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病至愛戀

第一章 病竈之繭

《戀入膏肓》 · 斜線堂有紀 · 3萬 字

真是個美人坯子。

在我迄今爲止見到的所有女生當中,她是最爲漂亮的一個。白皙的臉頰、柔順的長髮、大大的眼睛、低垂的睫影。她穿着我們這邊最有名的一所高中的制服,讀着一本包了書皮的文庫本。那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在拍電影呢。

雖然知道偷窺人家不好,可我的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瞄,我看到她的包包上掛着一個由卡通字母組成的掛墜。「KEI」——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

「KEI」可以對應出很多的漢字,可我總覺着「景」字最爲般配。景,風景的景,情景的景,良辰美景,和如此漂亮的她真是般配。

我好想和她說話,好想問問她到底在看什麼書。

只可惜,她跟我這種垃圾一樣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

一來到班上,我就看到黑板上畫着一把大大的相合傘。傘的左邊是我的名字「延田臨」,右邊則是班上的另一位女生「緋達美姬」。我嘆了口氣,正打算把黑板擦乾淨,圍觀着的人就從身後湧了上來。

「延田同學爲什麼要擦掉呀?公主殿下怪可憐的。」

「延田同學是不是該去接公主殿下上學了呀?」

班上回蕩着衆人陰溼的爆笑聲。予以理會只會正中他們的下懷,可越是讓自己不要在意,我緊握黑板擦的手就越是用力。我只好拼盡全力地轉移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今天在電車上遇到的漂亮女生身上。

剛到座位上坐下,我就已經疲憊得想要回家去了。可繼續翹課下去的話,出席天數就很危險了。我可不想被這羣小畜生害得自己脫離正軌。

緋達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呢?她好久都沒有來上過學了。

我平靜地思考着相合傘另一邊的那個名字。

緋達美姬是一個失敗得極其徹底的女高中生。

「大家好,我是緋達美姬。高一的時候我因爲一些事情沒能來上學,以後不用功學習的話就很危險了,出席天數也不太夠,是時候要努力讀書了。啊,不過我跟正常人一樣都挺喜歡看動畫的。希望大家正常跟我打招呼就好。」

這番有些結巴又語速奇快的自我介紹顯然讓周圍的人開始了嘲笑。看似裝模作樣又透着點誠懇真摯的表現在高二這個年級並不怎麼受歡迎。

歸根結底,緋達的外貌就不是那種會討人喜歡的類型。她蓬亂的長髮似乎沒有好好梳洗過,駝着的背也很惹眼。緋達的頭皮屑甚至肉眼可見地掉在了她的肩膀上,沒有絲毫的清潔感。她的長相平平無奇,可是卻叫人看了火大。略微歪斜的嘴角彷彿下一刻就要開始詛咒身邊的人。

這一切的組合形成了最壞的效果。經過剛纔的那番自我介紹,她不遭人取笑就有鬼了。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教室裏就爆發了一陣鬨笑。

「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別笑了好不好!」

緋達滿臉通紅,重複着「別笑了」這樣的話,大家更加過分地開始取笑她。什麼像是一隻應激的小動物,什麼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這種角a色,什麼說話方式很令人懷念,什麼交流障礙也挺可愛的,有被治癒到諸如此類。

「你哪位?啊……好像是班上那個很陰溼的。」

(注:「姬」字在日語中意爲公主)

「規定就是要所有人都同意纔行,不然被投訴了可就麻煩了。而且萬一緋達當天真的來上學了呢?」

回到家,我看到母親說她今天晚上要很晚纔回來。在食品公司當銷售員勤奮工作的母親大部分時候都要到深夜纔回家。可即便是辛苦工作到了這種程度,單身母親的收入仍舊捉襟見肘。

很快,一切和大藍閃蝶相關的投稿都出現在了屏幕上。僅僅一天沒看,大藍閃蝶的相關投稿就已經大量增加了。

緋達那有些微胖的手腕上,留着一道紅色的傷痕。

「這種東西上網查一下馬上就知道了。誰知道是真是假……」

事已至此,想要翻身已經很難了。畢竟直呼其名也會讓人聯想到外號上面去,沒有任何洗脫惡名的希望。

「你也知道大藍閃蝶啊。」

我也同樣沒能融入高二五班,一直遊離於班級之外。然而當我第一次被人在走廊上絆倒的時候,我產生了由衷的驚訝。

緋達推開門走出來,這傢伙沒去上學,可是卻穿着學校的體操服,鬆垮垮的領口極不雅觀,她一如既往的還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樣。

「大藍閃蝶」。

「我終於收到了大藍閃蝶的邀請!我想我的這個方法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想要參加大藍閃蝶遊戲的人請來聯繫我。」

「我纔不是自己要來的,這種髒兮兮的垃圾堆鬼才會來。是學校要讓你籤什麼同意書,你簽完我就回去了。」

然後,我就成爲了下一個被霸凌的對象。

班主任的這番說辭彷彿是在描述某種突現蹤跡的野生動物。

只是,我始終都在思考,如果緋達肯來上學的話,其他人是不是就不會來欺負我了。

大藍閃蝶的象徵正如其名,是一隻藍色的蝴蝶。那閃耀光芒的蝴蝶圖標在社交媒體和網絡上自由地四處飛舞。

「好好好,知道了。」

當然了,美妙天堂也好,遊戲任務也好,說起來也確實比較抽象難懂。說得簡單一些,這就是一個會員制的社交媒體遊戲。

「最爲知名的任務十二,就是在自己的身體的某個部位上留下一道蝴蝶形狀的傷痕。」

「大藍閃蝶……」

「應該吧。」

「緋達她也不來上學啊?要她同意幹什麼?」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說「這種遊戲到底哪裏有意思了」,但大藍閃蝶的核心在於這是一個需要邀請才能參與的遊戲。如果沒有收到邀請就無法參與遊戲,沒有完成任務也無法繼續推進下去。因此,玩家需要認真地去完成遊戲任務,以此來提升自己在大藍閃蝶遊戲中的排名。

「延田你跟緋達還能說得上話吧?幫老師個忙唄?我給你的內申加分。發郵件過去她大概率會無視掉的。」

「緋達同學你名字的這個『美姬』真是離譜啊,你爸媽是不是故意給你起這種名字的?」

「不相信,肯定只是個無聊的傳說罷了。」

自從不來上學之後,緋達應該就開始了家裏蹲的生活,可她看起來卻莫名的有精神。甚至可以說是她不上學之後反倒變得有精神了。一居室雖然昏暗狹窄,但是由於電視和電腦光亮的存在,看起來倒也有幾分像是祕密基地。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突然間察覺到了些什麼。

緋達滑稽地笑了笑,被這種人嘲笑讓我悔恨不已,剛纔果然還是應該回家去。

有觀點認爲,完成遊戲後的美妙天堂指的是一個專屬於通關玩家的祕密俱樂部。就像是共濟會或者門薩俱樂部一樣,被選中的人們在那裏等待着交流的機會。

「那行,再見。」

「請問這是什麼?」

「沒事兒,我找到了。」

「世間關於大藍閃蝶的信息絕大部分都是假的。它們根本就不接納新成員加入,說到底亞洲人本身就不會被接納。網上信息這麼多,看來是有人在逗傻子玩呢。」

大藍閃蝶是一個需要玩家參與的任務型遊戲。規則非常簡單,只需要根據遊戲管理員發出的任務指令行事。

「小寶寶的時候每個人都長得差不多嘛。她爸媽也算是受害者了,誰能想到會長殘了呢。」

我完全無法相信,爲什麼偏偏是緋達這個傢伙被選爲了大藍閃蝶的玩家。不是說只有更爲特別的人才能被選中嗎?像緋達這種人厭狗嫌的傢伙怎麼可能會被選中呢?

圍繞着其是否真實、是否存在的爭論從未停息,但我非常確信大藍閃蝶是真實存在的。事情都已經發酵到了這種地步,絕無可能是空穴來風。

這些話語的實際含義與字面意義完全相反,面對懷揣着惡意的揶揄,緋達的身體逐漸僵硬了起來。很快,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落下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在網上調查大藍閃蝶的時候,這個任務的確出現過。

「大藍閃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個都市傳說而已。」

這句話讓緋達淚眼汪汪地從教室裏逃跑了,而親眼目睹了緋達被氣哭氣跑了的同學們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緋達把同意書鋪在地上,往上面簽上自己那歪歪斜斜的名字。「緋達美姬」,還是一如既往的與她不配。

而在遊戲的最後,玩家可以前往一個如天堂般美妙的地方。

由始至終都貫徹自己的冷淡反應,聽之任之,將注意力放在學習上面。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有觀點認爲,沒有完成任務而被剝奪了遊戲資格的玩家、以及那些沒有推進意願的玩家就只有死路一條。大藍閃蝶被稱爲是必定會把命給玩沒了的遊戲,其會對玩家進行操縱和洗腦,讓玩家失去自我開始屠殺,是一個大量殺人的遊戲。

真是屈辱。可我卻無法拒絕班主任,畢竟內申已經是我高中生活唯一的目標了。作爲微不足道的抵抗,我動作粗魯地接過了同意書,語氣粗魯地詢問緋達家的住址。

我分明也和他們一樣瞧不起緋達,可爲什麼要對我也做這種事情呢?

「笑死我了,她爸媽起名的時候也不看看她長什麼樣兒。」。

我按下門鈴,卻不見有人應答。難不成緋達逃學跑出去散步了嗎?那傢伙居然沒有窩在家裏?

