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隨處可見的一日之談
《戀入膏肓》 · 斜線堂有紀 · 7624 字
「要不咱們出去約會吧?」
景語氣輕鬆地說着,向着我的臉頰伸出了手。
景最近時常在我面前睡覺。不管是我去她家也好,還是她來我家也罷,她都經常往牀上一躺倒頭就睡。一定是發生了很多讓她心力交瘁的事情。我儘可能地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安安靜靜地待在景的身旁。雖說只是服侍左右的英雄不夠帥氣,但是景畢竟比我聰慧和勞累許多,沒有什麼事情比讓她好好休息更加重要。
景的睡臉十分安穩,而且漂亮到了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已經死去了的程度。我偶爾會被她那安詳的睡臉給嚇到。可如果我把這事兒告訴了景,她肯定會說「那你就當做是看我死在你面前的彩排好了」,這種無厘頭的話實在是對心臟不好。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景真的死在我的面前。
然而,景已經通過大藍閃蝶殺死了很多人。她如今也在持續地運營大藍閃蝶,以此將那些會受到影響的人導向冥途。雖然大藍閃蝶有可能已經脫離了景的掌控,正在逐漸羽化成蝶,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確是景。如果景真的不會遭報應,也不必付出性命爲代價,那這個世界是否正確呢?
又或者說,這個世界對我而言未免太過友好,以至於讓我有些害怕。
在我房間裏睡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後,景才如冰雪消融一般甦醒過來。
「早上好。」
我合上自己正在讀的書,向景打招呼,她卻握拳輕輕地給我的肚子來了一下。
「怎麼了?」
「我不是說了如果我睡着了的話,讓你把我叫醒嗎?」
睡眼朦朧的景說話還有點大舌頭,她爲了表達自己的不滿,又朝着我的肚子來了一下。我有種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內臟存在的奇妙鮮活感。但景是絕對不會傷害我的,她就這樣在我的表裏之間縱情玩耍。
「我看你衣服都皺了,就有點猶豫要不要叫醒你。不過你今天一進門就直接上牀睡覺了,當時你的裙子就已經皺了,好像也沒啥區別。」
「沒跟你說衣服皺不皺的事情。」
景的雙腿啪嗒啪嗒地晃動着,顯得有些懊惱。
「我最近都沒什麼時間跟你待在一起,結果難得有空了還拿來睡覺,太浪費了。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跟你聊呢,可我家有門禁,時間差不多就該回去了。」
其實我知道景她家的門禁時間並不怎麼嚴格。她父母都對她非常信任,就算打破了門禁時間應該也完全不會生氣。
然而景仍舊規規矩矩地在晚上七點前回家,儘量和家裏人一起喫晚飯。我很喜歡景這種顧家的地方,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有些搞不懂她的想法。我總以爲顧家的人也必定溫柔——也正因爲這份錯覺,我纔會相信景只是爲了她心中的理想,才選擇了大藍閃蝶這種方式。
我並沒有景那麼忙碌,可我卻偶爾會因爲心情不好諸如此類的理由,不跟家裏人一起喫晚飯。
「不過我覺得比起和我聊天,你好好休息更加重要。大藍閃蝶的事情把你折騰得很累吧?我不想看到你把自己給累壞了。」
「剛到,跟你前後腳到的。我想着宮嶺你應該差不多會在這個時候到嘛,所以就掐着點過來了,咱倆真是有夠像的。」
「咱們不是在交往嗎?出來約會也很正常吧?」
「大藍閃蝶的每個羣組我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把握。而且通過固定頭像也很容易判斷出來,畢竟我手上有所有玩家的露臉照片。」
「你想的話那這也是一種選擇。不過我對自己的烹飪水平可沒有自信。」
景最後買下了一大堆書,還辦好了配送服務。通過這種方式,剛纔買的書好像就能直接送到她家裏去。
「不覺得哦。」
就在這時,景低聲說道。
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具屍體。
※
「不過,沒準是因爲我想讓宮嶺你知道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景這種孩子氣的一面讓我不由得嘴角上揚。我本以爲景會不高興我笑她,可她的臉上也始終掛着笑容。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離開咖啡廳的時候,看到了不斷聚集的人羣,甚至還斷斷續續地聽到了「警察」這個單詞。景見狀,毫不猶豫地向着人羣的方向走去,她那堅定的步伐甚至讓周圍的人紛紛避讓。我老老實實地跟在景的身後。
