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桃生结子与实泽春彦
《下班回家,单身美女上司对我有事相求》 · 望公太 · 1.2万 字
我相继搭乘电车和公交车到达东京郊外的一处住宅区。
略显老旧的街道间穿插着一片片绿色,映出树木和群山的模样。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
「这里算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
下车后,我们沿着公路行走,这时桃生小姐对我说道。
我紧随其后。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怎么留恋这个地方。我自己也不是那种热爱故土的人……几年前老家房子都卖掉了。」
她边走边说,语气听着有些落寞。
从公交站走五分钟左右,我们便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栋白色的长方形建筑。
外墙和周围栅栏十分崭新,应该是最近刚建好的,在老旧的街道里显得有些惹眼。
虽然第一印象看起来像是医院,又像是诊所,但实际上这里是人们常说的集体康复之家。
这是看护设施,能够为痴呆症患者提供共同的生活环境。
我们穿过自动门,进入设施,首先对手进行消毒。
在接待处办好手续后换上拖鞋。
随后一位女员工走了过来。
「桃生小姐,久违了。」
「辛苦你照顾了。」
「请进请进。木棉子女士今天身体可好了。」
在员工的催促下,我们被领到位于二楼的会见室。
当场蹲下,视线与老妪齐平。
「贵文先生,你工作怎么样?记得你在税务局工作,可出息啦。每天都很忙吧?」
⚤
于是,在母亲的协助下——桃生小姐结婚了。
「当然有。」
不记得她离过婚。
她的语气略显心酸,却让人感到心意已决。
——婚姻生活并不长久。
桃生小姐才三十多岁,她的母亲也未免太过年迈——
亲生女儿已经离开人世——她变得过度神经质也就不足为奇了。身为骨肉至亲,她不希望孙女上演同样的悲剧,才做出这种行为,这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据说,木棉子女士以前还是自己一个人住,但很快又住进了集体康复之家。
说完,老妪笑逐颜开。
桃生小姐遥望窗外的景色,开口说道:
我勉强挤出声音说道。木棉子女士欣然颔首。
母女俩笑着说道。
公交车车厢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搭乘。
「……嗯?」
「嗯,好着呢。结子,有没有好好去上班呀?」
「……说点什么好呢。」
她们应该都有许多各种各样的回忆和往事。
她忘却离婚,唯独记得结婚的事情。
员工离开后,桃生小姐靠近轮椅。
「母亲留下遗孤去世之后,她丈夫很快就丢下我自己跑了。外婆就把我收养起来。外公也早早就去世了……所以她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当上了……我的妈妈。」
这好像是桃生小姐前夫的名字。
由于夫妻性格和价值观不一致,桃生小姐决定离婚。
「妈,好久不见。我是结子啊。」
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件事。
以祖孙、母女的身份朝夕相处。
「呃……」
贵文。
她说。
这个家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是桃生木棉子。
「外婆……?」
「其实……我妈从血缘关系上来说,相当于我的外婆。」
「我的生母——在我出生之后很快就撒手人寰了。」
刚才的那位员工推着轮椅进来了。
「而且……她总是念叨叫我赶紧先生小孩。大概是因为自己女儿生孩子丢了一条命才这么说吧……我生母也算是高龄产妇了。」
房间非常简朴,只有一张长桌和椅子。
我回想起来。
桃生小姐在公交车里的说明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毕竟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
接着又看向桃生小姐。
「你是……」
那副既辛酸又悲痛的口吻,感觉完全就是把一切责任都怪罪到了自己头上——
「只要是个男的跟我在一起,不管是医生还是员工,她都『贵文先生,贵文先生』地叫,早就不记得我离过婚了。」
她刚才好像注意到我了。
轮椅上的木棉子女士看向我。
「……哦,结子……是结子啊。好久没见啦。」
回想起搭公交来这里的路上时桃生小姐作出的解释。
