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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人之島①

《東京結合人間》 · 白井智之 · 2.9萬 字

(見附圖)

宛如遭遇一場巨大地震。圷幹夫美咲在猛烈的縱向搖晃中驚醒。

狹小的船艙內,雙層牀與置物櫃塞得不留一絲縫隙,一羣結合人像沙丁魚罐頭般擠在裏面。這羣人半天前纔剛碰面,此時個個眼神焦慮不安,卻又束手無策,只能僵在那裏屏氣凝神。身爲自由撰稿人的圷,也是其中一人。

還沒等他喘過氣,船身又開始瘋狂地左右橫甩。他不禁心想,在這種狀況下自己竟然還睡得着。昨晚在開往八丈島的大型客輪上睡通鋪,當時他暈船暈得整晚沒睡,看來這股睡意是到現在才遲來地反撲。他摸了摸牛仔褲口袋,裏頭裝着暈船藥的紙袋早已被壓得皺巴巴的。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浪潮起伏,那種震動法簡直像壞掉的雲霄飛車。雙層牀上的被褥如雪崩般滑落,下一秒視界就徹底翻轉,他的頭狠狠撞上了鋼製置物櫃。那感覺就像赤手空拳被直接丟進了亂流之中。

「幹夫,我們去甲板看看情況。」

趁着震動稍微平息的空隙,小奈川拍了拍圷的肩膀。被召集來參與電影演出的這七個人裏,小奈川是他唯一的熟人。

「別亂動啦,會被甩進海里的。」

另一名二十出頭的結合人語氣無奈地勸阻。話才說完,上了膠的地板就砰的一聲劇烈彈起。

「這種搖晃太反常了。不是舵手昏迷,就是船壞了。」

「外行人少在那邊瞎猜。」

「你不也一樣是外行?沒穿救生衣窩在船艙裏更危險。而且今井先生一直沒回來,太奇怪了。幹夫,走吧。」

圷也點了點頭,旋開鼠灰色的門把。一股刺骨的冷空氣隨即灌入。他掃視了隔壁船艙,裏面只散落着三名攝影組成員的行李,不見半個人影。

「今井先生出事了嗎?」

面對圷的疑問,小奈川不安地皺起眉。今井也是演出者之一,那是一名膚色黝黑、體格精壯,穿着高檔西裝的結合人,看起來家教相當良好。

「大約三十分鐘前,他說暈船暈得難受,去甲板透氣後就沒再回來。希望他平安無事。」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圷跟在小奈川身後,死命抓着扶手爬上溼滑的階梯。傾盆大雨正瘋狂沖刷着這艘漁船,厚重的雨雲壓得低低的。

「沒人耶。」

小奈川探頭看進駕駛室。甲板上、瞭望臺,全都空無一人。

除了被關在船艙裏的演出者,船上理應還有導演、攝影師、攝影助手和舵手這四個人。最糟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在他熟睡時,這四個人全被海浪捲走了?

「太好了,那個瘋子不在了。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回八丈島?」

「對不起。」

只是,小奈川是誠實人這件事全校皆知,有些學生甚至會露骨地排擠他。對那些身爲未結合者(也就是普通人)的高中生來說,誠實人就像是某種未知的異類。

今井指着山坡上方說道,沒人提出異議。反正不能指望有人來救,只能主動出擊。要是繼續像落湯雞一樣窩在這裏躲雨,遲早會有人發燒病倒。

兩人一走,其餘的人也紛紛湧向甲板。剛纔那個反對離開船艙的年輕人,現在也只能跟着大隊伍往階梯上跑。

「是淺海先生吧,快請進駕駛室。」

「各位冷靜點。聽着,現在這艘船沒有舵手。」

就在今井打算湊近窺孔往裏頭看時,門突然緩緩開了一條縫,溫暖的空氣隨之流出。

「我呢,雖然履歷上寫着自由撰稿人,其實根本是個沒收入的無業遊民。幾年前還過着像藥罐子廢人一樣的生活。老師,您已經很了不起了。」

「那一定很辛苦吧,謝謝你這麼說。」

今井神色凝重地問道。

「那裏有人!」

小奈川低頭致歉,淺海嘖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圷覺得前方的陰霾似乎又厚重了幾分。

「我也只有開過快艇的經驗。去問問其他人吧。」

「嗯,看來是。既然有島民,應該就有食物跟住處,說不定還有聯繫八丈島的方法。」

「你們兩個,安靜走路行不行?這又不是校外教學。」

順着小奈川的視線看去,一名結合人倒在起重機旁。風雨與狂浪打溼了他那身亞麻西裝,顯得沉重不堪。那個曬得黝黑的男人,正是失蹤半小時的今井。

「喔,這點小傷我習慣了。那邊看起來有人住,我們走吧。」

聽今井這麼說,圷總算鬆了口氣。看來暫時是保住小命了。

「早就見底了。父母的照護費、兒子的教育費,錢一直只出不進。幹夫,你有小孩嗎?」

小奈川望着海面分析。回想起來,那個舵手的相貌確實陰森得令人不舒服,看人的眼神總帶着惡意。或許他心底早就嫉妒死這羣包下無人島、打算揮霍享樂的人了。

七人離開巖岸,由今井領頭向林間出發。濃綠的草木長得比腰部還高,明明還沒到中午,視線卻越來越昏暗。爲了不被泥濘絆倒,衆人走得小心翼翼。雨水像無數條小蛇,在腳邊蜿蜒流動。

「大家撐住!沒事了!快到了!」

六個人零星地點了點頭。既然在這裏的演出者全是誠實人,應該沒人會撒謊。剛纔大浪襲擊甲板時,圷曾聽到撲通一聲,看來掉進海里的應該只是器材或貨物。

兩人合力將他翻過身,赫然發現他的臉頰與喉嚨都有傷口。或許是因爲曾試圖按住傷口,他的手掌也被鮮血染紅。小奈川搖了搖他的肩膀,今井這才皺着眉,虛弱地睜開眼。

圷用四隻手臂緊緊攀附在網具上,心中不斷感謝這份奇蹟般的幸運。

「那個男人是誰?」

「別過來!滾開!」

面對今井的詢問,衆人紛紛搖頭。圷也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但溼透的螢幕一片漆黑。現在別說打電話了,要不是戴着防水錶,連現在幾點都不知道。

「剛纔甲板上只有你一個人。這附近也沒地方躲,那個舵手應該也掉進海里了。」

「您爲什麼會想應徵這部電影呢?」圷問。

漁船現在的模樣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桅杆傾斜,船身滿是刮痕與凹陷。爲了尋找能登陸的岩礁而在淺灘硬闖,導致船側緩衝用的輪胎幾乎全都爆裂了。

「我需要一筆像樣的錢。沒想到五十多歲的誠實人,工作機會竟然少得這麼可憐。」

「沒用的……導演和助手也先後被襲擊了,根本沒人打得過他。真不敢相信,那樣一個駝着背、看起來乾癟猥瑣的男人,竟然藏着那種兇殘的爆發力。我覺得再待下去大家都會被殺,所以赤手空拳衝上去想拼命,但……後面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七個人並排在玄關門廊下,今井敲了兩下門。雨聲變小了,敲門聲應該能在屋內迴盪。

小奈川聽了立刻衝向船邊。圷也死命盯着海面,但波濤洶湧,完全看不見人影。

推開船艙門,剩下的四人齊刷刷地看過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鼻而來,卻分不清是誰身上的。

今井迅速說明現狀,不安的情緒在室內迅速蔓延。

「表面上是自願離職,但其實跟被開除沒兩樣。在最後一間學校,校方連導師都不讓我當,給我的頭銜只有校內美化委員而已。」

「哇啊!」

「哎呀,有個女孩子呢。」

圷喫力地抬頭環顧甲板,卻一個人也沒看見。難道……大家全成了海上的冤魂?

「我到前前個月爲止,都還站在講臺上教書呢。沒想到會落到這副田地,真是世事難料。」

「所以這裏不是無人島囉?」

小奈川的語氣裏透着真切的感觸。當圷自己也成爲誠實人後,才終於體會到小奈川在講臺上教書需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壓力。

「看來只能請島民幫忙求救了。我們去找人吧,各位走得動嗎?有沒有人受重傷?」

門後站着一個骨瘦如柴,看起來很憔悴的結合人。他雙頰凹陷、眼窩深邃,蒼白的臉龐掛着兩圈濃重的黑眼圈。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肯定會覺得他是個魔術師或街頭藝人。年齡看起來像三十幾,也像五十幾。

「完全沒有。我只是個平凡的高中老師。」

今井從駕駛室探出身子大喊。瞭望臺和起重機後方也跟着傳來驚喜的呼喊。

小奈川像是要替自己壯膽似地大聲說道,往船尾走去。圷也抓牢扶手,步步爲營。船尾堆滿了巨大的圍網、捲筒和絞盤,空間非常侷促。

走在最後頭的小奈川回過頭,對着圷露出一個生硬的苦笑。

「去那邊看看。」

「是屆齡退休嗎?」

在今井的大吼聲中,地板又一次猛地彈起,圷重重摔在甲板上。視界天旋地轉,全身像是被球棒痛毆般劇痛。他拼死伸手扣住起網機,右手前臂死死纏繞在網具上,口腔裏滿是血腥味。

「如果是遊艇等級的話,我還能應付。」

漁船此時船頭撞在礁岩上動彈不得,結合人們陸續從船上下來。他們張開八條手腳跳下岩石的模樣,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巨大蜘蛛。

來到廣場後,雨勢比剛上岸時小了些。衆人陸續跟在今井後頭。

二十分鐘後,這七個人登上了卡里加里島。

「啊……啊,那個男人呢?」

穿過樹林,是一片裸露着黑色火山岩的廣場。在陡峭的懸崖邊,聳立着一棟莊嚴的洋房。紅褐色的磚牆,尖塔上的風向雞正隨風轉動,二樓的窗戶透出淡淡的燈光。

「今井先生,倒是你脖子上的傷還好嗎?」

「各位!有建築物!」

今井緩緩坐起身,驚恐地環顧四周。

圷不由得伸長脖子往前看。不知不覺間,他們似乎已接近山頂,天空就在眼前。

走在前方的結合人突然停下腳步說道。那是剛纔開船的淺海,那身喀什米爾大衣被雨淋得死死貼在肩膀上。

今井用手遮在額前遮擋風雨,仰望着山頭,冷不防地嘀咕了一句。

「帶小孩真的很辛苦。看到兒子努力畫的畫,就算只是客套話,也會想稱讚他幾句吧?但誠實人做不到。我們只能把實話吐出來,不然就只能閉嘴。」

意識到自己正處於狂暴的海中央,且搭乘的是一艘無人駕駛的孤船,圷感到一陣惡寒。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圷一時語塞,只能低着頭默默前行。