景挑中了好幾本書,我便提着籃子接過來。我打心底裏榮幸自己可以在她購物的時候替她拎東西。這或許也是景邀請我來的理由。這時,景突然轉過身來,問道。
「好了,今天你還得陪我逛很久呢。約會這纔剛剛開始呢。」
「真的。而且就算被宮嶺你窺探到了內心世界,我也覺得這沒什麼。不然的話我就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了。」
「我是覺得一次性買到可以減免配送費的金額比較划算,所以才堆在一起買的。不過看到小票還真是被嚇了一跳。」
於是乎,我和景決定出去約會。
景很快便失去了興趣,背朝着屍體邁步離開。
「謝謝你誇了我最想聽的一句話。」
「宮嶺,你知道嗎?其實我並沒有那麼擅長在站到衆人面前出風頭。我還是比較喜歡待在房間裏一個人看書。如果哪天我隱居山林了的話,咱倆就在森林裏開一間這樣的咖啡廳好了。」
「你覺得我會抱怨你嗎?」
「景你也太早了吧?你什麼時候到的?」
我的語氣難掩驚訝,景的表情難以言喻。我實在無法看穿她表情中的真意,只能沉默地等待店員來給我們點餐。
景喊來了店員,語氣十分平靜。
這人有可能就是大藍閃蝶的玩家。我的胸口一陣絞痛,不久之前我才親眼目睹過同樣的跳樓自殺案件。
景的體貼固然令我高興,可我心裏仍舊惴惴不安。閱讀對景來說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很擔心自己選的書對她來說會感到枯燥乏味。
「景你今天真的好可愛。」
「宮嶺,你覺得這兩本書哪本更有意思?」
「不過,我也確實沒有想到大藍閃蝶會以這種方式流行起來。也許世界的運行方式與我所想象的並不一致,因此就連大藍閃蝶本身也好,興許也只是這大千世界上的一次小小振翅而已。」
景沉默了一會兒,很快便靈光一現似的抬起了頭。她湊到我跟前,溫柔地梳理着我腦袋上翹起來的頭髮。
「沒關係,挑書到頭來也只是憑着直覺挑而已。我相信你的直覺。」
景遞過來兩本封面風格迥異的文庫本,我眨巴着眼睛,選擇了封面更偏向漫畫風格的那一本。繪製封面的那位插畫師我也認得,似乎是關於兇殺案的推理小說。景沒有追問我選擇的理由,便爽快地將書放進籃子裏。
人羣的中心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死者是一名年輕男性,甚至有可能和我們同樣年紀。屍體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褲,如此隨性的穿搭更加顯得慘不忍睹。周圍的人在討論他是從雜貨大樓上面跳下來的。
「她本人開心不就好了嗎?」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什麼都會做的。」
我下意識地說出了這理所當然的事情,景也滿不在乎地回應道。
景的口吻十分冷淡,彷彿只是在驗證系統的運行情況有無不妥。
這種話換做平時一定會讓我高興到難以置信,我知道不能把她的話照單全收,可還是幸福得不得了。
「這樣嗎?不過從本質上來說,看廣告和看書看電影好像也的確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況且景還有着大藍閃蝶。當然,除我之外沒有人知道景就是大藍閃蝶的遊戲管理員,可她創造的大藍閃蝶正在通過這種方式改變這個世界,改變許多人的人生。這便是景曾經來過的證據。無論這件事情是好是壞,大藍閃蝶都已經開始蠶食這個世界。
「我小時候是那種不怎麼愛花壓歲錢的孩子。雖然看到電視上的廣告也會想要上面的玩具,但我總是會疑惑這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所以在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之前,我都會把寶貴的壓歲錢給全部存起來。結果現在我的壓歲錢都快見底了,我還在大肆揮霍。存錢這事兒可辛苦了,但花錢真是一瞬間就花出去了,好不現實呀。」
「現在開始學吧。等咱們長大成人了,你的烹飪水平就一騎絕塵了。」
我和景原本就是戀人,因此不需要什麼理由,我們也時常膩歪在一起。放學之後我們總是結伴同行,也會很自然地做一些類似於約會的事情。與之相對應的,景明確地邀請我出去「約會」就比較少見了。更何況景現在因爲大藍閃蝶的事情忙得不得了,可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提出來要出去約會,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說了,約會流程全部由我安排,你只要別抱怨乖乖地跟着我就可以了。」
「有種被別人窺探內心世界的感覺。而且挑書的時候自己的直覺往往也不太靈敏。不過宮嶺你不算在『別人』裏面哦?」
