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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人之島②

《東京結合人間》 · 白井智之 · 2.7萬 字

殺死那兩個人的,就是前醫生淺海瑞樹遙。」

午餐後溜出去閒晃的丘野,直到傍晚纔回到三號房,一進門就沒頭沒腦地丟下這句話。

太陽早已沒入海平面,窗外夜幕低垂。演出者們本來各自在食堂或房裏打發時間,但天色一暗,大家便像躲回巢穴的動物般鑽回房裏。圷本來想去食堂泡杯咖啡,纔剛出門就在走廊撞見神木,對方笑眯眯地邀他說:「要不要一起聊天?」嚇得他趕緊逃回房間。

「比起那個,你這時間到底跑去哪了?」圷嘆了口氣問道。

「這還用問?當然是去調查案子啊。」

丘野站在窗邊,一臉神氣地挺起胸膛。圷這才發現,丘野看起來似乎比剛上岸時矮了一截。

「丘野先生,你昨天穿的鞋子……難道是增高鞋嗎?」

「囉唆!你給我專心聽我說話啦!」

丘野發出近乎崩潰的咆哮。看來他對自己不滿兩公尺的身高確實有很深的自卑感。

「你剛剛說什麼?呃,淺海醫師是兇手?」

「沒錯。我那灰色的腦細胞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看着丘野那副如獲至寶的表情,圷真想直接逃出房間。接下來還有五天,他竟然得跟這個輕浮的男人同喫同住。

「丘野先生,這種話別隨便亂說。」

明知是對牛彈琴,但圷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我這是有根據的。昨天說過大吉夢洋子是接合人對吧?他當年被軟禁在帝國醫院時,親眼看到那間醫院草菅人命的真面目。像是把沒家屬的病人當白老鼠、拿錢封口醫療疏失的家屬之類的,八成就是那樣。你懂了嗎?淺海以前就是那間醫院的醫生啊!」

「那純粹是你的幻想吧。」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要殺接合人?那傢伙肯定是想拿大吉夢洋子的頭,去向開除他的醫院重新投誠啦!」

圷正想一笑置之,腦中卻浮現出洋房畫室裏的景象。

畫室裏排着大約五百本關於藝術的外文書,大吉夢洋子對西洋美術的造詣顯然極深。但與此同時,他臥室架上卻放着品味南轅北轍的靈異錄影帶。若說他興趣廣泛也就罷了,但那種極端的落差感確實令人不安。難道那是女兒麻美的興趣?可是麻美房裏分明是符合她年齡的少女漫畫。

難道大吉夢洋子的體內,真的同居着兩個嗜好完全不同的人格?如果他真的是接合人,丘野那套異想天開的說法,竟然瞬間多了幾分說服力。

今井拿出繩子對着月光。

奇怪的橡皮繩……?

在淺眠與清醒的邊緣遊走,卡里加里島的第二個夜晚,緩緩深沉下去。

圷愣愣地看着丘野,隨即因爲自己的遲鈍而嚇得差點腿軟。

丘野被橡皮繩絆到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圷幹夫美咲也有同感。這玩意要是晚上經過確實危險,但大白天只要稍微留神,應該在踩到前就會發現了。

撥開樹叢往前走約五公尺,眼前竟是一處懸崖。圷跟在今井後頭,戰戰兢兢地往下看。月光下,翻騰的白浪正不斷拍打着沙灘,海浪聲順着地表一路向上爬升。

「我大概猜到了,但還是下去確認比較好。我們先回宿舍,再繞去岸邊看看。」

「說不定他是被錐子噴到,一氣之下才跑回宿舍拿刀啊?原本可能只是想去夜遊,結果被弄到發飆纔回去抄傢伙。」

「我開始明白了。這個機關,應該是大吉夢洋子先生親手佈下的。」

「果然沒錯。」

「我六點五十分醒來,大概七點出頭經過這裏。」

等三人抵達崖下的沙灘,指針已過晚上八點。

三人魚貫上山,這組合跟發現屍體時一模一樣。

「回宿舍吧。」

這真的是漫長的一天。大吉夢洋子與麻美的屍體像烙印般黏在眼底,揮之不去。丘野似乎也睡不安穩,每隔幾分鐘就翻身一次。

「原來如此……我懂了。」

丘野似乎真的很怕高,只是待在山道上,一臉無聊地遠遠瞪着這裏。看他見到屍體就昏倒的樣子,骨子裏果然是個膽小鬼。

「那密室的謎題解開了嗎?兇手是怎麼離開洋房的?」

「這玩意跟命案有關嗎?」丘野問。

「圷先生,過來這邊。」

今井爬上一塊一公尺高的火山岩向他招手,似乎是想借着高處的月光看得更清楚。圷運用他的三隻手臂,像爬蟲類一樣笨拙地爬上岩石。

「圷先生,請看沙灘那邊。」

「不,這跟殺死兩人的水果刀是兩碼子事。大吉夢洋子是把這根錐子綁在橡皮繩的一端。你們看,仔細看這條繩子。」

「不,那樣的話,他應該會先下沙灘把這根錐子撿走當武器。沒必要冒着在深夜撞見人的風險,特地潛入宿舍廚房偷水果刀。既然他有勇氣殺害那對父女,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

今井用橡皮繩打了個圈套在灌木上,然後拉着繩子橫越小徑,將另一端系在對面的椎樹上。一條緊繃的橡皮繩就在腳踝的高度,橫跨了整條山路。

「昨天下午五點多我去領食物時,路面上還沒看到這東西。但今天早上它就掉在路上了。圷先生,你經過這裏是什麼時候?」

丘野一邊比對錐子與懸崖,一邊說道。海風吹亂了他的長劉海。

今井指着懸崖下的沙灘。圷抓着旁邊的樹幹,屏息凝神看去,只見離浪花稍遠的岸邊,有塊金屬片般的東西正閃着微光。

丘野冷笑着說。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但若兇手真的受了傷,或許那對父女就不會死,這點確實令人遺憾。

「兩個繩結……原來如此,我懂了。」

「果然沒錯。」

今井雙手抱胸,盯着腳邊的橡皮繩。

「走吧,三個人一起行動比較安全,不用擔心在夜路上被襲擊。」

「那時繩子是綁在樹上的嗎?」

今井跳下岩石,撥開對側的樹叢。圷與丘野像隨從般跟在後頭。

「……爲什麼?」

今井蹲下身,指着灌木根部。V字型分叉的樹幹上,有一道明顯的白色勒痕。這裏也曾被纏過繩子。

「那種事你怎麼不早說啊!」

「是用來當路標嗎?」圷拍掉手上的泥土問道。

「這什麼小鬼的惡作劇喔?」

丘野搔着後腦勺說道。大概是因爲圷當時隨手把橡皮繩扔進樹叢,今井他們纔沒發現。雖然不知道這跟洋房的命案有什麼關係,但這很可能是關鍵證物。

今井向下方喊道。丘野沒爬上來,只是孤零零地站在灌木叢旁。難道他怕高?

那個被古怪父親養大、在十五歲就劃下句點的少女。

「因爲兇手是帶着廚房的水果刀上山的。既然隨身帶了兇器,代表在經過山道前,他就有明確的殺意。陷阱可能加深了他的憤怒,但絕對不是動機。」

「別說得那麼委婉啦,」丘野咧嘴一笑。「那個踩到陷阱的傢伙就是兇手吧?」

「沒,就滾在路中間,跟圷看到的一樣。」

玄關電燈周圍聚集成羣的飛蛾與甲蟲,儘管是十二月,昆蟲依然活躍,這才讓圷真切感受到身處南國島嶼。昨天的雪簡直像場幻覺。丘野似乎很怕蟲,縮着臉快步衝過電燈。

「這確實很令人在意。在哪個位置?」

圷在黑暗中想起了自己的女兒。最後一次見面是她小學畢業典禮。寄養父母體貼地空出了兩人的獨處時間,但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像逃跑似地離開了學校。女兒現在肯定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吧。

夜晚的海浪聲顯得格外逼人,由於視線不明,同樣的山路走起來感覺比白天長了一倍。

「漏了線索喔……說起來,山路上不是掉了一條奇怪的橡皮繩嗎?我剛看到還以爲是槌之子咧。」

「總之,這世上沒有什麼接合人。今井先生也說過,我們一定還漏了什麼線索。」

圷把那木製錐子拿在手心,輕得驚人,難怪能靠橡皮繩彈飛。

圷接在丘野後面衝了個熱水澡。回到房裏,耳邊只有海浪聲,丘野已經鑽進被窩。他關掉燈,將疲憊的身體交給棉被。

「這棵樹,還有往前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也有另一棵有同樣痕跡的椎樹。」

他用力拍了一下手,再次鑽進灌木叢那側的林子。

圷厭煩地看着天花板。照這進度,真相恐怕永遠沒見光的一天。

「機關?」

今井伸出黝黑的手臂,從地上撿起一隻長約二十公分的錐子。木製握柄像加粗的鉛筆,前端伸出一根如注射針般的利尖。錐子表面很乾淨,看起來保養得極好。

「也就是說,那傢伙趕在小爺我之前就上山去了。嘖,早知道就直接扎進他的腿骨裏,算他命大。」

「吵死了,我聽到了啦!大約六點二十分左右吧。」

圷按耐不住躁動的心,推開房門,丘野也默默跟上。兩人才走進走廊,就撞見剛從食堂出來的今井。圷乾脆把山路發現橡皮繩的事和盤托出。

丘野說得直接且露骨。

丘野指着一棵椎樹,圷湊近根部凝視。在離地約五十公分高的地方,有一圈水平的勒痕,像是曾被細繩反覆纏繞,與粗糙的樹皮紋路形成對比。

今井說完轉身解開繩子,塞進運動服口袋。他一副此地已無祕密的樣子,匆匆下山。

聽至今井這番可靠的話,圷點點頭,三人一同踏上山路。

「不好說。但可以確定,兇手並不是因爲被錐子射到憤而殺人。」

那個放棄名聲隱居孤島,最後死在畫室的男人。

「所以,橡皮繩就在這附近吧?」

「這上面有兩個解開後的繩結痕跡對吧?一個是綁在椎樹上的,那另一個就很奇怪。現在有答案了,就是這根錐子。大吉夢洋子把準備好的錐子柄綁在這邊,做成了能讓不速之客受傷的陷阱。

今井對着月光觀察橡皮繩,白色布料表面沾染了焦褐色的樹液樹脂。

圷踏入林間,從草堆裏撿起了那條繩子。長度約四公尺,就是那種在雜貨店隨處可買到的平凡橡皮繩。兩端帶着被解開繩結後的捲曲痕跡。

「我把它扔進那邊的灌木叢了……有了,在這裏。」

他們死前看見的最後一幕,究竟是什麼?