「她真的很开心。就好像——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样。我也很开心。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孝心。」
我连忙鞠躬。
眼看木棉子女士就要从轮椅上起身,我赶快上前蹲下来,与桃生小姐一样视线保持齐平。
「…………」
可是桃生小姐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我刚出生的时候,外婆都已经快六十了。那个年代的女性可是要一个人把孩子抚养大,实在是太辛苦了……。有些妈妈才二十多岁,还有体力,养孩子就已经搞到自己神经质……但是她没有依赖任何人,仅仅靠自己一个人就把我养大……还没有一句怨言。她确实尽到了母亲的责任。」
年龄应该在八十多岁……不对,可能都超过九十岁了。
「……是、是啊,是很忙。不过,勉强还能应付一下……」
「没问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好着呢。」
她的话音充斥着难以言状的情感。
忘却酸楚悲痛的事实,仅留下幸福的回忆。
不,对她来说可能确实是事不关己。
「……现在想想,她应该是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年龄,还希望能在自己死前彻底把女儿嫁出去。她心里可能都在想这些事情吧。」
随后,那位双目无神若有所视的老妪转过头来,与桃生小姐对上视线。
「我知道。」
我们的交流像是一拍即合,又像是话不投机,非常奇怪。
轮椅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妪。
门嘎吱一声开了。
换句话说——木棉子女士心底其实还以为桃生小姐已经结婚了。
「是嘛。你有好好工作啊。」
「贵文先生!」
她们应该都记得那段两人相依为命的岁月——
「…………」
她看着我的脸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了。
我们等了没多久后——
每一个单词都吐字清晰。
「实泽君,我有个请求。」
桃生小姐的母亲对女儿的婚姻似乎非常上心。
她头发花白,面带深邃的皱纹,两眼呆滞无神,若有所视。身穿肥大宽松的衣服,似乎是为了方便更换。
「哎呀,贵文先生也来啦。我好高兴。」
桃生小姐的母亲——辈分相当于外婆。
「结子,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贵文先生?有工作是好事,但不要光顾着工作了。你们俩夫妻一定要和睦。」
「你身体还好吗?」
皱纹密布的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
这种举动算是人之常情。
「真的没问题吗?见你以前就很要强。我可担心、可担心你是不是跟贵文先生吵架了。」
「你跟我妈说话的时候,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否认。随便点个头应付一下就行了。再怎么否认她的话……都没有用。」
桃生小姐精神抖擞地说道。
「呃,可能也是因为年纪大了……她的婚姻观念就是特别陈旧。她觉得『结婚育儿就是女人的幸福』,怎么都不肯让步,还想尽办法帮我找结婚对象。」
「小学上公开课的时候,她还经常来参观……不过她的岁数跟其他妈妈比起来,还是差太大了。所以同学们有时候会拿她来开玩笑……回到家之后,我妈就愧疚地跟我道歉,说『我是个这么讨厌的老太婆,真对不起你』……但我根本就没有那种想法。我不想让她道歉。她毕竟……是我最深爱的母亲啊。」
见我支支吾吾,木棉子小姐张开嘴巴。
她事不关己地说道。
这位老妪不仅是桃生小姐的母亲,也是她的外婆。
「我以前也说过,离婚之后,我妈心里非常失落,变得郁郁寡欢,怪自己让女儿受了苦……。紧接着……我妈——就被诊断为痴呆症了。」
「我妈呀……基本上都记不得认识的人长什么样了。一看到脸就能认出来的,估计也就只有我这个女儿了……。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到谁都叫『贵文先生』。」
痴呆症。
「她明明就不记得我前夫长什么样,唯独只记得我结婚的事实。她的思维好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女儿结婚的事情可能让她太开心了。』」
到了一定年龄……患上这种病症在所难免。
「唉,结果经人一打听才发现,她生孩子之所以会丧命,跟年龄并没有什么太大关联。但是我妈好像又不是那么想的。所以她就一直催我结婚生子,催到没完没了。」
难道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幸福?