緋達家的公寓跟我家差不太多,都略微有些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垃圾清理得不及時,我能聞到一股餿臭味。不過這種地方也跟緋達這個人很般配。

緋達很是不耐煩地回答道,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同意書,鬼鬼祟祟地回屋裏去了。她估計是在找筆,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我能從門口將她家的全貌盡收眼底,實在尷尬。

我從冰箱裏拿出冷凍的盒裝飯菜,用微波爐加熱一下隨便喫掉。這是母親在銷售工作上批發來的食物,我早就已經喫膩了。不過比起換新,還是喫舊的比較令人安心。

讀到這裏,我鬆了一口氣。網上關於大藍閃蝶的信息仍舊是魚龍混雜,絕大多數都是無用信息。

「我叫延田。」

綜上所述,大藍閃蝶可以稱之爲是如今最爲熱門的都市傳說。

心大的緋達第二天還是來上學了,然而同學們一見到她就不停地喊「公主殿下」,還用「貴安」這種詞來打招呼。在經歷了單純路過也會被人伸腳絆倒或是推搡的霸凌過後,緋達三天兩頭就往保健室跑,很快就完全不來上學了。

「玩大藍閃蝶會把命玩沒的。」

我一邊喫東西,一邊打開電腦瀏覽社交媒體,一如既往地輸入某個單詞開始檢索。

「你這話說的,聽聽,這還是人話嗎?咱們可得把緋達美姬當公主捧着纔行呢!」

「這樣可以了吧。」

「你騙人!」

「延田,你去緋達家裏,讓她往同意書上籤個名。」

已經掌控了全班的井村發出一聲嗤笑,就這樣,緋達的外號就被永遠定死爲了「公主殿下」。

「你不相信大藍閃蝶的存在?」

班主任說着把一張複印紙遞給我的時候,我差點要很沒禮貌地反問回去。仔細讀了一下文件上的內容,上面好像是什麼學校活動之類的。

「甭找了,我這有筆。」

回家的路上沒有再見到那個叫做「景」的女孩子。想來應該是我們放學回家的時間各自錯開了,但這也很正常。今天從黑板上的塗鴉開始,再到換教室的時候被人鎖在門外不讓進,最後是上課被點名的時候遭到恥笑。真是地獄般的一天。我的心情已經跌落到了谷底,只能靠着和景相遇的回憶勉強支撐下去。

「我加入大藍閃蝶了!不知道我能不能羽化呢?」

我感覺自己的後背躥起陣陣涼意。我從未想過會從緋達口中聽到這個單詞,甚至產生了一種不快,因爲緋達玷污了那美麗而又靜謐的藍色蝴蝶。

「對對對,我宣佈緋達同學就是我們高二五班的公主殿下了。」

雖然看起來並不美觀,但毫無疑問,那是蝴蝶的形狀。

「體育祭和文化祭的時候,電視臺的人要來我們學校採訪,讓緋達往同意書上簽名。」

緋達住的地方離車站還蠻遠的,我只能在大熱天底下咬着牙徒步過去。中途我有好幾次都想轉身回家,可轉念一想來都來了,最後還是作罷。

我不想再看到什麼虛假的信息了,我想要真的,我想成爲大藍閃蝶的玩家。

「想起來了,你是叫這名字。」

「所以你來幹嘛?」

遺憾的是,像我這種在網絡上拼命收集相關信息的人,大概很難找到真實的大藍閃蝶。

「你不信的話,我可以邀請你加入大藍閃蝶。」

「這是真的。因爲我就大藍閃蝶的玩家。」

「知道。可那只是個都市傳說吧?什麼只有被選中之人才能接受邀請、什麼任務之類的……」

緋達又慢吞吞地踱步回到門口,手裏拿着一支藍色的筆。我一開始擔心哪有人會用藍筆在同意書上簽字的,但想了想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只要是緋達的親筆簽名就行了。

我和緋達之間的區別就是我仍舊厚着臉皮每天都去上學,但實際上遭遇的事情並沒什麼不同。由於我極少反抗,欺凌並沒有往更爲惡劣的方向發展。如果我像緋達那樣給出十分顯而易見的反應,很有可能會遭到更嚴重的報復。

過了一會兒,屋內總算是傳出了一聲不高興的應答聲。

聽到我低聲唸叨,緋達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差不多三個月前,我開始關注大藍閃蝶相關的信息。

緋達身後那間一居室的地面上扔着兩牀被褥,髒兮兮的。廚房裏堆滿了沒有洗的餐具,房間裏則隨處可見塑料瓶子。怪不得她總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住在這種地方不髒就有鬼了。

一想到這樣的生活還會持續到畢業爲止,我就不寒而慄。我們學校高二升高三的時候不會分班,但願那羣人在畢業之前對於欺負我這件事情已經感到厭煩了,但老實說我沒抱太大的希望。

班主任是一個了無生氣的男人,不管是緋達被欺負排擠也好,還是我被無情地霸凌也好,他都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做些什麼。照理來說,緋達被那樣子欺負的時候,他就應該要做些什麼予以制止的。可到頭來我和緋達仍然是班上衆人的玩具,而他也仍舊對我們虛情假意。

對於像我這樣在何處都找不到希望的人而言,大藍閃蝶是唯一的解脫方法。

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再和班上那羣只會以欺負人爲樂的小畜生有所往來了。

「可爲什麼要我去……」

如果我真的能夠加入大藍閃蝶遊戲,我一定會將所有任務輪番攻破,嶄露頭角。畢竟我和這世上的凡夫俗子不同,有着巋然不動的覺悟,我一定會通關這個遊戲。

我心想着再沒人應門我就走了,最後按下了一次門鈴。

「什麼?」

「我自己就是玩家,所以我可以挑選和邀請其他人加入遊戲。如果延田你想改變自己的人生,我的確可以邀請你加入大藍閃蝶。前提是你真的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屬於我的大藍閃蝶怎麼可能偏偏從緋達這種人身上開始。可緋達極其自信,理直氣壯的。她的這副模樣的確就是我所想象的大藍閃蝶玩家該有的樣子。

「……你真想讓我相信的話,那你就讓我加入大藍閃蝶遊戲。如果是真的話,我就對你刮目相看。」

「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用那麼隨意的心態加入大藍閃蝶,這不僅僅是一個遊戲。走錯一步都有可能會死。」

緋達口中的「死」字產生了令人完全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的鮮活感,讓我有點被嚇到。

可是,也許我長久憧憬的世界就在那裏呢?畢竟我的性命以及人生,就現狀而言都沒有太大的價值。

換句話說,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緋達。

「不管什麼都行,你有社交媒體的賬號嗎?用來登錄大藍閃蝶。」

我把自己沒有在用的賬號告訴了緋達,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回到房間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藍色蝴蝶掛墜。

「根據規則,參與遊戲的時候需要展示藍色的蝴蝶。這就是任務了,你先拿着。」

緋達給我的藍色蝴蝶掛墜看起來非常廉價,就像是主題公園裏那種量產的小禮品。雖然這跟我想象中的大藍閃蝶完全不同,但和緋達還是很般配,這是憧憬着羽化成蝶卻無法真正蛻變的醜陋存在。

「……這樣就可以了嗎?」

「只是加入遊戲的話並不算難。大家都誤會了而已。恭喜你,延田,你的人生即將邁入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特別階段了。」

緋達的語氣十分活潑,和在教室裏的時候判若兩人。從那段堪稱災難的自我介紹和如今的神態上判斷,也許緋達原本就是這種開朗活潑的性格。

「那我們就一起加油吧。我是絕對不會退出大藍閃蝶的。我一定會完成羽化,逃離這爛透了的人生。」

緋達眼裏閃着光芒,關上了公寓那扇破舊的門。

留給我的只有她簽完名的同意書以及那個藍色的蝴蝶掛墜。

我坐立難安,急忙跑了起來。我所追求的東西不可能從這種地方開始。

然而,我的預想輕而易舉地落空了。

「大藍閃蝶怎麼樣了?」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點開了大藍閃蝶的app,上面仍舊沒有添加新的任務。

羣組似乎並不單純是在機械性地審視任務是否完成,還會判斷玩家有沒有真摯和誠懇地完成任務的態度。換句話說,敷衍了事就會被拒絕。

第二天,我跑到了緋達家裏去。

我掏出美工刀,刀刃在皮膚上游走,帶來尖銳的疼痛。血珠從那細長的傷痕上不斷冒出。更令人絕望的是,如此淺薄的傷痕完全無法留下蝴蝶的形狀。

緋達拐彎抹角地說了一番,露出了笑容。

我不停地刷手機,頻繁地尋找有沒有新的任務。

儘管所有人的傷痕都是用美工刀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來的,但其中有些人的蝴蝶傷痕就如同是刺青一般漂亮。一想到大家都十分誠摯地對待大藍閃蝶,認真地雕刻出了屬於自己的蝴蝶傷痕,我的心中便油然生出一股完全不同的責任感。

之後我用買來的繃帶裹緊了自己的手腕,還喫了幾片止痛藥。自殘帶來的疼痛自然不會如此簡單地緩和下來,這一切都只能忍耐。如果我表現得太過喫痛,沒準還會讓母親起疑心。

任務三:請你列舉十個自己身上惹人厭的地方。

簡單地說,既然都已經來到這一步了,我開始認真地考慮將大藍閃蝶通關的可能性。

這種簡潔反而更顯逼真,我略微倒吸了一口涼氣。而且羣組這個詞的確就是社交媒體上盛傳的大藍閃蝶用語。遊戲內的羣組會互相監視彼此有沒有好好完成任務,予以認可。

我的處境也沒比緋達好到哪去。一上學就會有人朝我扔垃圾,衆人便鬨笑起來。書桌裏整天被人塞進揉成一團的講義,或是喝完了的飲料瓶。我也只能裝作無事發生,將它們給處理掉。

「幹得不錯嘛。」

正在興頭上的我把手腕上的蝴蝶傷痕照片也發給了緋達,她很快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任務四:寫下你最引以爲豪的一件事情。

「我好不容易纔潛入了現在這麼火的東西里面去,一定得堅持到最後纔行。現在網上的人都很沉迷於大藍閃蝶。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在衆多的虛假網站裏面,這就是最像樣的一個。所以我一定要玩下去。」

看到任務的下一秒,我便衝出了教室,不停地往上面的樓層走。這不是爲了逃跑,而是爲了完成任務。

可就連緋達都能完成這個任務,我也必須要完成纔行。

「你覺得隨意的話繼續玩下去就知道了,你很快就知道那不僅是真的,還會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麼。」

「你是真的對大藍閃蝶很感興趣啊。在學校裏我都看不出來。」

「我哪知道那個bereal是什麼,又沒有朋友跟我玩。」

緋達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但是她的表情卻挺高興的,就像是那種阿宅之間找到同好時的笑容。

任務五:如果會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你上面引以爲豪的事情全部作廢,你覺得會是什麼?