今井催促着,三人頂着夜色原路折返。

「是這附近吧?」

這是圷第一次來到沙灘。今井與丘野似乎早在日落前就分別來過了,丘野甚至吹牛說他散步時已經繞了島一圈。

「這簡直跟飛魚一樣快吧。但錐子掉在這,不就代表有人中招了?」

原來如此。雖然依舊是個單純的機關,但若在夜路上突然被林子裏飛出的錐子射中,再大膽的惡徒也會被嚇死。如果是大吉夢洋子,確實做得出這種事。更何況結合人有四條腿,中彈機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煩死人了!那部分我接下來纔要動腦啦!」

「幹麼?幹麼突然臉色這麼嚴肅?」丘野摸着下巴,湊過來盯着圷看。

回想起昨晚那股瘋狂的勁頭,大吉夢洋子對女兒的愛確實到了病態的地步。既然他會帶女兒移居孤島,就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他的行爲。但話說回來,這種小孩子把戲的機關,確實與他那偏執的性格有些差距。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斷定,但機率極高。如果是天亮後經過,一定會發現陷阱,所以那個人通過的時間肯定是在日出前。假定五點半天開始亮,那人通過的時間就在這之前。」

「那麼,丘野先生呢?」

「……丘野先生?」

他當時在椎樹那頭打的是個活結。只要有人踩到繩子,結就會鬆開,橡皮繩會像玩彈弓或橡皮筋槍一樣,讓這根錐子噴向對方的腳。中招的人肯定會被嚇得魂飛魄散。不過,要是沒射中,錐子就會飛越灌木叢,直接掉到這片沙灘上。」

今井這番話很有說服力。圷點了點頭,兇手顯然是有預謀的。

回到三號房時,已是晚上八點五十分。

圷像是要趕走雜念似地搖了搖頭。這種只存在於神祕學雜誌裏的空想產物,現實中怎麼可能存在。

「這繩子果然曾纏在椎樹上。」

「那是什麼?」

「沒錯。請回想昨晚大吉夢洋子的樣子。他因爲雙裏對麻美搭話而大發雷霆,甚至威脅說敢靠近洋館的人,他不敢保證對方的性命。他是說到做到。」

「我看兇手就是淺海啦。醫生這種人,很多都根本沒把人命當一回事。」

今井蹲下身仔細觀察橡皮繩,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抬起頭來說道:

「雖然不能排除是大吉夢洋子自己回收陷阱時弄掉的,但那樣就解釋不通爲什麼繩子還留在樹上。所以合理的推論是:昨晚到今天清晨六點二十分之間,有除了大吉夢洋子以外的人經過了這條路。陷阱確實啓動了,只是幸運地沒射中那個人。」

現在指針正好來到七點二十分。趁着夜還沒深,他想先去確認位置。

「父女遇害跟這個機關有直接關係嗎?」圷問。

「就在這裏到洋房的中間點,山路右轉的地方。」

他想像着錐子在夜色中射出的畫面,目光投向沙灘,發現懸崖下的巖穴積了一些水。這裏離海有一段距離,浪花打不到,看來是積存的雨水。岩石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藤壺。月影映在水面上,讓圷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他昨晚在宿舍大鬧完,回程時應該就用預藏的繩子設下了這個機關。上頭也有同樣的樹痕,代表他當時一直在尋找適合架設的地點。不過,只是把人絆倒這點讓我很在意。這簡直是費力不討好,他真的以爲靠這種小把戲就能趕走不速之客嗎?」

「咦?我以爲大家都有看到啊。」

「對,就是那棵樹。」

那個神祕人物出現在圷面前,是漂流到卡里加里島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三日。

與昨天一早便撞見屍體的慘況截然不同,這一天異常平靜,彷彿衆人正身處於颱風眼中。

上午還是清朗的晴空,到了下午,雲層便從西邊湧入,整座島像被蒙上了一層面紗般陰暗下來。今井與丘野各自前往洋房尋找線索,剩下的五人則全都窩在房裏不肯出來。既然島上可能潛伏着殺人犯,比起在外面瞎晃冒險,待在宿舍裏守株待兔顯然更合乎常理。

雙裏的狀況好轉了不少。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多,胃口似乎也不錯。不過,淺海醫師的神情卻始終陰鬱,似乎對雙裏的病況仍有某些顧慮。

從午餐過後到下午四點,圷與小奈川老師留在食堂閒聊往事。根據老師的說法,高中時代的圷雖然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變成誠實人,但那時他也對前途與家庭充滿了青澀的煩惱,偶爾會找老師諮詢。

「那時我只教了你一件事,只要感覺到真正的危險,總之先逃跑就對了。只要守住這條底線,人生總能找到出路。」

「這建議現在聽起來,還真是隨便得可以啊。」

「這種程度纔剛剛好。煩惱我可以聽你說,但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只有你自己。」

圷從沒想過會跟老師在這種鬼地方憶當年。聊着聊着,他也忍不住向老師吐露了自己不得不跟女兒分開生活的窩心事,以及對自己平庸無能的自責。

「休息一下吧。」

老師看着窗外的陰天說道。圷腦中還有不少事想請教,但現在時間多到甚至讓人感到奢侈,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就在那一瞬間,拉門被猛地拉開,丘野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出、出現了啦!」

丘野抱着頭慘叫,原本溫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怎麼了?」

「救……救命!那傢伙就在我房間裏!」

「冷靜點,到底是誰?」

小奈川老師抓住臉色發白的丘野肩膀問道。

「超大隻的赤子蟎!」

「……蟎?」

「你看那邊。」丘野低聲耳語,指着窗外。

這情況太突然,圷腦袋還轉不過來。但這種時間在外面遊蕩,絕對有問題。是打算來滅證?還是來尋找下一個目標?

即便老師一再保證赤子蟎不是害蟲,臉色發青的丘野依舊聽不進去。這年輕人不僅懼高,還怕蟲怕到要命,膽子小得驚人。

那一晚,圷喫完晚餐回房後,丘野遲遲不敢進屋,顯然是被那隻蟲嚇到了骨子裏。晚上十點多,圷洗完澡正要回房,在走廊撞見了剛從二號房出來的淺海醫師。

「印象中……他似乎穿着跟我們一樣的運動鞋。但我也沒十足的把握。」

「你……你是在笑我吧。」

除了雙裏之外的六人坐定後,圷向大家坦白了昨晚看到神祕人的事。今井一臉愁容地交叉雙臂,陷入沉思。

丘野的臉近在咫尺,染淺的長髮垂在圷的臉上。他似乎一整晚都沒睡,眼神銳利得嚇人。剛纔就是他在圷的心窩重重打了一拳。

丘野顫聲指着曬黃的榻榻米。草蓆的紋路上出現了幾個像被木樁扎過的孔洞,周圍殘留着紅色的液漬。圷以前採訪時看過這種痕跡,那是赤子蟎吸飽血後留下的典型體液。

「赤子蟎不傷人的,也不會傳染疾病。」老師拿出職業病安撫道。圷雖然也覺得那東西噁心,但丘野的反應實在太誇張了。

時鐘指着晚上十一點多。圷揉着眼爬起來,凝神望向窗外。

他現在終於能體會丘野看到灰塵就慘叫的心情了。在風聲與枝葉摩擦聲中,圷瞪大雙眼,就這樣等到了天亮。

「我只找長得不噁心的那種啦!唉,定期船到底幾號會到?」

「你在學蓑衣蟲喔?」

仔細一看,丘野的腋下正壓着一隻扁掉的赤子蟎。

今井起身走向二號房,只有圷跟淺海跟了上去。雖然感覺會是白忙一場,但爲了破案,排除所有的不確定性是必要的。

圷正要拉上門,丘野竟從被窩裏跳起來推開他,死命擋住門板。看來他對赤子蟎的恐懼完全是真實的。

丘野在七點過後醒來,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當圷告訴他那隻赤子蟎已經死掉時,丘野興奮得像報了殺父之仇一樣跳了起來。看來對他而言,比起殺人犯,那隻節肢動物纔是真正的威脅。當然,圷沒告訴他,那隻蟎蟲其實是被他自己昏倒時的身體給壓扁的。

圷一方面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卻感到一陣空虛。想到自己被這件事嚇得在毛毯下發抖到天亮,簡直窩囊透了。全都是因爲被筆筒樹的葉片擋住了臉,才讓他產生這麼多沒必要的恐怖聯想。

圷戰戰兢兢地走出房門。在昏暗的走廊中央,丘野整個人趴在地上,頭部沾滿了嘔吐物。這是圷第二次看到這副景象。

玄關外約五公尺處的草叢被路燈照得微亮。在那盞燈旁,站着一個結合人的身影。因爲被前方的桫欏葉擋住,看不見上半身。但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四條腿,正緩緩地踏在砂地上。

