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東京結合人間》 · 白井智之 · 5582 字
大樹緊閉的肛門,被千果的食指緩緩擠了進來。
「啊,千果……還太早了啦。」
千果撥開大樹想遮掩私處的手掌,指尖鑽得更深。大樹下腹部不由自主地用力。雖然他自己試過幾次,卻怎麼也壓抑不住括約肌排斥異物的本能反應。
「沒事,放鬆一點。」
「痛……就說很痛了……」
千果用嘴脣封住了他的話,熱氣與汗水糾纏在一起。大樹拼命伸長舌頭渴求着。千果趁隙將中指與無名指併攏,一舉捅進肛門。大樹的呻吟聲震動了千果齊平的瀏海。用三根手指撐開後,千果毫不猶豫地連手腕也壓了進去。
「唔……啊,千果……停下,求你,唔喔……」
「不行,我已經等夠久了。」
「好痛,啊,嗚哇啊啊!」
千果用全身的體重死死壓住大樹掙扎的四肢。雖然事先灌過腸,但在皮膚之下,消化道正瘋狂地扭動。大樹臉上糊滿了汗水、淚水與唾液,天花板掛着的燈泡在視線中扭曲變形。千果的身體因爲體液而變得像爬蟲類般黏滑,彷佛已經開始融化。
「撐着點……好,要進去了喔。」
雖然身體明顯還沒準備好,大樹仍咬緊牙關硬撐。千果迅速抬起腰,雙手撐開大樹的肛門,將頭頂直接鑽了進去。剎那間,大樹全身劇烈抽搐,胃酸從喉嚨深處噴濺出來,弄溼了牀鋪。
千果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把頭拔了出來,癱倒在大樹身旁。牀鋪像船隻般搖晃。她全身覆蓋着體液,簡直像剛洗完澡一樣。
「抱……抱歉。」
大樹急促地喘着氣,勉強擠出聲音。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可是。」
大樹伸手摸向千果的頸部。牀單上,一片黃褐色的印記正擴散開來。
「怎麼了?」
「千果,你已經開始在融化了。」
大樹屏住呼吸。沒時間猶豫了。
女醫師重新戴上眼鏡,翻了幾頁資料,死死盯着問診表。
「我知道了。」
「千果呢?現在留在這裏的,本來應該是千果而不是我吧?」
目前被視爲標準解答的說法是這樣的。大約兩百四十萬年前,棲息在東非的祖先們學會了使用石器。使用工具讓他們得以對抗掠食者,但另一方面,爲了更巧妙地運用工具,大腦也不得不變得越來越大。要是頭骨太大,嬰兒就無法通過母親的產道;反之,如果母親的骨盆過度變寬,又會喪失奔跑的能力。在當時的非洲,奔跑能力可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條件。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將近二十五年的乏味人生,並沒有像走馬燈那樣浮現。大樹的意識像被海浪捲走的砂礫,一點一滴地散失。
「好。」
「別胡思亂想了。現在在這裏的你,既是大樹,也是千果。當然啦,要接受這件事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女醫師刻意用開朗的語調大聲說道,彷佛想掩飾某種不安。
他用還不習慣的四隻手臂撐起上半身,只見橙黃色的陽光正從窗外灑進來。除了白髮的女醫師外,還有一名年輕護士正把換下來的牀單收走。
睜開雙眼,一張熟悉的臉正低頭看着他。女醫師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
「……千果。」
病房裏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他嚥了口唾沫,張開顫抖的雙脣。
「知道了。那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做檢查吧,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全身火辣辣地發燙。大樹終於也開始融化了。
「我就說不是鳥了啊!我是──」
「我姓座間。在這家醫院負責誠實人的心理輔導,已經十幾年了。」
「大概半天吧。有些人一、兩個小時就醒了,所以你算睡得挺久的。有哪裏會痛嗎?」
察覺到一絲異樣而抬起頭時,女醫師的表情顯得有些凝重。就像滴落在水面上的一滴墨,微小的不安在他心中漸漸擴散開來。