我立馬拿出緋達送我的藍色蝴蝶掛墜拍了張照,過了僅僅幾秒鐘就得到了認可。

任務二:陳述你最討厭自己身上的哪一個地方,並闡明理由。

緋達的語氣十分肯定。

「我成爲玩家了。那個東西是真的嗎?我感覺比我想象中要隨意了不少。」

提交上去的照片很快就得到了認可,反而讓我有些泄氣。我原本期待着會不會有什麼問候,慶祝我邁出了這特殊的一步,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藍色的蝴蝶圖案,以及第一個任務。

俯瞰着那失足落下便絕無生還可能的高度,我微微嘆出一口氣來。

前陣子,我提交的任務首次遭到了不予認可。

我打開消息應用程序,收到了一個陌生賬號發來的消息。消息的內容非常簡潔,只讓我去下載某個小型的消息應用程序,並且加入「羣組」。

「廢話,我又不是爲了跟你套近乎才跑過來的。」

看到緋達那自信滿滿的模樣,很容易隨波逐流的我便更加感覺她說的是真的,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不過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想把大藍閃蝶深入進行下去,最好不要太過吊兒郎當了。咱倆作爲玩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完成任務。明白嗎?」

「沒事的,很快就不痛了。」

「現在也還可以退出,是不是說之後就不能退出了?網上說大藍閃蝶不能退出是真的嗎?」

在浴室裏血淋淋地勾勒而出的蝴蝶成爲了我靈魂的結晶。雖然過程無比的痛苦和艱辛,可是在完成之後,那依舊尖銳的疼痛都已然化作了成就感。

「我也不清楚大藍閃蝶的全貌。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的,但也有可能只是一個非常小衆的會員制社交遊戲罷了。畢竟內容確實也和那個叫bereal的遊戲差不多。」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成爲了一隻蝴蝶。

在下一個任務來臨之前,我都一直重複着這件事情。

完成了所有步驟之後,跳轉到了新的畫面。

「是的哦。它尤其適合你我這樣的人。」

我非常認真地填寫了這些自己從未考慮過的問題。如果這不是真正的大藍閃蝶,而只是一個普通的詐騙網站的話,這份坦誠與赤裸一定會讓我羞恥不已。

在學校屋頂拍的那張照片似乎在高度上完全不夠。

這樣看來,在任務二任務三里我填上去的東西應該也會被羣組內的其他人看到。我沒有預料到這些信息會堂而皇之地被曝光出來,多少有些疑惑,不過也許這種做法是爲了讓羣組內部的聯繫進一步加強。

「大藍閃蝶究竟是個什麼遊戲?那些任務進行下去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緋達早已完成了這個任務,可是輪到我自己來做的時候,我還是害怕得不得了,畢這可是要讓我用自己的傷痕來作畫。

「總而言之,我是不會放棄大藍閃蝶的。」

填寫完所有項目發送過去,依舊是很快就得到了認可。這份認可讓我感覺格外舒適。平日裏不管是任何事情都好,我都從未體驗過這種得到認可的感覺。

被歸類爲了緋達的同類讓我有些不爽。我決定還是先問些信息出來。

緋達讓我進屋,她家就和外面差不多,悶熱得不得了。她遞給我一罐可樂,總算是開始了正題。

任務一:尋找以藍色蝴蝶爲原型的物品,發送到羣組內。

不得已,我只能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跑到了車站大樓的頂層停車場上去拍。對比之下,剛開始那張在學校屋頂上拍的照片確實高度不太夠,被認爲是態度不端正也合理。

就這樣,我通過一種未曾設想的方式和角度,開始邁進了大藍閃蝶的世界當中。

「看來你終於進入到真正的大藍閃蝶之中了。」

很快,我就收到了玩家信息註冊表格,上面需要填的項目比我想象中還要多。玩家暱稱、興趣、第一次撒謊的經歷、如果能夠轉世重生爲人類以外的生物,希望轉生成什麼、是否相信來生的存在、上一次嚎啕大哭是在什麼時候等等。

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去觀察羣組內其他人身上的蝴蝶傷痕了。

「我可不是來向你討教的。這算是你的解釋義務。」

任務七:去到你所知道的最高的地方,拍一張照片。

長相、身高、很努力但是腦袋卻不夠靈光、聲音含混不清、牙齒排列不整齊、容易緊張、自卑、思考陰暗、怕麻煩。

「大藍閃蝶真的是個好東西嗎?」

「我尋思自殘也不值得表揚吧?」

就這樣,我完成了任務一,正式成爲了大藍閃蝶的玩家。

然後緋達就說出了上面那句很不像樣的慰問:「幹得不錯嘛。」

「套近乎,你這人說話真夠損的。不過咱倆利害一致就已經足夠了。比起自己孤軍奮戰,沒準我也能更加努力一些。」

隨着任務的推進,遊戲逐漸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可以開始瞭解到羣組內其他玩家的個人信息了。當然,姓名和地址這類隱私信息是看不到的,可是你卻可以看到這個人覺得羞恥的事情,以及他想要抹除掉的過去,如此隱私的信息都能一覽無遺。

緋達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我本想追問消息的來源,但想到可能會掃了她的興,便沒再開口。我寧願相信緋達所介紹的大藍閃蝶是貨真價實的。

儘管大藍閃蝶只是一個遊戲,可至少對於我而言,它就是讓我從現狀中得到解脫的神蹟。我不停地刷新頁面,尋找着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好巧不巧,大藍閃蝶就像是算準了我在幹什麼一般,爲我刷新出了新的任務。

我來到圍欄旁邊,啓動了手機的攝像頭。

也就是說,對於緋達而言,大藍閃蝶就像是某種讓她從普通網友中脫穎而出的工具。對我而言,大藍閃蝶則是網絡傳說的最前線,位於非日常的一端。看來不同性別的人對於大藍閃蝶的看法也是大不相同。

偷窺他人的祕密其實還是挺有趣的。看到不同年齡段的人有着各自千差萬別的煩惱,我便莫名地生出了幾分勇氣來。可話雖如此,我的現實生活也不會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變。

「老實說,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蠢,這實在是太痛了。」

我把自己手腕上的蝴蝶傷痕展示給緋達看,屏幕另一端的她便笑了起來。

任務十二可以被稱爲是大藍閃蝶這個遊戲的象徵——雖然比較難以啓齒,但我曾經一度想過要不要放棄。

性格。我對任何事情都只會傻笑着聽之任之,在晚上睡覺前卻抑鬱得想死,由於太好面子沒辦法和任何人傾訴。

緋達仍舊不來上學,有人偷拍了她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了班上。即便是她本人不在場的情況下,欺凌仍在繼續。

我下定決心,用力地握緊了美工刀,深深地劃開了自己的皮膚,鑽心的疼痛讓我眼淚直流。

「你這人怎麼就這麼心急呢。我看你一定是那種會提前搜劇透再去看電影的人。如果你一直耿耿於懷的話退出就是了,不要想那麼多。你現在也可以退出。」

我們學校的天台明面上是禁止學生進入的,可是有些嗓門比較大的學生爲了追求解放感而入侵了天台,現在那裏已經成爲了學生們實質上的遊樂場。我還是第一次到天台上面來,迎面吹來的風舒服得令人難以置信。

門鈴剛響,緋達就出來開門了,和昨天完全不同。她一副得意揚揚的模樣,看起來很想問問我的感受。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估計是把母親惹哭了吧?

「你想問的就這麼多了嗎?不過大藍閃蝶的新玩家遇到懂行的人,總免不了問東問西。」

「我對網絡的地下世界還算是熟悉。這種東西自有門道。」

爲了不讓獨自撫養我的母親擔心,從小我就可以一個人解決喫飯問題。

「話又說回來,你是怎麼收到大藍閃蝶邀請的?你應該也是被別人拉進去的吧?」

就算我和緋達成爲了大藍閃蝶的玩家也好,我們在學校裏的遭遇也不會有任何好轉。

「準確地說應該是幹得還行。不過我覺得還是我的蝴蝶比較好看。」

「」

和緋達的對話讓我剛纔心中的不安與痛苦的恐懼逐漸消退了不少。與之相對應的,我心中對於自己成功雕刻出了蝴蝶的成就感幾乎滿溢而出。毫無疑問,我已經完成了這一普通人會躊躇不前的高難度任務。

「不過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了,沒想到你還挺有毅力。」

「也不是說毅力……畢竟是任務嘛,是任務就要去完成,僅此而已。」

「你這麼高尚,上學的時候也沒見你反抗那些欺負你的人。」

緋達的這番話頓時讓我的胃一陣抽痛。

倘若我真有完成大藍閃蝶任務的意志力,或許學校裏的那些傢伙根本就不值一提。況且現在的我已經與名爲羣組的巨大存在相連。那些在學校這種小世界裏橫行霸道的傢伙,應該沒什麼可怕的。

然而我卻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挺身對抗他們的模樣。相反,我的腦海中總是不斷盤旋着寫在大藍閃蝶裏的我自己的缺點:怯懦、軟弱、缺乏行動力,總是察言觀色——實在可恥。

「搭理那羣人也是白費時間。無視掉的話他們很快也就膩了。」

到頭來自己說出的話也不過是丟人到一眼就能戳穿的虛張聲勢,可緋達並沒有戳穿我,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移到了無聊的動畫感想上面。

「你那邊的大藍閃蝶進度怎麼樣了?」

「我?挺好的,非常充實,很有意義。」

緋達的語氣若無其事,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過得充實點是一件好事。嗯。」

「你是什麼隱居山林的老奶奶嗎?」

「我是喜歡大藍閃蝶的老奶奶。」

緋達說着,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那隻蝴蝶。

「你知道大藍閃蝶嗎?」

「我朋友的朋友好像在玩這個。」

可是,景卻緩緩搖頭。

「來了來了,什麼都是灰色兼職。」

我用一種略顯裝酷的方式這樣說道,景在驚訝與困惑之餘,看我的視線中又多了幾分尊敬。我感到自己的後背都在陣陣抽搐。

「好漂亮的藍色蝴蝶。這是大藍閃蝶嗎?」

景抬眸望眼地望着我,動作溫柔地戳了戳我書包上面的大藍閃蝶掛墜。

任務十四:將自己保存了十年以上的珍貴之物埋進土裏,不被任何人發現。

幸運的是,班上那些傢伙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身上氣質的變化,不再十分積極地來欺負我了。他們反倒開始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我,不過比起加害與我,已經算是友善許多。

「有誰能把我邀請進大藍閃蝶裏面去嗎?視情況而定我也可以付錢。」

有那麼一瞬間,其實我動過歪念頭,想過要不要隨便找點什麼東西埋進去算了,可是轉頭我又回想起,在任務開始的時候,我就已經把自己要埋的東西拍過照上傳到羣組裏面去了,只好放棄矇混過關的念頭。而且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在羣組內部也是會立馬暴露的。如果此時我選擇背叛大藍閃蝶,實際上也是背叛了迄今爲止都如此認真地執行任務的自己。

社交媒體上開始出現了一些願意爲了得到大藍閃蝶邀請而付錢的人,也出現了以此爲目標、故意設下假邀請陷阱的人,大藍閃蝶這股靜默的狂熱開始引發一些不起眼的問題。每每看到這些樂子,我總是難忍竊笑。

也許,此刻就是我將其擁入懷中的時候。

那個車站讓我焦躁不安——因爲那是景上車的車站。

「啊,不好意思,突然間跟你搭話。我朋友經常說我很難把握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感。」