「你在說什麼啊?這島上可是有殺人犯耶,開着門睡覺才恐怖吧?」

「拜託你行行好!反正這門也沒鎖,關不關都一樣吧。要是我被嚇到休克死掉,你賠得起嗎?哇啊!」

「等、等等我……」

今井跟前天一樣,先敲了門才推開二號房。

他以爲丘野是被襲擊了,正要驚叫,卻發現周圍根本沒人。

「那就跟昨天一樣,逐一確認吧。神木先生,昨晚出去的人是你嗎?」

一陣心窩傳來的劇痛,徹底粉碎了圷的睡眠。

「看來它已經溜了。」

「奇怪。我們住的這四間房都有固定窗。如果有人在外頭晃,照理說誰目擊到都不奇怪。那個人到底爲什麼要冒險在外面遊蕩?」

「我明白了,抱歉一直盤問你。」

這邏輯很難懂,但圷知道這傢伙真的隨時會昏倒,也只好順着他。要是再有人病倒,淺海醫師大概會先崩潰。

「你……你幹麼啦?」

「……好吧。但你不怕別的赤子蟎從走廊爬進來嗎?」

「快追!」

「兇手的真面目依舊不明啊。希望接下來這三天,別再出什麼亂子了。」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睡糊塗了吧?」

丘野抓着圷的肩膀,聲音抖到變調。

今井加重了語氣。雙裏在口罩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才小聲應道:「……是。」

隔天,十二月四日。早晨的氣溫驟降,比前幾天都要冷得多。

今井禮貌性地低頭致意,轉身離開房間。

「但我還在叫他繼續靜養。而且他的狀況……算了,沒什麼。」

「可惡,葉子擋住看不清楚臉!」丘野把臉死死貼在窗玻璃上。

最後,在丘野的堅持下,房裏開着燈、門也敞開着,圷就這樣裹着毛毯睡了。或許是因爲前一晚沒睡好,即便鬧了一場蟲害騷動,圷還是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聽完圷的回答,丘野發出一聲哀嚎,整個人癱死在椅背上。圷實在不懂,一個這麼怕蟲的人,當初爲何會自願來熱帶島嶼拍戲。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聲沉悶的重擊聲。

「一定躲在什麼死角啦!看,搞不好就在那根鋼骨上面!」

他突然想起,十二月一號那天晚上,他也看過赤子蟎的痕跡。就是在淋浴間門口撞見臉色慘白的丘野那次。看來當時廁所裏的紅斑根本不是丘野吐血,而是被這隻蟎蟲給嚇出來的。

「那裏!你看,有斑點!」

「沒看到啊,在哪?」老師環顧四周。

「窗外剛好長着一棵巨大的筆筒樹。視線被擋住了,只能看到對方的腳部,但絕對有人在那裏走動,這點我很肯定。」

那嗓音依舊是平時那副乾啞的破鑼嗓。畢竟感冒時白天睡多了,晚上失眠也是常有的事。看來昨晚那神祕的人影,並不是獵殺獵物的兇手,而只是病後散心的雙裏。

「那就好,放心了。」

丘野一把推開雙腳發軟的圷,直接衝出房間。真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是膽大還是膽小。圷想起身跟上,但膝蓋卻不聽使喚地發軟。

丘野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衆人跟着他來到三號房,只見房門半開着。

「……」

「深夜在宿舍周圍徘徊的結合人嗎?這確實讓人心煩啊。」

神木難得說了一句人話。衆人面面相覷,卻沒人肯認領。

「還有一個嫌疑人吧,那個病人不用問嗎?」丘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大家把他帶回食堂喝了杯咖啡,他才稍微找回理智。

「我不是要責怪你,但你昨晚確實偷偷溜出去了對吧?」

小奈川老師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嘆了一口氣。

圷把丘野翻過身,一路拖回三號房。至於那隻蟎蟲的屍體,則被他踢到了走廊角落。丘野只是嚇暈了,沒受傷。

「今天是週一,還要等四天。」

「這島上……果然還有別人在嗎?」淺海醫師託着腮,幽幽地說。

「會創造出那種怪物的神,腦袋肯定有洞。」

「怎麼可能!在那傢伙出現之前,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雖然圷這傢伙睡得跟死豬一樣就是了。」

淺海醫師伸手拿了些乾糧和即溶大蒜濃湯,語氣充滿懷疑。

「腦袋壞掉的絕對是那怪物,不是我!一般的蟎蟲不是一捏就爆嗎?偏偏那傢伙長得跟養豬場的豬一樣肥!」丘野憤憤不平地說,這抱怨大概連蟎蟲聽了都會傻眼。「喂!不準關門!要我在密閉空間跟那怪物待一整晚,我死也不要!」

圷回到三號房,看見丘野整個人裹在毛毯裏瑟瑟發抖。

淺海醫師的語氣透着一絲不安,似乎察覺了什麼卻苦於沒證據。

回到食堂說明真相後,小奈川老師跟神木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唯獨丘野氣得半死,狠狠踹了桌腳一記。因爲雙裏的一時興起,害他在走廊撞見天敵而嚇昏,他的憤怒完全可以理解。至於他在無意間成了剿滅赤子蟎的英雄這件事,他本人至今還被蒙在骨裏。

「你出去幹麼?」

「雙裏先生還好嗎?」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個神祕人影已經不見了。若是進了林子還好,但宿舍門根本沒鎖,萬一對方闖進來……圷關掉燈、鎖上房門,死死裹着毛毯。

「鞋子或衣服的特徵呢?」

「也對。保險起見,去確認一下吧。」

「不是那個問題!你們知道我這體質很容易嚇到休克吧!拜託,救救我啦!」

丘野瘋狂點頭,雙手比了一個直徑約十五公分的大圓圈。

「你是要我眼睜睜看兇手溜走喔?糟了,他要進林子了!」

「會不會只是我們之中有人睡不着,出去吹吹風而已?」

丘野突然一聲慘叫,整個人仰天翻倒。原來只是天花板落下的灰塵在燈光下晃動,他現在已經草木皆兵,動的東西都當成蟲了。

「我賭它不會進來!總之比起跟那怪物關在一起,開着門我還比較安心。」

「既然他站在路燈下,你們看不清他的臉或體型嗎?」今井追問。

雙裏已經醒了,正靠着窗邊的牆壁坐着。或許是淺海的照料起了作用,他的臉色紅潤了不少。但即便房裏只有他一人,他依舊戴着那副大口罩,身上還散發着濃郁的香水味。

「……啊,那個,我只是……想活動一下身體。對、對不起。」

赤子蟎是一種軀幹肥大的捕食性蟎蟲,因爲體長能長到跟嬰兒頭部一樣大而得名。它們靠吸食小動物屍體的血液維生,基本上不傷人。但因爲那四條步足爬行起來的模樣極其詭異,在都市早已絕跡,是種讓人看一眼就會做惡夢的生物。

「抱歉。」

看來他是滿腔熱血衝出去時,剛好跟這隻天敵撞個正着。這傢伙運氣也太背了。

「要是獸人也白得太不自然了。那傢伙……該不會就是殺死父女的兇手吧?」

面對今井的詢問,雙裏先是偷偷瞄了淺海一眼,隨即心虛地低下頭。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很可疑。

那神祕人影以輕盈的步伐往左側樹林走去,眼看就要消失在視線死角。

聽完圷這番模棱兩可的解釋,今井歪着頭感到不解。

丘野指着天花板下的屋頂骨架。那位置就算踮起腳尖也看不到。雖然雙裏的身高應該看得到,但沒人想爲了這點小事叫醒病人。

今井像審訊般一個個詢問,但依舊沒人承認自己曾踏出大門。

「丘野先生,你不是在找未確認生物嗎?」

「突然打擾很抱歉。圷先生他們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請問那個人是你嗎?」

「你、你小聲點!被發現就完了!」

老師找了一圈,連壁櫥跟被窩都翻過了,別說巨大的蟎蟲,連只蜘蛛都沒看到。

「他本人是堅持自己痊癒了啦。」淺海醫師依舊一臉懶散。

「別擔心,大家都是誠實人。身爲神所選中的人,我們不可能遭天譴的。如果你們還是覺得不安,隨時可以來我房裏一起祈禱喔。」

神木語氣輕快。衆人大概是懶得搭理他,紛紛零星地散回各自的房間。

從冷冽的早晨起,氣溫持續探底,中午前開始飄起了細雨。天空陰霾密佈,感覺隨時會變成落雪。這種陰鬱的氣氛,讓圷想起了登島第一天那種絕望的預感。

圷一直窩在房裏,也沒跟丘野說話,只是盯着窗外的陰天發呆。他覺得那股沉重的疲勞感正一寸寸啃食着他的精力。

丘野似乎還在拼命鑽研他的推理,不時故意自言自語地說着「是他嗎?」、「不對,應該是……」、「還差一點點」。雖然聽這些比起聽他講接合人的胡扯好一些,但感覺兩者的含金量其實差不多。

下午一點剛過,淺海醫師過來敲了門。

「可以來一下食堂嗎?」

圷本以爲是要喊他喫午餐,但淺海臉上的神景嚴肅得可怕。不安感瞬間爬上胸口,難道雙裏的病況生變了?