他像慘叫般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千果就在自己體內──這明明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喜悅,身體卻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排斥。
「那,換大樹進來吧。」
「很痛吧。對不起喔。」
大樹答不上話,只能默默將千果摟進懷裏。千果無言地埋進大樹胸口。雖然身爲模特兒她的個子偏小,但那勻稱的比例簡直不像東方人。懷裏的千果正不斷融化,大樹的身體卻冷得讓他焦躁。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在胸中炸裂。
座間指着自己的下腹部說道。
座間敲了敲桌上的鍵盤,把螢幕轉向他。畫面上並列着像是教科書裏會出現的、男孩與女孩的Q版插圖。
言歸正傳,把話題拉回現代吧。未結者──也就是結合前的人類,身體上是有男女之分的。性染色體組成是XY的就是男性,XX的就是女性。到了青春期,他們會對異性產生興趣,接着便開始尋求配偶。說白了,就是在找結合對象。雖然我快四十歲才終於結合,但先進國家的年輕人,大多落在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結合。」
女醫師望着大樓彼岸緩緩沉沒的夕陽,神情複雜地嘆了一口氣。
「可以了。」
「啊……嗯。」
座間再次敲擊鍵盤,插圖切換成了一名結合人。
同理,你們也不是什麼異常。只是數量比雙胞胎還要稀少得多罷了。這對生活不會有什麼影響,有些人習慣之後,甚至會忘了這回事。」
「請多指教。你很緊張呢。先聲明,我絕對不會在這間診間裏,故意測試你能不能說謊。你只要放輕鬆聽我說就好。對了,這個先給你。」
「頭很痛。」
說着,座間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張名片。
無法呼吸。
「沒事。」
「──」
一名年過五十的結合人從病歷表上抬起頭,朝他微笑。那人頭頂微禿,下巴的鬍鬚也夾雜着灰白。沒穿白袍,而是穿着法蘭絨西裝,這點讓人覺得挺新鮮的。
對了,我們結合成功了。
「我睡了多久啊?」
千果抬起臉,眯着眼笑了。
大樹撐起脖子環顧自己的身體。令他焦急的是,自己身上只有運動後的薄汗。原本還滿心壯志想主動引導、接納千果,現在只覺得自己很窩囊。
他吻了那雙沾着黃土色污跡的脣,然後掐住千果的脖子。手指深陷進融化的頸部組織。掐住氣管約三十秒後,千果閉上眼,不動了。
大樹的腸子發出聲響,像擠出稀便一樣,把千果給吐了出來。
女醫師連聽診器都沒拿出來,便摘下眼鏡站起身。
咦?
女醫師簡短地打斷他,在牀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牀鋪劇烈震動。
「出院後如果遇到什麼事,隨時可以發郵件給我,打電話也行。只要不是在看診,我一定會聽你說。」
「怎麼可能沒事,不快點的話……」
「嗯。」
「爲什麼?」
「醫生不是教過了嗎?男人女人都一樣。」
「因爲……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吧。」
「哎呀,痛得很厲害嗎?」
「沒那麼誇張,老毛病了,習慣就好。」
「初次見面。」
他一時語塞,接着,哽咽像潰堤般猛然湧上喉頭。四行眼淚沿着臉頰滑落。比起自己竟然變成了誠實人這個事實,他更憎恨那個奪走千果意識的自己。
視野異常地寬廣,大概是因爲眼球變成了四顆的緣故吧。
然而,無論愛撫讓身體變得多燙、多軟,承受方會感到劇烈劇痛是不爭的事實。據說若由男性進入女性,女性的神經是絕對無法忍受那種痛楚的。因此,男性必須先掐住女性的脖子使其昏厥,才能侵入體內。
「真拿你沒辦法。明天我會替你介紹身心科的專科醫師。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她沉默了一會,微弱地點點頭。
「快進來。」
「如你所知,我們人類在哺乳類之中,採取的是極其特殊的生殖方式。人類要繁衍後代,並不是靠雄性與雌性用生殖器交配,而是必須讓彼此的身體結合。爲什麼只有智人會進行結合──這是長久以來困擾人類的一大謎團。