「淺海先生!快進去掌舵!」

這當然是圷的錯。女兒出生後的一年半,他只是機械式地餵奶、換尿布,根本沒盡到育兒的責任。雖然對女兒感到愧疚,但當時他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不幸,連罪惡感都感覺不到。後來女兒被社福機構保護,由養父母帶到鄉下生活去了。

「舵手啊!快點抓住他,不然就糟了!」

總算……活下來了。

「還有呼吸,看來是昏過去了。」

開口的是演出者之一,對方身上披著名牌大衣,四條手臂抱在胸前。雖然大家都是爲了酬勞纔來,但這位穿着明顯財力雄厚,與今井一樣在人羣中顯得格外突出。

「喂,今井先生?」

「我剛上甲板就看到那個男人在攻擊攝影師。他用漁網把攝影師纏死,還拿鐵錘瘋狂重擊對方的臉跟肚子。我嚇壞了,趕緊跑回船艙想找導演他們求救,結果那個男人像發瘋一樣,直接把攝影師推下海了。」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嘶啞的咆哮,緊接着一道滔天巨浪如同巨獸張口般吞沒了整艘船。那一瞬間,他以爲自己已經沉入了海底。隨着海水退去,他隱約聽見撲通一聲,有重物落水了。

「哪位?」

圷有種被狐狸迷惑的錯覺。在這種地方看到像神戶異人館一樣的洋房,讓人差點忘了這裏是在八丈島近海。光是要把這些紅磚搬上山頂,恐怕就是一項驚人的大工程。洋房旁還有一棟同樣是紅磚造的兩層樓倉庫。

島?現在到目的地吳多島還太早,應該是另一座無人島。但無論如何,都比待在這艘隨時會翻掉的破船上好。

腳下傳來引擎運轉的震動,風雨開始往後退去。今井那夾雜在雨聲中的喊話,聽起來無比可靠。

幸好,演出者的七個人一個也沒少。船頭旁正好有一棵粗壯的椎樹張開枝椏,七人便聚在樹蔭下躲雨。

今井撥開溼透的劉海,腳步沉穩地走回船艙。圷和小奈川趕緊跟上。

「走吧。」

「大家有誰手機還可以用的嗎?」

圷也趕緊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在那座圓錐形的成層火山山坡上,長滿了帶有南國氣息的闊葉林。但當圷定神細看時,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

「看那邊!有島!」

「有個女兒,」圷一邊撥開橡樹葉一邊回答。「但現在在寄養家庭。」

大約三十分鐘後,隊伍前方傳來了歡呼聲。

等了一分鐘,卻沒人回應。是裝不在家,還是住戶臥病在牀?門上嵌着玻璃,但霧氣太重,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就在今井準備踏進駕駛室的一瞬間,船身突然再次朝左側劇烈傾斜。

站在圷前方、身材臃腫如木桶的結合人,整個人在甲板上滾開。幾名原本抓着扶手的人爲了伸手救他,也跟着重心不穩滑了出去。尖叫聲瞬間被風浪吞沒。

這是他與小奈川睽違二十年的重逢。小奈川曾是圷高中一年級時的班導師,當時他三十出頭,現在應該年過五十了。中等身材沒什麼變,但臉上的皺紋與白髮增添了不少滄桑感。不過,還不至於讓人在碼頭碰面時認不出來。

「冒昧請問,您當老師時的存款呢?」

圷也跟着搖頭。他只是個沒沒無聞的自由撰稿人。此時船尾大幅向左傾斜,一陣巨浪濺得三人滿身水花。

回想起來,小奈川雖然稱不上熱血,但對待學生很細心,課也講得易懂,算是學生眼中的「上上籤」老師,家長的評價似乎也不錯。至少對圷來說,他曾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小奈川先生、圷先生,你們有開船的經驗嗎?」

「我們在附近遇到船難,能不能讓我們進去取個暖?」

「這很困擾啊,突然跑來我也沒辦法。」

結合人的態度冷淡得像要把人拒於千里之外,他連眼睛都沒對上,就打算把門關上。

「拜託您了!大家都累壞了,船也毀了,我們根本回不去。」

「你們看見什麼了嗎?」

「咦?」

「我問你們,在這座島上看見什麼了?」

那人突地瞪大眼睛,手指指向今井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剛纔在作畫,他的指尖沾着鮮紅色的顏料。

「沒、沒看到什麼。我們漂流到岸邊就直接爬上來了。女孩的話,倒是看過一個。」

「一個女孩……就這樣?」

「是的,就只有這樣。」

「哼。聽好了,這是我們父女的島。我們只想兩個人安靜生活。你們一聲不吭就闖進來還要進屋,未免也太厚臉皮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

「你是代表嗎?有事的話,照理說應該是你一個人來打招呼吧。七個人全部站在這,真是囂張。」

「你這傢伙,腦袋有問題吧!」

演出者中一名年輕的結合人正要衝上去,今井趕緊伸手製止。瘦削的男人厭煩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沿着那邊的小路走下去,有一棟蓋房子時給工人住的宿舍,應該擠得下八個人。如果你們保證不亂來,我就帶你們過去。」

「我們保證絕不給您添麻煩。」

今井低頭致謝,圷他們也跟着照做。

「我去拿外套。」

「理由嗎?其實啊,別看我這樣,我以前這裏病過,」他指了指腦袋。「失去了地位、人脈,徹底陷入絕望。我甚至想過要自殺,也一直在看精神科。直到一年前,我遇見了偉大導師的教誨,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命運。成爲誠實人後,我第一次感覺到能面對最真實的自己。」

旁邊那幅畫圷見過,是那幅有名的錯視畫,大約三十名修道士在沒完沒了的階梯上繞圈圈。

「那麼,下一位請。」

今井拍了一下手,繼續推進話題。

衆人齊聲驚呼。這麼一想,剛纔那個男人的確散發出一股藝術家的怪脾氣。

「那個,不好意思。」

「──我們都叫它,卡里加里島。」

悶在口罩裏的低啞噪音一出,食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由於他還戴着大口罩與皮革帽,幾乎看不清臉孔。

屋檐下傳來今井與大吉夢洋子的對話。雨雖然停了,但刺骨的寒風吹得電燈左右晃動,發出吱嘎聲。

「啊……我不是非常精通,但他很有名,作品結合了艾雪那種幾何學的世界觀與五○年代的普普藝術。他在歐美評價極高,該怎麼說呢……是一位風格相當充滿哲思的畫家。」

「是啊,沒咖啡的地方我可活不下去。」

「多半是尋人或信用調查。偶爾會保護騷擾受害者或小孩。最近關於穿着結合人套裝的可疑人士委託也變多了。」

食堂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椎樹的葉子也靜止不動。

與身旁縮成一團的雙裏截然不同,神木那張福泰的臉上掛滿笑容,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剛纔大概是爲了看臉色才忍着,現在簡直像水壩泄洪一樣滔滔不絕。

披着黑色雨衣的結合人再次現身。門縫透出了水晶燈的光芒,但沒看到小孩的蹤影。

踏進食堂時,一股如蜜糖般的香氣突然鑽進鼻腔。圷以爲有什麼甜點,環視了室內一圈,卻什麼也沒發現。廚房裏也只有整齊的餐具跟鍋具,找不到香氣的來源。

「久等了。」

「不客氣。」

淺海發出一聲高傲的冷笑:「別拿我跟你們這種過一天算一天的人比。當醫生是非常耗費精神的,那不是誠實人能隨便撐下去的職業。」

衆人跟在那個男人的後頭橫穿廣場。廣場面南側的樹林深處,延伸出一條約兩公尺寬的步道。

「那我感冒也絕對不找你看。」

一名戴着像護士那種大型衛生口罩的結合人仰頭盯着畫說道。與他那超過四公尺的魁梧身軀相反,他的個性似乎很木訥,沙啞且沉悶的嗓音讓圷嚇了一跳。

「不是,我是想問雙裏先生。你剛纔看着那幅畫嘀咕了一句:『所以纔是艾雪啊』。那是什麼意思?」

「明白了。那,下一位請。」

「那麼,下一位請。」

「無業。學生時代在印刷廠打過工,也拍過片,但全都不幹了。現在是個浪人,不過我有夢想。話說回來,有正職的人誰會來參加這種鬼東西啊。」

「你爲什麼會參加這次拍攝?」今井問。

「……這樣可以了嗎?」

「夢想是指?」

這兩個職稱對圷來說都相當陌生。說起來,《花苞之家》裏好像也有個立志當畫家的年輕人。這男人之所以遮着臉,說不定是出自某種藝術家的堅持。

他端着咖啡杯,語氣冷傲。原來如此,難怪穿得這麼體面。

「我們本來要從八丈島去吳多島,結果出了意外。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訴我們這座島叫什麼名字?」

大吉夢洋子用那種毫無起伏的死魚眼口吻回答。看來那棟洋房的名字叫作卡里加里館。

「醫生大人幹麼跑來這裏啊?」丘野語帶諷刺。

根據狩狩大吉夢洋子的說法,以前這裏曾讓傭人住過。屋內廚房、浴室、廁所等生活機能一應俱全,還附設了私人發電機,甚至能開電暖器取暖。

今井語氣爽朗。但圷與其說是在煩惱,不如說是因爲這一切太像三流小說的離奇發展,腦袋有點轉不過來。攝影組三個人被舵手殺害這種事,聽起來也像個現實感全無的惡劣玩笑。

「這裏沒有聯繫本土或八丈島的手段。宿舍食堂和卡里加里館各有一臺座機,但只能對講。星期五會有運送物資的定期船過來,你們到時候再搭那艘船回去。」

今井轉向旁邊的人。坐在丘野隔壁的是一位穿着喀什米爾大衣、約四十歲的結合人。右手腕上戴着昂貴的名牌表。容貌跟口吻雖然帶着女性氣息,但結合人本身沒有性別。誠實人會繼承原始的人格,看來他結合前就是這種性格。從碼頭碰面開始,他始終擺着一副臭臉。

「真的不能借電話嗎?我們的手機都壞了,沒辦法跟本土聯絡。」

「所以纔是艾雪啊。」

「這不錯,有沒開封的即溶咖啡。有人不喝咖啡嗎?」

「職稱是?」今井問。

丘野嗤之以鼻。

今井將話鋒轉向旁邊的結合人。那是剛纔一直仰頭盯着牆上畫作、身高驚人的男人。一般結合人的平均身高約三公尺,但他顯然超過了四公尺。

「喔,所以醫生的黑心買賣要是不能說謊,就做不下去了是吧?」

「簡單講就是個怪胎吧。」丘野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男人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你很喜歡咖啡?」小奈川問。

