭有一大幅畫着森林各種樣貌的畫。這幅名爲「故鄉的自然」的畫裏,象徵性地配置樹木、花的種類和森林中所棲息的動物、昆蟲等,下了工夫讓人能完整掌握生態系的概念。
會用鋁製寶物箱蒐集小動物的骨頭和爬蟲類乾屍的女生,只有雪。
「…………」
「……好安靜喔。」
入學典禮在主校舍旁邊,以鋼筋水泥建造,比較新的體育館內舉行。會場內亂糟糟地擠滿在校生、教師、來賓、家長們,所有人的視線全落在舞臺前的九位新生。
這是雪出世以來,第一次被那麼多人所包圍,因此她不知所措地縮着身子,之前活力十足的樣子消失無蹤。其他同學都是從託兒所就認識的朋友,開心地吵吵鬧鬧,只有雪是新來的,因此沒有任何人跟她說話,她只能低着頭,緊張地吞口水。無論是校長親切的招呼,還是來賓冗長的祝賀詞,她完全沒聽進去。在校生代表歡迎的合唱,極具震撼的壓迫感幾乎讓她兩腿發軟。明明是那麼想去的地方,但一旦真的實現了,她卻非常不安自己是否真能應付得很好。雪求助似地回過頭,花在家長席給了她鼓勵的笑容,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消除雪心中的不安,她只有不停地在心裏反覆唸誦着咒語,熬過那段時間。
會爲了好玩而抓起錦蛇甩來甩去或纏在手腕上的女生,只有雪。
或者是擁有媽媽轉讓的珠寶箱、生日時死纏着拿到的耀眼奪目的盒子,盒子裏放着五彩繽紛的扣子或彈珠,互相拿給對方看。
「新川自然觀察之森」位於離鎮公所不遠的丘陵一角。
說話的人是姓天童的中年男子,是統籌新川自然觀察之森的理事,同時也是現任自然觀察員。天童正準備爲來參觀的一羣中學生導覽森林,他讓花也一起跟着見習。
「請告訴我在森林裏長大的事好嗎?」
「我好想見爸爸喔。」
這時,雪的學校生活出現了轉折點。
坐上空蕩蕩的公車回家。花決定去那裏工作。關於人的生活方式,她或許能教導孩子,但教導他們狼的生活方式,她就不太有自信了,所以能在工作中學習野生動物的生態真是謝天謝地。公車上白色的日光燈將他們照得慘白。雨一直默默地看着車窗外流逝而過,田地另一邊的住家燈火。花對雨說:
「……不是野生的嗎?」
這件明顯的事實,給雪帶來很大的衝擊。
留下來的花,看準天童關上了門,就蹲在雨身旁,與狼四目相接。
雨仍看着外頭,然後挨近花,說了一句:
「爲什麼這麼說?」
處理完事情回來的天童,開始平穩地解說:
「在動物園裏很少有野生的狼。多半是經由繁殖,有後代出世後再送出去。」
「爸爸也像那樣嗎?」
天童帶花和雨到園區裏的獸欄。
之後不論花怎麼問,牠仍不發一語。偶爾略微發出呻吟聲,但比較像是在表達身體的不適。
「這孩子是狼的孩子。他的父親是狼,已經過世了。我是他的母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教狼的孩子,請問你是如何長爲成狼的?」
狼通過欄杆,一直望着他們。
從自然觀察之森出來時,四周已經全暗了。
不過那只是剛開始,一旦開始上課後,雪就漸漸恢復原本的開朗。
花帶着雨,前往這個位於超過一百公頃廣大綠地中心的自然觀察設施。
「太好了。」
轉機是每天早上和雪搭同一班公車的同學信乃,在抵達學校的途中親切地跟雪交談,成爲雪的第一個朋友。信乃是鎮上大木材店老闆的獨生女,發揮繼承於父親的溫良領導能力,邀請雪加入女生團體。
花抱起雨的肩,讓狼看到他。
「自然觀察之森」是舉辦自然觀察和環境教育的公共設施,自一九八四年開始由環境廳(現爲環境省)爲主體來推動,在日本各地所設立的事業。
——狼。
過了好一會兒,花客氣地問道:
「呃……是。」
「因爲牠有年紀了。」
「是東部森林狼note。」
淺咖啡色的毛上到處都有斑點,看起來有點髒髒的感覺。
花走到在旁邊等待的雨那裏。
「——以後媽媽就要去那裏工作了,不過雨要一起去也可以喔。」
天童繼續說明,另外還有受傷的野鳥與野生狸等被送來這裏,在園內暫時安置、治療後,再送去適當的地方。
當雪發覺到其他女生不會做這些事時,她羞愧到無地自容,抱着鋁罐像逃走般跑出學校。
因此,儘管雪是新加入的,卻能完全無憂無慮地大顯身手。上課時雪會積極舉手,勇敢表達自己的想法;學校的午餐也豪爽地喫光;在走廊上奔跑,跑下樓梯,還被女老師叮嚀不要太吵。賽跑時,輕鬆地趕過那些弱不禁風的男生,顯露她的飛毛腿,在女生們又驚訝又敬佩的包圍下,她生氣勃勃地露出滿足的笑容。雪非常享受學校生活,總是很盼望明天早晨的到來。
「不,完全不一樣。」
那段期間,雨一直以銳利的眼神看着狼。
這所小學的自豪之處,是昭和初期所建造的兩層樓木造校舍。以前容納非常多兒童就讀,但因少子化的緣故逐漸縮減規模,如今一個學年只有十人左右,變成一所小規模的學校。