當兩人來到食堂,今井正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隨後,小奈川老師跟神木也被找了過來。

六個人圍着長桌坐下。淺海醫師似乎在尋找開口的方式,猶豫了許久,纔像是吐出一顆苦澀的藥丸般開口說道。

「今天接近中午時,雙裏先生的病況急轉直下。」

沉悶得讓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食堂。圷想起三小時前雙裏的樣子。雖然被今井盤問時顯得畏縮,但體力看起來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情況很糟嗎?」小奈川老師問。

「不,與其說是惡化,不如說他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命是保住了。但是,我想他現在大概絕對不想見到任何人。」

「什麼意思?」

神木歪着頭問。圷也聽得一頭霧水。

淺海醫師掙扎地用拳頭抵住額頭,最後像是下定決心,沉重地吐出了事實。

「──他發病了,是羊齒病。」

雨滴,正沿着窗玻璃冰冷地筆直滑落。

距今七年前,當我透過熟人介紹,開始零星接一些神祕學撰稿的工作時,經由編輯認識了一位電影導演。

「三種?」

「惡夢。會看見極其駭人的惡夢。我問過醫生,聽說酒精會催化藥效,更容易產生這種反應。」

淺海的聲音在顫抖。

我還真不知道有這種副作用。但經他一說,那些服藥的夜晚,我確實常被惡夢糾纏。

「圷先生,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在那對侮辱誠實人的父女死後,竟然降下這麼美的雪……這背後一定有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因果報應。」

今井仰頭看着那幅畫,語帶感嘆。

「沒錯。從案發到昨天的這三天,我搜遍了整座島。島上沒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建築。洋房內沒有暗房,倉庫鎖死進不去,就連那艘擱淺的漁船我也回去看過了,完全沒有人煙。在這種大雪天,沒人能在樹林裏撐這麼久。更何況,兇器水果刀案發前就在宿舍廚房裏,這點鐵證直接把兇手鎖定在宿舍內部。

夢遊不只是到處走走,有些人甚至能在睡夢中開車、做飯。美國甚至有案子是年輕人在無意識狀態下刺殺父母而被判無罪的。神木可能在睡夢中完成這一切,醒來後完全不記得,所以他否認時,身體並沒有產生排斥反應。」

「老實說,沒什麼太大的變化。他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沉默,看起來跟之前發高燒臥牀時沒兩樣。當然,外貌上的變化倒是很驚人……」

過了七點,其他演出者才陸陸續續出現。比起最初在竹芝碼頭碰面時,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憔悴。除了雙裏之外的六個人到齊後,我替大家盛好了大蒜濃湯。

今井的聲音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懇切。

「不。如果想嫁禍,兇手就不會把洋房大門鎖上,那樣僞裝成強盜闖入更合理。何況,想把殺人的罪名推給剛好遇難漂流過來的人,這本身就太過牽強了。」

一旦發病,全身的皮膚都會佈滿血泡,外觀變得像個石榴般的怪物。據說全日本有三萬名患者,其中絕大多數都斷絕了社交,躲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生活。事實上,我在東京住了二十年,除非去專門看性病的醫院附近,否則從未在街頭見過羊齒病患。

「那纔是最接近真相的可能。我鋪陳了這麼多,就是爲了讓你理解這點。」

從走廊傳來一陣急促且踉蹌的腳步聲,打斷了今井的話語。砰的一聲,食堂的拉門被猛力推開。我以爲又是赤子蟎,沒想到衝進來的是臉色慘白的淺海醫師。

六點多醒來,仰望窗外那層薄薄的雲霧時,我心中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預感,但我清楚感覺到,某種陰暗的黑影正步步逼近卡里加里島。

「關於狩狩父女被殺的案子……真相有眉目了嗎?」

「聽說你也在喫安眠藥?」

「沒錯,這正是關鍵所在。」今井語氣苦澀。

「最先察覺雙裏先生異狀的人,是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今井終於開口,衆人的目光隨即集中在他身上。

「唉,身爲偵探,我感到很慚愧。」今井移開視線,一邊往咖啡裏倒奶精,一邊說:「我雖然想到幾種離開密室洋房的方法,但對於那天館內到底發生了什麼,目前還沒辦法做出讓自己信服的合理解釋。」

「兇手是誠實人,卻否認犯案。這代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說了謊。這其中的機關,我認爲有三種可能性。」

這聽起來雖然瘋狂,但在誠實人犯罪的現實面前,似乎也有點道理。

入眼所及,整座島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這積雪程度跟第一天的細雪完全不能比,只看山坡的話,簡直讓人以爲誤闖了哪個滑雪場。如果麻美還活着,現在想必正興高采烈地在堆大雪人吧。

「那是當然。接下來這三天,我會盡可能盯着他。不過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被各位看到他變樣的臉。雖然他躲在房裏,但偶爾還是會出來上廁所,如果你們在走廊跟他撞見,請當作沒看到,給他一點尊嚴。爲了讓我們七個人都能平安離島,請大家配合。」

「只是說這個可能性值得考慮而已。話雖是我說的,但用蝴蝶效應式的邏輯來解釋這次的案件,並不現實。那對父女不是死於意外或過敏,而是喉嚨被割、胸口被捅。既然兇器是有人特地從廚房帶走的,就排除了意外致死的可能。所以,無自覺說的機率極低。

白色的液滴不小心濺在桌面上。

「你是指……雙裏先生?」

爲了打破沉默,我主動開口。

聽着今井條理分明的分析,我不禁點頭。與世隔絕的父女,在受難者抵達的隔天就被殺,怎麼看兇手都在內部。

天空始終被陰暗的雲霧籠罩,不見陽光。下午一點剛過。

「那是當然。羊齒病的潛伏期少說也要一年。大概在結合之前,這對男女其中一方就已經感染了。」

圷也仰頭躺下,長嘆了一口氣。再忍三天就好。就算查不出殺害那對父女的兇手也罷,只要能平安回家,我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雖然在那種如嚼砂礫般的平庸日子裏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但總好過跟殺人犯一起困在孤島。如果還有什麼奢望,我真想再見見女兒。但我知道那是奢侈。現在的我,只想快點逃離這座島。

食堂裏空無一人,於是我獨自動手準備早餐。我把昨天剩的湯重新加熱,順便燒水衝了幾杯即溶咖啡。乾糧罐頭的蓋子卡得死死的,我只好拿出一把出刃菜刀,用刀根猛力撬開。

「你是說,神木在夢遊中殺了人?」

「雙裏先生現在怎麼樣了?」小奈川老師擔心地問今井。

「難道導演的電影題材……都是從這些惡夢裏挖出來的?」

「我們絕對要阻止這種事發生,」老師語氣堅定。「無論如何。」

一腳踩進新雪,半個腳踝都陷了進去。穿着普通的球鞋連走直線都困難,我才繞了宿舍半圈,指尖就凍到沒知覺了。

男人嘴角帶着一抹冷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10

雖說是隆冬,但在南國島嶼遇到暴風雪,總讓我覺得很沒真實感。鐵皮屋頂積了雪,在風中吱嘎作響。我總覺得自己正置身於某部劣質的恐怖電影場景中。

「你怎麼還在這裏!我以爲你一直陪在二號房門口的!」淺海對着今井大吼。

「神木的話當然不能全聽,那傢伙似乎有把瑣事誇大的習慣。但既然他是誠實人,有夢遊症這點應該是事實。

又是一個出人意料的說法。就算是患了失智症的老人也罷,冷酷的殺人兇手真的會這麼湊巧地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爲嗎?

彷彿在嘲弄我的願望,卡里加里島的時間依舊緩步流逝。在這座島上的第四個夜晚,緩緩沒入黑暗。

丘野語氣冷淡,沒帶半點同情。

正因爲有這段過去,現在一聽到羊齒病,我腦中浮現的便是那個冷臉喝酒的男人側影。

「雙裏不見了。」

「原來如此,難怪他要噴那麼濃的香水。」

「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我們是同路人呢,我也在喫。這玩意兒配酒吞下去,會有種意想不到的效果喔。」男人說着,往酒盅裏倒滿了純米酒。

原來如此。雖然這比喻有點離譜,但這種無意的致死,確實能躲過誠實人的語言檢測。

「很簡單。兇手的真面目,其實是──」

「不,我覺得單純是淋雨失溫導致的。羊齒病的症狀主要集中在皮膚跟汗腺功能失調。不過,壓力跟高燒造成的荷爾蒙失衡,確實有可能是誘發發病的導火線。」

「你是說艾雪的《上升與下降》嗎?可以的話,我還真想進去走走看。我很想知道那個奇妙的世界到底是根據什麼樣的邏輯運作的。」

「是啊,一直在喫。有時候會突然陷進一股強烈的不安,不靠藥根本睡不着。」

我想起了自己被宣判成爲誠實人的那個夏天。那時候,絕望感也是隔了一晚才真正爆發。雙裏現在大概也還處於拒絕相信現實的階段吧。

「……但問題是,我們都是誠實人啊。而且每個人都親口否認殺了人。這不是跟你兇手在內部的推論產生矛盾了嗎?」

「這並不是指普通的健忘,而是指心因性失憶或是多重人格。不過確實有些過於方便了。遺忘說和剛纔的無自覺說不同的地方,在於採用這個說法的話,有具體的可疑人物存在。」

丘野躺在窗邊,嘴裏吐出不吉利的咒言。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那部以羊齒病殺人魔爲主角的爭議作品,在世界各國引發兩極評價,並在多個電影節奪得大獎。片中那個因羊齒病導致全身像被蟲蛀過、鮮血淋漓的少年,敲着門說「能借我一點藥膏嗎」的經典畫面,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一個孤獨男人的惡夢,透過銀幕,傳染給了全世界。

「那……第三個說法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了。」

「那他這幾天的高燒,也跟羊齒病有關嗎?」老師追問。

再加上,如果假設兇手是某個潛伏在島上的第三方,那他的行爲就太不符合邏輯了。如果要殺那對父女,挑我們這些外人不在的時候動手,神不知鬼不覺不是更好?雖然每週五有定期船,但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處理屍體。偏偏選在我們這羣人剛登島、衆目睽睽的時候動手,這說不通。」