「這個套餐是什麼情況?該不會就連這種地方都跟大藍閃蝶有關係吧?」
「可蝴蝶的意象已經非常流行了。」
我沒有多想,就把自己腦海中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給說了出來。景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景指了指菜單上的「大藍閃蝶套餐」。我不免有些驚訝。樸素的意麪配上焗烤的通心粉,以及作爲甜點的蛋糕。蛋糕上還有一隻用巧克力製成的精美蝴蝶。
景笑着坐到了座位上。這家店的午餐套餐的價格非常親民,高中生也能消費得起,而店內的裝潢卻是出乎意料的雅緻,讓一直繃緊神經的我悄悄地在心底鬆了口氣。
「沒有體會到我想和你聊天的心情這一點,就是宮嶺你的不對了。我累壞了跟和你聊不上天,是同樣痛苦的事情哦?」
「真的嗎?」
「其實我不太喜歡被別人看見我挑書。」
景的品味果然靠譜,這家店的東西非常好喫。景細心地不讓番茄醬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和我進行着不痛不癢的閒話家常。比方說她最近讀到了很有意思的書,她父親買回來的綠植一下子就養死了,她母親沉迷於某個神祕的手遊、程度甚至堪比大藍閃蝶的玩家。這些有趣的故事讓我不由得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你爲啥用我的名字?」
「確實花了不少錢呢。」
景穿着一條陌生的紅色連衣裙,稍稍露出肩膀的大膽設計讓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裏瞄。連衣裙胸口的位置上有一個大大的蝴蝶結,總讓我覺得和景十分般配。景平時不是穿制服就是穿那種暗色系的衣服,今天這身惹眼的亮紅色實在驚豔。從這方面來看,今天的約會確實是和平時大不相同。
景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反倒讓我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她不像是在拿我尋開心,那毫不猶豫的回答更是凸顯她的認真。景思考了一會兒,接着說道。
「這個人不是玩家。」
「可惜,約會搞砸了呢。」
「咱們找點事情幹吧?用來填補沒跟你一起度過的時間。」
「對了……其實我一直有點耿耿於懷,爲什麼你突然間說今天要跟我出來約會?」
我有些焦慮,在碰頭時間前二十分鐘就到了,結果景居然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寄河景,一個得到萬人寵愛的天之驕子,和我這種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世上也許不會有人記得宮嶺望是誰,但一定會有人記得寄河景是誰。既然如此的話,也沒有必要非得我來記住吧。
「雖然你已經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瞭解我了,但我覺得這還不夠。希望你能記住,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深深地贊同景的這番話。如果這真的就是景的願望,那麼我願意付出全部的努力。
「而且屍體上也沒有蝴蝶形狀的傷痕。這人並不是大藍閃蝶的玩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到了中午的飯點,景預約的那間咖啡廳人滿爲患。她對前臺說了一句「你好,我是今天預約了的宮嶺」,便領着我在亂哄哄的店內一路前行。
「你來得好早,咱們就像是九點四十分集合一樣。」
景在書架間逡巡過一陣,低聲細語地說道。
景一開始去的是這附近最大的一家書店。她一言不發,開始在書架間逡巡,我便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景房間裏的藏書數量遠超於我,多到讓人疑惑她到底什麼時候有時間讀這些書。景平時應該就是這樣定期來巡閱新書的。
「要不咱們出去約會吧?」
「這個吧。」
景的聲音在我聽來,是發自內心的遺憾。
不過比起這個,更令我高興的是,景在向我描繪她眼中的未來,而這個未來裏同樣有我。
我回想起了景向我展示大藍閃蝶的玩家遵循任務而自殺的那一幕。不過她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向我展示大藍閃蝶的力量了,我很想說服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可還是難以拭去自己心中的不安。景究竟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和我出來約會的呢?