「啊……我是雙裏渡薰。」

「萬分感謝,真的太謝謝您了。」

今井對着拉起衣領走向步道的大吉夢洋子連連點頭致意。

坐在今井右邊的結合人語帶譏諷地插話。他是那個在船上也對小奈川發牢騷、二十出頭的嬌小男人。

完全聽不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不是要勉強你,」今井語氣平緩。「但我們得在一起待上一段時間,能不能讓我們看看你的真面目?」

七人面面相覷,感覺像是掉進了異世界。總之是避免了喫閉門羹。既然會在這種孤島蓋洋房,這屋主果然是個怪人。

聽到今井的要求,大吉夢洋子一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偵探?那是幹麼的?靠查外遇賺錢喔?」

雙裏低頭沉默了許久,纔將手繞到耳後,緩緩摘下口罩。圷原本猜測他會不會是某個一看就知道的名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的臉平板得就像平底拖鞋的鞋底,年紀大約三十不到。在七人之中,他的年紀看來僅次於丘野。

圷指着牆上的畫問道。雙裏微微抬起下巴,但一對上圷的視線,立刻像個被老師責備的孩子般縮了回去。

「我剛纔算了一下,看來我們還得在這座島上待一個星期。」

他撥開漂白過的長髮,態度囂張。劉海下完全沒畫眉毛。

對方眨着那雙像爬行動物般圓滾滾的眼睛,簡短地回答。

「我要找出那些未確認生物。河童啊、槌之子之類的。怎樣,你有意見喔?想笑就笑啊。」

「隨你怎麼說。反正不管你嘴多硬,生病的時候還是得乖乖求醫生。」

「你是說穿着假套裝的普通人?一眼很難斷定,但只要讓我跟蹤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外人隨便取的名字,我不知道。」

圷雖然還是聽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對方是個極具個性的創作者。既然能買下無人島定居,商業上顯然非常成功。

「啊,我是想,你是不是知道這座卡里加里島的事。如果是我誤會了,那先說聲抱歉。」

「UMA。」

「我?我叫丘野大樹千果,二十三歲。我只有一件事想說:當初聽說是像《花苞之家》那樣的實境秀拍攝,結果怎麼一個年輕人都沒有?我就覺得這企劃很像詐騙,真想早點回家。」

「我明白了。那,能不能分一點食物給我們?一點點就好。」

「我不認識這座島,」雙里語速極快地回答。「只是,狩狩大吉夢洋子是十年前在畫壇消聲匿跡的名畫家。」

開口的是一個圓滾滾、面相和善的結合人。他在甲板上滾來滾去的身影仍深深烙印在圷的腦海裏,真虧他沒被甩進海里。

「沒事,大家同心協力一定能撐過去。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今井鬱夫久留美。在三軒茶屋經營一家誠實偵探社,是個私家偵探。顧名思義,我的賣點就是無法說謊的偵探,不過目前的口碑嘛……還有待加強。總之,各位放輕鬆,一起熬過去吧。」

「圷先生?怎麼了?」今井問。

那男人頭也不回地說。

「你的職業是?」

「我叫今井鬱夫久留美。請問您尊姓大名?」今井問。

今井從廚房探頭問道。衆人默默搖頭。今井滿意地點點頭,燒開水後,大約十分鐘就端出了幾杯熱騰騰的咖啡。

「狩狩大吉夢洋子。」

宿舍建在距離海岸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是兩間組合屋並在一起、蓋着鐵皮屋頂的單層平房。周圍地面雖然整平過,但除了這棟小屋與一盞路燈外,看不見任何人工建築。

一名裹着大衣的結合人一臉懷疑地問道。

「啊,是。以前是藝術總監。不過……已經辭職了。」

「好,輪到我啦!我是神木友千代,三十五歲。雖然名字聽起來像普通人,但我是由『友』跟『千代』結合而成的。請多指教!」

「所以你報名這個企劃,其實是爲了打廣告吧。」

「話雖然難聽,但確實有這個考量。那麼,你叫什麼名字?」今井順勢引導他自我介紹。

「淺海瑞樹遙,前內科醫生。」

說是食堂,其實也只是擺了幾張摺疊長桌跟金屬管椅,看起來非常冷清。數了一下,椅子確實有八張。鋁門窗下有個木製電話臺,一臺老舊的座機上積滿了灰塵。牆上掛着時鐘、日曆,還有一幅畫。時鐘走時跟圷的手錶一致,但日曆卻停留在三年前。

「要說工作對吧?三年前我還是在跑人壽保險的業務,但一變成誠實人就立刻被開除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畢竟那是份必須煽動不安,逼人買下不需要產品的工作。成爲誠實人後,像『我推薦這份保單』這種話變得打死也說不出口。我覺得那是僅次於政治家跟醫生,全天下最充滿謊言的職業了。啊,淺海先生,我沒別的意思。」

「原來是醫生啊。要不是你有開船的本事,我們現在早就沉在海里餵魚了。謝謝你。」

「啊?」

「喔?那你看得出來嗎?」

圷舉起右手發問,所有人驚訝地看向他。

「他是畫哪一類的?」今井追問。

雙裏立刻戴回口罩,像是要躲避衆人視線般低下頭。雖然不擅社交的誠實人隨處可見,但像他這樣極端的倒很罕見。

今井把咖啡杯一一排在長桌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臉享受地啜飲着。

稍微緩過勁後,今井看着裊裊上升的白煙說道。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說定期船昨天才剛走。雖說七名素昧平生的誠實人一起共同生活,原本就是劇本企劃的內容,但老實說,心情還是很沉重。

「呃……現在是插畫家。」

「啊,嗯,謝謝你。」

在玄關脫下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後,圷走向正面的食堂。小奈川他們已經先一步進屋,正靠着電暖器取暖。這種文明社會的恩惠在此刻顯得格外窩心。

「畫家啊,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等你們安頓好,再過來館裏拿。」

神木的笑容開始變得有些詭異,言行舉止散發出一種宗教狂熱。

「那參加理由是?」

「聽我說完嘛!在我的信仰裏,誠實人是受神眷顧的特別存在。神是想透過我們,告訴世人謊言是多麼卑賤的事。我的使命就是把這份真相傳達給更多的誠實人。所以我想讓全日本都聽見我的聲音,才參加這部電影。這就是我的理由。」

「你這一年,朋友應該跑掉不少吧?」

丘野一邊抖腳一邊諷刺道。

「這位小弟,你講話還真毒啊。我的同志可是多得不得了喔。」

「我們繼續吧。好,下一位。」

今井揮了揮手打斷話題,強行把發言權轉給小奈川。小奈川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後開口。

「我叫小奈川陽介美衣。在場看來我應該是最年長的。到十月爲止,我都在高中教數學。之所以應徵這個企劃,是因爲需要一筆生活費。雖然拍攝現在告吹了,但接下來的一週,還請大家多多關照,一起努力吧。」

「我們是小孩子嗎?」丘野依舊在那邊碎嘴。

「吵架度過的一週會很漫長,和睦相處的話,轉眼就過了。大家同心協力,早點回家吧。」

「不愧是老師,」今井在一旁附和。「說得真好。」

「順帶一提,這位幹夫是我二十年前的學生,在碼頭碰面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或許衆人早從剛纔兩人的互動中察覺到了,因此並沒表現出太驚訝。圷接着站起身。

「大家好,我姓圷,圷幹夫美咲。今年三十五歲。職業嘛……勉強算是在寫稿的,請多指教。」說完便趕緊坐下。

「你都寫些什麼樣的文章?」

今井偏偏戳中了他的痛處。所謂撰稿人只是好聽,實際上他不過是替那些快倒閉的大衆週刊或超商賣的廉價特刊寫稿賺點零用錢,幾乎等於無業。

「呃……那個,偶爾會幫《月刊邪典》供稿。」

「屁、屁屁……屁啦!真的假的?你是《月刊邪典》的寫手?」

丘野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這反應完全出乎意料,圷自己也嚇得差點摔下去。

「真羨慕你,比起在印刷廠打工,你這職業有夢想多了。」

前醫師淺海用一種嬌滴滴、裝模作樣的溫柔語氣插話。這態度跟剛纔在外面斥責衆人時完全不同。仔細一想,現場有正經職業的也只有醫生跟老師,他大概是想找個同等級的人過夜吧。

「大概我本來就是那種習慣掏心掏肺對待學生的人吧。」

「老師以前就常這麼說呢。」

「別放在心上。這種時候,爲這點小事糾結也沒意義。」

「或許是我們多心了也說不……痛!」

看來是拿畢卡索和沃荷開玩笑,徹底惹火了這位藝術家。圷低頭認錯。畢竟靠着滿口胡言賺錢,怎麼想都是自己的問題。

「我那時一心想拆穿您的謊言。結果回家打開一看,誠實人那一欄真的打了勾。我瞬間覺得超心虛,但又不敢去認錯,過半年就把信封丟了。」

從棉被的數量來看,每間應該是兩人房。一共七個人,勢必有一個人得住單間。

「謝謝老師。」

「唉……請多指教。」

「你們應該也察覺到了,這座島的氣候不能用常理判斷。建議你們沒事別亂跑。」

「謝謝。說起來,我有一件事挺在意的。那個狩狩大吉夢洋子,你不覺得他看起來像在隱藏什麼嗎?」

「喔!人氣神祕學寫手,你太慢了吧!」

「畢卡索那篇喔!那篇超北七的啦!哈哈!」

「不,可是……」

「呃……十月號跨頁的『格爾尼卡其實是祭典實錄』是我寫的……」圷頂着周遭冰冷的視線,壓低聲音回答。

圷留在廚房洗碗時,剛好來上廁所的小奈川老師順手幫了他一把。

圷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禮貌地低頭致意。

「……你這是在稱讚我嗎?」

「喔?什麼事?」小奈川挑起一邊眉毛。

「真像小孩子一樣。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啊,沒事,對不起。」

「你在哪找到的?」今井問。

「是啊。這是我的人生信條:只要感覺到真正的危險,第一時間逃命就對了。」

像雙裏這種超過四公尺的身高,在結合人中也是極少數。就像今井說的,運動服的衣襬跟褲管對雙裏來說短得滑稽,整個人看起來繃到快炸開了。

看着躺在被窩裏向自己招手的長髮男人,圷瞬間產生了想逃進隔壁房的衝動。

「您是說……?」

「什麼事?」

小奈川笑着說道。圷成爲誠實人後,才深刻體會到當年的他有多不容易。或許正是因爲他在結合前就是個不愛僞裝的人,才能在這種體質下繼續維持原本的生活吧。

地圖上的卡里加里島比想像中還小。這座原本接近圓形的火山島,大概是被海浪侵蝕得歪歪斜斜的。東北海岸是筆直的懸崖,其餘則是緩和的巖岸與沙灘。洋館跟倉庫位於東北崖邊,宿舍則在西南海岸。