女生喜歡做的事,是例如:看野花、編白苜蓿草、找四片葉子的幸運草。
「有關山與自然的事,我會邊工作邊學,然後再教你。」
牠隨意躺臥在水泥牆邊,有點神經質地看着他們。
花正看得入迷,背後就有人叫她:
天童被叫出去了。
「自然觀察員不只是擔任保護自然這項工作,環境教育、實地調查、保全動植物,這三大支柱得仰賴義工們的協助來進行。因爲活動範圍涉及很多方面,除了需要特殊專長,又必須什麼都要會做。所以正因爲如此,目前要徵求能輔佐忙碌的自然觀察員的人——」
「——」
「你是說狼?」
那頭森林狼慢吞吞地站起來。
「——」
「…………咦?」
帽子戴得很深的雨,指着佈告欄上的一處。
狼以帶有神經質的目光一直看着他們,彷彿在評定雨。
花凝視着那張照片。
「媽媽也好想再見到他啊。」
但下個瞬間,牠冷不防地轉過臉,慵懶地彎下腳趴到牆邊。
從今以後要儘可能地文雅,舉止要像女孩子。
「——第一次看到真的。」
「——」
「因爲我總覺得那個人看起來好寂寞。」
「理事長,打擾一下……」
門口有位職員探頭進來叫天童。
花跟狼打招呼,她感覺到自己聽得懂狼的話。
花聽了這些話後,露出一副拚命忍住笑意的表情。
「老實說,薪水非常低。只能算是相當於給將來想當觀察員的人,用以學習的研修費。高中生打工的時薪都比這裏好很多,即使如此——」
雪下定決心。
「不好意思。」
花很放心地目送雪背著書包,頭也不回地奔跑的背影。身爲狼小孩的母親,是因爲平安無事而感到寬慰;而身爲普通母親,則是看到女兒充實的模樣而感覺開心。
「呵呵呵呵呵……」
花也挨近雨,也說了一句:
「我不喜歡別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就算花鼓勵她說「不用擔心,不久之後大家又是好朋友啊」,雪的心情還是完全沒變好。
「真拿妳沒辦法——」
「咦?」
花說要幫雪縫件新衣服。
花利用倉庫裏的舊腳踏縫紉機,手法俐落地仔細縫製,雪在一旁踮着腳看。偶爾會很客氣地要求:「要很女生喔。」耗費兩晚終於完成的深藍色無袖洋裝上,有雪結晶的圖案。
雪立刻穿着那件洋裝去上學。
她總覺得一點都不像自己,有些害臊。也很不安:不知大家看到她這樣子會覺得如何?
在整個上學的路上,同班女同學發現雪後,異口同聲地稱讚這件洋裝,說什麼好可愛、很有品味、很適合她、好羨慕喔等等。
這絕不是在指「這件洋裝做得很好」,而是種是否共有女孩價值觀的默契確認作業。換言之是接受雪爲同伴,彼此之間對等地位的認可儀式。
雪看到她們表現出來的態度後,鬆了一口氣。所幸因此她在班上不會被當成異類,從此以後她的學校生活,應該會過得很愉快吧。
雪很感謝這件洋裝,也很感謝縫製洋裝的媽媽。
隔年春天。
花從兼職人員變成正職員工。生活較爲安定,也能開始償還學生時代借貸的獎學金,但是她要利用工作空閒時間參加講習或準備資格考試,所以非常忙碌。
雨也到了上小學的年紀,花在讀書房準備了另一個書桌。不過跟雪那時的情況完全不同,雨一副很不想去上學的樣子。正確說法是他並非不想去,而是無法理解爲什麼非得去上學。早上雨和雪兩人一起走出家門後,只有雨一個人往山的方向走。
「去學校是走這邊!」
雪如果沒拉着他走,連讓他到校都是件難事。
雨無法適應學校生活。上課時也心不在焉,一直眺望外頭的雲。他這種態度立刻在孩童間傳開,偶爾會有出於好奇心的高年級生,到一年級教室戲弄雨,戳他的肩或撞倒他,因此雪必須衝進來將那些人趕走。上二年級後雨不常在教室,反倒較常在圖書室,整天就靜靜讀着動植物圖鑑,到了三年級就時常沒去學校。雖然導師再三要求雨每天都去上學,但花不會勉強雨。
而是帶雨去她上班的地方。雨坐在以貸款買來的中古JIMNY車副駕駛座,一直看着窗外。
對於花把孩子帶到職場來,天童的態度很寬容。
然後再看一次鏡子裏的自己。
雪突然看着剛從圖書室借來的書,故意大聲地說:
她光是這樣回答,就費盡所有力氣。
信乃面有難色地做緩頰。
「他叫藤井草平——好,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哎呀,雨,今天學校放假?」
雪闔上原本在看的書,逃走似地當場離去。
包含花在內的職員們,忙於應付擁擠不堪的來客。
森林狼慢吞吞地靠近,鼻尖從籠子裏伸出來,俯視着雨。
「是。」
不可能會有什麼味道。
休息時間雪一個人跑去女廁所,仔細地洗手,仔細地用手帕擦乾。
「……她是怎樣啊?」
草平詼諧的語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可是,她真的是散發出與其他人類有點不同的特別味道?這四年來都很平穩地度過,但現在突然間祕密要被揭發了?