难道她现在还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一开始极力否认……但没用。我不管说多少次自己已经离婚,她几分钟之后就会忘光。痴呆症应该就是这种病吧。强迫自己否认都没用。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受。」
她——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
桃生小姐已达忍耐的极限,选择离婚。
她想忍却忍不了,直至忍无可忍才选择离婚。
可是现实很可悲。
在她最爱的母亲心里,时间早已停留在女儿结婚的那段过往。
那段婚姻如今一切照旧,她还为结婚这件事而高兴。
母女。
两者的齿轮似乎永远咬合不到一起,不停空转。
实在是过于反常,过于空虚——
「——对了,结子。」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木棉子女士突然说道。
「你还没怀上吗?」
「……没有。」
「哦。唉,接什么不好,偏偏就接了这点。」
「不过呀,」木棉子女士继续说。
她语气十分平稳,却饱含告诫的意思。
「你最好早点生孩子。生晚了没有任何好处。你的生母……由香子也是一样……她要是早一点结婚,早一点把你生下来,肯定就不会死了……」
她用那双爬满皱纹的纤瘦手掌,握住我的手。
无论叮咛嘱咐多少次,她眼中的时间也不会向前流转。
心怀强烈的负罪感。
她之所以只想要孩子,是因为——
她感谢的是自己记忆当中女儿的伴侣。
「——桃生小姐。」
她慢慢倾吐自己的肺腑之言。
态度不见一丝敷衍,坚决果断。
「呃……好、好的。我会努力。」
「……桃生小姐,您之所以想要孩子就是……」
桃生小姐说。
可桃生小姐却觉得自己离婚的事情是母亲发病的诱因。
她衷心祈求,诉说己愿。
那或许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像是代表自己已经走完了人生的所有旅程,像是代表自己的所有决定都得到了回报。
但是。
「怎么样?听完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特别麻烦又难搞的女人?」
对于这样的女性来说,女儿的婚事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再这样下去,要是我妈认不得我,甚至连自己都认不得的话——要是我妈不再是我妈的话……我报什么答都没用了。她明明是我唯一的家人,亲手把我抚养长大……我还没尽到自己的孝心,就要看她走完自己的一生了……」
她道谢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桃生小姐的前夫。
一位女性早早失去自己的生女,独自抚养孙女,也就是生女的遗孤,当成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她不顾年迈的身躯,努力把一个小婴儿培养成出色的女性。一想到女儿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年龄问题成为遗孤,她就心有余悸。
我想起离别之际的木棉子女士。
实泽君说。
我反射性地点头,木棉子女士缓缓向前伸出双手。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结子。我会一辈子都陪在她身边。」
她貌似已经察觉,于是拿手指轻轻擦去。
就像这件事是一开始就定好要告诉我的一样。
「……贵文先生,谢谢你啊。」
不对。
会面时间结束后,员工进入房间。
所以现在她希望——
她的眼中隐约泛起点点泪滴。
这时「呵」的一声,桃生小姐有气无力地笑了。
木棉子女士又深鞠一躬,「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仿佛祈求般不停地说道。
可是这个人心里依然觉得两个人结婚了。
女儿的离婚该让她有多么受打击、多么愧疚啊。
然而。
「既然这样,那我总算放心了……!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谢谢你,贵文先生。从今往后,小女千万要拜托你了……!」
桃生小姐静静点头。
「我妈的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唉,痴呆症变得再严重,肯定也不会好转的。不知道她还能记住我到什么时候。」
「…………」
她该有多么——多么开心啊。
「…………」
她的目光——并不是聚焦到我身上,而是其他男人。但我依旧正眼凝望那道目光。
倘若奇迹发生的话——
她说过,自己并不后悔选择离婚,但离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却成了自己唯一的痛。
现代医学应该还无法给出准确的解释。考虑到年龄,但凡是个人超过了八十岁,什么时候得痴呆症都不奇怪。
「……哈哈。真的对不起你,难得过一个黄金周,我却拉你陪着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你应该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吧……?实泽君,你还年轻,我这种年纪大的女人身上需要负担非常多的麻烦事,不值得你——」
而结婚对她来说,仿佛就是孝顺的一种体现。
据说,桃生小姐本来就是听了母亲的劝告才结婚的。
「我差不多六十岁开始养这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没法撑到结子结婚的那天了……。我一直在想,自己不能比这孩子早走一步,留她一个人孤单。」