「延田你不害怕嗎?」

這種跟風蹭熱度式的傳播令我很不爽,但大藍閃蝶的走紅本身也讓我感到欣喜。畢竟我可是這個衆人如此好奇的大藍閃蝶的正式玩家。

「……延田你真厲害。我感覺我應該是沒有勇氣能夠做到這一步。」

我的視線落到了掛在書包上的那個藍色蝴蝶掛墜上,就是緋達送給我的那個。上學的時候,每每看到它,我都會回想起自己是一名大藍閃蝶的玩家。這個掛墜又小又破又寒磣,可它卻與第一個任務緊密相關,它在我的心裏早已佔據了特殊的位置。

景聽到我的名字,顯得有些高興。可能是因爲這個名字太過講究了,和我這種平庸至極的人顯得並不般配。雖然沒有緋達美姬這種名字那麼重量級,但我確實也是會因爲名字而被拿來尋開心的人。

「不害怕。」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我上傳了照片,羣組很快便給予了認可,再無任何特殊的褒獎。可我本就是爲了得到認可才加入羣組的。

至於要埋的東西,我選擇的是小時候母親給我縫的小熊玩偶。我家是單親家庭,因此小時候我經常一個人看家,爲了排解睡覺時的寂寞,小熊玩偶總是常伴在我左右。

景沒有回頭,徑直地邁步開去。她的背景是那麼的令人着迷。

「不疼。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太過困難的任務。只是一種歡迎儀式罷了。有了這個傷痕之後才能算是完全加入了大藍閃蝶。」

但其實我也狼狽到了十分丟人的地步。我本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和景說話,可今天她居然主動和我搭話了。換做平常這是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

景沉默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流暢地和女孩子說話。面對着景的時候,我口中的話語竟是如此的滔滔不絕。這也許也是得益於我順利地完成了大藍閃蝶的任務。大藍閃蝶已經成爲了我的力量。

「那乾脆畢業了不找工作了,全身心投入大藍閃蝶吧。」

不知道她往地底下埋了什麼東西呢?緋達又會有着怎樣珍貴到埋進底下會傷心落淚的東西呢。

另一方面,大藍閃蝶上面的任務也讓我忙得不可開交。

聽到我愈發着急的解釋,景更爲不安地皺起了眉頭。也許是因爲我太過強行地想要拉她入坑,景反而更爲不安和抗拒了。

面對我的問題,景笑面如花。

然而景卻完全沒有聯繫過我。她說她晚上一般沒什麼機會玩手機,而我也完全想不出來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好。要說景感興趣的話題,那大概也就是大藍閃蝶了,可是我對大藍閃蝶的瞭解又不支持我在景面前誇誇其談。

「抱歉,突然讓你看見這種東西。」

「好。你媽管得這麼嚴應該很不舒服吧。我媽平時也很嘮叨。」

「誒?啊,我不介意的。這個掛墜怎麼了嗎?」

聽到我這樣說,景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好像是真的非常喫驚,應該是沒想到能見到貨真價實的玩家吧。

「這麼邪門嗎?有意思。」

我和緋達並不在同一個羣組裏面,因此在大藍閃蝶上面並無來往,不過我們每天都會斷斷續續地聊上幾句。內容大多都是有沒有好好完成任務之類的廢話,可緋達仍舊開心不已。

「寄託的寄,大河的河,風景的景,寄河景。」

「其實大藍閃蝶是國家祕密進行的一項選拔實驗。」

大藍閃蝶給了我很多,可是也令我失去了很多,這一事實令我感到有些失落。往後的日子裏我無論做些什麼,心情都得不到舒暢,本就令人厭煩的學校更是讓我難以鼓起幹勁。

景的語氣有些慌亂。湊近一看,她真是漂亮得不得了,甚至讓人感覺她美得超脫凡塵。大藍閃蝶和有些慌亂的景的形象重疊了起來。景其實也有幾分像是蝴蝶。

「你這種人肯定沒戲。」

在我準備說些什麼之前,電車就已經到達了景那間高中所在的車站。驚覺已經到站的她發出了可愛的聲音,動作輕盈地轉過身來。

如果大藍閃蝶沒有走紅,景也沒有恰好對它產生興趣的話,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緋達應該沒有想過那麼多東西,只是隨手把我拉進去了而已。緋達當時渾渾噩噩地活着,隨便玩玩而已,她對於大藍閃蝶應該並沒有多大的熱情。

「我叫寄河景」

「……我有聽說過它的傳聞,所以還蠻感興趣的。就是比較好奇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以及是否真的存在之類的。」

隨着任務的不斷順利完成,我和緋達一樣被授予了邀請新玩家的權限。但是我不能隨隨便便地將其出售用來賺錢。因爲,如果被邀請的人輕易地想要退出大藍閃蝶,這份責任也會波及到邀請者身上。

「大藍閃蝶的玩家聽說全都會死,大家都被詛咒了。」

我懷着此生僅有的勇氣和覺悟,向景發出了邀請,我的心臟也因爲高昂的跳動也陣陣抽痛。

「那要不,寄河同學你也一起試試看?我可以邀請你加入哦。」

得到我肯定的答覆。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隨後,她從藍色的書包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我聽見了一把清爽而又優美的聲音。

「真的嗎?」

「抱歉,雖然我很感興趣……但我還是有點害怕。我聽說大藍閃蝶會害死人。一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就感覺自己玩不來。」

「漢字是怎麼寫的?」

差不多從完成任務十三——向某人的賬號發送辱罵性言論——開始,社交媒體上關於大藍閃蝶的討論開始增多了。大概是不加甄別的網紅和視頻博主隨意拼湊傳言、大肆宣揚的結果。

「嗯。」

回過神來,電車已經從對我而言極爲特別的那個車站駛過了。

「我聽說大藍閃蝶其實是那種非法的灰色兼職,隨便參與其中的話真的會被人幹掉。」

「拜拜,下次見,延田。」

她分明比我完成了更多任務,可仍舊活蹦亂跳的。她還是不來上學,我們聊天的時候大多數都是採用視頻通話的方式,可屏幕裏的緋達眼中閃耀着燦爛的光芒,總讓我覺得她和之前相比起來變了個人。或許她只是單純瘦了一些。

「所以……延田你真的是大藍閃蝶的玩家嗎?」

「只有收不到邀請的白癡纔會抹黑它。」

最後,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緋達的身影。

我小心翼翼地四處環顧了一週,隨後動作飛快地捲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我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刻出來的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狀傷痕。景看見之後也屏住了呼吸。

「要不咱們加個好友吧?不過我媽平時管得很嚴,我晚上沒什麼機會玩手機。」

隨着大藍閃蝶開始走紅,繼續把它掛在書包上面可能會引人注目——不過這大概也只是我想多了吧。

「你是覺得它很好看才掛上的嗎?」

我挖了一個小小的洞,把小熊玩偶放到裏面,眼淚便不爭氣地滑落下來。無論是自己極爲珍重的寶物染上了塵土也好,還是小熊玩偶再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也好,都令我難過得不能自己。我數次反省自己到底是在幹些什麼,可事已至此,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大藍閃蝶可是個好東西。」

這種任務我自然不可能在上學時的大白天去做,只能趁着深更半夜騎上自行車,偷偷摸摸地往森林公園跑。同時兼任學生和大藍閃蝶的玩家,這讓我的睡眠時間並不充足。

「沒事。雖然我是挺驚訝的……不過真厲害啊。不疼嗎?」

我知道的。其實景感興趣的只是大藍閃蝶,而不是我。可爲什麼我的心還是會如此的歡呼雀躍呢。一種出於邪念的想法告訴我:成爲大藍閃蝶的玩家真是太好了。可大藍閃蝶原本並不是用來吸引別人注意力的東西。

「好棒的名字。我記住了。」

「會害死人只是謠言而已。這個遊戲歸根結底只是爲了深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如果景你覺得很不安的話,看看我就好了。你可以通過我來看穿大藍閃蝶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遊戲。」

不出我所料,她的名字果然就是景。

「緋達,你在任務十四里埋的是什麼東西?」

和心力交瘁的我相比起來,緋達由始至終都很有活力。

爲了不被母親發現我大半夜溜出家門,我急匆匆地騎着自行車回去,眼淚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發現那隻小熊玩偶已經消失不見了呢。

我和景交換了聯繫方式。我從未想到,居然能有這樣的一天。

在知道這條規矩之後,我想起了緋達。換句話說,她是在清楚如果我退出了大藍閃蝶,她也需要承擔連帶責任的前提下邀請我加入的。

仔細一想,也許我已經在心裏將大藍閃蝶和眼前這位如此漂亮的女高中生重合在了一起。它令我心焦不已,更令我難以觸及。

雖然我現在已經不會再摟着它一起睡了,但我還是一直將它放在房間的衣櫃頂上。如果沒有這個任務的話,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把它給扔掉。

「我知道它是大藍閃蝶。因爲我本人就是大藍閃蝶的玩家。」

我非常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如此心急。

然而。

「你對大藍閃蝶感興趣嗎?」

「謝,謝謝你,寄河同學。」

「我叫延田臨,延長的延,農田的田,臨海的臨,延田臨。」

「這不是什麼很厲害的事情。只要下定決心跟隨大藍閃蝶的引導,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那你呢?你叫什麼?」

如果我能夠通過大藍閃蝶和景產生關聯,這份羈絆一定會成爲無比特殊的珍貴之物。這跟如今我和緋達之間的奇妙關聯完全不同,這纔是我所追尋的非日常感。我會對景負責的,身爲玩家的連帶責任會進一步加深我們之間的羈絆。

我下定決心這樣問道,緋達卻十分輕鬆地給出了回答。

「我喜歡的動漫剪切簿。」

「什麼破玩意兒?好爛,埋這種東西就可以了嗎?」

「什麼叫破玩意兒?我可是一直珍藏着的。我從小學開始就往上面貼自己喜歡的角色了好嗎?雖然多少是有點不捨得的,但是想想就當是斷舍離了。」

緋達的笑容很是陽光,見她這副模樣,我感覺自己也多多少少接受了任務十四帶來的打擊。

「每次完成大藍閃蝶的任務時,我都感覺自己在朝着一個正確的方向前進。延田你不這麼覺得嗎?就像是告別那個無藥可救的過去,逐漸成爲了嶄新的自己。」

「確實。」

「我會不斷完成任務向前進的,把你給遠遠地拋在身後。你要是不甘心的話,也趕緊追上來吧。」

看到緋達如此陽光開朗的模樣,我就感覺自己因爲大藍閃蝶的事情而憂鬱不已顯得非常愚蠢。原本我也該像緋達那樣充滿解脫感和開放感的。這樣想來,也許我還遠遠沒有將自己的心獻給大藍閃蝶。