雪跑出圖書室。
「………………!」
已經小學四年級的雪,比剛入學時長高了三十公分之多。爲了配合她的身高,花替她重新做了深藍色洋裝。光澤亮麗的黑髮和修長柔美的手腳,與洋裝很相襯。
「沒有。」
「…………!」
「咦?怪了,我真的有聞到啊。」
打掃時,草平也緊追着雪。
雨乾脆地點頭。
「沒有。」
「我姓藤井,大家好。」
她那不自然的態度,讓草平一臉不滿地側着頭。
站在老師旁邊的,是一位揹着後背包、穿着T恤的少年。
「啊,雪。妳也來嘛。草平很好笑喔。」
雨擡頭看着這隻年老的狼,就如同在請求教導。
太突然了,雪的腦中一片空白。
「一定有什麼吧。」
「嗯。」
「……說什麼?」
「喂,雪……」
確認一下身體的味道。
他說有動物的味道。
「好,大家注意這裏——」
有一天早上。
「咦?爲什麼這麼問?」
雪一直站在教室門口看着,信乃留意到了,叫她過來。
鏡子裏映照出雪不安的臉。
「……喂,雪!」
「——」
「——!」
「這裏是觀察池,能看到還留有尾巴的林蛙喔……花,妳來幫個忙!」
「那就是蹺課囉。」
但即使如此,草平還是執拗地追來。
坐在旁邊的信乃探過頭來。「什麼事什麼事?」
她拚命地想到底該怎麼回答,但無論怎麼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抽哪張好呢?好,這張!哇,不會吧?」
從來沒被人這樣說過。
雪努力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打算不跟大家玩,只要在教室裏看書度過就好了。
「隨時歡迎你來哦。」
田邊老師比平常還晚走進鬧哄哄的教室裏。「我來介紹轉學生。」
雪回到班上,看到草平在跟大家玩抽鬼牌。
不能靠太近。
「雪,我跟妳說……」
雪一如往常,看着從圖書室借來的書。
不只是外表,以前那個頑皮的野孩子,變成了嫺靜、文雅的少女。她變得比較喜歡安靜地看書,而不愛在操場上快活地蹦跳奔跑。
「總覺得——有股動物的味道。」
田邊老師在黑板上寫名字時,叫草平的少年微微點了個頭。
她跑下大階梯,跑到一半時,追上來的草平大聲叫住她。
雪的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草平開始嗅起周圍的氣味。
而這段期間,雨幾乎都是待在獸欄那裏。
「她平常不是這樣的。」
「啊,我得去還書。」
「妳就老實說吧!」
天童胡亂摸摸雨的頭。
「……!」
然後轉身離開。
雨很乾脆地搖頭。
入學以來第一次有轉學生,所有同學都很興奮。
「雪……」
「——沒有。」
聽到聲音後,雪擡起頭。
雪縮着身體度過那段期間。
草平的座位,就在坐在窗邊的雪後面。
因爲是轉學生,所以纔會注意到?
可是雪越是躲他,草平越是要靠近她。
可是那名少年確實那樣說。
那是張充滿不安,泫然欲泣的臉。
「什麼都沒做。」
從此之後,雨常一個人去山裏頭。
她做了深呼吸。
那是因爲受到喜歡看書的好朋友信乃影響,還有爲了在學校這個社會中得以生存、安穩度過所選擇的手段。結果是成功的,這四年間,雪的祕密完美地守住了。
雪心想還是儘量不要待在教室裏,於是每次一到休息時間,她就跑到圖書室去避難。
花了不少時間,才讓心情恢復平靜。
草平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冷不防地問道:
之後,雪儘可能地不去靠近草平。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雪……我跟妳說啊——」
「味道?什麼味道?」
「咦?沒什麼,是味道。」
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是不是對妳做了什麼?」
「妳家是不是有養狗?」
雪驚訝地停下腳步,看到樓梯平臺上鏡子裏自己的臉,雪儘可能裝出平靜的樣子擡頭看他。
「……是我多心了?」
五月的自然觀察之森擠滿了人。在中心設施等待嚮導的人羣,排成長長的隊伍。
虛弱的聲音。草平也一臉不安。
雪拿着掃箒掃地,並一路逃竄。
「因爲我是轉學生,所以妳不喜歡我。對吧?」
他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如是說。
雪不禁厲聲說道:
「就跟你說不是了!」
「那妳爲什麼要躲我?」
「我沒有躲你!」
雪停止對話,跑到一樓去。她覺得心亂如麻,想要自己靜一靜。在樓梯下的暗處,敲打胸口小聲地念着:
「『禮物三個,風箏三個。禮物三個,風箏三個』……」
她聽到草平的腳步聲。「喂,妳等一下。」
一定要逃走。
可是,再來要逃到哪裏去?