「爲什麼?」
「怎麼可能。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確實算是大藍閃蝶的功勞。人們對大藍閃蝶既恐懼又好奇的心理,正在讓大藍閃蝶在社會上流行起來。大藍閃蝶非常可怕,但是忍不住被它吸引,人們便渴望着去窺探那個世界——這種矛盾的心態,導致的結果就如你所見的那樣。」
「不對。」
「咱們今天要幹些啥?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我平時其實不怎麼看書,我的意見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哦?」
「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沒準我還真不太瞭解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的心情有點奇妙。
「保護個人信息。」
「我覺得大藍閃蝶的影響力逐漸增強不是一件壞事哦?」
景用叉子擺弄着那隻巧克力蝴蝶,這樣說道。蝴蝶的構造非常精緻,但也許這就是巧克力製品的宿命吧,它已經開始逐漸融化了。
「景你要點什麼?」
同樣的提問和選擇又發生了幾回,我選擇的書也一本接一本地放進了籃子裏。
我環顧店內,驚訝地發現有很多人都點了同樣的巧克力蝴蝶蛋糕。仔細一想,最近街上佩戴蝴蝶飾品的人也莫名多了起來。原本因爲司空見慣而未曾留意,可此刻我卻恍然驚覺自己正被大藍閃蝶的象徵所逐漸包圍,我的脊樑躥起了一股寒意。
景說今天的行程安排全部由她決定,因此我只要老老實實地跟着她就可以了。我們約好了上午十點在車站見面,這一點也非常具有高中生風範。
景的語氣是那麼的歡快,我也高興得不得了。不過在精通操控人心的景眼中,推測出我過來的時間也許只是一件易如反掌的小事。對於約會的雀躍、不想讓景久等的焦躁,這便是我這個唯恐被景討厭的膽小鬼的心理。
「最近不是有那種看廣告免費的東西嗎?我媽就一直在看那個神祕手遊裏面的廣告,而且還是足足三十秒的。我總覺得有點悲哀。」
我和景都知道,在剛剛目睹有人跳樓自殺之後,約會的氣氛顯然已經蕩然無存。我一邊想着「景原本接下來安排了什麼事情呢」,一邊跟着景離開嘈雜的人羣,朝無人處走去。只要稍微偏離繁華街區半步,便是被神明所遺棄般的冷清街道。
「如果那人不是大藍閃蝶的玩家……也就是說他在不需要完成任務的情況下,還是死了。」
「嗯。畢竟不是所有選擇自殺的人都是玩家。」
景的這番話是正確的。可我現在想的是「既然他不是玩家,可爲什麼還要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呢?」這種顛覆了前提的思考在我的腦海中劃過。
既然不是玩家,他又有什麼必要去死呢?
「宮嶺,你覺得那個人爲什麼會自殺呢?」
景突然說出了平時她不會說的話。
「可能是發生了比較痛苦的事情吧。所以就自暴自棄了?現在有很多大藍閃蝶的玩家自殺,他沒準也受到了影響。就像是大規模的維特效應。」
所謂維特效應,是指當自殺新聞被大肆報道,或是親眼目睹身邊人的自殺行爲後,導致更多人選擇死亡,自殺數量大幅增加的現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藍閃蝶也是在利用這種機制來殺死那些「隨波逐流」的人。
即便與大藍閃蝶沒有直接的關聯也好,那個人也像是被間接的毒藥感染般選擇了死亡。那麼,如果大藍閃蝶根本不曾存在過呢?那個人或許還能活下去吧。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可是,對於景的目的——「殺死隨波逐流之人」而言,最適合的犧牲品恰恰就是那樣的人。既然我認同景的想法,那我根本就沒有立場去對那個人的死說三道四。
過了一會兒,景又說道。
「如果他是大藍閃蝶的玩家就好了,他一定會相信他下輩子可以幸福。」
對於那些完成了所有任務並最終選擇自殺的人,大藍閃蝶會告訴他們:「你下輩子可以羽化重生爲自己所期盼的模樣。」一開始我有些懷疑這句話究竟能有多少分量,可意外的是,這句話往往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多數沉迷於大藍閃蝶的人都孤立於社會之外,要麼就是對於自己的現狀感到不滿。這些人往往最容易被大藍閃蝶所感染,最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推了他們最後一把的,就是希望。
「死亡的盡頭是自己所期盼的世界。曾經無法實現的夢想有了實現的可能性。這份可能性就會讓他們努力到最後。既然橫豎都要死的話,我至少希望他是在希望中死去。」
景眯起了眼睛,她的視線盡頭會是剛纔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嗎?