「誠實人還得了羊齒病?那這輩子算是徹底玩完了。」

我想起來了,分配房間時神木確實提過這點。

「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他暫時還沒有生命危險?」

「第一種,是兇手沒有意識到自己就是兇手。我們可以稱之爲無自覺說。就算我殺了人,只要我打從心底不認爲自己殺了人,我就能理直氣壯地否認。」

我心中猛地一跳。身爲誠實人活了十五年,我很清楚現有的社會根本沒有容納我們的餘裕。想幹脆死在這座南國小島的心情,我再理解不過了。

「聽起來跟誠實人的處境還真像。」丘野嗤之以鼻。

「沒錯。況且羊齒病目前還沒有根治的方法,醫生能做的也只有治標的緩解和心理輔導。比起醫療,他更需要的是社會支持。」

「抱歉,我跟圷先生聊得太入神了……難道……?」

圷屏住了呼吸。兇手是有自覺地殺了狩狩家的父女,而且也沒有忘記這個事實。身爲誠實人,兇手爲何能夠否認犯行?這大概纔是正題所在。

神木嘀咕着。淺海醫師低着頭,默默點了點頭。

「難道不是爲了嫁禍給我們嗎?」我問。

「也就是說,七人之中的某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害死了狩狩父女?」

「你可能很難接受,但並非不可能。」今井拿起那顆咖啡奶精球比喻。「假設圷先生對這種奶精有嚴重的過敏。當你去上廁所時,不愛喝黑咖啡的我出於好意,把剩下的奶精倒進你的杯子裏。你回來後不知情地喝掉,最後因過敏性休克死亡。這情況下,殺死你的人確實是我,但我完全沒有我是兇手的自覺。我甚至會真心地以爲有人下毒,並跟着大家一起抓兇手。」

那段日子,我因爲女兒被寄養家庭帶走而自暴自棄,整天過着藥罐子的生活。男人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聲調對我說道。

那個男人當時在地方電影節雖然評價很高,但知名度卻低得可憐,只有那種超級電影發燒友才知道他的名字。因爲作品風格太過前衛,他一直苦於籌不到資金,爲了湊出製作費,甚至隱姓埋名地在那些內容低俗的神祕學雜誌上寫稿。

幾個還有胃口的人喫完午餐後,我獨自留在食堂喝咖啡打發時間。這時,今井也拿着咖啡杯出現了。看來是因爲積雪太厚沒辦法去現場勘查,他也閒得發慌。

「是指兇手患有記憶障礙嗎?感覺也太方便了。」

下午三點過後,雨夾着雪落下;到了日落,暴風雪已開始橫掃這座島。

「這種環境下要是有人被殺,雪地上又沒腳印的話,那就鐵定是我們六個人之中的內鬼乾的了。」

我一臉困惑。殺了人卻沒自覺?這怎麼可能?

「在無意識中殺人這種事,實在不太想去想。」

「那麼,第三個說法是?」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對這個看起來不修邊幅、性格孤僻的男人生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雖然不知道對方怎麼想,但我很喜歡跟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個子男人對飲。

「畢竟我們睡在同一間房。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面對現實還是崩潰了。我從沒見過這麼憔悴的人……在這種地方,我很擔心他會撐不下去跳崖自殺。」

「所以……你還是認爲兇手就在我們這七個人當中?」

收拾完早餐,我因爲太無聊而走到玄關外透透氣。迎面而來的是夾雜鹹味的刺骨寒風。我縮着脖子踏進雪地,發現今井跟神木也正漫無目的地在宿舍周圍晃盪。

何況案發那段時間,門口有你跟丘野守着,屋內有小奈川老師跟淺海醫師。想避開這麼多人完成這一切,連清醒的人都未必辦得到。所以,遺忘說的可能性也極低。」

「來到這座島之後,總覺得一切都很沒真實感,就像迷進了牆上那幅畫一樣。」

因此第二種是兇手雖然有殺意、也殺了人,但卻忘記了這段回憶。這就是遺忘說。」

我跟這男人的交情維持不到一年,雖曾頻繁徹夜對飲,後來還是疏遠了。因爲他傾盡家產拍出的驚悚片《赤色之人》在全球引起轟動,讓他一躍成爲雲端之上的人物。

「不,是神木先生。他第一天就說過,他天生患有嚴重的夢遊症。」

「所以說,他在來這座島之前就已經是病毒帶原者了,對吧?」小奈川老師面露困惑地看向淺海醫師。

「同感。不過,就算神木先生真的是夢遊症患者,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殺了兩個人的。他得從毛毯裏爬出來,帶走水果刀,移動到山頂,俐落地殺了兩人,還要回到宿舍。手上沾的血也需要時間清洗。在睡眠狀態下完成這一切,應該相當困難。

神木仰着頭看着天空,語氣夢幻。我又感覺到那股不祥的氣息,趕緊隨便點個頭就躲回室內。

「這可是商業機密。不過,安眠藥確實能把人類的想像力壓榨到極限。你要是寫稿沒靈感,也可以試試看。」

「他臉上的大口罩,大概也是爲了遮蓋異味並儘量減少皮膚外露。即使還沒出現明顯病變,感染半年後的體味改變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肯定知道潛伏期,大概也感覺到差不多要發病了吧。」

圷忽然想起了一早醒來時感到的那股心神不寧。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今井、圷、淺海與小奈川四個人,在宿舍玄關前會合。

衆人連廁所和淋浴間都徹底翻過了,但宿舍裏就是不見雙裏的蹤影。站在門口一看,運動鞋的數量明顯比早上少了一雙。看來雙裏是趁大家在食堂熱烈討論時,偷偷溜出了宿舍。

原本期待雪地上能留下腳印,但今井和神木喫完早餐後曾在外面走動,新雪早就被踩得一團亂,根本無法追蹤。

「能猜到他去哪了嗎?」

小奈川老師看着攤在鞋櫃上的泛黃地圖問道。

「這島上到處都是懸崖,如果他真的想不開,往哪跑都不奇怪。」今井沉聲回答。

「只能分頭找了。」

淺海醫師語氣低迷,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想動,但顯然也不希望再有死者出現。

今井迅速分配了搜索區域:小奈川順時針方向、圷逆時針方向,沿着海岸線及周邊搜索;今井自己則沿着通往洋房的山路找人;淺海負責加強搜索宿舍附近的林區。至於那個神祕學狂熱者和宗教瘋子,今井認爲他們派不上用場,乾脆沒叫他們。

「現在是兩點三十八分。就算沒找到雙裏先生,太陽下山前也務必回宿舍集合。」

今井語氣強硬地叮囑。

「就算找到雙裏先生,也不可以強行制伏他,或是對他說教。隨便聊什麼都好,想辦法和他說話,拖延時間。時間一長,一時的激動應該就會平息。」淺海醫師補充。

圷將醫師的話記在心裏,衆人隨即出發。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礁岩的斜坡往下走,每當身體撞到枝葉,融雪就會像雨點般潑得他滿身。

被白雪覆蓋的卡里加里島,展現出與平時完全不同的陰森面貌。海風捲起新雪,形成一陣陣薄霧,讓人視線模糊。圷死命盯着雪面,深怕漏掉任何腳印或人影。

走了十分鐘,他終於抵達巖岸。浪花伴隨着海鳴冷冷地拍打在礁石上。放眼望去,海面上並沒有浮着什麼面目全非的屍體。

頭頂籠罩着鉛灰色的陰霾。原本打算沿着海岸線搜索,但岩石區溼滑難行,萬一失足落海可不是鬧着玩的。圷決定往高處爬一點,只要聽着浪聲就不至於迷失方向。

他一邊對着凍僵的指尖呵氣,一邊爬上緩坡。正留神觀察周圍時,右前腳突然絆到了東西。

低頭一看,腳邊的積雪有一處不自然的隆起。旁邊是一棵粗壯的冷杉樹。他用腳尖撥開雪花,露出一個像鼴鼠土堆般的小土包。

圷用力點了點頭。忍着斷腿之痛過來,就是想弄清楚這座島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他看清那陣地鳴的真面目時,視界已是一片雪白。即便他四條腿同時發力想逃也沒用了。一股如特急列車正面撞擊般的衝擊力,瞬間橫掃了他的全身。

發現神木先生的屍體之後,我回宿舍去叫了淺海醫生。雖然不想單獨行動,但丘野先生一看到屍體便昏倒了,沒辦法只好讓小奈川老師留下來。」

小奈川老師的話在耳邊復甦:

「那把出刃菜刀不見了!原本放在廚房的那把大菜刀不見了!」

四人從卡里加里館返回,衆人決定喫一頓遲來的晚餐。在小奈川老師的促使下,圷也拖着左後腿,動作艱難地挪向食堂。

今井盯着那個空出來的位置,聲音沉重。

「廚房的大菜刀嗎。下午一點半左右去衝咖啡的時候,菜刀還在廚房裏。那之後,有沒有人在廚房看到那把菜刀?」

「希望他能撐到後天船來……」

晚上七點,丘野似乎受不了房內沉悶的氣氛,起身走了出去。

「哼,知道就好。見識到我這兩年印刷廠打工練出來的行動力了吧?好好感謝我啊。」丘野彆扭地歪着臉笑了。

「是的。我認爲殺害狩狩父女與神木先生的人,就是我們這羣演出者之一。」

他試着坐起來,下半身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剛纔的證詞是限縮犯案時間的重要線索。兇手在五點五分到七點之間,趁隙拿走菜刀。然後把神木先生帶到卡里加里館,用藏着的菜刀殺了他。我是這樣認爲。