该有多么放心啊。
「嗯,就是因为我妈。」
可是这场婚姻——并不顺利。
在木棉子女士眼里,桃生小姐仍是曾经的桃生小姐,是结婚不久时的桃生小姐。
离开集体康复之家后。
痴呆症的病因。
「对不起,还让你陪我干这种麻烦事。」
「贵文先生,拜托你了。」
她也不会认得桃生小姐「现在」的样子。
「…………」
「我妈总是那个样子。一见面就为结婚的事情高兴,再来就是催我生小孩……见到男人就会认错成我的前夫,连续好多次都跟人家重复『谢谢,谢谢』……接着就全忘了。」
他语带平静,却传达出坚定的意志。
我回握住那只力度微弱的手。
既不结婚,也不谈恋爱。
她握手的力度非常微弱,却传递出强烈的情感。
桃生小姐长吁一口气。
明明早就分道扬镳。
她像是强装镇定,却又表现出忍泪的神色。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开口打断她的自损发言。
那个男人明明就不在女儿身边。
「……我知道一切都是出于自我满足。我现在就算给她看自己的孩子,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要想办法……在她还认得我的时候,让她抱上孙子。」
我们做好回去的准备,正准备告别时,「……结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木棉子女士问道。
她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自嘲般地说。
她面带自嘲而又可悲的笑容,似乎觉得自己的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语带自损,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结子。赶快把孩子生下来吧。你要是再这样迟迟不生孩子……甚至搞到自己丢一条命,我就……真的受不了了。」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跟结子结婚。真的太谢谢你了。」
「说真的……我从头到尾都只顾着自己,还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我……我利用刚生下来的小孩,竟然只是为了向母亲赎罪,未免也太不尊重自己的孩子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就好像」,她心里肯定也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能在她的脑海里形成记忆。
木棉子女士看向我。
「如果她看了我的孩子——如果我能让我妈看到她翘首以盼的孙子……她应该就能看清我的样子了吧,她的目光应该就不会停留曾经的我身上,而是聚焦在现在的我身上了吧……。」
我说道。
「这么巧合的奇迹,怎么可能会发生呢。」
抽泣地道出诚挚、最诚挚的感谢。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尽孝,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忏悔和赎罪的感情。
仿佛摆脱了万般苦闷,跨越了层层纠葛之后,终于心怀达观、幡然醒悟。
「我就说这么多……刚才说的都是我隐藏的实情。我放弃婚姻,放弃恋爱,无论如何都想要孩子的原因,我请求实泽君配对的原因,我的背景——还有我的心里话,都包含在里面了。」
「我想尽可能……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不想让你看到自己内心既复杂又混乱……既丑陋又难看的一面。」
深深、深深一鞠躬,倾诉声声道谢。
就好像——会面期间的对话全都不复存在一样。
我们两人在人烟稀少的公交站等候时,桃生小姐说道。
至少能让母亲见上自己的孩子一面。
「……明白了。」
坚信不疑地认为两个人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
「我想孝顺我妈最后一次,想趁着她还没忘记我长什么样的时候,给她看看我的孩子。毕竟……我现在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给她了。」
「我想跟实泽君断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我应该就能永远成为你心中的美好回忆……永远做你第一次的对象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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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没有离婚……要是我现在还维持着那段婚姻,生个小孩,让我妈见一见的话……她可能就不会患上痴呆症了,我心里不管怎么样都会萌生这种想法。」
泰然自若。
「我刚才跟木棉子女士说那些话……可不是在扮演『贵文先生』。」
「啊……?」
「毕竟我本来就没见过贵文先生,怎么可能演得出来呢?所以我想到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
他刚才对妈妈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是——
——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保护好结子。
——我会一辈子都陪在她身边。
什么意思?
难道他说这些话不仅仅是因为识趣?
难道他说这些话不仅仅是敷衍了事?