要去哪裏,才能讓這種痛苦得到解放?
她漫無目標地,跑在一樓的走廊上。
胸中好像有某種東西要爆發了。
她拚命地去壓抑。
禮物三個,風箏三個。禮物三個,風箏三個……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
打開鋁框門,跑到擺着成排牽牛花盆栽的校舍外。
不過少年的媽媽從剛纔便紋風不動,只是一直瞪着花。
「是狼。」
少年甩開媽媽的手。
雪轉過臉,保持沉默。
鮮血飛濺,水泥地上血跡斑斑。
可是草平還是追着她。
花沒辦法擡起頭。
受到驚嚇微微一顫的草平,擔心地伸出手。
「別靠近我!」
「……!」
花靜靜地說道:
「——」
「是狼乾的。」
「如果出了什麼萬一,耳朵聽不到了妳打算怎麼辦?孩子的所作所爲是父母的責任。妳不管是要去借錢還是賣房子,也會賠償嗎?」
雪死心地站起,然後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有一位孩子問田邊老師:
一頭亂髮的雪走回自己的座位,看起來就活像是白天的幽靈。
「別碰我!」
「——!」
「聽說頭上包了繃帶。」
「雪。」
四年級的教室裏一片騷動。
禮物三個……
沿着校舍跑,她正打算再回到裏頭,手伸向另一扇門。
她喘着氣,看着自己的左手。
草平的眼睛看着地板說道:
草平壓住耳朵,蹲下。
「總之就先這樣吧……」
雪不自覺地推開他。她胸中某種暴力之物正要擡頭昂揚。非得將它封鎖住。
那位媽媽拉着少年的腋下站起身,瞪視着花。

「呃——」
草平來了。
「因爲受傷。」
「哇——真的?」
雪咬着脣,別過臉。
「——」
她感覺到渾身血液沸騰。
終於,心中的某個東西迸出來了。
「不好意思,在妳工作中打擾妳。」
看到那位母親怒氣衝衝地大聲斥責,校長居中調停:
「……對不起。」
好奇與同情的目光紛紛投向她。
「我一定要聽聽妳的想法。」
花不禁感到一陣恍惚。
雪的聲音難聽到連她自己都大喫一驚。
禮物三個,風箏三個。
雪和田邊老師一起走進教室時,瞬間安靜下來。
田邊把手搭在旁邊的沙發上。
「妳知道他頭上流了多少血?」
花仍低着頭,那位母親繼續說:
花的語氣平靜,但很堅決地說道,然後起身。
花看到她道歉後,轉過身來,對少年的母親深深低頭行禮。
「我是被狼弄傷的。」
雪已經無處可逃。
野獸的叫聲迴盪在校舍中。
當場氣氛凝結。
低頭聽着這些話的草平,喃喃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他母親不知所措地搖着草平的肩膀,但草平並沒看着母親,只是看着地板上的某一點。
所以纔會說「別碰我」啊。
「喂,雪!雪!」
導師田邊出面迎接花,校長只是雙手背在身後看着花。沉重的氣氛瀰漫着,她看到雪坐在接待用沙發一角的背影,遠一點的另一張沙發一角,少年低着頭和母親同坐,頭上纏着繃帶。
「呼……呼……呼……」
「草平怎麼了?」
雪沒看着花的眼睛。她的頭髮亂七八糟,一臉憔悴地低着頭。
花走到雪的前面,屈膝跪下,看着她的臉。
「妳……」
花大喫一驚。
「什麼?」
「先回家了。」
她背靠着校舍一角,以嘶啞的聲音大喊:
「………………!」
他母親要他再說一次。
但是卻鎖住了,打不開。
狼爪染紅了。
孩子們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屏息觀察事態的發展。
「是耳朵。」
下一個瞬間,銳利的爪子刺向草平的耳朵。
「妳有道歉嗎?」
過了好一陣子,雪才終於意識到那爪子是自己的。
「要向對方道歉。」
「草平?你在說什麼?」
「道歉。」
「妳該不會以爲,只要道歉就沒事了吧。」
「是誰讓他受傷的?」
「……妳幹嘛啦!」
校長對着那位母親說:
草平想抓住雪不停揮舞的雙手。
「雪纔不會那樣。」
「那麼草平媽媽,學校有保險,所以醫療費等……」
花在工作時被學校叫去,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聽說是雪讓某位同學受傷了。花硬是告假提早下班,開着JIMNY前往小學。