「好了,掛了,我也很忙的。」

緋達正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我連忙叫住了她。

「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問唄。」

屏幕裏的緋達有些認真,但與此同時又給人一種已經看開了的感覺。

「你臉上的淤青,也是因爲大藍閃蝶嗎?」

即便視頻通話的畫質糊到難以恭維,但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緋達的右邊臉上有一處紫色的淤青。她的臉頰也稍微有些紅腫,左右顯得並不對稱。面對我的質疑,緋達只是笑着解釋道。

「不是的,只是我媽心情不好而已。我家裏人本來就會對我動手,他們大半夜回家突然揍我一頓也是家常便飯了。」

「你沒事吧?」

「說沒事肯定是假的,但我現在已經有大藍閃蝶了。」

大藍閃蝶再怎麼說也無法解決家庭暴力的問題吧。不對,難道說真的可以理解?也許緋達通過完成大藍閃蝶的任務,已經得到了足以忍耐現狀的能力。雖然有點難以想象,但也許大藍閃蝶確實能夠做到。

畢竟我從來沒有在網上看過電影,也沒有租DVD。甚至自打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沒怎麼看過電影。母親自己也是不怎麼喜歡看電影的類型。

「我只想盡早逃離這爛透了的人生。我想化繭成蝶,在所有人面前羽化飛昇。」

我騎着自行車,找了間距離我家儘可能遠的藥妝店,在店內來回踱步,尋找着有沒有什麼方便下手的東西。

我動作粗魯地抓起自己手邊的商品,一把塞進口袋裏,然後裝出一副不滿意的樣子在店裏又逛了一陣子,最後快步離開。

「你這說得怎麼像是宗教信仰似的。」

世人眼中我們都是吊車尾的廢物,但我們也正因如此才被大藍閃蝶這一特別的世界所接納。我和緋達之間絕非是什麼友情,而是通過大藍閃蝶所締結的奇妙羈絆。

這一點也成爲了我難以脫離大藍閃蝶的原因。

「什麼叫怎麼樣?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了我的進度已經遙遙領先了嗎?」

「你在說什麼呢?漫畫看多了吧。」

任務二十六:不付錢從店裏取得商品。

「回到剛纔那個話題……剛開始,其實我也以爲大藍閃蝶是一個網羅特殊人才的機制。就像是那種大企業的祕密招聘考試,以此來發掘那些可以確切完成任務的人才。」

而且大藍閃蝶內部還存在羣組制度,如果我想要退出的話,顯然會遭到來自羣組的報復。雖然稍微有些難以置信,但明面上看來的確如此。

「那就好,趕快去完成任務吧,不然就要被羣組訓斥了。」

「來啦?坐。」

再怎麼說大藍閃蝶應該也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去殺人。大藍閃蝶畢竟只是一個網絡羣組,通過刻意挑戰危險行爲來強化成員之間的聯繫……但反過來也可以說正因如此,纔會發生那些近乎於是過度懲罰的事情。

我在羣組裏表示自己無法完成這樣的任務,可無論再怎麼反駁都無人回信。我開始擔憂羣組會不會已經看穿了我的軟弱。

「你要退出嗎?」

「你不會以爲我在跟你開玩笑吧?雖然有很多玩家都不相信,但我覺得這是真的。」

「我記得好像是有這樣的都市傳說。」

「……我不會退出的」

我的手中空無一物,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大藍閃蝶的玩家身份。

「延田你這人老是慌慌張張的,怪不得班上那些傢伙瞧不起你。」

緋達選的那部電影堪稱過分。開幕沒兩分鐘,裏面的人物就被屁大點的理由給肢解了,慘叫聲不絕於耳。我望着屏幕裏飛散的血漿和內臟,很快就開始犯惡心。緋達自己似乎也對這種東西沒什麼承受能力,心情也開始低落下去。

「我已經完成這個任務了。當時看的那部電影我這還有呢。咱倆一起看吧,你過來我這裏。」

我抱着求救的心態聯繫了緋達,沒想到她的回答卻是那麼的若無其事。

影片結束之後,緋達仍舊沒有打開房間裏的燈。她望着那重歸蒼白的屏幕,問道。

這時我纔想起,如果我因爲害怕而逃跑了的話,緋達就必須要替我承擔這個責任。而且我自己也很有可能會遭到來自羣組的清算。

「那我掛了哦?」

無論反覆重讀多少遍,這條命令顯然都是讓我去盜竊。我從未想過大藍閃蝶會給我一個去偷東西的任務。

「我只是不想被大藍閃蝶討厭,也不想讓大藍閃蝶失望而已。你想要幹什麼你開心就好,真是自私。」

「我知道大藍閃蝶不是爲了尋找什麼特殊之人,或者是在招募什麼人才。」

「降下懲罰的是神。」

「我看你真是瘋了吧?」

既然決心要幹,還是趁早完事比較好。

緋達很沒好氣地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我再撥過去,她無論如何都不再接電話了。

「不過,隨着任務的不斷完成,我漸漸感覺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畢竟我實在搞不懂看這種電影到底有什麼意義。說到底,即便完成了所有任務,我真的就能成爲他們需要的人才嗎」

另一方面還有景。

任務十六:在黑暗的房間裏觀看一部包含過激暴力畫面的電影。

「這任務也不難啊。」

就像是一場不斷失控的連鎖反應。

另一方面,我再如何擔心都好,我也無法提出任何切實的解決方法。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罷了,根本就沒有餘力去關心同班同學的家庭環境。

我做到了!我氣喘吁吁地往家裏衝,,滿心想着要在母親回家之前給偷來的東西拍照。然後把照片上傳到大藍閃蝶裏,以此來獲取羣組的認可,獲取那讓我感到自己還活着的認可。我有好好完成這個任務嗎?

說着說着,我心裏那種無所不能的幻覺以及對未來的期待,彷彿正被一點點地剝落。這些刻意讓人直面自我的任務確實有點像是企業的面試套路——但我也的確不認爲它們會真的拯救像我這種至今一事無成的人。

伴隨着冷淡的話語,緋達的影像消失了。一片漆黑的屏幕裏映出了我那消瘦的臉頰。

之後緋達陷入了沉默,但是她想表達的東西已經顯而易見了,她很失望。

多虧了大藍閃蝶,我才能和景交換聯繫方式。如果她沒有對這隻優美的藍色蝴蝶產生興趣的話,我想我這輩子都只能遠遠地看着她。

可我們仍舊完全沒有挪開過視線,在反感和厭惡中繼續看電影。等到片尾的演職員表開始滾動,我甚至已經開始對電影這種東西本身產生了恐懼。

緋達自言自語道。

「你不信就算了。你遲早會受懲罰的。」

緋達說話時的口吻彷彿是在向老同事打招呼。她抓起一個棉花已經完全癟掉了的抱枕朝我扔了過來。

我沒有幹其他事情的打算,只是長久地凝望着屏幕裏自己的臉。

「之後還會有這種類型的任務嗎?該不會讓我們去犯罪吧……」

雖然緋達的這個邀請並不讓我感到多麼高興,但爲了完成任務還是迫不得已答應了下來。我把緋達指定的那部電影標題上傳到了羣組裏,便動身前往她家。

聽到我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怒氣,緋達用一種由衷厭煩的表情望向了我。

「你還好意思說這話?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兒去。你在班上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讓我都尷尬到受不了了。能把自我介紹都搞得那麼狼狽也是沒誰了。」

騎上自行車之後,也沒有店員追過來,我逐漸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

「還訓斥,又不是我媽。」

「大藍閃蝶由始至終都只是爲了自己而存在的東西。只有大藍閃蝶能夠將我們從這垃圾一般的世界中拯救出來。它能做到的事情僅此而已。」

緋達家裏仍舊飄蕩着一股難聞的餿味,讓我很不舒服。緋達家門口還放着一袋裝滿了空罐子和壞雨傘的垃圾,遠遠望去甚至讓人覺得沒人會住在那裏。

這該不會是通過任務讓人強行直面自我的某種洗腦講座吧?又或許是幕後黑手操縱那些愚蠢之人用以取樂的殘酷遊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最後的任務大概會突然揭曉「這一切都是整人節目」,然後將玩家無情地拋棄。

說實在的,緋達的話經常讓我火冒三丈,她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仍舊令我窩火,但與此同時,可以像這樣子彼此調侃和互損也是一種選擇。雖然在

這個任務本身倒是沒有什麼,但是對我來說,難度出奇之高。

「懲罰是什麼?來自羣組的制裁嗎?怎麼可能呢?這都是網上的傳言吧?」

我甚至開始懷疑大藍閃蝶實際上是某種地下的黑產組織,他們接下來就要讓我去當扒手蒐集物資了——如此荒謬的念頭都冒了出來。怎麼可能呢?可如果這不可能的話……大藍閃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緋達的這番話讓我感覺時間都凝固了。

面對緋達的信息,我下意識地發出了驚歎。畢竟我只是隨口提了那麼一嘴,緋達應該領會不到我的意思纔對。我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緋達很快就又發了一條過來。

如果我現在退出的話,無論再過多久,我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看到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屏住了呼吸。

短短一段時間沒見,緋達的樣子竟變得如此陌生。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確認了一下剛纔塞進口袋裏的東西是什麼。那玩意兒是一瓶睫毛美容液,我估摸着我這輩子都應該是沒有機會用上的。不知道羣組會滿意嗎?如果他們不滿意的話,會不會再讓我去偷一次呢?還是說他們會判定我的任務失敗,對我施加制裁呢?

緋達也認同地點點頭。

這家店裏到處都貼滿了「監控攝像頭運作中」的警示牌,我很快就開始後悔自己選這家店來偷是一步臭棋。可事到如今折返回去再找新的店也很麻煩,我只想盡快完事得到解脫。

「真沒辦法啊,那我陪你一起看吧?」

我有一種淪落到被緋達所拋棄了的感覺,惶恐不安地在房間裏四處踱步。如果真要去偷東西的話,就只能趁着母親回家之前去偷了。

最近的任務其實都比較簡單,什麼二十四小時之內不喫東西,以及在月光下展示寫滿了自己缺點的紙條之類的。可沒想到突然間會來一個這樣的任務。

「我沒法告訴你後面的任務,這是大藍閃蝶的規矩。我一個人都能完成的任務,你卻在這裏跟我哭爹喊孃的?」

緋達望着自己手腕上的傷痕,喃喃自語道。

「那換個說法好了,被羣組殺掉如何?」

「什麼叫被羣組殺掉?」

我已經無力去深究這之後的事情。此刻光是應付眼前的任務,我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

任務二十八:想象一下你最不想發生的事情,寫下來。

當我試圖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腦袋卻昏昏沉沉的。最近爲了兼顧任務和學業,我幾乎擠不出睡眠時間來。可結果偏偏在這種需要我保持清醒去思考重大事件的時候,我的意識反而模糊起來。

說她的這種變化是變得成熟了實在是難以恭維。緋達的眼神飄忽不定,消瘦的臉頰透着病態的蒼白。透過屏幕我都能看出她的嘴脣乾裂得厲害,嘴角周圍竟顯出幾分老人般的枯槁。和當初那個享受着大藍閃蝶、每天都活得神采奕奕的緋達簡直判若兩人。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又被母親家暴了嗎?還是說——是大藍閃蝶讓她變成這樣子的?