「那些话我不光要说给木棉子女士听——也要说给一旁的桃生小姐听。」
「……什、什么意思?」
我疑惑不已。一旁的实泽君从口袋里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向我展示里面的东西。
「——」
我惊得说不出话。
「……其实这个东西,我本来是想在圣诞节那天送给您的。我可是把各种各样的计划都制定好了啊?就比如晚餐啊,还有惊喜之类的……」
被打开的盒子里竟然装着——
实泽君说。
「我这样做,是想表明自己的决心。既然要求一个参加工作已久、又想快点要到孩子的人跟自己交往……就必须具备跟这个人相伴一生的决心,不然就是失敬。唉……最后还是我抢先向您表白,搞砸了圣诞节的所有计划。」
太丢人了。
哦——
「是、是啊……」
说起来也是。
几天前和鹿又痛饮一场后——我就想,自己必须该说出心里话了。
甚至愿意接受我的一切——
「不、不过啊……光靠互相喜欢,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学生就不说了,我们俩都已经是大人了……。一段关系光有喜欢,怎么可能维持得下去呢?」
我不禁感到错愕。我好像连基本、最基本的问题都还没有回答。
我说不出来。我不想说。这么丢人的事情,我根本说不出口。
他在表白前甚至就已经准备好戒指。
「你不要再这样了。跟我这种人处对象……肯定不会有多顺利的。反正我没多久就要忙自己的事情……。还要处理我妈的事。我离不开我妈。实泽君,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说不定会继续被她认成别的男人,你真的想好了?你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空虚呢?别对我这种麻烦女人一根筋,你应该找一个更正经的——」
实泽君说道。
心跳不断加速。
圣诞节前的表白。
我好害怕自己会伤害到对方,好害怕自己会因此伤心。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可是把话都说完了啊?你以为我今天带你来是为了什么?亏我还想把真相交代清楚之后,让你彻底死心的……」
「我也想过您意下或许如此……但说实在的,这些都不是我死心断念的理由,您说对不对?」
虎村刚心那件事情也是一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脸滚烫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除了真心话,其他的话我早就说完了。
所以,我才揭开了自己隐藏许久的背景。
——的确令我备感惊讶。
回首过去——我可能是第一次跟别人说「喜欢你」这句话。曾经的交往经历全都是对方主动发起的表白。
「表白失败之后,我依然对您恋恋不舍。我依然忘不掉您。所以,我还是希望您可以跟……」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和动摇。
我根本就不温柔。
不知怎的就落了泪。
我之所以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不愿意配合对方。
他的语调坚定不移,饱含决心,仿佛经历了三番五次、反反复复的冥思苦想,却依旧凭借毫不退让的态度,最终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答案。
「……。我才不温柔呢。」
「我的确非常惊讶,也备受打击。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觉得这些事情,都很能体现桃生小姐的风格。您之所以策划这些那些,都只是为了最爱的母亲而已……。太有您的风格了,桃生小姐,您太温柔了。」
「您确实很温柔。只是您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呃,其实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尺寸……应该很合适您。其实圣诞节前有一次跟您一起睡觉的时候,我是等您睡着之后再偷偷量您手的尺寸的……。价钱倒没有多贵就是了……」
戒指。
哎呀,真是服了!我也太喜欢实泽君了吧!
「~~~~」
公司里人人都喊我这种女人叫做「女皇」。
所以我从未正视自己的真心实意。
「……我喜欢你。」
忽地满脸发烫。
其实——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正视罢了。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没资格喜欢上别人……而且也非常害怕。
我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要是不请别人做这么多的提前准备,我可能就说不出自己的真心话了。
因为眼前的男人肯帮我仔仔细细地撤除那些混乱不堪、堆满心底的重担。
可是我错了。
我连忙喊停。
也不可能温柔。
深埋心底、掩盖许久的感情,终于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可是我真的停不下来了。
但是。
「没关系呀,这些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我根本就不温柔。
这种东西……有资格收下这种东西的人,应该是——
我反反复复找着借口,实泽君则是劝解似的对我说道。
「……你不要这样。」
还三番五次地跟如此丑陋的我表白。
说得让人心服口服。