現場讓我在意的,大概只有壁爐裏燃着火這一點。我認爲這是兇手爲了讓推定死亡時間變得模糊而採取的手段。放置在畫室和兒童房的狩狩父女的屍體,兩具都沒有什麼異常。」

小奈川老師發出一聲憂傷的長嘆。眼睜睜看着羊齒病患跳崖卻救不了人,那份無力感可想而知。

「還好嗎?勉強你過來,真不好意思。」

一想到島上潛伏着殺人犯,圷背後一陣發涼。一個落單的結合人,對殺人魔來說簡直是完美獵物;更別提如果自己撞破了對方的祕密,對方絕對沒有留活口的理由。

「可是,如果兇手就在我們之中,那……」

「總之先回宿舍再說。會很痛,你忍着點。」

丘野架起他的上半身,淺海托住他的下半身,將圷整個人抬了起來。每一次晃動都像有無數根針在刺他的神經。

正在桌上擺放長條麪包的今井,看着圷的腿露出愧疚的神情。圷只是含糊地搖搖頭,像個沒上油的機器一樣,動作僵硬地坐到椅子上。

「等一下,」小奈川老師打斷了激動的丘野。「先別急着吵架。我們先冷靜整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畢竟圷先生沒去現場,他還不清楚狀況。」

今井這麼一問,小奈川和淺海同時舉起了手。

這時,臉色慘白的丘野衝了進來,手指着廚房的方向,聲音都在抖:

「謝了……撿回一命。」

「明白了。雖然小奈川老師拼命說服,雙裏先生還是從崖邊縱身跳下,身受重傷。那種狀況大概已超出外行人急救所能處理的範圍。小奈川老師急忙去找淺海醫生,兩人合力把裹在牀單裏的雙裏先生擡回宿舍。那是下午四點過後的事。就在這時,丘野先生衝進了宿舍。」

五個人坐在金屬摺疊椅上,面對着食物卻沒人伸手。夥伴中一人慘死、一人身受瀕死重傷,誰還有胃口?淺海醫師看起來最憔悴,接連的看護工作讓他彷彿老了十歲。

「原來如此。之後回宿舍去叫淺海醫生,時間上就吻合了。淺海醫生把照顧雙裏先生的工作交給小奈川老師,和丘野先生一起前往雪崩現場。幸好圷先生很快就恢復了意識,由兩人攙扶着回到了宿舍。

圷凝視着窗外的漆黑,肩膀止不住地顫抖。以他現在連路都走不穩的身子,要是遭到兇手襲擊,根本毫無還手之力。隔壁二號房不時傳來慘叫聲,聽得圷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發瘋了。

今井直視着丘野,重申了他下午對圷說過的推理──島上沒地方躲人、外人犯案邏輯不通、兇手也沒打算嫁禍給我們。

而神木友千代的屍體在卡里加里館的玄關大廳被發現。是一小時後的晚上八點。

「喔,活過來啦?別在那邊裝死。」

「是老師發現雙裏的嗎?」

「已經七點啦?餓扁了。」

「時間是七點前後。我記得丘野先生說了『已經七點啦』之後去了廚房。」

隔壁房依舊傳來雙裏的呻吟,夾雜着淺海醫師急促的喊聲:「撐住!別睡着!」

──只要感覺到真正的危險,第一時間逃命就對了。

雖然丘野的口氣很討厭,但命確實是他救的。這種規模的雪崩若沒人及時營救,圷早就凍死了。

「怎麼了?」

圷被冰冷的雪塊徹底吞沒,慘叫着翻下了斜坡。

這時,隔壁二號房傳來一陣騷動。雙裏顯然也被帶回來了。跟圷相比,雙裏的狀況慘不忍睹,隔壁不時傳來「好痛……好痛……」的呻吟聲,讓圷聽得心驚肉跳。

「哪裏奇怪?」

小奈川補充道,今井用力按着眉間,像是在努力回想。

「我知道。您發現圷先生倒下是幾點左右?」

「嗯,是我。我繞到海岸線一半時,看到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懸崖邊。我試着從下面喊他,叫他別衝動,但他什麼都聽不進去……甚至我覺得,他在看到我、發現被我看到那副發病的樣子後,反而更絕望地跳了下去……」

「別這樣……我沒事……」

耳邊傳來一聲粗暴的怒吼。這口吻……

「那組往返腳印應該是兇手留下的,」今井解釋。「神木先生可能被兇手騙走另一條路去洋房。雪地腳印的事明天天亮我會再去查。不論是哪條路線,雪地上應該都會留下腳印。

「叫你別動了!你的腿都歪成什麼樣了。」

那是像老舊引擎運轉時那種刺耳的震動聲。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朝自己急速逼近。雖然心臟狂跳,但身體卻像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陣怪聲傳進了他的耳朵。

「兩點五十分。我看了時鐘,所以不會有錯。」

11

「確實如此。當然,是誰留下的腳印不得而知。現場大家都穿着向大吉夢洋子借來的同款運動鞋。雖然也有可能白跑一趟,我們還是決定沿着腳印追蹤。腳印沒有繞路,徑直前往山頂,穿越廣場後延伸至卡里加里館。還沒進館,就已透過碎裂的磨砂玻璃看到了血跡。戰戰兢兢地推開門,玄關大廳裏,渾身是血的神木先生倒在那裏。

淺海醫師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他趕緊搖頭甩開這些被害妄想,這聯想也太過跳躍了。現在救雙裏要緊。

「一定可以的,」圷毫無根據地安慰道。「一定會沒事的。」

「更何況,兇手兩次都是從這間宿舍的廚房拿走兇器。這證明兇手絕對是一個能自由進出這裏的人。」

圷回想起被雪崩吞噬的那一瞬間。在那個時間點,小奈川已經發現了雙裏了。自己的努力,文字意義上算是白折騰一場了。

小奈川老師垂着肩膀走了進來。他代替忙着照顧雙裏的淺海,送來了一碗熱湯。丘野雖然偶爾進房看看,但似乎因爲救人耗盡體力,只是癱在旁邊。

「喂!醒醒啊!你這豬頭是真的很想死喔?」

今井像是在把話語一點一點嚥下去,重複點了兩、三下頭。

「等等……雙裏先生呢?」圷咬牙問道。

「聽你的口氣,好像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丘野正想伸手拍他的臉,被圷用右前臂擋住了。他似乎被挪到了一塊岩石上,渾身骨頭像散架了一樣疼。

「說錯了。」丘野口沫橫飛地說道。「最先察覺到異常的,不是小奈川,是我。我去廚房想喫些餅乾,發現大菜刀不見了。感覺不妙,就去確認大家的安危。結果發現神木不在一號室了。」

「等一下,這很奇怪吧!」淺海醫師不滿地插話。

「他……他死了嗎?」

說得也是,今天不幸的事接連發生,我也有些混亂。接下來我說的過程,如果有錯,請各位指出來。」

一路上,丘野喋喋不休地邀功。原本他在門廊打發時間,剛好聽到圷的尖叫,他還以爲是大蛇或獸人出現,嚇得半死卻還是衝了過去。他在雪地裏找了一個鐘頭才把圷從雪堆裏挖出來,放在平坦的岩石上,接着又狂奔去喊醫生。

也就是說,在無法手術的環境下,已沒有任何救治的辦法了。圷看見淺海醫師咬牙切齒的模樣,那是身爲醫者的不甘。

「還有一口氣。但比你傷得重得多。內臟破裂了,只能靠移植手術。」

「你說山路上有往返的腳印對吧?那代表神木去完洋房又回來了啊!那他爲什麼會死在那裏?」

晚上七點半左右,小奈川老師、丘野先生,加上我,三人分頭開始搜尋神木先生。雖然我不想讓三人各自行動,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就在這時,小奈川老師在通往卡里加里館的山路上,發現了結合人的腳印。」

圷低頭一看,左後腿已經被臨時用木條固定住了。雖然沒看到血,但膝蓋以下的皮膚紫得發黑,肯定骨折了。這輩子從沒感受過的劇痛讓他瞬間疼出了一身冷汗。

丘野晃着腿說道。他顯然又看了一次屍體,但這次倒是沒被嚇昏,進步不少。

小奈川這麼說,舉起了右前臂上的腕錶。

「首先,淺海醫生髮現雙裏先生從二號室消失,是在下午兩點過後。在宿舍裏找不到他,所以我和淺海醫生、圷先生、小奈川老師四人決定分頭搜索。小奈川老師找到雙裏先生是幾點左右?」

「……」

看來有人以這棵冷杉爲地標,在這裏埋了東西。是麻美生前埋的小寵物嗎?不對,那應該會埋在洋房附近纔對。特地跑來這麼遠的林子裏偷埋,肯定是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

在前往現場勘查的今井、小奈川、淺海、丘野四人回來之前,圷一直屏息躲在三號房裏。

「時間?不清楚。不過,聽到這傢伙尖叫的時候剛好是三點。我是剛從午睡醒來。以爲是未知生物出現了,之後找了一個小時。發現他倒着的大概是四點左右吧。」

回到宿舍,圷躺在三號房的榻榻米上。淺海說這不是開放性骨折,沒有細菌感染風險,但骨頭斷得很難看,回去得動大手術。接下來兩天他只能躺平靜養。喫了幾顆強力止痛藥後,意識總算清醒了點。

「都是我不好,讓大家分開行動是個錯誤。就算沒效率,也該兩人一組的。」

今井接過話頭,開始梳理。

「被救出來的圷先生看起來凍僵了,所以我送湯過去。大概是五點左右。我把鍋放在爐子上燒了大約五分鐘,菜刀那時還插在刀架上。」

「嚴格來說,」小奈川插嘴道,「應該說是雪地上的腳印增加了。今井先生爲了尋找雙裏先生往返卡里加里館一趟,除此之外又多出了另一往返的腳印。」

難道是……人的屍體?

回到宿舍大約要十五分鐘。圷被八條手臂架住,死命咬着嘴脣撐着。這情景讓他想起三天前,今井也是這樣抬着被屍體嚇暈的丘野。

「我知道大家心裏很亂,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請讓我和各位一起討論,到底是誰殺了神木先生?」

「喂!出事了!」

「原來如此,謝謝兩位。」

終於出現了第三名死者。如果算上拍攝組三人跟那名舵手,這五天內已經有七個人喪命了。神木雖然言行怪異,但個性開朗,其實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結合人。到底是誰、爲了什麼要奪走他的命?