草平對着在場所有人清楚地說出口:
「真的很抱歉。」
「他爲什麼沒回來?」
「真的是妳弄傷的?」
「不管問她什麼,她都不說話。」
很明顯她沒有道歉。
「他爲什麼受傷?」
花緊張地打開校長室的門。
「爲什麼?」
「——」
「不要過來!」
「是因爲……」
「不要講了。」
好不容易纔坐下的雪,無地自容地如彈跳般起身,衝出教室。
教室裏再次陷入騷動。
「安靜!大家安靜!」
田邊老師趕忙制止大家,但怎樣也無法平息喧鬧。
在停車場,花在車裏等雪。
雪原本是回教室拿書包的,但什麼都沒帶就坐上副駕駛座,然後沉默。
花什麼都沒說,也沒把車開出去,靜靜地等待。只有引擎空轉的低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雪開口了。
「沒有用。」
「——」
「咒語,我試了好幾次都沒用。」
「——」
「是不是會被趕出學校?」
「——」
「是不是不能再住那裏了?」
花看着雪。
「……對不起。」
雪的臉上涕泗縱橫。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雪向花道歉,並嚎啕大哭。
「我今天要去信乃家玩。」
花坐在駕駛座上伸出手,緊緊抱住雪。
「啊,你來一下。」
搬來這裏已經四年,好不容易熟悉了,工作也剛安定下來。但或許又得考慮搬到別處。
早上,雪背著書包走出玄關。
「——不痛嗎?」
雪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膝坐在桌下或縫紉機下。
他看到花之後嚇了一跳,轉身像要逃走似的離去。
接着他又很沒自信地看着下方。「……可是大家都說我胡說八道……」
狼人的孩子,或許還是沒辦法融入人類社會。
「這樣沒關係啦。從小學就不上學的傢伙很有前途,像愛迪生跟我就是如此。」
草平心神不寧地坐在餐桌椅上,東張西望地看着屋裏。
聽到這個回答,花安心地放下手,露出微笑。
「又在胡說八道了。」
「謝謝你每天都過來。」
隔了一段時間的某天,花下班回來,發現有人在偷看他們家裏頭。那個人頭上包着繃帶。
他把手放在耳朵的紗布上。
但他沒給她回答的時間,用力地撕下紗布。
「草平。」
「好了,別哭了。好了,沒事,沒事。」
之後每一天,玄關前都放了東西,例如營養午餐的麪包、橘子等。
不過要搬去哪裏?
「草平拿來的講義。」
花原本想再多問一些,可是雨飛快地往前走,她只好放棄,目送他離開。
「嗯——妳想看這個嗎?」
草平重新坐好,老實地低下頭。
在單調的小學停車場裏,紅色的JIMNY在那裏停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雪就沒再去學校。她一整天都躲在被窩裏,連臉都不露,三餐也沒有好好喫。
「嗯。」
草平在玄關前留下了某樣東西。
還會加上一句:「草平拿來的。」
「呵呵呵,我也是。」
「什麼老師?」
「嗯。」
草平冷不防地問道,邀請似地伸出手。
「……唔!」
「不要太晚回來喔。」
「也就是說,這不是雪的錯。」
「去老師那裏。」
「我出門了。」
雪一副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
他似乎覺得很痛地捂着耳朵,然後給雪看他耳朵的傷口。
草平跟在雪後面走。
花叫住他,帶草平去家裏。
雪緊張到全身緊繃,草平開了口:
「你討厭狼嗎?」
「不會特別討厭。」
「要摸嗎?」
花決定隨她去。
花打開房間的紙拉門,將影本拿給雪看。
雨從花的旁邊穿過去,從玄關出門。
花想起少年的那句話。
花將交叉的手互換。
是上課用的講義影本。
「草平?」
「是嗎?」
花逐一拿給雪看。
花在他對面坐下,面帶微笑,將手肘放在桌上,兩手交叉,問了她之前就一直想問的事。
「……因爲我不喜歡雪不來學校。」
花說道,並將果汁放在草平面前。
沒有能讓我們一家人,安心生活的地方嗎?