「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會問『你是鳥嗎』?請你回答『我是鳥』。可以嗎?」
等了大約十分鐘,診間裏有一名女護士探出頭來,叫了他的名字。對這個還聽不習慣的稱呼感到一絲茫然,他推開了診間的門。
女醫師一邊翻着手邊的病歷夾,一邊問道。
他深吸一口氣,將臉埋進千果的肛門。濃稠潮溼的黑暗包圍了視線。心臟瘋狂擂動,興奮感驅使着他。千果的括約肌在蠕動,將大樹向深處吸納。甜美的嬌喘聲迴盪着,連排泄物的氣味都變得迷人。
「雖然有點像是廢話,但其他哺乳類只要交配就能繁衍後代,所以會透過結合來進行有性生殖的,自然界中就只有我們。智人雖然站在生態金字塔的頂端,但生殖方式卻冷門得驚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有時就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
四隻眼睛在臉上橫排成一列,像青蛙般的大嘴正微笑着。雙肩延伸出四條手臂,四條腿支撐着汽油桶般巨大的軀幹。雖說多少有些個體差異,但這就是典型的結合人插圖。
大樹環顧自己那大上將近兩圈的身體,不由得鬆了口氣。一度還擔心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看來是順利結合了。千果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千果深吸一口氣。她那已經化得軟爛的頭部,這次比剛纔更順利地擠進了直腸。大樹緊閉雙眼,腦海中清晰浮現出兩人糾纏在一起、彷佛長着八隻手蜈蚣般的怪異模樣。
「那樣更不行。」
聽說昨天千果的父母有來探病,但他拜託護士幫忙回絕了會面,一直把自己關在病房裏。實際上,他的身體狀況比結合前還要好,困擾了大樹將近十年的頭痛也消失了。這大概是千果那健康肉體的功勞吧,但他卻無法坦率地爲此感到高興。
「不是。」
把診察卡交給櫃檯後,他在硬邦邦的長椅上坐下。望着停在白色天花板上的盲蛛,心情稍稍平靜了些。從懂事起,他就喜歡這樣漫不經心地觀察蟲子。
※ ※ ※
就快了。咬緊的牙關發出怪聲。千果的頭像要刺穿內臟一樣,在下腹部潛行。千果的右手死死抓着大樹的左手。恥骨碎裂般的劇痛,讓大樹的視野瞬間翻轉。
要死了。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說大樹進入了我這件事。」
融化的皮膚、脂肪、腦髓,與千果的肉體混爲一談,合而爲一。五感消失,只剩下無止盡的快感。
事實上,大樹從沒聽過身邊的朋友或兄弟說過由男人進入女人這種事。傷害女性後再硬闖進肛門,正經的男人良心根本過不去。由男性來承受女性,纔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不是。」
像遊蛙式那樣,大樹一點一點鑽進千果體內。
「看來有偏頭痛的人,不是千果,而是大樹你呢。」
爲了解決這兩個問題,人類的生殖方式發生了大膽的演變,開始進行結合。藉由獲得兩人份體細胞融合而成的巨大骨架,就算嬰兒大腦變大,也不必再擔心難產了。加上男女一旦結合,單一個體的腦容量就會翻倍,身體能力也大幅提升。就這樣,我們的智能得以近乎無極限地進化下去。
「請進,這邊請。」
只要受過義務教育,誰都知道這件事。女性進入男性,或是男性進入女性,只要是成年男女,本質上沒什麼差別。
「那麼,開始囉。你是鳥嗎?」
他慌忙撐起腰,只見千果那沾滿穢物的臉已經崩塌變形。分不清是在哭還是笑,那雙歪斜的深褐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大樹。
大樹滑向牀尾,按住千果的雙腿,對準了胯間的那個洞口。
大樹抱着頭懊悔。千果則滴着組織液,緩緩轉過身仰躺,張開雙腿。一股像是濃縮汗水的臭味撲鼻而來。
實際上,我們的祖先在大約兩百四十萬年前,也都還是透過交配來繁殖的。和馬或猴子一樣,據說當時男性的胯下還長着所謂的陰莖。也就是將男性的陰莖插入女性的陰道,藉此送入精子。那麼,這樣的生殖方式究竟是怎麼演變成其他物種中毫無先例的結合呢?