一個刺耳乾啞的聲音響起。圷分不出是誰,丘野也愣住環顧食堂。

神木語帶得意地說着那套宗教理論,最後決定讓他獨自使用門口的「一號房」。反正也沒人想跟這種狂熱份子同房,大家沒異議。

「老師,真的不好意思。」

今井巧妙地做了總結,自我介紹會就此散會。

今井敲了敲門,大吉夢洋子立刻現身,玄關大廳裏已經堆好了好幾個紙箱。

「我可以住單人房嗎?我天生體質特殊,有夢遊症。雖然可以靠安眠藥壓制,但導師叮囑我儘量不要喫藥。」

「就貼在一號房的窗戶上。如果只有我那間有,那我真的感覺到了神的旨意呢。」

宿舍的配置,是食堂旁圍繞着廚房、浴室與廁所,深處並排着四間小隔間。走廊一側有兩間,轉個直角彎進去還有兩間。房間是鋪着榻榻米的和室,裝着無法開啓的固定窗,看起來簡直像圷在採訪資料上看過的多人牢房。

「喔喔!兩位偉大的老師湊一對剛好啦,去房間裏好好憶當年吧!」

不等圷反駁,他就被拖進了三號房,而小奈川則被帶進了四號房。

小奈川放聲大笑。

「我入學時就聽說過您是誠實人的傳聞。但我那時不信,因爲您對學生那麼溫柔,跟其他老師相處也很好,完全不像我在紀錄片裏看過的那些古怪的誠實人。」

「所以,有一次我去教職員辦公室拿講義,剛好看見您桌上放着健檢結果的信封。當時放學很久了,沒人在,我就直接把信封偷回家了。」

「能在這種地方重逢也是緣分。等平安回去後,我們去赤羽的小酒館喝一杯吧。」

「這就是所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月刊邪典》是一本專門刊登陰謀論的神祕學雜誌,憑着老土的裝幀和內容沒一句真話的特色,在小衆圈子裏極受歡迎。圷確實在那上面登過幾篇滿嘴胡扯的文章。

丘野反手關上門。跟大門一樣,個室的門似乎都沒有鎖。

「你還真特地去幹這種事啊。」

「喂喂,等一下!」

丘野嘻皮笑臉地一把勾住圷的肩膀。圷心中警鈴大作。

回到宿舍後,七個人圍着熱騰騰的調理包咖喱解決了晚餐。因爲餓壞了,連硬邦邦的白飯喫起來都覺得是人間美味。大概只有講究的淺海還在那邊皺眉頭。

喫飽後,神木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攤在桌上的是一張報紙大小的地圖,雖然紙張有些焦痕,但不影響閱讀。一張是卡里加里島的測量圖,另一張則是館內的平面圖。

「幸好有小奈川老師在,這一個星期感覺能撐下去了。」

「我從國中就開始每期必讀耶!上個月那篇羊齒病病毒陰謀論看得我超興奮的!唉,哪篇是你寫的?」

小奈川看着表,指針剛好指着下午四點三十分。

「這是你們七個人的衣服跟食物。省着點用,別浪費。」他那對大眼睛閃着銳利的光芒。

小奈川說到一半,刻意壓低了聲音。

圷一邊吮着傷口,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刀子。這要是插進腳裏可不是鬧着玩的,畢竟結合人足足有四條腿。

傍晚五點剛過,今井敲門走進三號房。他打算去卡里加里館搬點物資,需要人手幫忙。聽說他的室友雙裏拒絕同行。圷反正閒着也是閒着,便拉上丘野,三個人一起離開了宿舍。

「對了,圷。我剛纔搬紙箱的時候,發現了一件超不得了的事。」

「夠了,給我適可而止。」

「對了,我在房間發現了這個。」

「好啊。對了,老師,我有件事得跟您道歉。」

「我討厭神祕學那一套。」大吉夢洋子連頭都沒抬就冷冷回了一句。圷覺得連自己也一起被臭罵了一頓。

是雙裏。雖然隔着皮革帽和衛生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感覺得出他正吊起眼角,狠狠瞪着圷。

「我也該反省,這種非常時期還在那邊瞎猜。只要乖乖等定期船過來就沒事了。」

出刃菜刀倒是完好無缺,但那把水果刀的握柄卻裂開了一道Y字型的痕跡。

「嘿,這裏不方便說。回房間再慢慢聊。」

大吉夢洋子其實幫每個人都準備了乾淨的運動服、內衣跟球鞋,大概是看大家被雨淋溼才特地準備的。這時候還挑尺寸,實在是太奢侈了。

「都這個時間啦,時間過得真快。」

「慘了,我把它弄壞了。」

這段人生哲理說得異常寫實,大概是小奈川老師的血淚教訓吧。他眯起眼笑了笑,但那表情深處仍藏着一抹不安。

那棟洋館依舊矗立在那個詭異的地方,但在星空的映襯下,卡里加里館顯得比白天可愛了些。玄關門廊旁,還坐着一個手掌大小、雪白圓潤的小雪人。

「沒事吧?」

「對不起。」

「雙裏先生倒是穿得很憋呢。」今井微笑着說。

「廢話,那是最高榮譽好不好!還有呢?」

「好啦,我們好好相處吧。你得慢慢跟我聊聊《月刊邪典》的內幕喔。」

「呃,大約半年前有一篇『安迪·沃荷其實是色盲』……」

「好了,大家冷靜點。這樣所有人的介紹就結束了。就像小奈川老師說的,大家同心協力熬過去吧,以後這都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本來準備了四箱食物,但他發現我們只有三個人過來,便又默默分裝成三箱。這男人或許只是嘴巴壞了點,其實心腸還不錯。他擦過汗的額頭上,還沾着一點金黃色的顏料。

「我那時看起來不像誠實人,是因爲我會對工作內容劃界線。雖然能勝任班導師,但我從不接生涯輔導的工作。因爲那種工作,有時候必須摻一點謊言,才能激發學生的鬥志啊。」

「對吧?很多老師都教學生逃跑是可恥的,那都是屁話。霸凌、犯罪、債務、火災、海嘯、雪崩……這世界上的規則,永遠是逃得快的人才佔便宜。」

三個人連忙道謝,轉身走回山路。雪已經停了,剛纔留下的腳印還清晰可辨。圷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洋館二樓,果然,窗邊已經沒有那個女孩的身影。

「這運動服也太大了吧!就不能準備點合身的尺寸嗎?」丘野一邊颳着鍋底殘餘的咖喱,一邊發牢騷。

「那只是拿來擋窗戶水氣的吧,白癡喔。」丘野嗤之以鼻。

「正好。小奈川老師,您不介意的話跟我一間吧?」

把盤子收好後,兩人在走廊告別。圷推開了三號房的門。

晚餐後,大家各自回房,只有今井還待在食堂盯着地圖看。

丘野似乎對圷產生了莫名的親近感。圷雖然知道他熱衷神祕學,但自己其實也只是個半吊子,那些知識不過是爲了寫稿臨時抱佛腳來的。

「這島上該不會有妖怪吧?」丘野半開玩笑地搭話。「這洋房看起來超像吸血鬼住的地方耶。」

圷一邊心不在焉地洗碗,指尖不小心被菜刀劃了一下。他縮回手肘時不慎撞到刀架。碰地一聲,出刃菜刀和水果刀散落一地,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小奈川的安慰讓圷心裏一暖。明明是個誠實人,卻這麼體貼入微,小奈川老師果然是個人格高尚的人。圷甚至想把當初那些把他趕出校園的人抓來狠揍一頓。

圷腦中浮現出狩狩大吉夢洋子的臉。雖說是藝術家,但會窩在太平洋孤島的洋房裏生活,肯定不是什麼普通人。難道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

圷爲了轉移心中的不安,望向那扇打不開的窗戶,只見窗外已開始飄起如灰燼般稀疏的雪。

山路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積雪,大概是這半小時內下的。這景象讓圷開始懷疑人生,這裏真的是亞熱帶的孤島嗎?衆人加快腳步,約二十分鐘後抵達了山頂。

「我不記得了耶。算了,反正追訴期也過了,原諒你啦。那種健檢結果,我當時自己有沒有仔細看過都還很難說。」

「雖然受人照顧還說人家壞話有點過意不去,但我總覺得他有什麼祕密。一開始我們七個人去拜訪時,他似乎非常在意我們有沒有目擊到什麼。」

「你這傢伙要來我房間吧?」

「謝謝老師。」

圷和小奈川正打算一起走進最深處的四號房時──

「沒什麼夢想啦,很多人都寫到失蹤或餓死。」

「有浪漫色彩不是很好嗎?對了,我發現大吉夢洋子的真面目了。快把門關上!」

「丘野先生,現實跟陰謀論要分開啊……」

「別把我的推論跟你寫的廢稿混爲一談!聽好喔,我覺得大吉夢洋子是一個接合人。」

丘野的眼神認真得嚇人,圷只好一臉無奈地在榻榻米上坐下。

接合人,又稱結合人格人,跟共濟會、外星人、雪人一樣,是神祕學雜誌的萬年老梗。

通常人類結合後,腦部只會繼承女性的人格,男性的人格會徹底消失。唯一的例外就是誠實人,即腦功能逆轉導致保留男性人格,但這種機率不到百分之一。

而接合人則是都市傳說中更罕見的存在:同時保留了男女雙方人格的雙重人格結合人。甚至有傳言說,世界上一半的人口其實早就被這種人佔領了。

當然,這在科學上是不可能的。就跟長生不老藥一樣,只是人類願望投射出的產物。七○年代雖然有新聞報導在菲律賓發現過,但後來證實是自導自演。連《月刊邪典》的寫手都沒人信這套,畢竟神祕學說穿了就是一種娛樂。

「這種傳聞,你應該也聽過吧?」

丘野完全不理會圷冷淡的反應,壓低聲音開始說故事。

「三十年前,東京帝國醫院派了一名醫生去伊豆羣島的診所。他在一個偏遠村落髮現了接合人,而且那邊的村民都把這視爲平常。那醫生樂歪了,想立大功,但同事都笑他瘋了。於是醫生騙其中一個接合人說他得了羊齒病,把他騙去東京醫院監禁起來。