「你這話說的是什麼意思。要不是我,這傢伙早就死了。」丘野拍着長桌說道。

意識在朦朧中搖晃。他感覺有人在猛烈搖晃他的身體,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然而不幸接連發生。營救過程過後幾個小時,這次換小奈川老師發現神木先生不見了。小奈川老師,大概是幾點的事,您記得嗎?」

圷喫力地睜開眼,看見丘野那頭漂白過的長髮正垂在自己臉上。旁邊是淺海醫師,依舊一臉倦怠地俯視着他。

「我去用火給鑷子消毒。菜刀那時還在。我和小奈川老師也說了一會兒話吧?時間大概是五點五分左右。」

小奈川老師臉色一沉,立刻衝出房間,丘野也趕緊跟了上去。

──霸凌、犯罪、借債、火災、海嘯、雪崩……

「好了,十六點四十三分,意識恢復。沒有擔架,只能我們兩個想辦法把他擡回去,動作得快,待在這裏體溫會掉得很快。」

果然又昏倒了。丘野似乎像巴夫洛夫的狗一樣,看到屍體或蟎蟲就會倒下。丘野用憤恨的眼神瞪着今井。

「淺海醫生,能簡單說明一下驗屍的結果嗎?」

「等一下。」

淺海取出便條紙,一邊翻看文字一邊開口。

「死因是胸口遭刺的外傷性休克死亡。兇器應該就是現場落着的大菜刀,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另外,手掌上留有好幾處防禦傷,看來反抗得相當激烈。左前臂和左後臂有注射痕,不過那和死因應該沒有關係。死後經過時間,根據角膜混濁程度和屍斑狀況判斷,保守估計大約是死後三到七小時。」

「也就是說,是在今天下午兩點半到六點半之間遇害的。不過,考慮到兇器菜刀在五點過後還在廚房,以及從宿舍到卡里加里館就算趕路也需要二十分鐘,犯案時間縮小至五點半之後。」

今井環視衆人。簡而言之,神木是在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遇害的。圷在三號房休息的那段時間,卡里加里館裏面又一次發生了慘劇。

「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我那段時間一直在房裏照顧雙裏。對吧,今井偵探?」淺海醫師煩躁地說。

「沒錯。雖然我進進出出,但淺海醫師在那段時間確實沒離開過房間。至於病危的雙裏先生更不可能。其他人呢?」

「圷先生也不可能有嫌疑。他腿都骨折了,不可能爬上山去殺人。」小奈川老師斷言,圷也用力點頭。不管用什麼把戲,他在卡里加里館殺害神木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小奈川老師你呢?」

「我雖然在照顧圷先生,但中間也回過房休息,所以我沒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原來如此,那就只剩一個人了。丘野先生,你呢?」

「喂喂!搞得好像我是兇手一樣!」丘野對着衆人大吼。「我纔沒殺那傢伙好嗎!」

「我並沒有說你是兇手。我問的是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就在食堂打盹啊!幫忙搬傷患真的很累好不好……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那是什麼眼神?再看信不信我宰了你!」

丘野見淺海醫師像要拉開距離似地挪動椅子,氣得跳起來揪住對方的領口。今井迅速起身介入兩人之間,身材矮小的丘野被今井一擋,這才悻悻然地安分下來。

「別動粗。我們現在經不起更多人受傷了。」

「那個,我可以說兩句嗎?」

圷怯生生地舉起手。衆人紛紛轉頭看向他。

「連兇手怎麼逃出密室的手法也知道了?」

「埋進雪裏?那全身不就溼透了嗎?」丘野嗤之以鼻。

「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神木既然是從海邊上去的,代表他下午三點前就已經通過那片沙灘了。雖然聽起來很詭異,但事實就是這樣。神木在卡里加里館等了兩個多小時,纔等來了殺人兇手。」

「對了!所以洋房的壁爐纔會生火吧!」小奈川老師語帶興奮地插話。「兇手是爲了烘乾神木先生的衣服,消滅曾被埋在雪裏的痕跡!」

「吵的人是你吧!我自從來到這島上,一次謊都沒說過!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五天,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

「切,要是像小木偶一樣說謊鼻子會變長,那不就簡單多了。」

骨折的左後腿大約每兩小時就會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圷只能拜託小奈川老師幫忙送飯跟遞水,自己整天窩在三號房裏。盯着窗外流動的雲層,感覺就像在看一場沉悶的黑白電影;唯有隔壁二號房偶爾傳來的呻吟,會殘酷地將他拉回現實。

「對吧。我們也問過一圈了,沒人走那條海邊小路去洋房,所以那絕對是神木的。兇手肯定是找了什麼藉口把他騙過去。不過,這組腳印有個超詭異的地方。」

但如果有兩個冒牌貨,情況就複雜了。即便兇手一定是冒牌貨,也不代表冒牌貨就是兇手。兇手可能是其中一個冒牌貨,而另一個冒牌貨則是清白的;甚至連死掉的神木或雙裏,都有可能是那個隱藏的普通人。

丘野像被狐狸迷住一樣,愣愣地盯着虛空。圷也在腦中拼命運轉這混亂的邏輯。

衆人點了點頭。不到一週前的事,大家還記憶猶新。

「所以……查到什麼有力的線索了嗎?」淺海醫師一邊嚼着乾巴巴的什錦炊飯,一邊開口問道。

「也是啦。連第一次殺人都不認了,沒道理只認第二次。果然是白忙一場。」丘野說。

「我懂了,是漲潮的關係吧?」

看來這應該也是今井發現的,但這一點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那兩個人整天在外面,看來就是爲了觀察潮汐變化。

「等等,所以現在這裏有五個人。我絕對是誠實人,所以兇手就在你們四個人裏面。既然有兩個冒牌貨……這代表我們這四個人裏,有一半的人都在說謊囉?」

沒人理會丘野的冷笑話。所有人陷入死寂,都在大腦中瘋狂翻找過去五天的記憶,試圖找出某個不自然的破綻。只要能揪出那兩個冒牌貨,剩下的五個人就能洗清嫌疑了。

今井一臉嚴肅地點頭,但另外三人卻顯得有些困惑。

「你是說……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今井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婆婆媽媽的,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無意間抬頭看了看掛鐘。時針剛過零點。這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已經有眉目了。」

「什麼地方?」圷鸚鵡學舌地追問。

丘野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猛地站起身,椅子都翻倒在後頭。

「一個簡單的邏輯推論。請各位回想登島第一天早晨,我們一行人剛上漁船時,向來沉默寡言的雙裏先生,突然莫名其妙地去問攝影組的人一句──『我應該沒有遲到吧』,對吧?」

「嘿,告訴你吧!神木那傢伙果然是自己走去洋房的。你之前說案發現場在別處的推論,很遺憾,正式被駁回啦!」

距離定期船抵達,只剩下最後一天。想要揪出真兇、從猜忌中解脫的渴望;以及只求平平安安離開這座島的願望,這兩種矛盾的情緒,此刻正在圷的胸中各佔一半。

「裏面裝了什麼?」

的確,正如今井所說。如果發現平時狂罵赤子蟎的丘野,私底下卻在那邊溫柔地摸蟎蟲的背,那一刻就能斷定他是普通人。雖然這種事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

「真相已經大致有個底了。」

今井這番平靜的反駁,讓丘野只能咬牙切齒地僵在原地。

「都不是。剛纔就說過啦。」

「聽懂了嗎?雙裏(Sori)先生過去大概常被誤念成『兩人(Futari)』吧。他聽到工作人員說兩人趕上了,誤以爲是在說他差點遲到。

「不,」今井斷然搖頭。「你憑什麼斷定死掉的神木先生跟重傷的雙裏先生就一定是誠實人?機率終究是七分之二。」

圷想起了漂流到卡里加里島那天晚上,點了點頭。

如果冒牌貨只有一個,那兇手就是那個人。如果是那樣,神木被殺,就代表神木是誠實人。

邏輯雖然像走鋼索一樣驚險,但確實說得通。

「根據在哪裏?而且,怎麼知道是兩個人?」小奈川老師冷靜地追問。

「冷靜點。吵死了。」

如果這纔是真相,那在五點半到六點半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丘野,嫌疑反而減輕了,因爲他沒必要特地設下這種多此一舉的詭計;相反地,只要能從房間消失十五分鐘左右的今井或小奈川老師,嫌疑就增加了。

今井環視衆人,壓低聲音說:

「我們發現,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這四個小時,那邊會被海水淹沒,根本沒法通過。」

「特地帶這麼多藥上島,看來他可能真的依賴成癮了。」

「有證據能證明那是神木先生的足跡嗎?」

但事實上,並沒有人遲到。那句話的意思是『誠實人的名額還缺兩位,只好用兩個普通人補齊』。由此可以推斷,當時真正應徵的誠實人只有五個,剩下的兩位,是由主辦方的普通人安插進來的。」

「我猜你們會問這個,所以趁雙裏狀況好一點時先問過他了,」淺海醫師低着頭說。「他的回答也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嫌疑範圍一擴大,丘野顯得輕鬆不少,語氣也輕快了起來。

「可是,神木先生遇害的時間不是在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嗎?那段時間海邊根本不能走啊!」

「不,剛纔的問答非常有意義,」今井語氣轉趨嚴肅。「正如各位所見,這裏的嫌疑人明明全是誠實人,卻全部否認犯罪。我剛纔向圷先生說明到一半,要解開這個矛盾的現狀,有三種假說。」

「這很難說……隔太久血液會凝固,我不覺得這計劃很現實。不過……如果是把屍體先埋進雪裏降溫,或許能延緩生化反應……」

「圷先生說得有道理。如果菜刀刺進胸口後沒拔出來,傷口就像塞了個塞子,可以抑制大量出血。等到運到洋房後再拔出刀子,就能僞裝成玄關大廳是第一現場的假象。你說是吧,淺海醫師?」