实在是太寂寞、太空虚、太痛苦了!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请您从两个答案当中选一个来回答。不需要您答非所问。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听到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本以为不该说的那句话。
实泽君开心地笑了。
我说。
虽然我的说法有些谦虚,但一眼就能看出这颗戒指价格不菲。
小型钻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那只是背景而已,终究不是自己的心里话。
曾经他的表白只是任由激情驱使,显得不太稳重,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真心话……」
本以为不该承认的感情。
「桃生小姐,请大大方方地把真心话都告诉我吧。」
「不、不会吧……!?」
「桃生小姐。我还是喜欢着您。」
那是一颗光泽亮丽的白金戒指。
所以我内心深处也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他的三分钟热度而已。
「那只豹纹壁虎的名字叫『春彦』,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了。」
「——桃生小姐。您说的那些都无所谓。」

不适合给上司或者炮友那样的人。
我喜欢他。我喜欢实泽君。
即便有一个人死,我依然首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我也好喜欢桃生小姐。」
精打细算地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喜欢实泽君……!」
「……」
「真好……看来我们是两情相悦呀……」
那件事……那件事,真的给他发现了啊。
我忽然间就面临如此富有情感的表白。
我说道。声音就是不由自主地打颤。
眼前的这个人却夸我温柔。
我说出来了。
我从头到尾都只顾着自己。
「等一下,等一下啦……」
但仔细一想。
给刚养的宠物取名,结果名字是前任的,我简直就像这种女人一样。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沉稳——经过反反复复无数次的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竟然具备惊人的说服力。
「大人的恋爱光有喜欢,确实难以为继。但是……没有喜欢,又怎么能维持得下去呢?」
事到如今,我的心里话还是一次都没有讲出来过。我本想毫不避讳地全盘托出一切,但该说的话却还是没说出来。
「您对我是什么看法?」
一段关系光有喜欢,是维持不下去的。
但没有喜欢,就更加维持不下去。
「现在确实什么都没解决,问题依然多到堆积成山……但我还是希望,从今往后,我们能携起手来,一点一点地解决掉这些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
单膝触及柏油路,在我面前跪下。
打开装有戒指的小盒子。
「桃生小姐,我喜欢您。请和我谈一场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吧。」
这番过于直率的表白,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感觉他有点太耍帅。不过,现在的我不会再敷衍了事。他正眼凝望的视线直中我的红心。
「……可以吗?」
我激动不已地问道。
「……选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已经过三十了,年纪可是快比你大十岁了。」
「我知道。」
「又离异过一次。」
「我都知道。」
「……还没跟你说呢,我跟前夫因为分割财产的问题还有一点纠纷,下个月还要请律师面谈……。」
「这、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我们就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吧!」
「我可不是什么好女人哦?优点也就只有工作了得了……私底下邋遢得很。」
「……?」
借口、理由、辩解,还有颜面。
她双手掩面,以微弱得快要消失似的声音说道。
「现、现在跟以前是两码事!」
正因为他偷偷量过,尺寸刚好合适。
我点点头。
我们终于正式结为情侣。
桃生小姐便喊道。
「等、等一下……!求你了!」
「……是的。」
「是的。」
但从实际意义上来看,她早已对我坦诚相待。
「…………」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害羞吗?呃……做爱确实是隔了很久没错,但是我们做的次数也算积累得挺多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忍不住了。
第一次的感觉已经占据了整座心房。
「……?」
「那个,这个……好的。」
……呃,这个,从一般角度来思考的话,就算两个人之间是情侣关系,也是需要一定的礼节的。刚交往当天就跑到女朋友家里过夜,这种男的也太不礼貌了。
这样一来,应该就不用顾虑太多了。
⚤
而是死了那条自欺欺人的心。
尽管历经无数次、无数次衣不蔽体的交合——但心里始终有某样东西纠缠不休。
「~~~~」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之前的配对……怎么说呢,说到底还是因为要生小孩,这就是个借口而已……所以性行为不过就是用来生小孩的一种方式罢了,对吧?但现在不一样了……性行为本身就已经是目的了呀!?换句话说……方式本身已经变成目的了啊!」
「实泽君,你是喜欢我的吧?」
「哈哈。」
我起身看着她。
「…………」
「噗……」
嗯?