醫院高層爲了這份功名吵得不可開交,根本沒人在乎患者。沒想到一個月後,當大學準備公開發現時,那個人卻像煙一樣從病房消失了。教授們趕去伊豆那個村子,結果發現那裏早成了廢墟。那些醫生只想著名聲,最後什麼也沒撈到……」

圷聽着這番長篇大論,總覺得在哪本雜誌上看過類似的創作。反正只要翻開神祕學刊物,這種都市傳說多如牛毛。

「所以呢?」

「所以狩狩大吉夢洋子,肯定就是那個從醫院逃出來的接合人!他通知同伴撤離後,自己就躲到這座孤島上。」

「根據呢?」

「這還需要根據?不然誰會沒事躲在孤島過日子啊!」丘野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這邏輯簡直漏洞百出,連羊齒病被發現的時間點都對不上。

「但我看大吉夢洋子不像有兩個人格啊。」

「你太天真了!他的另一個人格肯定跟海德一樣兇暴,所以當初纔會被監禁。他不讓我們住洋房,就是怕那個兇暴人格跑出來把我們宰了。你想想,他在玄關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什麼,那眼神就是在心虛!他在怕我們看到他的另一面啦!」

圷湊過去看,只見滑動鎖釦上掛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南京鎖,鎖孔裏塞滿了塵土。

面對橫眉豎目的大吉夢洋子,今井深深地鞠了一躬。雖然襲擊這詞聽起來有點誇張,但此刻順着對方的話道歉纔是上策。圷自己也有女兒,多少能理解那種當爸爸的護女心切,於是衆人也跟着一起低頭道歉。

低着頭的丘野剛好與他擦身而過,往淋浴間走去。圷覺得瞎猜也沒用,索性關燈鑽進被窩。一整天的疲憊排山倒海而來,攝影組三人遇難的事,此時感覺竟然像是遙遠的古代往事。

真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因爲他是誠實人,這番話顯然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他的真心話。這讓事情變得更棘手。

丘野正盯着落地窗簾的縫隙往裏瞧,圷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花了十五分鐘,他終於越過半山腰。或許是靠近岸邊,空氣中帶着淡淡的鹹味。正喘着氣趕路時,路邊一個白色的異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是我們的恩人。差不多該適可而止──」

溫暖的陽光從固定式小窗灑了進來。側耳傾聽,海浪聲中隱約夾雜着小鳥的啁啾。看來那捉摸不定的低氣壓已經離開伊豆羣島海域了。

「發生什麼事了?」

「你給我小聲點!丘野先生,別再做這種瘋狂的事了好嗎?」

「呃,可是……我平常有在教小朋友畫畫。所以……該怎麼說,我並不是那麼不擅長應付小孩……」

「那是當然。而且我嚴禁你們靠近卡里加里館!有事用電話聯絡,聽清楚了沒?」

「這混蛋……」

「你適可而止一點!」

「孬什麼啊!拿出這種超勁爆的稿子,編輯肯定買賬啦!」

「這裏是我的島。誰敢威脅我們父女的生活,我會不擇手段把他剷除。」

「我沒那個決定權。」

丘野剛纔那種得意的勁頭全沒了,此時正低着頭、臉色難看地捂着胸口。

「沒什麼,別管我。」

「這題材太老了,連狗都不喫。」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看起來很像血跡。難道丘野隱瞞了什麼嚴重的宿疾?

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雙裏身上,因爲全場戴着口罩的結合人只有他一個。雙裏沉默了許久,似乎在艱難地斟酌用詞,最後才小聲吐出一句:「……對不起。」說完,他也跟着鞠躬。

環顧四周,路旁一棵椎樹的根部,留下了像是被細繩反覆纏繞過的痕跡。樹皮上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白痕。是某種路標嗎?

「這話題到此爲止吧。我去衝個澡。」

「那不是剛好嗎?反正被趕走我也不會空着手回去。」

「神情明顯就不一樣啊!之前那個冷靜的是大吉的人格,剛纔那個暴躁的肯定就是夢洋子啦。」

「可惡,鎖死的。」

到山頂的卡里加里館,跑步要二十分鐘,走路則要半小時。不知道丘野是什麼時候溜掉的,現在追上去或許還來得及。在大吉夢洋子變臉把大家趕出島之前,無論如何都得把丘野給拽回來。

「我們又不是醫生,沒證據別亂說。」

丘野昨晚那得意的聲音在腦海中復甦。圷心中警鈴大作。

淋浴間的設備雖然簡陋得像臨時工地的廁所,但轉開龍頭有熱水出來就謝天謝地了。在這座孤島還能洗熱水澡,確實得感謝大吉夢洋子。圷一邊洗去手腳上的泥水,一邊感嘆自己漂流到這座島的奇妙緣分。

「等等。那傢伙的另一個人格可是相當兇暴的。就算瘦得皮包骨,我們這邊赤手空拳也很危險吧?」

「我說過不準亂來吧!要是想反悔,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你、你還好嗎?」

「通通給我出來!」

大吉夢洋子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他閉上眼沉思片刻,最後咬牙切齒地宣告。

圷與丘野衝向玄關時,今井已經在安撫大吉夢洋子了。不愧是自稱偵探的人,反應快得驚人。小奈川、淺海、雙裏也陸續跟在後頭,唯獨神木不見蹤影。

圷叮囑他別亂來後,便走向淋浴間。

那是狩狩大吉夢洋子的咆哮聲,聽起來簡直像是要把屋頂掀了。

「到底是誰幹的?」今井回頭掃視。「是你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今井追問。

「……!」

圷滿懷不安地離開廁所,順手關掉食堂的燈,回到房間。

閉上眼後,對未來的惶恐像鉛塊一樣沉重。一個星期後,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嗎?或者該說,回到那種一成不變的乏味生活,對自己來說真的是正確的歸宿嗎?

丘野丟下這句話,便快步鑽回三號房。

「纔不是那樣!昨天不是才答應過不靠近洋房嗎?被趕出島就糟了!」

丘野越說越興奮,恨不得馬上抓到證據。

「你不是極度怕生嗎?」丘野一臉狐疑。

圷在腦中不斷反問着自己,然後緩緩陷入沉睡。

「這羣人裏面,有人襲擊了麻美。」

根據大吉夢洋子的說法,他的女兒麻美──似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因爲對外來者感到好奇,下午四點半左右偷偷溜出洋房,下山來到宿舍附近觀察。

門外,冰冷的夜風正狂暴地橫掃着。

可怕的是,丘野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畢竟,這傢伙也是個誠實人。

他放輕腳步溜進走廊,食堂裏空無一人。來到玄關一看,果不其然,運動鞋少了一雙。一股沉重的焦慮在胸口擴散。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五十分。

「唉,把這寫成報導吧!在太平洋孤島發現接合人,下一期專題就決定是這個了!」

「萬分抱歉,請問我們是哪裏冒犯到您了?」

「這次就放過你們,但沒有下次了。」

圷被寒氣凍得縮起肩膀,推開了宿舍大門。清澈的冬日晴空下,浮着幾抹如筆刷橫掃過的殘雲。昨晚那點薄雪早已融化,露出散落着火成岩的地面。

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圷隨手將橡皮繩扔進樹叢,加快腳步往山頂趕去。途中他又發現另一棵留有同樣痕跡的椎樹,但他顧不得深究,只想趕快找到人。

「那個……當然,絕對沒有。」

圷背對着丘野嘆了口氣。像他這種連孩子都沒好好帶過的父親,偶爾想起女兒都會覺得胸口揪緊;更何況是那些視孩子如命的父母,情緒激動一點也並不奇怪。不過,大吉夢洋子的轉變確實大到讓人心生恐懼。

「丘野先生,請不要做傻事。」

「我一定要找到證據。雖然貿然靠近洋房很危險……看來只能找機會攻其不備了。」

難道是喫壞肚子?圷狐疑地往廁所看了一眼,只見髒兮兮的地板上殘留着幾點紅色的斑紋。

「要是有人敢違約,我可不敢保證你們還有命活着回去。」

「那個人不是什麼多重人格。」

「你這傢伙……就這麼想妨礙我的大獨家喔?」

抵達山頂廣場時,圷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一邊在心裏咒罵,一邊抬頭望去,終於看見了丘野。那傢伙正蹲在洋房玄關前,耳朵死死貼在門板上。腳邊那個小雪人已經縮了一圈。

「那就去請淺海大醫師幫忙鑑定啊。」

一回到三號房,丘野就得意洋洋地嚷嚷,鼻息粗重。

大吉夢洋子氣到肩膀發抖,那雙大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來一樣。跟三小時前相比,他的臉色極其難看,雨衣上還黏着幾片枯葉。

手錶指着七點二十分。這個點,狩狩父女起牀也不奇怪。圷不敢大聲呼喚,只能躡手躡腳地衝到丘野身邊。

「好啦好啦,只要沒被發現就沒事了吧。有沒有哪裏可以躲啊?」

在今井的斡旋下,雙裏再次深深低頭。他大概也沒想到只是想打個招呼,會鬧成這種要命的大事。

他低頭一看,只見腳邊掉着一條約四公尺長的白色橡皮繩。昨晚明明沒有這東西,難道是丘野掉的?他完全想不出這玩意兒能幹麼。

「啥?你有證據嗎?」

「你這結論也太跳躍了。」

「那就打一架不就好了。本刊寫手與接合人決鬥!就是這個。馬上闖進卡里加里館吧。」

「啊,那個……我沒有惡意。會跑出去並不是……並不是爲了那種事……」

小奈川所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腦中浮現。

喀噹一聲。宿舍大門被猛力推開,緊接着是一串急促粗暴的腳步聲。

「萬分感謝。以後如果遇到狩狩麻美小姐,我們絕對會保持距離,絕對不會再嚇到她。」

「──反正貿然靠近卡里加里館很危險,看來只能找機會攻其不備了。」

「丘野先生,想想大吉夢洋子昨晚的臉色……」

大吉夢洋子語帶威脅地丟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宿舍。衆人這才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

「被我說中了吧?那傢伙絕對是雙重人格。」

在廊下,他遇見了神情清爽的神木。他似乎剛洗完澡,捲髮還溼漉漉的,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好像完全沒發現剛纔那場大騷動。

「真的很對不起。」

丘野一邊揉着右肩一邊嘟囔。他盯上了那棟紅磚倉庫,衝過去轉了轉門把。

當他擦着頭髮走出淋浴間時,正好撞見剛從廁所出來的丘野。

「他只會對你嗤之以鼻吧。」

「清楚了。」

「那是什麼?」

「哇啊!」丘野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瞪大眼:「你幹麼跑來啦?」

雖然路面不像昨天那樣泥濘,但一急之下腳步還是容易打滑。要是從山坡滾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儘管只是快走,五分鐘後他還是出了一身汗。

「所以,你並沒有打算傷害她對吧?」

「大吉夢洋子先生,看來他真的沒有惡意。能不能請您大人大量,原諒他這一次?」

原本舒適的晨間心情,在翻身的瞬間化作一股強烈的躁動。室友本該躺着的那牀棉被,此時竟然空空如也。

圷也考慮過找小奈川老師商量,但一想到會撞見同房的淺海醫師,就覺得壓力很大。他一咬牙,獨自踏上了山路。

麻美躲在樹蔭下偷看了快一個小時,正當她專心偷聽屋內的談話聲時,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一回頭,看到一個戴着大口罩、看不清長相的結合人正對她伸出四條手臂。麻美當場嚇哭逃走,一路奔回山上向父親求救。

宿舍內仍是一片死寂。丘野那種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早起幫大家準備早餐的性格。

今井壓低嗓音,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爲失言道歉的資深政治家。

「沒辦法,先躲進草叢裏……嗯?」

卡里加里館內突然傳來細微的電子聲。圷以爲是鬧鐘,但聽起來更像是電話鈴聲。

「難道是情婦打來的早安熱線?」丘野露出下流的笑容。

「這時候還開玩笑!快走啦!」

「你這傢伙也算寫手嗎?牆壁後面可是住着接合人耶!」

「就說了沒那種東西!電話聲可能會吵醒大吉夢洋子,快撤!」

「可是電話一直沒人接耶……」

丘野側耳傾聽。的確,電子鈴聲持續不斷地迴盪着。爲什麼沒人接聽?