回到房間,窗外的筆筒樹葉在北風中瘋狂搖擺。外頭開始飄起小雨,雨滴黏在窗玻璃上,這代表雪地上的足跡證據恐怕要消失了。圷心中掠過一抹不安。

「沒錯。但重點是,神木經過時,那裏還沒被淹沒。畢竟他不可能游泳過去嘛。所以只要查清楚漲退潮的時間,就能鎖定神木去卡里加里館的精確時間。」

接着是遺忘說,這原本是建立在神木先生是夢遊殺手的基礎上。既然神木先生已經被殺了,這套理論也就不攻自破。島上絕對還藏着另一個有意識的殺人犯。」

「當然,普通人不一定非得說謊。只要那兩個人一直說真話,我們就永遠抓不到他們的狐狸尾巴。」

「我的意思是,屍體雖然是在洋房被發現的,但神木先生究竟是在哪裏被刺的,還很難說。案發現場說不定就在這附近,兇手事後才把屍體運到山上。雖然雪地上只有一組往返腳印,但兇手有四條手臂,抱着屍體爬上山頂並非不可能。就算沒時間往返洋房,要在這宿舍附近殺掉神木先生,其他人應該也有足夠的時間。」

如果這之中有清白的普通人,真希望能趕快自首,但事到如今誰敢說實話?在只有普通人能殺人的邏輯下坦承身份,簡直就是自掘墳墓。

今井臉色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嚇得圷差點把嘴裏的飯噴出來。連一直跟着調查的丘野也驚訝地瞪大了眼。

丘野比了一個十五公分左右的寬度。

「喔喔!原來是這樣!」丘野大叫。

12

「嘿,那那套老掉牙的誠實拷問不玩了嗎?」

丘野一臉噁心地說。圷想起來了,那天去找錐子時確實看過那些水窪。他原本以爲是雨水,但既然有生物,那肯定就是海水了。

首先是無自覺說,這原本是假設透過某種超越常規的因果連鎖導致死亡。但第二起命案的發生,徹底推翻了這個假設。如果第一樁是偶然,第二樁就不可能發生。兇手顯然是有意識地在殺人。

今井與丘野兩個人,從早到晚都埋頭調查神木的命案。除了喫飯時間,他們幾乎都在外面。圷明白他們急着抓到兇手,但實在想不透還有什麼細節值得他們調查到這種地步。

今井對着圍在桌旁的衆人拋出同樣的問題。一如往常,沒人認罪,包括今井自己在內的五個人都斷然否認。

聽說是外科手術用的,成癮性很高,但對付夢遊症有百分之百的壓制效果。你那天也聽神木說他在喫藥了吧?」

「結果如何?」

「你的前言真的很長耶,所以第三個說法到底是什麼啦?」丘野唾沫橫飛地說道。

「當然。」

現場頓時充滿了疑神疑鬼的陰霾。竟然有人混進誠實人中招搖撞騙……雖然大家心中早有猜測,但真的被說破後,胸口還是湧起一股像被密友背叛的不快感。

這份徵人啓事是在十月中旬發佈的,但直到十一月都還沒截止。主辦方顯然想湊齊七個人來模仿《花苞之家》,但應徵情況似乎不如預期。我本來還擔心人手不夠,但實際在碼頭集合時,卻剛好湊齊了七個自稱是誠實人的人。」

「這其實不是什麼假說,而是必然的結論。一個多月前,我是在求職網站『誠徵網』看到這份工作並應徵的。那個網站規定必須有診斷書才能註冊。既然誠實人的人數本來就很少,我想只要報名的人應該都會錄取纔對。

圷暗自計算了一下。那天他們下山找錐子是晚上八點多,所以在那一小時前,沙灘確實還在水底。

「答對了!那一帶的地形像個小海灣,滿潮時整片都會被淹掉。足跡當然會被洗掉。」

今井隨即向衆人重申了無自覺說與遺忘說。

由於不想成爲唯一被矇在鼓裏的人,圷忍着劇痛出席了晚餐。這是在島上的第六天。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頓晚餐,他心裏不禁湧起一股難言的感慨。

完澡回房的丘野,雖然圷沒主動問,他還是迫不及待、趾高氣揚地開始炫耀調查結果。

「請再讓我整理一下思緒。」今井說完這句後就閉口不談了。這態度雖然任性,但也確實很有名偵探的架式。

「你是腦袋撞壞喔?神木不就死在卡里加里館嗎?」丘野沒好氣地說。

「我覺得,如果只因爲丘野先生沒有不在場證明就咬定他是兇手,可能有點太武斷了,甚至可能正中兇手的下懷。我們不能確定案發現場就一定是卡里加里館吧?」

「那反過來呢?能不能證明誰纔是普通人?」小奈川老師按着眉心問道。

「當然有!在海邊通往山頂廣場的斜坡上,我們撿到了一個這麼大的隨身包。」

「那時攝影組三個人都一臉茫然。我在想,雙裏先生爲什麼會擔心自己遲到?恐怕是因爲他在開往八丈島的大型客輪上,偷聽到了攝影組的這段對話。」

「『最後那兩人(Futari)趕上了,真是太好了。』」

「那還不快說!裝什麼神祕啊你這混蛋!」丘野忍不住破口大罵。

「足跡在沙灘上莫名其妙中斷了一百公尺。精確地說,那段路剛好沒積雪,只有裸露的沙子。就是撿到錐子那附近。你猜爲什麼?」

「所以那些水窪其實是漲潮留下的潮水池啊。」

「原來如此,確實有討論的餘地,」

「普通人可以證明自己不是誠實人,只要隨便說個謊就行了;但是,誠實人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常人,而是誠實人。換句話說,普通人可以假裝成誠實人,誠實人卻裝不了普通人。我得出的結論是,我們這七個演出者裏面,混進了兩個普通人,而兇手就是其中之一。」

十二月六日。這天白天雖然沒下雨,但如魚鱗般的厚重雲層始終籠罩着卡里加里島四周。

「我是誠實人啦!」

「提示就是岩石區的水窪。那一帶的石縫裏積了超多水,我探頭看了一下,裏面全是一堆海星跟寄居蟹,擠得滿滿的。」

「有的。只要能鎖定是誰在說謊就行了。邏輯上,只要找到任何一個細微的矛盾言行,就能證明那個人是普通人。」

據丘野所說,除了山路上那組往返腳印,他們在西側沙灘發現了另一組足跡:那是順時針繞過海岸、爬上陡坡前往洋房的痕跡。雖然這八成是今井的發現,但丘野講得像是自己的功勞一樣。

「目前能排除嫌疑的,只有重傷的雙裏先生跟圷先生。剩下的四個人,看來都沒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裏面全是藥。不只有藥錠,還有藥瓶跟注射器。瓶子裏裝着像白色麥克筆墨水一樣的液體。拿去給淺海醫師看,果然是強效的靜脈麻醉藥。

「當然還是要,只要機率不是零,就有問的必要。那麼丘野先生,我問你,你知道殺害神木友千代的人是誰嗎?或者,兇手就是你?」

「我哪知道。」圷老實投降。

「除非你能證明你沒說謊,否則這話毫無意義。普通人本來就能謊稱自己是誠實人。要論證一個誠實人是誠實人,在邏輯上幾乎是惡魔的證明。」

兇手在下午五點過後到六點半之間殺了神木,將屍體藏在宿舍附近的雪堆裏。等到入夜後衆人分頭搜救,兇手再趁機挖出屍體運往洋房,點燃壁爐後,再裝作若無其事地等待屍體被發現。

「下午我和圷先生討論時,還沒辦法徹底否定這兩套假說,雖然機率極低,但不能說完全沒可能。然而,在第二起命案發生後,情況變了。

圷陷入了沉思。既然實際上找到了腳印,神木在下午三點前走過沙灘應該是事實。自己被雪崩捲走是三點左右,所以在那之前神木就已經出發了。神木在放置着狩狩父女屍體的洋房裏等了兩個多小時,究竟在做什麼呢?

「還有其他線索嗎?」

「沒了。」丘野乾脆地回答。

僅憑這些,今井就說他知道兇手是誰了?圷別說兇手的動機了,連這兩起命案到底有什麼關聯都毫無頭緒。

「對了,雖然不算什麼大線索,但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丘野看着天花板的鋼骨說道。

「什麼事?」

「我們在查山路足跡時,今井那傢伙偷偷藏了個東西。我那時沒多想,但搞不好那是個重要物證。」

「喔?他藏了什麼?」

「我也沒看得很清楚,但他好像從雪地足跡裏撿起了一顆小石頭。很莫名其妙對吧?」

確實莫名其妙。雪地腳印沾到石頭很正常,可能是卡在鞋底縫隙裏的小石子掉出來而已。那能證明什麼?

「那組足跡是上山方向,還是下山方向?」

「下山的。怎樣,你有靈感嗎?」

圷只能無奈搖頭。一顆小石頭跟殺人案能有什麼關係?他完全想像不到。

「你一整天都在房間發呆,好歹也發揮一下名偵探的靈光一閃嘛。」

「我是重傷患耶!你也太……」

框啷──!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聲打斷了對話。

丘野驚恐地瞪大雙眼盯着身後的窗戶。圷戰戰兢兢地回頭,只見窗玻璃上出現了一圈如蜘蛛網般的裂痕,像粗砂糖一樣的玻璃渣散落在榻榻米上。

「……」

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只見拳頭大小的冰粒在北風的助威下,正劈頭蓋臉地砸落。雨變成了冰雹。這不是有人開槍偷襲,而是其中一顆冰雹精準地命中了窗戶。

圷回頭想解釋,卻發現丘野已經翻着白眼,再次昏倒在地。

「丘野先生,這好像是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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