诸如此类的道理在心中层层交叠,发展成了她与我之间的性行为。
我忍俊不禁。
结果两个人直接缠在一块,变成近乎扭打一样的姿势,又一次摔倒在床上。
换做是之前——还需要找点理由跟借口。
刚要一如往常地褪去她的衣服——
这不是几句道理就能解释的问题。
自从几个月前我们分别之后,我内心一直绝望不堪,以为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关系,想着必须早早死心。
这样的一问一答肯定没什么意义。
「哎呀,说到底……最丢人的一点还是心里羞答答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害羞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
因为我们既不是情侣,也不是朋友。
「我并没有小瞧桃生小姐。我只是又见识到了您可爱的一面而已。」
刚进屋子,我们连澡都不洗,就马上奔向卧室。
大概是因为桃生小姐之前从来没有坦诚过吧。
货真价实的性爱。
「而且我也喜欢你……」
她依旧腼腆。我一件一件地脱下她的衣衫,直至赤身裸体。我也开始脱掉自己的衣服,两人的身体一丝不挂地重叠在一起。
我又开始听不懂了,怎么办?
我们心照不宣,自然而然地就住了下来。
他轻轻地抬起我的左手,将戒指戴进无名指。
不过。
桃生小姐使劲喊道。
「相爱的两个人是为了确认彼此的爱意,才让身体亲密接触……两个人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就直接开始那种把性行为当成目的的性行为……这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性爱啊!」
「好,那现在我们意见就统一了!针对我们是否两情相悦这个问题,与会成员的意见已经明确达成一致……目前的状态可以表明一个现象,那就是『我们在一起了』!」
「啊?请、请等一下!」
「我就知道,桃生小姐还是那么可爱。」
「等、等一下!」
这并不是说因为实泽君太死缠烂打——我才选择死心。
「啊……害羞……?什么害羞?」
「……」
「怎么了?」
说实话,我很不知所以。
怎能叫我不兴奋呢?
她意思是说……做爱很让人害羞?
实泽君温和一笑,从小盒子里拿出戒指。
「……哈哈。」
什么意思?她可是说了个特别惊人的词语啊。
死心吧。
「我早就知道了。」
大概没必要再这样称呼现在的行为了。
当天,我决定留在桃生小姐家里过夜。
毕竟只有特殊关系——才需要取特殊的名字。
桃生小姐满脸通红——红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说……是做那种事情害羞。」
她仿佛热气沸腾似的满脸通红,瞪眼看我。
可现在。
「其实……我连健身房……都不经常去!」
说出口来,才发现说得一点都不利索。反应简直就像个第一次被人表白的初中生一样。
「……你、你不要小瞧我。我可是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了……」
「怎么办……要死了。我害羞得要死了……!」
只能彻底死心了。
我终于听到了她想说的话。
我任凭油然而生的情欲将她推倒在床。
她只是觉得两个人都有想法才会做爱——并非出于什么特殊的理由,或是硬性要求。她多半是因为这件事才羞涩难当,腼腆得像个迎接初夜的妙龄女子一样。
我在人生中经历过一次离婚后,第二次为无名指戴上这枚代表誓约的戒指。
我们笑完对方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接吻。
害羞?
「不、不要笑啦……」
「……。你、你就是小瞧我。哎呀,我不管你了。今天不允许你做了。实泽君,你走吧。」
「我也喜欢你……请、请多多指教!」
「好、好害羞啊……!」
她慌慌张张地遮住半敞开的胸口。
「……好讨厌。不行,好让人害羞啊……。再说了,实泽君你应该也知道吧?我喜欢你这件事……。意见既然都已经达成一致,下一步就要开始进行性行为……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再找任何借口退缩了……」
但今天,我们变回了原来的——不对,是发展成了比原来更进一层的关系。
要是对方不主动邀请,自己根本不敢留下来过夜。
我似懂非懂。
桃生小姐开始闹脾气了,她刚要从床上起身,我便急忙制止。
「我是说,这个……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哦?」
我们之前已经进行过好多次配对——但现在不是这样。
「是啊,今天才开始……或者说,是几个小时前就开始了。」
「……啊?」
主要原因是这个词语听起来不错,可以毫不顾忌当着别人的面说。除此之外,我觉得取这种名字很有意义。
刻意取这种特殊的名字,让我感受到了这段关系的特殊性。
告诉我们配对并不正常。
但是。
我们再也不需要那种称呼。
因为我们只会以正常的态度对待正常的事情。
像一对极其正常的恋人那样,不由分说地亲热彼此的肌体。
曾经,我们的恋爱喜剧始于某个极为特殊的理由,如今总算迎来了平凡俗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