一瞬間雪猶豫了,但仍小心翼翼地用手觸碰草平的傷口。
「很酷吧。」
下午,花去買東西的路上順便去韮崎家,跟韮崎阿姨閒話家常。
——我是被狼弄傷的。
花在玄關前看着兩人的交互。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心想這兩個孩子已經沒問題了,剩下的事就交給他們自己吧。
雪盯着傷口。已經結成很大的傷疤。說不定那道疤痕永遠不會消失。雪露出歉疚的表情。
花一直抱着雪,直到她冷靜下來。花再次領悟即使被趕到世界之外,只有自己能守護雪。
「小心點。」
「癢癢的。」
「很遠吧?」
雪躲進棉被裏,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擡起頭來,直率地說:
工作的休息日,花在田裏工作時,看到草平走過田埂的另一頭。
草平稍作思考後,將果汁放回桌上。
「走吧。」
「原來如此……我再問你一件事好嗎?」
草平站在她家門前。
此時,回家喫午餐的韮崎走了出來。
是草平。
花沒把這件事告訴雪,但花認爲草平這樣的孩子,一定願意跟雪變成好朋友。她發現原本一直積鬱在胸口的憂悶,一下子變輕了。
花趕忙從車上下來,但只能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好吧。那你一個人可以嗎?」
雪自己開口說還想去學校。之前她一直很猶豫,但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問花:「我可以去上學嗎?」「當然。」花回答:「妳做出決定就好。」
「今天開始去學校了。」
草平一直看着雪放下的手。雪似乎覺得他在確認什麼,很快地把手藏起,然後先往前走。
花還滿喜歡這個男生的。
花用目光追着雨。「你要去哪裏?」
「那是……說了——或許妳不會相信。」
「……我問你,那時你說『我是被狼弄傷的』,是什麼意思?」
說完後,他伸手去拿果汁,用吸管喝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雨呢?」
花一叫他,讓他嚇了一跳望向花。他頭上的繃帶已經拆下了,只有耳朵上貼着紗布。
「雪呢?」
草平難以啓齒地看着下方。「——當時,有一瞬間我看到了狼,然後等我回過神來,就受傷了……所以是那隻狼弄傷我的……」
花從以前就暗自有過或許會發生這種事的覺悟。不過一旦真的變成那樣,她不禁覺得以往一直很順利的情況,看來更像奇蹟。
「有時會去,有時不去啊。」
「老師——就是老師。」
韮崎阿姨一臉受不了地嘀咕着。
花目送着回去工作的韮崎背影。
「對了,有誰住在山裏頭嗎?」
「山?」
「雨說要去老師那裏,我還想一定是指爺爺呢。」
「這就不知道囉——不過現在是農忙期,有人會進山裏嗎?」
說完後,韮崎阿姨發出聲音啜飲着茶。花揣測着除此之外還會有誰,卻想不出來。
雨獨自上山回來後,說起一天發生的事。
莕菜和草茱萸開花了;他看到森樹蛙的卵孵化的瞬間;還有他雖然走了很多路,卻漸漸不太會覺得累了;以及所有的事都是老師教他的。
「老師什麼事都知道唷,只要是山裏面的事他都知道。」
看到雨生氣蓬勃的樣子,花大感驚訝。
畏縮怯懦、很難取悅的雨,以往從不見他與大人相處得很好。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甚至看起來變得更健壯了。這對花而言,是感到最開心不過的事。
可是老師究竟是怎樣的人?
花想見見改變雨的人。
「下次把老師帶來我們家。」
花對正在幫忙田裏工作的雨提議。
「我想先跟他道謝,而且——」
「老師不跟人類見面的,就跟野豬和熊一樣,是不會到村裏去的。」
「……咦?」
花驚愕地看着雨。
「爲什麼?」
雨平靜地說道:
「老師是統領這一帶山中一切的首領。」
「明天你不去學校,我可不饒你!」
「……!」
從登山步道立刻轉進旁邊,一直往更深的山林裏頭走。在地圖上絕不會刊載的崎嶇道路,雨卻像在附近散步般飛快地前進,花光是跟在他身後,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你很煩耶!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他興奮地說着在山裏看到、學到的事。
其中還有些事,是無法以人類的語言來翻譯的。當雨說明某件事,沒有能與其對應的人類語言時,老師感到很不可思議。老師說:沒有這個,要如何生存?這句話讓雨受到彷彿體內被電流竄過的衝擊。
雨淡淡地說明。
「——」
「……我不要。」
「我已經決定,絕對不要再當狼了。」
她說完後,趕忙從包包裏拿出手布巾。
「啊……謝謝你一直照顧雨。」
「——雪也去找老師教妳嘛。狩獵技術會進步喔。在森林全速奔跑也有訣竅,而且還有地形的讀法,很有用。尋找溪谷的方法和天氣變化,還有地盤和顧慮彼此的存在也——」
「我不要!」
雨大喊後,使勁翻倒餐桌。靠在餐桌旁的雪也跟着餐桌翻倒。馬克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不過如果是媽媽,應該沒問題吧。」
對於森林牠一無所知,牠在一無所知之下活着,所以什麼都無法跟雨說,不過有句話牠可以奉告,那就是不能待在這裏。如果想學些什麼,與其找籠子裏的老年狼,更該去野外。