這個窗簾緊閉的房間說得好聽點可以算是電影院,說得難聽點就像是單人牢房。我把那個抱枕墊在屁股下面,開始盯着那個小屏幕看電影。

緋達已經跨過這一步了,而我卻做不到,成何體統。

我的思維方式已經開始優先於大藍閃蝶了,甚至具體地考慮了盜竊的實施方案,這一點非常可怕。可我已經沒有選擇了,我只能硬着頭皮去偷。不然的話,我就會遭到來自羣組的清算。

但毫無疑問,我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什麼?」

「你覺得大藍閃蝶最後會怎麼樣?」

得到緋達肯定的回答後,我愣住了。原來她早就已經越過了那條底線。

她手上的傷化膿了,顯得紅腫骯髒。我已經無法辨認出上面的蝴蝶形狀,看起來甚至更像是形狀扭曲的小鳥。她的傷痕已經無法被稱之爲美麗了。

緋達的這番話細思極恐。我聽不懂她的遣詞造句,可卻能夠認同她的觀念。從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覺得,大藍閃蝶的確就是上天給予我們這些垃圾的最後一次機會。

「……什麼?你已經去偷過東西了嗎?」

「因爲我確實已經看穿了這一切。大藍閃蝶不僅僅是一個遊戲,而是一個如神明般的存在給予我們的最後機會。如果沒能通過大藍閃蝶得到蛻變,像我們這種垃圾就再也不會有機會翻身了。」

緋達用一種確認般的口吻問道。

讓母親哭泣,被緋達拋棄。緋達不再聯繫我。班上的那羣人也加入了大藍閃蝶。

「延田,你最近皮膚有夠差的啊,像個活骷髏似的。」

「你這種人要是上電視了估計會被投訴。」

「投訴?報警!」

「報警沒繃住。」

班上的那羣人開始起鬨,嘲笑我的皮膚狀況。在任務二十八結束之後,我的皮膚就開始變得很差,我想這應該是最近壓力太大導致的。這還是我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來自周圍的言語本該令我感到極大的壓力,可我卻因爲耳朵彷彿被堵住似的聽不真切,反倒莫名承受住了。或許是因爲我早已習慣被人譴責,以致分不清哪些是外界的聲響、哪些是我自己內心的迴音——最終竟陰差陽錯地產生了免疫。

大概是由於我的反應過分平淡,班上那羣人用見了鬼似的眼神瞅了瞅我,便悻悻散開了。活該。我親身地體會到,不予理會纔是最好的反擊。如果我真能對一切都充耳不聞,該有多輕鬆啊。

我現在必須專注於大藍閃蝶纔行,和大藍閃蝶的任務相比起來,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第二週,電視臺的人來到我們學校裏進行了採訪。

這時我纔想起,當初去緋達家就是爲了讓她在同意書上簽名。我後面提交了那份字跡潦草的同意書,可緋達終究沒來學校。歸根結底,少了緋達那一張同意書,難道就能叫停這次採訪嗎?想想也不可能。

採訪的主題無非是什麼「讓藝人見識現代高中生的真實生活」之類的無趣內容。攝製組在走廊盡頭架起攝像機,給路過的學生展示平成年代流行的東西,惹得他們大呼小叫,實在是無聊透頂。

班上那羣人像餓狼撲食般追着採訪團隊跑,恨不得在鏡頭前多露臉。

我悄無聲息地待在教室的角落裏,試圖抓緊時間補覺。自從上次偷東西得手之後,我的胃部一直絞痛不已,害我睡不好覺。

等我好不容易快要墜入夢鄉的時候,採訪團隊卻突然鬧哄哄地闖進了教室裏來。看來是班裏那幾個愛出風頭的傢伙特意招來的。女生們臉上的妝容比平日裏更爲豔麗,正襟危坐似的準備接受採訪。我把身子縮得更低,繼續裝睡。

「所以,我聽說你們班上有個不來上學的同學?」

然後,我就聽見了這句話。

「是的,那位同學非常成熟穩重,但好像不太能融入進班級裏面去。」

「這樣啊,你們一定很擔心吧?」

「嗯嗯。我們都在努力地營造出一個能夠讓緋達同學迴歸校園的氛圍。」

我聽見了譴責我的聲音,這纔想起自己剛纔到底幹了些什麼。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羣人在背後朝着緋達瘋狂潑髒水,打算毀掉今天這場採訪。

只能硬着頭皮去放火了。

「他們都說這事兒跟大藍閃蝶有關係,真的假的?」

遊戲管理員創造出了這如惡魔般殘酷的系統,我想得到那個人的認可。

「沒事。」

傳聞他是這一遊戲系統的創造者,有人說他是富可敵國的超級富翁,也有人說他是發表過驚人論文的學者,關於他的真實身份衆說紛紜。我一直覺得,能創造出大藍閃蝶的人絕非等閒之輩。雖然我也說不清緣由,但這個系統確實令人震撼。畢竟大藍閃蝶裏到處都是讓人無法抽身的理由。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幹了些什麼,但她沒準已經被羣組裏的人殺害了。這一猜想令我恐懼得渾身發抖。

我想獲得遊戲管理員的認可。

「從出生的時候開始重來。」

又或者說——緋達自己也被羣組制裁了呢?

——這樣的念頭竟也浮現在腦海中。

我坐立難安,只能選擇打開手機。我已經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大藍閃蝶的任務還沒有刷新,緋達也沒有消息。

我已無路可退。

很快,我的心底反而湧起了復仇的衝動。我決不能如此窩囊地任人宰割。既然要死,也至少要讓那些想脫離大藍閃蝶的人付出代價。我要讓那些玷污了大藍閃蝶的雜碎明白他們觸犯了何等的禁忌,我要讓世人知道大藍閃蝶真正的力量。

我做了一個有關寄河景的夢。夢裏的景喜歡我,我們親密地乘電車一起上學。我很清楚這種事情絕無可能發生,因此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只是一個夢。

汽油和煤油這種東西很難搞到,所以我只能去買了些打火機裏的替換油。我本來有些擔心,一個高中生獨自去買這種東西會不會被懷疑是要幹壞事,但是那間大型雜貨店的店員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然而,社交媒體上的熱搜卻變成了大藍閃蝶的顏色。

我很害怕,因爲如果真的去報警的話,就等同於要將自己迄今爲止幹過的事情全部公諸於世。偷東西也好,參與了大藍閃蝶遊戲也好,這些祕密我都不想被人知道。雖然事情都到這份上了,我還惦記這些有的沒的顯得比較奇怪,可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有的因素,都將我牢牢地禁錮在此處。我已經束手無策。我走投無路。我無處可逃。我渴望被認可。我想要讓他們付出代價。一切都是如此痛苦。

任務四十:在指定位置點火。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還沒等我搞清楚眼前的事情,長谷川就已經衝上來惡狠狠地揍了我一拳。

見我遍體鱗傷地回到家裏來,母親果然驚訝不已,她用力地搖晃着我的肩膀,質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這二者很大概率都是我無法觸及的慾望。可名爲大藍閃蝶的祕密已經將我和她確切地聯繫在了一起。寄河景對大藍閃蝶有着濃厚的興趣,如果我要成爲她心中的「特別」,就只能靠大藍閃蝶了。

即便已經上頭,可我仍舊不想朝着母親怒吼,結果還是沒控制住自己。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幹,大藍閃蝶也必須要通關。緋達仍舊沒有聯繫過我。我感覺自己做什麼事情都很不順利。爲什麼會這樣子呢?爲什麼我會淪落到這種境地呢。

我甚至開始自暴自棄地想,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我都已經在班上發過瘋了,那裏已經沒有了我的容身之處,回去上學已經不可能了。與其繼續過這種爛透了的人生,還不如在大藍閃蝶裏一條路走到黑。

母親似乎決定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你知道?你知道個屁!要是你真的知道的話,我在班裏被欺負,怎麼沒見你替我說過一句話?

「我們還給她想了一個好聽的外號呢。」

若非如此,人生本不該這般痛苦和空虛。回首過往,我竟找不到半點值得自豪或歡欣的往事。即便就這樣死去,除了母親,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你說啊,你在學校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周圍的人頓時心領神會地開始附和起來。我的睡意已經一掃而空,只覺得胃部被揪成了一團,疼得我不時呻吟。

誰來救救我。不管是誰都可以,求求你帶我離開。

緋達已經整整一週沒有回覆過我的消息了。

「操你媽的!你突然發什麼神經!去死吧你!」

「行了滾去上班吧。反正你除了上班也沒事情可幹了。趕緊上班去!」

大藍閃蝶所指定的那個位置似乎是某個人的家。我在地圖上看了一下,似乎只是一棟普普通通的民宅。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大概率是另一位玩家的住所,他即將遭到來自大藍閃蝶的制裁。

書包被我摔在了地上,大藍閃蝶的掛墜也摔破了。書桌轟地一聲倒了下去。我如同怪物一般喘着粗氣,唾沫不停地從我的口中往下流。

「我感覺只有等緋達同學來上學了,我們高二五班才能恢復爲完全體。」

「我去上班了,你至少要好好喫飯。」

大藍閃蝶中存在着一名「遊戲管理員」。

「真希望緋達同學能快點回來上學呀。」

「今天電視臺來學校採訪了。」

「愛怎麼想怎麼想,隨你的便。我不在乎了。我這陣子不去上學了。」

如果註定要殺的話,我想將她——將寄河景殺死。

母親用一種交織着悲痛和疑惑的表情望着我,然後逃跑似的離開了。客廳重歸平靜,我的耳朵被這沉默刺得生疼。

回過神來,我已經發出了尖叫聲。

在其他學生眼裏,我今天干的事情確實可以這樣解釋,我不屑地露出了乾笑。這下好了,看來什麼內申是沒戲了,班主任應該也被我嚇得夠嗆。

我給緋達發了條消息,終究是沒有得到回覆。

「如果她能在採訪的時候回來就好了,氣氛一定會很熱烈的。」

當我下定決心之後,情緒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已經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了,只能繼續往前。