另一個疑問浮上圷的心頭。大吉夢洋子說過,這電話只能在洋房與宿舍之間互通。也就是說,現在是宿舍裏的某個人正不斷打電話過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鈴聲響了一分多鐘後終於停了。屋內一片死寂,感覺不到半點人煙。圷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惡寒。

「嘖,裝不在家喔?」

丘野走到正門前,伸手擰了擰黃銅把手。果然,門是鎖着的。

「別亂動!那是人家的私宅!」

「圷,現在幾點?」

「七點二十五分。」圷看着表回答。

「那好,我再待三十分鐘就走。你先回宿舍吧。」

丘野說完,興沖沖地鑽進樹叢。他弓着腰,死命盯着洋房,似乎深信只要守在這裏,就能抓到大吉夢洋子擁有雙重人格的證據。

「你是想把我趕走好自己行動吧?」

「我只是肚子餓了啦!難得早起,結果那傢伙連個影都沒見到。可惡。」

「知道了啦。只能待到八點喔。」

「應該還在房間裏,我們去找。」

「要不找大吉夢洋子商量?他帶着小孩生活,家裏應該有備用藥吧。」

丘野正想大談特招他的理論,今井卻伸出雙手製止了他。

「你怎麼這麼確定?」

圷從今井背後探頭看向那把刀,腦袋嗡地一聲,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

圷回頭一望,只見那位膚色黝黑的結合人正站在面前。他似乎是一路跑上山來的,額頭上還掛着汗珠。

「等、等等,那小鬼呢?那個小女孩在哪?」丘野顫聲問道。

走廊左右出現了裝飾得像巧克力磚一樣的沉重木門。左手邊那扇應該就是畫室,今井緩緩推開門,按下牆上的開關。

「啊,小奈川老師。早安。」今井禮貌性地致意。

「不在這。剩下二樓了。」

「當然,警察遲早會過來。在那之前,絕對不能碰現場。」

「大、大約六點半。但我沒一直盯着門口看,我是在洋房周圍繞來繞去……」

「什麼啊,你也是跑來妨礙我搶獨家新聞的嗎?」丘野哼了一聲。

丘野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他當時正從玄關旁窺視左側的落地窗。

他記得後來明明把刀放回刀架上了。爲什麼那把刀現在會沾滿鮮血,出現在殺人現場?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喂,你還好嗎?」

推開向外開的大門後,玄關大廳的盡頭是一條長長的木板走廊。柔和的晨光從採光窗灑入,壁爐裏似乎還燃着殘火,空氣中流動着一股暖意。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門,鋪着深紅色地毯的樓梯呈弧形通往二樓。

他上完廁所來到食堂,看見淺海與今井斜對面坐着,兩人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們在做什麼?」

「很遺憾,他已經沒救了,」今井俯身查看着屍體。「死因應該是頸部切創導致的大量出血。」

看着今井一臉嚴肅地走向山頭,小奈川老師也獨自朝海灘出發了。

今井走出畫室,推開對面的門。丘野用四隻手死死捂住嘴,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嗚嘔──!!」

小奈川聽得出醫師在用詞上的謹慎。這代表在沒有醫療設備的孤島,這病隨時會要人命。

那是一間浸沐在冬日暖陽下的歐式廚房,但裏面空無一人。窗邊擺着一臺跟宿舍一模一樣的電話座機。壁爐架上靠着一根黑色的撥火棍。屋內傢俱清一色是冷冽的黑色,像樣品屋一樣,感覺不到半點生活氣息。

小奈川老師在七點十五分醒來,發現圷不在房間,以爲自己睡過頭了,趕緊起牀。

「沒人接。」

「發燒接近四十度。不處理的話,很可能會轉成肺炎。」淺海語氣平淡,毫無起伏。

「圷先生跟你會合的時間呢?」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今井走進房內,圷也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沒問題。」

「怎、怎麼了啦?」

在畫架與書架之間,大吉夢洋子那瘦長的身體仰躺在血泊中。他的喉嚨被慘不忍睹地割開,血跡順着木地板的紋路大面積擴散。現場找不到兇器。他臉上凝固着痛苦的神色,睜大的四隻眼睛已經渾濁發白。

今井這番話讓圷嚇得魂不附體。他的雙腿像生了根一樣,半步都動彈不了。

淺海聽着兩人的對話,面無表情地點頭。「我想頂多也只有退燒藥吧。」

「七點二十分。」

大清早就兩個人一起消失?去哪了?目的又是什麼?小奈川腦中充滿了問號。

在那把刀刃長約十公分的刀柄上,有一道Y字型的裂痕。

「七點時我打過一次電話,但只有麻美接聽。大吉夢洋子先生似乎還在睡,我請她等父親醒後務必回電。」

「屍體……就這樣放着不管嗎?」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許我之前想得太樂觀了。」今井嘆氣。

「獨家新聞?」

喀當,後方突然傳來動靜。

房內擺着一張寬大的結合人專用牀,還有大型音響喇叭與薄型電視。這裏應該是大吉夢洋子的臥室,但沒看到兇手的蹤跡。

今井抬起少女的手臂觀察着,雙手有多處明顯的抵禦傷。仔細一看,地毯被扯得翻了過來,牀鋪也歪了一角。

當今井打開右側深處那扇房門時,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整層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這點絕對沒錯。」

「也就是說,那之後你們一直都在監視這棟房子對吧?」

圷實在不敢放任這個問題人物獨自留在這,只好也跟着蹲進了草叢。

「沒時間說那個了。大吉夢洋子先生他們人在卡里加里館裏對吧?」

丘野從背後探頭往門內一看,他先是瞪大眼睛,整個人僵在那裏,隨即──

「直接去館裏找大吉夢洋子交涉或許比較快。」

「看來犯人不在這裏。」

丘野臉色發青,指着窗簾的縫隙。圷衝過去一看,只見一束陽光穿透窗戶,照進了一間看似畫室的小房間。地板上,一名削瘦的結合人正動也不動地倒在畫架前。

環繞着圓凳與畫架的,是一整排沉重的書架,裏面塞滿了關於藝術與設計的外文書與攝影集。固定在畫架上的素描本,畫着一幅紅紫色與金黃色激烈交織、形態詭異的水彩畫。

今井壓低嗓音,退回到玄關。鎖芯的正上方嵌着玻璃,只要弄破那裏,就能伸手進去轉動門鎖。他與兩人對了一下眼神,隨即抬起手肘,狠狠撞向磨砂玻璃。

與此同時──這是後來聽小奈川老師轉述的,宿舍那頭也亂成了一團。

「回宿舍。得請淺海醫師處理一下丘野的狀況。」

「我七點纔剛跟她在電話裏說過話。難道她之後又出門了?」

吐了出來。

丘野拼命想裝冷靜,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今井神情冷峻,推開了對面的房門。

第一下,玻璃裂出了蜘蛛網般的紋路;第二下,中央整片玻璃匡啷一聲落到屋內地板上。今井將左前臂伸進尖銳的缺口,摸索着旋開了門鎖。

「有生命危險嗎?」

時光彷彿在此刻凍結。一股苦澀感在圷的口腔中蔓延開來。

「那麼,假設大吉夢洋子先生是被殺害的,除非兇手在七點二十分前就離開了,否則兇手現在肯定還在卡里加里館內。他還躲在某個地方。」

「怎麼了?」

「我不希望搞到那種程度,但這取決於他個人的免疫力。沒有抗生素,情況確實不樂觀。」

回頭一看,原來是丘野吐在地毯上後昏倒了。今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對方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昨晚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在宿舍廚房和小奈川老師一起洗碗時,他不小心把水果刀掉到地上。當時刀柄上裂出的痕跡,跟眼前這道Y字型一模一樣。

「確認完最後一個房間就回去。」

今井用拳頭瘋狂敲打玻璃,但倒在地上的男人連指尖都沒顫動一下。圷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再試試看。」

「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井的聲音聽起來既安心又困惑。這棟洋房裏沒有神祕的兇手,只有兩具屍體,以及一把兇器。

「奇怪,麻美照理說一定在裏面纔對。」

今井盯着那把血跡斑斑的刀進行分析。書桌旁雖然還掉了一把美工刀,但上面沒血跡,看來跟案子無關。

「還有另一件怪事,圷先生跟丘野先生不見了。」

「沒辦法了,把門撬開吧。」

「出什麼事了嗎?」

「要我告訴你嗎?狩狩大吉夢洋子的真面目,其實是個接合人。」

「嗯……跟我同房的雙裏先生狀況不太好。我請淺海醫師幫忙看了……」

「剛纔發現玄關的鞋子少了。去三號房確認過,已經空無一人。」

今井反覆呼喚着那對父女的名字,但屋內完全沒有任何回應的跡象。不安與困惑漸漸籠罩了三人的心頭。

今井緊抿着嘴,臉上的線條僵硬,他依序打開房門。右側第一間是廁所,左側是儲藏室。兩邊都沒有人影,也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剩下最後兩個房間了。

今井像昨天一樣敲了兩下門。然而,宅邸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那、那在那裏的……該不會是人吧?」