雨依照森林狼所說的,到山裏去了。
花心想,雖然生活不便,但搬到山裏住真是太好了。
「——」
「反正你去上學就是了。」
當中有兩隻大型動物正在激烈打鬥。
「山裏很有趣嘛,因爲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沒多久在扎着粗壯樹根的獸道note上,雨停下腳步。
爲了跟她對抗,雨斬釘截鐵地說。
「爲什麼?」
他一直很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老師都知道。
如今在日本,已經沒有野生的狼了。
「我怎麼可能會去?」
不知何時變成狼的雨也跳上岩石,跟在老師後面。
在赤狐當中,或許老師也是有點特別,因爲牠接受狼的孩子當自己的徒弟。收服狼的赤狐,在這世上應該是前所未有。
老師很沉默寡言。
「因爲我是狼。」
「不可以!」
花目瞪口呆地,看着饒舌說個不停的雨。
「妳是狼吧。明明是狼卻——」
「所以我才問:爲什麼?」
「爲什麼?」
「你是人類吧。」
人類以人類的觀點去理解,所寫下的「自然」,與此刻實際在那裏的「世界」有很大的距離。
甚至從前雨連自己想知道什麼都搞不清楚,但遇到老師之後,自己究竟想追求什麼都變得鮮明。知道的事情越多,新的疑問越是不斷冒出來。
雪原本想再說什麼,但把話嚥了下去。
花看着雨離開後,仍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雨一反常態地多話,也不管她正在做功課,自顧自地說個沒完。
雨摀着臉頰瞪視着雪。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雪說贏雨,但這一天雨毫不讓步。
在巨大杉樹雜亂無章的樹根處,老師一直看着他們。
她仍然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因爲我是人!你聽着,因爲我是人!」
雨很理所當然地說出口。
「喂,爲什麼?」
他像是這麼說似地,稍微回頭看了一下花。
老師從容不迫地走下,稍微聞了聞油炸豆腐的味道,只叼起了桃子後,輕快地跳到杉樹根,在岩石間消失了。
雨在和老師相遇後,他的世界瞬間寬廣起來。
一開始雨無所適從,即使耗上整天在山裏走來走去也一無所獲,只是眺望夕陽結束一天。到處都沒有任何人或事,能給予雨所追求的東西。
雨的眼前,出現了全新的世界。
例如山毛櫸,老師是叫它別的名字。杜鵑和龍膽也有別的名稱,還有云、風、雨滴、夕陽都有別的名字。關於那些名字的由來,是與以往雨所理解的東西完全不同的另一個體系所構成,有完全不同的含義。
那些和以前在學校圖書室裏所讀的書上的「野生動物生態」,完全不一樣。
花回過神來。
牠只是讓雨看看牠,看看這座山的樣子。
雪像要壓制他般說道。
雪猛然起身,雨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半獸模樣,他眼中有慢慢高漲的怒意。
雨的老師,是頭野生的赤狐。
花看着雨這樣生氣蓬勃的側臉,不由得也感到滿足。不去學校或許確實是個問題,但最重要的,是雨自己找到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事。雨只要照自己的意思,輕鬆愉快地過日子就好。
「我是狼啦。」
花跟在雨後面進入山裏。
這件事雨很清楚。當前的環境想要學習狼的正統生存方式,本來就不可能。根本就沒有能讓雨師法學習的狼。
雪爲了冷靜下來,像是在對自己說,然後繼續寫功課。雨一定不知道,她前些時候在學校受到了多少折磨。既痛苦,又給媽媽帶來麻煩,但現在總算都克服了。不,即使到現在,她每天去學校都如履薄冰。儘管如此她還是生存下來,不是以狼,而是人類的身分。爲什麼雨從沒想過她的心情,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種事用不着特別講出來也知道吧?
但每樣事物,都給雨帶來很大的衝擊。
之前在自然觀察之森,森林狼曾對雨說過。
椅子和桌子打翻到慘不忍睹,餐具櫃的玻璃破了,散落一地。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遇到了「老師」。
在喫過晚餐的餐桌旁,雪顯得焦躁不安。
「爲什麼?」
孩子的成長與變化,原來是如此令人開心。
「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她慌張地跑到廚房,驚訝到無法呼吸。
她當作伴手禮帶來的,是成熟的桃子和油炸豆腐。
「我不要!」
「我走囉。」
下個瞬間,雪勃然大怒打了雨一巴掌。
「倒是你,爲什麼不去上學?」
「……真的要打?」
但雨仍追根究柢地問:
雪停下寫作業的手說道:
「一直問爲什麼爲什麼,煩死了。」
他爲何出生爲狼?
終於,隱藏在雨內心深處的真正疑問浮現了。
他說的內容,有許多是連在自然觀察之森邊學邊工作的花,都不知道的植物和昆蟲。她趕忙翻開圖鑑,卻沒有找到相符項目。雨詳細說明其特徵和生活地點的特徵,催促她趕緊記下來。他好像不管怎麼說都說不完似地,一個接一個開心地說。
正在準備洗澡水的花,聽到家裏發出很大的聲響,擡起頭。

雨能得到年長的知己,是很幸運的事。
雪在餐桌另一端擺好架勢。
還有,他要爲了什麼目標而活?