「我希望你別誤會,你們並不是結合失敗了。你知道同卵雙胞胎吧?數量雖然少,但並不是什麼異常現象。不分地區或人種,他們出現的機率大約是二百五十分之一。
「好,首先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對吧。國中時可能學過,不過我們還是簡單複習一下。」
結合兩天後,他來到了設有門診櫃檯的北病棟。
「──聽得見嗎?能聽到我的聲音嗎?早安……哎呀。」
「呃,這是……」
「不行,再來一次。你是鳥嗎?」
「你是鳥嗎?」
「好,現在男女變成了一個結合人。透過結合,我們的身體就能夠生育了。睾丸和卵巢黏合在一起,然後在這附近形成生殖器。」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大樹下定決心,仰躺着張開雙腿,將肛門對準千果。他像排便時那樣用力撐開,雙手把千果的臉壓進雙腿間。
「您是指誠實人的事吧。」
「對。這稍微有點複雜,男女要結合,必須先將構成體內器官的細胞全部分解,再重新接合。這並不是單一細胞的融合,而是將兩人份的細胞重新構築成一個個體。大腦也一樣,必須先分解成細小的神經細胞,從彼此的頭骨溢出並混合。這正是你前天才剛經歷過的事。」
座間敲了一下鍵盤,這次螢幕上出現了大腦的剖面圖。
「這個時候,如果是一般的結合,包含額葉與海馬迴在內的大腦,會以女性的神經細胞爲基礎;而腦幹與小腦則以男性的神經細胞爲基礎。簡單來說,掌管情感與記憶的部位以女性細胞爲底,掌管身體機能與動作的部位以男性細胞爲底。
然而,大約每幾千對就會發生一次結合異常。也就是大腦以男性神經細胞爲基礎,腦幹與小腦卻以女性神經細胞爲基礎,誕生出大腦功能完全逆轉的結合人。」
確認大樹點頭後,座間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很遺憾,看來你就是這種類型。腦功能逆轉的人,無一例外都會揹負某種溝通障礙。雖然詳細的機制尚未解明,但不知爲何,他們完全無法說謊。這也是誠實人這個詞的由來。」
「治療能好轉嗎?」
回過神時,他已經像喘氣般開口問道。座間雙臂交抱,低着頭回答。
「很遺憾,目前還沒有誠實人恢復到能像以前那樣說謊的報告。戰後雖然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外科手術研究,但並沒有得到好結果。我希望你不要去想着要克服這個症狀,而是去思考該如何與它共處。」
「知道原因嗎?」
「要是知道的話,大概就能拿諾貝爾獎了吧。雖然有論文指出與基因有關,但也還稱不上是學界通說。」
「我懂了。所以我只能一輩子死腦筋地老實下去,連一句客套話都說不出口,一邊傷害周遭的人一邊活着對吧。」
他其實並不想說出這種話。像座間這樣毫不掩飾地將現實告訴病患的醫師,恐怕並不多。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抑制滿腔的話語溢出。
「我能說的是,並非所有誠實人都過着味同嚼蠟般的悲慘人生。社會上有很多支援團體,建立家庭的人也大有人在。雖然你可能沒辦法立刻振作起來,但我希望你別再責怪自己。」
座間探出身子,眼神中充滿了懇切。
大樹不由得低下頭,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千果的笑容。
在南國島嶼度過的那一個月記憶甦醒了。她撫弄着齊平的瀏海,曬黑的臉頰泛着紅暈。還有在《花苞之家》裏,徹夜暢談夢想的夥伴們。是那座島上的時光改變了自己。
明明纔剛和千果合而爲一,正準備踏上嶄新的人生旅程──
「……對不起。」
──人氣模特兒川崎千果與新銳影像作家大樹結合而成的結合人,因涉嫌傷害罪遭到通緝,那已是兩個多星期之後的事了。
他按住發熱的眼眶,轉過身背對座間,衝出了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