「喂!大吉夢洋子先生!」

「是自殺嗎?還是……被殺的?」

今井出現在山頂廣場時,已經是七點五十分了。

牆邊的架子上,整齊排着一列標題爲《惡靈教室》的錄影帶。跟畫室裏那些高雅的外文書相比,品味落差極大。圷有種偷窺了他人隱私的罪惡感。

「現場沒有兇器,應該是他殺。丘野先生,你今天幾點到山頂的?」

因爲是洋式別墅,三人也顧不得脫鞋,以今井爲首踏進了走廊。地板發出驚人的嘎吱聲,響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建築設計上的疏失。走廊兩側牆上掛滿了艾雪那種充滿視覺陷阱的錯視畫。

「哇啊!」

「畫室沒發現兇器,但這裏卻留下了。傷口特徵很類似,看來犯人殺了大吉夢洋子後,隨即上二樓殺了麻美。」

圷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今井反應極快,立刻衝出了房間。

「死因同樣是失血過多。她生前似乎反抗得很激烈。」

今井不等回答,便徑直朝玄關走去。圷與丘野雖然一頭霧水,也只能趕緊跟上。

「雙裏先生髮高燒昏倒了,情況很不妙。」

今井抹去額頭上的冷汗,踏上樓梯。圷也踩着沉重的地毯,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

這房間普通到令人感到不自然,完全不像是這棟莊嚴西式建築的一部分。書桌上亂糟糟地散落着教科書與文具,牆邊書架上整齊排着少女漫畫。然而,在印有人氣漫畫角色圖案的地毯上,一名穿着睡衣、胸口與喉嚨滿是鮮血的少女,正仰頭倒在血泊中。掉在腳邊的那把刀,肯定就是兇器。

「說得也是,」今井點頭:「那我去卡里加里館。淺海醫師,麻煩您照顧雙裏先生,神木先生要是醒了也請告訴他一聲。小奈川老師,能請您去附近海灘找找圷先生他們嗎?」

二樓走廊左右各兩扇門,總共四個房間。一想到殺入犯可能就躲在門後,圷覺得心臟快要停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即使想逃,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安不安全。

今井站起身,拿起聽筒。這座機似乎拿起後就會自動撥號,擴音器傳出了撥號音。今井面無表情地盯着虛空,直到一分鐘後放下聽筒。

「可是……」

「兇手的事晚點再想。」今井的口氣不容分說。

今井像扛醉漢一樣架起丘野,一路搬到玄關大廳。結合人足足有四條手臂,即使體格相當,也能輕鬆搬運。丘野身高不到兩公尺,體型偏小,對肌肉結實的今井來說並非難事。

今井先把丘野橫放在地,又跑回二樓。地板依舊嘎吱作響,吵得要命。不到一分鐘,今井就提着急救箱跑了下來。

「要打電話通知宿舍一聲嗎?」圷體貼地問道。

「不,現在說只會讓大家陷入恐慌。」今井的語氣毫無遲疑。

推開那扇玻璃破碎的大門,外頭是清澈得讓人心曠神怡的晴空,眼前的一切反而更像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圷抱着急救箱,今井扛着丘野,兩人緩緩走下山坡。

一路上今井除了偶爾提醒注意腳下,幾乎沒開口。圷則是因爲平時太缺乏運動,光是走路就已經喘到不行,腦袋根本無法思考案情,甚至對那個被人扛着走、一臉呆滯的丘野產生了一絲嫉妒。

直到四條腿都走得像灌鉛一樣沉重,宿舍終於出現在樹林盡頭。淺海正孤零零地站在門口。

「發生什麼事了……?」

淺海醫師臉色凝重地跑了過來。今井沉默了半晌,最後纔像是下定決心開口。

「我們在卡里加里館發現了屍體。」

「屍體……?」

「大吉夢洋子父女都遇害了。我想請你幫忙做簡單的驗屍,但首先請先照顧這傢伙──丘野。還有,這是急救箱。」

淺海接過木箱的手在不停顫抖。海風吹來,冷得刺骨。

「這……這一定要報警啊!」

「很遺憾,我們沒辦法聯絡外界。只能等一週後的定期船了。」

「啊……也是。真是夠了,煩死人了。」

淺海疲憊地抱起丘野,把他搬到玄關旁的走廊坐下,開始確認他的體溫與脈搏。

揪出兇手很容易?衆人愕然地看向今井。

牆上的掛鐘指着中午十二點,圷竟然睡了整整三個鐘頭。他在空位坐下,盛了一碗雜炊。從昨晚就沒進食的他,此時餓得能吞下一頭牛。

但今井隨即潑了一盆冷水。

「原來如此……這是非常關鍵的證詞。」

「兇手在不在我們之中,我也不敢斷定,」今井斟酌着字句。「我們還沒搜過整座島,不能排除有外人藏在某處。但從山頂俯瞰,島上沒有其他可以遮風避雨的建築,地圖上也沒顯示。而且大吉夢洋子生前親口說過,這座島只有他們父女生活。所以,我認爲兇手就在我們之中,是比較現實的推論。」

「怎麼可能!」

當時病房還沉睡在晨曦中,我在僵硬的牀上醒來,抱着一絲奢望開口試探:

「有這可能。但問題是,那些窗戶跟正門都面朝廣場側──也就是對着你們監視的方向。想在兩個人的眼皮子底下進出而不被發現,根本是不可能的。」

圷仰望着天花板醒來,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不禁長嘆一口氣。

而且,還有另一個證據能佐證兇手就在他們之中。圷怯生生地舉起手。

「我來解釋。正如各位所見,大吉夢洋子死在一樓畫室。死因是頸部遭利刃切開,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室內沒有搏鬥痕跡,現場也沒發現兇器。

「也不對,」今井搖頭。「麻美的房間有明顯的搏鬥痕跡,不像是自殺前一個人能造成的。更重要的是,有證據顯示麻美絕對是被殺的。淺海醫師,麻煩你說明一下傷口。」

「爲了保險起見,我先說明,洋房內沒有祕密通道,平面圖上也沒有標示任何機關。」

「……」

偵探轉身朝海邊走去。圷體力早已透支,只能接受今井的好意。

「那就好。目前雙裏先生的狀況也穩定下來了。」

「我去把他帶回來。」今井站起身,對正要跟上的圷說:「沒事,圷先生你先休息。淺海醫師,能請你幫他倒杯提神的咖啡嗎?」

「在那之後,你們兩位就一起守着正門了嗎?」

「那麼,你們兩位可以斷定,那段時間沒人從正門進出嗎?」

他因頭暈而踉蹌地走進食堂,牆上的掛鐘指着八點五十五分。平常這個時間,他還窩在被子裏。牆上掛着的那幅艾雪畫作《上升與下降》,此時看起來就像在眼前瘋狂打轉。

「看吧!果然是密室!」丘野得意地喊道。

「既然圷先生也醒了,我們來整理一下現狀吧,」今井看大家喫得差不多了,語氣平靜地開口。衆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抱歉,我只是覺得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六點就離開宿舍了,最晚六點半就到了山頂。」

圷向衆人解釋了昨晚洗碗時不小心摔裂刀柄、出現Y字型痕跡的經過,以及他在麻美房內看到的兇器上有着一模一樣的裂痕。

「我也這麼想。小奈川老師,請說。」

「各位,我們正向一點想。如果兇手真的在我們之中,要揪出那個人其實非常容易。」今井語氣平穩地說。

面對丘野的質問,食堂內頓時陷入死寂。今井似乎也還沒找到答案。六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都尷尬地避開視線。

「喔喔!密室殺人嗎?這發展也太硬派了吧!」丘野興奮地嚷着。

「沒錯。正如丘野先生所說,案發當時的卡里加里館,確實是個密室。」

「原來如此。後來追上山的幹夫跟你會合了,對吧?時間是?」

在那悶熱的夏日午後,醫生宣判我成了誠實人。

大概是有人把他從食堂搬回了房間。圷爬出毛毯,忍受着腰痠背痛鑽出三號房。看來昨天那趟折返跑山路,對他這副缺乏運動的骨頭負擔太重,關節痛得要命。

「對,我們躲在廣場的草叢裏。」

喉嚨發不出聲音。無論怎麼用力,舌頭就像凍住了一樣。

「這聽起來很合理啊。」丘野低聲說道。

鐵皮屋頂下裸露的鋼骨映入眼簾,這裏不是他那間破舊的小公寓。無論揉幾次眼,人在卡里加里島宿舍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你一直死盯着正門嗎?」

啊,這就是現實。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我徹底陷入了恐慌。我拼命閉上眼想躲回夢裏,但決堤的淚水卻不允許我逃避。那是周遭的一切瞬間轉爲敵人的時刻……

衆人默默進餐,氣氛卻與昨天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生硬的緊繃感。每個人都對狩狩父女的死感到恐懼,雖然想把這慘劇趕出腦海,卻又都在屏息等待某人開口打破僵局。

「事實上,淺海醫師、小奈川老師跟我三個人,大約兩小時前又去了一趟卡里加里館。我們討論後的結論是,狩狩大吉夢洋子與麻美,確定是遭人殺害。既然是謀殺,那麼在我們之中……」

「我懂了。那今井先生七點通話的人,會不會其實是冒充麻美的兇手?」

「或許是從後門或窗戶溜走的吧?我們又沒包圍整棟房子。」圷反駁道。

「或許是因爲地勢風大,洋房的窗戶幾乎全是無法開啓的固定採光窗。能開關的只有一樓落地窗和二樓陽臺門,但我確認過,那邊的月牙鎖全都是從內部反鎖的。」

「絕對沒有,連只蒼蠅飛過去我們都會看到。」丘野拍胸脯保證,圷也跟着點了點頭。

一瞬間,食堂安靜得連心跳聲都聽得見。

「其他人呢?」圷問。

「你給我閉嘴,」丘野斜坐在椅子上,先前看到屍體時那副慫樣早就消失,又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小流氓嘴臉,瘋狂抖着腿。「喂,今井,先不說這傢伙在胡扯什麼,你憑什麼斷定是謀殺?難道不能是一家人自殺嗎?」