花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那是什麼聲音?」
「哪有!」
嘎嗚嗚嗚嗚嗚嗚……吼吼吼吼!……嘎嗚嗚嗚嗚嗚嗚……!
彼此互相發出威嚇的吼聲,迴盪在空氣中。
披頭散髮、齜牙咧嘴,互相傷害對方。
其中一隻動物是雨。
而另一隻動物是雪。
「……雪?……雨?」
雪跨坐在雨身上,被雨踢開,身體撞上牆。雨就要壓在雪身上,雪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閃過身躲到洗碗槽上,剛纔洗好的餐具和鍋子全被踢散。雪想暫時保持距離,打算逃到讀書房而撞上了門,毛玻璃因撞擊而粉碎,碎片像冰霰般傾盆而降。儘管如此,雨仍不顧一切猛烈追擊。兩人在漆黑的讀書房裏繼續打,三番兩次響起像是以暴力折斷木頭般的脆裂聲。
「你們都住手!」
花使盡全力制止,但兩人都沒聽進去。
「砰」的一聲巨響,儲藏室那頭的木門倒了,雪像是被撞飛般滾出讀書房。她承受不住雨毫不留情的攻擊,腳在榻榻米上滑行,急忙跑進和室後方,但因爲她邊跑邊回頭看,身體直接撞上正前方的縫紉機,沉重的縫紉機咚的一聲倒在榻榻米上。雨猛然追上,以雪的脖子爲目標用力咬上去。雪痛得大聲尖叫,兩人互相推擠,在整個和室裏激烈扭打。
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這麼強了,雪看起來爲此大感驚訝,氣勢都被壓了過去。雪窮於應付,就連想扭轉情勢反擊都沒辦法。她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被逼入這種絕境。
雪一鼓作氣跑過長長的檐廊,但雨以令人震驚的腳程,立刻抓住了雪。雪一下子跌倒,屈身翻滾,撞上玄關旁的拉門。面對雨執拗的攻擊,雪死命地想逃到大廳去。
「住手!雪!雨!」
花懇求似地大喊。
但別說是聲音,雨似乎連母親的身影都沒看到,以驚人的速度追着雪滿屋跑。即使如此,花還是踩着不確定的步伐走向前。
「住手……啊!」
但她光是被奔跑的雨擦身而過,就被彈開來跌坐在地。兩隻狼撞上在大廳角落的書櫃,伴隨着一聲巨響,整間房子也爲之震動。書被拋出,夏季坐墊也四散,插在小花瓶裏的金鳳花和他的駕照在空中飛舞。
終於,雪無處可逃了。
雨以強壯的前腳將雪踩在地板上,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雪的脖子。
雪的毛上沾滿了血。
雪的洋裝撕裂成慘不忍睹的狀態,榻榻米上留下好幾道鮮明的爪痕。花認爲這顯示出姊弟兩人,在各自朝全然不同的道路前進;她領悟到,無人得以壓抑的階段已經迫在眼前。
雨緩緩地起身。
從浴室裏,靜靜地傳出雪的抽泣聲。
屋裏恢復寂靜。
一方以壓倒性的暴力,將另一方制伏在地。
嗷!尖銳的慘叫聲響起。
他沒有回答。
家裏就像剛遭受暴風雨侵襲過,所有玻璃都破了,門和碗櫥全都倒下,餐具和鍋子飛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雨……雪……!」
滿身是傷的肌膚,健壯、充滿彈性的肌肉。
以如此殘酷的形式,證明了優勝劣敗。
但在凌亂頭髮下的雙眼,依然是野獸的眼神。
門關上,傳出「卡鏘」從裏頭上鎖的聲音。
已經恢復成人類的模樣。
無論花怎麼問,他也只是微笑。
花在散亂的書本下,找到了他的駕照。
即使如此雨仍不鬆手,使勁撕咬她的耳朵、鼻子、手臂,張牙舞爪地示威。一次又一次。
「啊……啊啊……」
「……!」
花看到這悽慘的情景,啞口無言。
花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卻沒辦法再說出任何一句話。
他還是一如往常,在駕照中微笑着。
痛苦的雪扭動着身體爬出去,發出虛弱的聲音,敗走到地爐房。她心慌意亂地被爐子邊緣絆住,揚起爐子裏的灰燼,直接向前摔倒,撞進裏頭堆積的木柴,醜態百出。雪看到從容不迫走來的雨,畏懼地衝進浴室裏。
「……雨……?」
在浴室的毛玻璃前。
之後,花獨自默默地收拾房間。
她將駕照放回原本書架的位置。
花稍晚來到地爐房。
「這明明是我所期盼的事,爲什麼會如此不安……」
「……雪和雨,都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這聲音代表打鬥結束了。
可是——
她身體僵硬,停下腳步。
就像在宣示誰纔是贏家。
「欸……爲什麼?」
花比任何人都期盼的,就是孩子們的成長,爲了讓他們找到自己的路,她做了許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