景心中這種想法,可以稱得上是慈愛嗎?還是說單純覺得那人死得太無謂了?
無論如何,景的那種想法都是大藍閃蝶的遊戲管理員所獨有的。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
「那景你想轉世重生嗎?」
景的髮絲在樓宇間的疾風中翻飛,宛如蝶翼般舒展。這過於完美的光景,美得令人窒息。
我終究是無法理解景爲何能如此毫不矯飾地予以斷言。
「……就這樣回家果然還是太浪費了。我們繼續去約會吧。我有一部電影想看。雖然電影的上映期很長,估計會上映很久,但我屬於那種想看就立刻去看的人——畢竟我不想等到電影下映了才後悔莫及。」
景正在羽化蛻變成爲真正的大藍閃蝶。她正在掙脫人類的軀殼,作爲一種純粹的「病」,臻於成熟。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但我的確很想知道答案。
景朝着我轉過身來。
然而,景的回答卻毫不猶豫。
「畢竟我喜歡人類。」
「不過,雖然我還想轉生成人,但也還是有些害怕。」
「宮嶺你要永遠保持這樣子哦?你要跟在我的身後,好好地看着我身爲人類的那一面。這樣的話,我就一定會完成我的理想。」
或許,我真正下定決心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寄河景,就是在這一刻。
景露出了笑容。我點點頭,跟在她的身後。方纔那具屍體身上惹眼的紅色,逐漸暈染成了景身上那條連衣裙的顏色。
如果我能轉世重生的話,我應該不會想再當一次人了。越是渴望轉世重生的人,這輩子就越是過得糟糕。生而爲人,我唯一覺得欣喜的事情,就是能以人類的身份和景交流、陪伴在景身旁。如果撇開這一點的話,我實在不想再轉世爲人。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明白。景之所以營造今日這般場景,是爲了讓我見證她仍舊身爲人類的最後模樣,同時也爲了祭奠她即將褪去的舊軀殼。
「害怕?」
景自言自語道。
因爲在失去她之後,我至今回想起的,滿滿的都是那時我們曾幸福的模樣。
我確實不想再轉世爲人了,可如果我下輩子還能遇見景的話,我一定會不長教訓地繼續選擇成爲人類。無論下輩子的自己會如何痛苦都好,我都會毫不猶豫地追尋着景的身影。
「嗯,如果我轉世重生,又成了像我這樣的人,繼續重複同樣的事情,可能到頭來什麼都不會改變。無論我們做些什麼,世界都不會改變,只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轍。這讓我覺得很害怕。我死了之後又轉世重生爲我自己,再一次以相同的方式活着,再一次創造出大藍閃蝶,再一次重蹈覆轍。」
最後,景這樣說道。
景那天邀請我出來約會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也許是因爲我本就不怎麼喜歡人類。我遭遇過太多不堪的事情,能回憶起的也淨是那些殘酷。景自己不也對那些隨波逐流之人抱有憤怒與嫌惡嗎?可即便如此,景仍舊如此斷言,這不知爲何也令我感到些許恐懼。
「……如果你真的被捲入永恆不變的循環中……至少在那循環的每一次裏,我都能遇見你。對我來說,這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
下輩子還是當一株植物比較好。
「雖然不太懂你害怕的點是什麼,但總而言之是害怕不會改變?」
「一想到也許這就是我以後要下的地獄,我就非常害怕。」
話音剛落,我就覺得這番話簡直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羞恥不已。
「應該說是害怕被捲入一件永恆不變的事情裏面去吧。」
不知道在景眼中,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無法想象景究竟在用一種怎樣的認真去思考這份恐懼。越是交談,我覺得景離我越是遙遠。我必須說些什麼,卻因爲害怕被景所拋棄而不敢胡亂說話。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平日裏那個灑脫天真的景,也不是在大藍閃蝶與良知的夾縫中掙扎的景,而是另一個陌生的景。
「我還是想再轉生成人類呢。」
「這樣嗎?真是搞不懂你。不過,像你這種人可能確實是會這麼想吧。」
「宮嶺你總是會說這種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