如果我能再早些遇到景的話,一切會不會都完全不同呢?如果能遇到景的話,我應該能成爲一個更好的人吧。我好想重頭再來,好想捨棄掉這爛透了的人生,再來一次。

人們紛紛熱議——在屍體的右腿上,究竟留着什麼樣的傷痕。

你們這羣什麼都幹不成的平庸廢物居然敢取笑緋達。我們可是大藍閃蝶的玩家啊!你們竟然對緋達做這種事情。

「什麼叫不去上學了?你在學校裏被排擠了嗎?還是說你碰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該不會嗑藥了吧?你跟我說啊!我都知道的!」

母親離開之後,房間重歸自由。

你們也配說這種話?緋達不來上學到底是誰導致的?你們居然有臉把她的缺席給說成像不可抗力似的,甚至還把責任推卸給她。

我這種人向來不太習慣失控。在旁人看來,大概就是個突然發瘋的神經病吧。客觀看來也很可怕——但我實在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憤怒。沒準是因爲我的判斷能力早已變得遲鈍了。

「怎麼可能沒事!學校打電話說,你今天沒接受到採訪,懷恨在心突然發瘋了。你爲什麼要幹這種事情?」

如果註定要死的話,我想被她——被寄河景殺死。

班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聽說屍體上面就有蝴蝶形狀的傷口。」

任務三十七:請你思考自己絕無可能得到的東西,然後複誦一百遍「因爲我是個廢物所以不可能得到TA」

看來,我果然無法退縮。

手腕上的傷痕仍舊隱隱作痛。

一開始我還喋喋不休地發短信轟炸她,甚至還打了好幾次電話,可我已經累了。儘管不清楚具體緣由,但緋達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

最終我得出的結論是至少要把大藍閃蝶的任務完成,否則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只要我繼續完成任務,至少能夠得到玩家羣體的庇護。

「那些天天唸叨大藍閃蝶的人就該把他號給封了,什麼破事兒都往大藍閃蝶上面扯。」

我大概幹不出這種事情來。可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擔心如果自己沒能完成任務的話會怎麼樣。我想起了網上的那條新聞,那個遭遇私刑後被拋屍河邊的男高中生。如果那個真的是來自大藍閃蝶的制裁,那麼羣組會報復玩家的傳聞就是真的。要是我現在心生退意,下一個倒黴的毫無疑問就是我了。

實際上,我根本就不知道應該要怎麼樣放火。在酷暑與蟬鳴之中放火把別人家裏燒了,這種非日常感令我恐慌不已。

每每回想起我在遊戲裏一路完成的任務,自我厭惡感便洶湧而來。那些任務中所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堪又無藥可救的廢物。我有時甚至會覺得,像我這種一無是處人厭狗嫌的傢伙,居然還有臉苟活至今。

或許,我早已厭煩了繼續活在人世上。

「他怎麼回事啊。怎麼突然間發病了,好可怕……」

很快,我就開始遷怒於隨隨便便地就把我拉進大藍閃蝶裏來的緋達。如果她當時沒有邀請我的話,我本來就不需要參與這個破遊戲。

就在這時,一股從未有過的感情突然湧上心頭——

母親的這番話讓我的血全都衝到了腦子裏。

我是不是應該去報警呢?警察真的會幫我嗎?可就算我去報警了,羣組真的就會如此輕易地放過我嗎?他們會不會趁着我在警察那裏交代情況的時候,轉頭殺害我的母親呢?我有可能會把母親害死,唯獨這一點是我不可接受的。我該讓警察保護我們嗎?可警察真能保護我們嗎?說到底,尋求警察的庇護真的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在攝像機前被揍得鼻青臉腫,最後被送進了保健室。我想我大概再也不會來學校了。

冰箱裏塞滿了母親親手做的菜餚。她沒有讓我繼續喫冷凍食品,而是特意爲我準備了自己親手做的飯菜。母親的關心讓我眼眶發熱。可我卻提不起半點食慾,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機屏幕裏的任務界面,連拿起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任務三十六: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來的話,請回答你想在什麼時候重來。

網上報道了一則新聞,一名男高中生在被私刑處死後,屍體被丟棄在河邊,據說損毀得相當嚴重,唯獨右邊的大腿完好無損,保持着原樣。

她不是那種會在關鍵時刻咄咄逼人的類型,也正因如此,我們這對單親母子才能相安無事地生活至今。她大概覺得時間會讓我平靜下來。

「只是偶然性事件吧。」

事情真的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事到如今,我終於開始後悔。我從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我誤以爲大藍閃蝶只是一個特別的社交遊戲,要是當時我沒有那麼天真就好了。大難臨頭了才後悔已經晚了,可我還是無比懊惱。

眼前的這棟房子十分陳舊,看起來就和緋達家差不多。房門前放着一個用來收快遞的紙箱,裏面堆滿了廣告傳單。

看起來家裏並沒有人。

在細細思考之前,我就已經打開了那瓶油,潑在了那個快遞箱上。

我用顫抖的手掏出火柴,將它點燃後扔到了箱子裏。

「哇啊……着火了……」

我用一種莫名遲鈍的聲音唸叨着,與此同時,面前頓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立馬轉身逃跑了。儘管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往人家家裏放火了,但我還是選擇了逃跑。

說不定屋裏的人會聽見我剛纔的動靜,馬上出來把火撲滅。畢竟那麼大的火都已經從自家門口燒起來了,再怎麼說也不至於發現不了吧?我不想被人抓到,希望他們能趕快發現,可是又希望有人能阻止我。矛盾的念頭填滿了我的腦袋。

騎車逃跑的途中,手機響起了通知音。我剛纔提交的任務已經得到認可了。這讓我更加感到害怕。這麼快就得到了認可,難道說我現在也被監視着嗎?我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戰慄。

我想我已經回不了家了。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要是我能守住底線就好了。我爲什麼不去報警呢?警察再怎麼說也應該會幫我的。我現在只能聯繫景了。可景會回覆我嗎?就算她回覆了,我又該說些什麼呢?說我是在大藍閃蝶的教唆下才去縱火的嗎?景肯定會感到害怕吧。

自行車的踏板越踩越沉。但其實,我早已心知肚明該往哪裏去。

回過神來,我已經到了緋達家門口了,裝油的罐子仍舊擺在自行車籃裏。緋達家比之前還要荒蕪。我不知道她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家大門破洞的地方,竟然都是用紙皮修補的。

我搖搖晃晃地,像是被某些東西所引導着一般,按下了緋達家的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眼神空洞的緋達從裏面走了出來。

「緋達。」

「是你啊?好久不見。」

緋達腳步蹣跚地回屋去了,我連忙跟在她的身後。

房間裏瀰漫着一股酸臭味,比上次來的時候要臭得多。緋達的頭髮也已經油膩到了幾乎纏繞和黏結在一起的程度,就像是那種做工粗劣的人偶。

「你是幾天沒洗澡了?」

「確實沒洗澡。任務就這樣。」

「其實那天你來我家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非常屈辱。我從沒想過會遇到這種奇恥大辱的事情。」哪有人當老師會隨隨便便就把地址泄露出去的。不過幸好你對大藍閃蝶特別感興趣。真是高興,畢竟我手上有着你最想要的東西。

「羣組根本就不是大藍閃蝶的本質。雖然我也害怕被管理員拋棄,可只要能夠得到管理員的認可,我什麼都無所謂。」

「我能理解,因爲我自己也是同樣的想法。」

「你就是出於這種理由把我拉進坑裏來的?」

有人能救救我嗎?有人能帶我離開這裏嗎?

緋達臉上的卑鄙笑容寫滿了攻擊性。我頭一次知道,剛認識她那會兒,她臉上那笨拙的笑容,其實已經相當友善了。緋達原本不是會露出這種笑容的人,她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她了。

這一刻,我終於領悟了一切。我明白了緋達知道這樣做存在風險,卻仍然邀請我加入遊戲的真正原因。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感動的事情。她並不是出於對我的信任,而是哪怕我會因此遭到制裁,她也完全無所謂。

緋達的指甲早已泛黃變形,邊緣被啃得參差不齊,佈滿了痂皮般的咬痕。我已分不清哪些是完成大藍閃蝶任務後留下的印記,哪些又是自己崩潰時自殘的傷疤。

這不過是短短三個月前的事情,可緋達的口吻卻是由衷的懷念。

我的殉情對象有且僅有一人。

此時的緋達已經完全陷入亢奮,近乎嘶吼般的自白不斷從乾裂的脣間迸濺出來——

「那倒也是。」

「那個人說……只要我給他發裸照就能夠邀請我加入。所以我、我就發了幾張……結果真的收到了邀請資格,終於成爲了大藍閃蝶的玩家。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是,開心和絕望的感情全都攪在了一起。那些照片……要是我敢退出遊戲的話,他們就會把我的裸照公開!我根本就逃不掉!」

「你理解個屁!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一點都搞不明白我有多痛苦。」

我沉默地望着抽泣的緋達。片刻之後,她緩緩地抬起了臉。

緋達的嘶吼聲在飄蕩着陣陣惡臭的房間裏迴響。

緋達微微嘆了口氣,她這種如老母親般的口吻讓我很不爽。

「……還不是怪你一直不回覆我的信息。我都以爲你死了呢。信息你好歹還是回覆一下吧?」

我認爲我的人生是失敗的。我也很想不把失敗的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可是我也不知道原因到底在於誰身上。可能是我投錯了胎吧。也許我上輩子幹了太多壞事,所以這輩子只能接受懲罰。我真的好希望一覺睡醒之後,發現這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個噩夢。

過了一陣子,我收到了緋達在自己家裏上吊自殺了的消息。

「我和管理員說過話了。」

第二天睡醒之後,緋達給我發了一段視頻,配上一行簡短的小字「我贏了。」

「我現在已經是結繭的最終狀態了。」

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我點開那段視頻,裏面是在髒兮兮的房間裏背朝着陽光跳舞的緋達。她扭動身軀的模樣極其醜陋,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樣,光是看着都讓人尷尬得不得了。可我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屏幕裏的緋達不時張大自己的雙臂,宛如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

「我想起來了,你來我家的時候!我已經把你給看透了!你和我一樣,都是在學校裏待不下去的廢物!所以他們纔會逼着你這種人到我這裏來!這也同樣……同樣讓我覺得屈辱!因爲他們總是把你這種不受歡迎的傢伙推到我這裏來。」