「說不定是事後有人去現場時,趁亂偷偷鎖上的?」

「沒有感冒跡象吧?」

「沒事。」

「沒錯。看那出血量,至少是死後三十分鐘才被補那一刀的。」

「你們從幾點開始守在那裏的?」

圷不禁屏住呼吸。既然今井、小奈川和淺海三人都仔細搜查過,現場應該沒有遺漏。也就是說,當他在門外試圖說服丘野時,洋房內正潛伏着一名殺人兇手。

「雙裏在房裏休息,神木也還沒起來。至於小奈川老師……對了,他去海邊找你們兩個了。」

今井、小奈川、淺海、神木、丘野五人正圍着一鍋雜炊。只有雙裏不在。丘野似乎早就醒了,正坐在窗邊狼吞虎嚥。

「一點都不合理。如果大吉夢洋子是自殺,兇器應該會留在畫室,但刀子卻是在麻美的房間發現的。」

「好啦!那兇手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

「這屋子裏有殺人犯?開什麼玩笑!你腦袋進水了嗎?」

根據淺海醫師的判斷,從角膜狀態與屍僵程度來看,兩人的死亡時間約在兩到四小時前。推算回去,命案發生在上午六點到八點之間。不過,因爲我七點纔跟麻美通完電話,所以她的遇害時間可以縮短在七點到八點之間。兩人的傷口特徵極其相似,可以斷定大吉夢洋子也是被那把水果刀殺害的。對吧,淺海醫師?」

「我沒什麼把握……但幹夫他們發現屍體時,洋房正門是鎖上的對吧?那裏似乎沒有其他出入口,犯人到底是怎麼離開卡里加里館的?」

想到這裏,圷那疲憊不堪的意識,也隨之緩緩沉入了黑暗。

「那當然!」丘野一臉得意地回答小奈川的提問。

「這樣啊……」小奈川苦惱地歪着頭。「這就奇怪了。今井先生在七點跟麻美通過電話,如果胸口那一刀是死後三十分鐘以上才補的,代表兇手至少到七點三十分都還在館內。但在七點二十分到八點之間,幹夫他們一直盯着正門……那兇手到底是怎麼離開洋房的?」

「法醫學什麼的我畢業後就沒碰了,別期待多精準。但對比她身上的兩處傷口,大小雖然差不多,但頸部傷口大面積裂開,胸口的傷卻幾乎沒有收縮。出血點也集中在脖子。此外,脖子的傷口有化膿現象,胸口的傷卻完全沒有。簡單來說,胸口那道傷完全沒有生前反應。」

那時的現實感極其稀薄,感覺就像在聽某個倒楣鬼的身世故事。我記得候診室裏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吵得要命。世界明明毫無改變,自己卻已不再是普通人──這種事誰能立刻接受?那天,我就在那種如夢似幻的恍惚中迎來了日落。

「那個……我能說一件事嗎?關於那把兇器,其實……到昨晚爲止,那把水果刀都還在宿舍的廚房裏。」

「請冷靜一點。你再激動也改變不了現狀。」

「別跳躍過頭了,」今井冷冷地說:「犯人殺完人後,奪走大吉夢洋子的鑰匙開門逃走就行了。至於入屋的方法,隨便編個有急病患者的謊言騙開大門也不是難事。」

今井的推論無懈可擊。要是大吉夢洋子殺完人再自殺,畫室不可能沒刀;如果是麻美殺死父親再自殺,不可能死後半小時還能補自己一刀。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第三者行兇,而且兇手此時可能還躲在島上某處。圷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圷先生,你醒了?身體還好嗎?」一進食堂,今井便一臉憂心地問道。

今井溫和地安撫着。淺海肩膀劇烈起伏,狠狠瞪着小奈川,但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失態,隨即羞愧地低下了頭。

淺海的反駁聽起來十分虛弱,連他自己都清楚這說法站不住腳。

「丘野先生,你想的可能是父女發生爭執,大吉夢洋子一時衝動殺了女兒,回過神後禁不起罪惡感折磨,才跑回畫室割喉自殺。」

「你有病吧?我們幹麼要殺一個素昧平生的畫家啊?」

而真正的絕望,是在隔天清晨如海嘯般後知後覺地襲來的。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小奈川老師揉了揉四片眼皮開口。「我明白不是一家自殺了。但如果是外人行兇,事情不是反而更詭異了嗎?」

圷癱坐在金屬椅上,抿了一口熱咖啡,方纔在洋房目睹的慘劇彷彿成了幻影。本來是來拍電影,結果海上遇難,漂流到孤島後又碰上殺人案……這一切發展既荒謬又毫無邏輯,簡直就像一場無法醒來的惡夢。

「那是天罰,」神木用平板且毫無起伏的聲音插話。「因爲他輕視誠實人,神降下了震怒。」

或許,自己現在正躺在公寓破舊的牀上,滿頭冷汗地被夢魘纏住了吧。

「──我是一隻鳥。」

「那就是反過來。是麻美在畫室殺了老爸,被嚇到跑回二樓自殺。這樣就說得通了吧?」

「這麼說,卡里加里館當時……」

「等一下!又沒人通宵守着廚房,說不定是有外人潛入宿舍偷走刀子的啊!」

「也就是說,胸口被刺時,麻美已經斷氣了,」今井冷靜地總結。淺海醫師對着筆記點了點頭。

「各位,這就是關鍵,」今井環視衆人。「在麻美斷氣後半小時,有人又補了一刀。如果是自殺,這絕對解釋不通。」

「沒啦,我也沒一直站着不動,就在房子周圍晃來晃去。」

只是退燒藥暫時壓下去而已,淺海在一旁冷淡地補了一句。

「淺海醫師,那只是理論上的可能。如果是你,你敢在深夜潛入一個隨時可能撞見人的宿舍拿刀嗎?」

「七點二十分,」圷語氣肯定。「那時我急着想回來,一直盯着表看,絕對不會錯。」

「我明白。但問題在於,幹夫他們當時不是就在旁邊監視着嗎?」

淺海醫師一臉嫌麻煩地從口袋掏出一疊撕下來的日曆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着屍檢筆記。

淺海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今井的分析一針見血。如果考慮極端情況,或許有殺手開着快艇登島犯案後逃逸,但比起這種幻想,認爲七人中混進了殺人兇手顯然更具說服力。

「手法先撇開不談,狩狩父女遇害毫無疑問是事實。難道……兇手真的就在我們七個人之中嗎?」

而麻美則死在二樓臥室,死因同樣是頸部與胸部遭刺,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但現場有明顯的掙扎痕跡,且地板上的水果刀與傷口形狀吻合。

淺海醫師面無表情地默默點頭。

「不,那絕對是小孩子的聲音。而且我們確實交談過,不可能是播放錄音帶之類的詭計。對吧,淺海醫師?」

打破沉默的是小奈川老師。

圷覺得沒必要特別報備自己全身關節都在哀鳴。

聽至今井這麼說,淺海也神情凝重地用力點頭。

「嗯,好多了,謝謝。」

「這是什麼意思?」淺海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全都是誠實人,無法說謊。當然,理應也無法隱瞞罪行。各位,我不介意當那個壞人,能讓我問大家一個問題嗎?」

食堂內充斥着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沒人想被當成嫌犯審問,但若在此時露出不悅,恐怕會立刻成爲衆矢之的。

今井將衆人的沉默視爲默許,緩緩站起身。

「我們先開門見山地問吧。在座的各位,有誰承認自己殺害了狩狩父女嗎?」

死一般的寂靜再度降臨。衆人不安的視線交錯,但沒人站出來。

「很好。那我一個一個問。丘野先生,是你殺了狩狩父女中的其中一人,或兩人都殺了嗎?」

「不是。不是我。」

「那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不知道。」

「謝謝。」今井點了點頭,視線移向下一位。

「淺海醫師,你呢?」

「不是我。我沒殺人,也不知道誰殺的。別說蠢話了。」

「神木先生,你呢?」

「我對神發誓,我不是兇手,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小奈川老師,您呢?」

「不是我。我沒殺人,也完全沒頭緒。」

「圷先生,你呢?」

「我也一樣,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

「謝謝。爲了公平起見,我也聲明,我,今井鬱夫久留美,沒有殺害狩狩父女,也沒有任何頭緒。這就奇怪了,看來兇手不在我們之中呢。」

「不知道……不清楚……」

「講話還真是不乾脆啊,名偵探。」

「這案子的輪廓確實很模糊,我們一定漏掉了什麼。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島上藏着一個極度危險的殺人犯。在定期船來之前,大家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

雖然沒人忘記雙裏,但很難想像高燒到神志不清的人能去殺人。

「那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今井帶頭走向二號房,其餘五人也跟在後頭。推開房門,那股廉價香水的味道再度撲鼻而來。

「對了!那棟紅磚倉庫不是很可疑嗎?」丘野拍桌喊道。

「確實,不能把雙裏先生當成例外。畢竟也有裝病的可能。」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困惑。某種意義上,這六個人都擁有了絕對的不在場證明,因爲他們無法說謊。

「喂,你是不是漏掉一個?那個病人還沒問吧。」丘野冷冷地提醒。

「指什麼?」

「我明白了。抱歉懷疑你,請好好靜養。各位,我們出去吧。」

「喂,大偵探,這到底是怎樣?」一坐下,丘野就急着挑釁。

淺海蹲在牀邊關心,雙裏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發現大家都在,喫力地抬起頭,眼神渙散。

「……出、出什麼事了嗎?」

「請回答。你在這座島上殺人了嗎?」

雙裏蜷縮在房間角落的暗處。因爲超過四公尺的身高,手腳都露在毛毯外。雖然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雙頰紅得發紫,顯然燒得很厲害。

今井行禮後轉身離開,淺海留下來照顧病人,圷與其他人回到了食堂。

那聲音悶在口罩下,卻是雙裏那獨特的沙啞嗓音,並非他人代答。

「……怎、怎麼可能。不是我。」

他指的大概是洋房旁邊那棟兩層樓倉庫。確實,如果想找地方躲,那裏最合適。

聽至今井這麼說,圷也想起自己也看過那把鏽跡斑斑的鎖。鎖孔塞滿了積年累月的塵土,這幾個月絕對沒人進出過。

「好好好,算你贏。那兇手到底死哪去了啦!」丘野暴躁地吼着。

面對丘野帶刺的嘲諷,今井依舊冷靜。

「事實上,我勘查現場時已經看過了。那把南京鎖鏽得死死的,鎖頭跟釦環早就黏在一起了。那是長年海風侵蝕的結果,我看至少半年沒人開過那扇門了。」

「請冷靜聽我說。洋房那邊出事了,狩狩父女遇害了,」今井壓低聲音說。「我只有一個問題:雙裏先生,是你殺了他們嗎?」

「少裝蒜了!既然這屋子裏沒兇手,那就代表兇手躲在外面吧?你的推理徹底破功了啦。」

沒人接話。要在這巴掌大的島上藏身,實在不太可能。

聽着丘野的酸言酸語,圷心裏也不禁產生了同樣的焦慮。

「你說得對。既然不是自殺,也不是我們乾的,那兇手肯定另有其人。難道這島上還有什麼地圖沒標出來的祕密基地?」

「雙裏先生,感覺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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