——視頻戛然而止。錄製似乎在這裏就中斷了。

「延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死?」

我站起身來,方纔的動搖與驚訝彷彿都像是假的,我的身體無比輕盈。身後仍舊不時傳來緋達的嗚咽聲,可我已經沒有了去安慰她的方式。

「哦。」

「正因如此我才用掉了自己寶貴的邀請名額。你真該好好感謝我纔對。雖然時間很短,但當時的我也的確快樂過。」

因爲事到如今,我雖然覺得緋達可憐,可我仍舊不喜歡她,我也絲毫不想和她一起去死。

緋達完全瘦脫了相,和之前已經判若兩人。

緋達用一種氣沖沖的表情說道。

緋達用已經哭得不成人樣的表情這樣說道。

「大藍閃蝶的任務嗎……?居然還有這種完全意義不明的任務。」

「好。」

然而我的沉默終究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感情。在我的心底某處,我也一直在輕蔑着緋達。而緋達想必也在潛意識裏沒把我當人看——正因爲她認定我是個會臨陣脫逃的懦夫,纔會懷着期待,將我邀請進大藍閃蝶。

怪不得緋達當時絕口不提是如何獲得邀請的了。

「將來?」

「你是說遊戲的管理員嗎?」

「你好像還不知道這個任務呢。看來還是我進展比較快。不過遊戲好像規定不能向你透露後面的任務內容呢,真是的,我本來都不想給你開門的。」

「我已經知曉了一切。爲什麼我會遭遇這種事情,爲什麼我會如此悲慘。而在我知道理由之後,我心中的恐懼就逐漸消散了,甚至開始期待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這就是緋達和大藍閃蝶的開端,也是她始終諱莫如深的往事。

「任務四十八:斷絕所有的人際關係。」

過了幾分鐘我總算是習慣了這種味道,可以和緋達正常對話了。與此同時,我也總算是看清了緋達如今那異常的模樣。

「……不知道。」

「你過來幹什麼?」

緋達輕蔑地應了一聲,視線垂落在地板上。那裏已經沾染了好些黑色的污漬。

「因爲像你這種人,肯定很快就會放棄大藍閃蝶,然後遭到羣組的制裁。」

「不害怕。」

緋達沒有在我身上發掘到任何價值,更不存在什麼生死與共的情誼。聽到她那近乎癲狂於的獨白,我只感覺自己的心臟正被鈍刀一點點地剜去血肉。

「你不也同樣渴望着可以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嗎?」

緋達嘶啞的聲音聽得我渾身不舒服。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這樣子下去我會被羣組制裁的。我真的沒辦法繼續幹縱火這種事情了。可如果我退出了的話,緋達你應該也會被制裁吧?我該怎麼辦?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嗎?」

緋達說着,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減重過快,她身上的皮膚都鬆垮垮的,脖子周圍甚至像是老人一般枯槁。

「我拒絕。我不想跟你一起去死。」

緋達先是一愣,隨後開始惡狠狠地盯着我。對緋達而言,也許我的存在就像是某種神憎鬼厭的東西。

她跳過一陣之後,朝着鏡頭前走來。她似乎是把手機立起來拍的。緋達的臉上掛着嘲諷般的笑容。

緋達的口吻十分輕蔑。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遭到毆打的痕跡。這也就意味着,緋達的母親的確不知道這件事情。

任務四十一:你認爲自己的人生失敗嗎?你認爲你的失敗是你自己的原因嗎?

緋達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乾涸的眼眶裏泛起淚光,憔悴的面頰浮現出病態的潮紅。

「我爸媽壓根就不回家,有什麼可說的,真蠢。」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我開不開門見你都沒差了。反正我倆也不過是陌生人而已。」

「拉進坑?你這話說得好像自己上當受騙了似的。搞笑。」

我聽見了消防車的聲音。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朝着我方纔縱火的那個地方去的。我的心情極其低落,腳步也好幾次停在原地。

「你這鬼樣子你爸媽都不說你的嗎?」

「滾吧。幹你自己該乾的事去。」

「可是……在我成爲大藍閃蝶玩家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驕傲。我這輩子從來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如今我卻實現了!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可我還是把自己用尊嚴才換回來的大藍閃蝶的參與權利給了你。你知道爲什麼嗎?」

「不能去學校……真的很痛苦。被……被那些傢伙嘲笑了也永遠都翻不了身了不是嗎!我、我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我媽也說什麼『反正你也沒用了』……那時候我就想,我好想找到一件只有我才能做到的、特別的事情……

「我媽一點都不關心我。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好,她都從來不會用正眼來看我。而且她壓根就不會回家,其實我知道原因的。我知道她爲什麼對我毫不關心,因爲我的長相隨我爸,都是個醜八怪!我爸是個出軌之後拋棄妻女的人渣,我跟那個人渣長得那麼像,我媽怎麼可能會關心我!你說是吧!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啊!」

緋達發出了悲傷的慟哭,她的哭臉醜陋至極,和梨花帶雨這個詞不沾一點邊,她的哭聲難聽至極,無法讓任何人產生同情。此情此景也只能讓我沉默。

「我一直認爲,我的人生完全就是垃圾。可爲什麼偏偏只有我要如此不幸呢?但這種不幸也終究會有令我得到回報的那一天,那就是——大藍閃蝶。」

任務五十:向這個世界告別,羽化重生。

緋達將自己的脖頸套進了懸掛在屏幕正中央的繩索裏,踏上事先準備的紙箱。裝有重物的紙箱微微凹陷下去,承受住了緋達的重量。

「我要把希望寄託在下輩子。大藍閃蝶不會撒謊的。我一定能夠在下輩子過上幸福的人生!我一定會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的!」

緋達故作激昂的語調和顫抖的身體形成了鮮明反差——或許這份軟弱纔是她真實的想法。可即便如此,我也已經無力阻止她了。

緋達的語氣如機械一般冰冷。

「我覺得被羣組殺掉也是一種選擇。反正活着也沒有什麼好事發生。所以我才把什麼都不懂的你給拉了進來。要是你逃跑的話,我就會被羣組殺掉了。」

我的回應已經與我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關聯了。

緋達的口吻十分篤定。

「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玩完了!和那美麗的蝴蝶完全不同……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噁心的毛毛蟲……你讓我怎麼樣活下去啊……我們這種投錯胎的人就只能這樣過一輩子嗎?」

「什麼叫陌生人。把我邀請進大藍閃蝶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和緋達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同樣無法融入到班級裏面去,也同樣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邊緣人。也正因如此,我纔會被逼着跑到緋達家裏去。我和緋達的思維方式確實很像。

「我啊,當時像瘋了一樣想成爲大藍閃蝶的玩家。然後正好在社交媒體上看到有人擁有邀請資格,我無論如何都想要……」

然而,緋達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閃耀着燦爛的光芒。她的瞳孔裏彷彿沾染了蝴蝶的鱗粉,閃爍着病態的眩光。

緋達抓起自己手邊的鬧鐘朝着我狠狠地扔了過來,伴隨着一聲巨響,鬧鐘砸在了牆上。看那玩意兒的重量,要是真砸到我了沒準會有性命之憂,可我卻完全沒有積極地想要去躲避,真是不可思議。

緋達好像說話都有點說不利索了。她的身心都已經疲憊不堪。在這暗無天日的屋子裏,不洗澡也不出門,緋達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熬過這些日子的?緋達在那黏稠的蛹液中逐漸溶解,彷彿是在承受某種懲罰一般蜷縮着自己的身軀。

緋達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是極爲殘忍的笑容。

「你的身上隱藏着美妙的可能性。迄今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爲了讓你蛻變爲更高級存在的試煉。在你完成所有任務之後,你就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想要過上怎樣的人生?你想愛着誰?想要以何物爲榮?請你懷揣着這些希望,告別這一段人生。」

我久違地乘上了電車,心情舒暢得不得了。甚至令我懷疑自己爲什麼迄今爲止要那麼悲觀。我想要用鼻子哼歌,可是卻想不到自己喜歡的曲子。母親今天說我臉色很好,她也非常高興。毫無疑問,今天一定是一個好日子。

我掏出手機,不停地輸入文字,最後又刪掉。

我想在最後給景留下幾句遺言。

可我怎麼樣都想不到自己究竟應該說些什麼。到頭來,我和景交換了聯繫方式之後,卻一次交流都沒有過。我害怕我亂髮些什麼被她討厭。可既然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給她發信息了,發點無關痛癢的廢話,應該也是一種選擇吧。

如果景給予我回復的話會怎麼樣呢?她會不會意識到我現在的狀況,甚至意識到我接下來想要做的事情,進而試圖阻止我呢?到那時候,我的決心又會不會因此動搖呢?

我輸入文字,又把它刪掉。

然而。

今天爲了避免跟景碰上,我特地錯開了坐電車的時間,可景還是出現了。

我難以置信。景居然真的在這命運一般的時刻裏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應該向她說些什麼纔好呢?可不管我說些什麼,我感覺都會讓景的神聖發生變化。

可這已經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我必須要說些什麼。

然而,我卻看到景的身邊有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一瞬間,我的身體都被嚴寒所凍結。

他們穿着同一間學校的制服,景在那個男人的身旁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這輩子也絕無可能再見到第二次的笑容。我一眼就看出來,景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那個男人。

我將已經反覆斟酌了很久的信息全部刪掉,把手機塞回到口袋裏,視線投向窗外。

景一定不會注意到我也在車上吧。這反而成了我最後的安慰。突如其來的睡意中和了我心中的絕望。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睡個好覺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到達學校之後,我趁着還沒有人發現我,急匆匆地走樓梯上樓。緋達的死給學校帶來了極大的影響,校方甚至容許因爲此事而大受打擊的人居家自習。一大堆學生都趁着這個機會瘋狂翹課。校方明明考慮到自殺學生的影響而批准了居家自習,卻對可能受其影響而尋短見的人不聞不問,就連天台都不上鎖,真是有夠草率。也許是因爲上吊自殺的那個討厭鬼早已輟學,校方根本不覺得會有人效仿吧。我突然想到,在我死後,搞不好也會出現什麼「我也跟在緋達後頭去了」這種愚蠢的傳言。但此時此刻,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的手腕上還棲息着一隻蝴蝶,大家很快就會發現,那就是即將展翅翱翔的大藍閃蝶。

我不是跟在緋達美姬後頭去了,我是爲了自己而展翅翱翔。

學校的天台就是我上次拍照片的地方,只可惜那張照片沒有得到羣組的認可,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那張照片,如果哪天我想死的話,還是選這裏最好。也許從拍照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懷揣着這種想法了。

圍欄的另一側吹來了安穩舒適的風,我突然有種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認可的感覺。我想,今後的人生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的。

朝着地面高速墜落的那幾秒鐘裏,我彷彿聽到了緋達宣佈勝利時那驕傲的笑聲。

下輩子我一定要成爲能夠得到景垂青的男人。我想得到她直率的表白,引出她臉上幸福的笑容。我一定能夠得到景的芳心。要問爲什麼,因爲我和緋達的想象完全不同,我沒有落荒而逃,而是順利地完成了所有任務。

這件事情,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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