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少N
《東京結合人間》 · 白井智之 · 3.9萬 字
1
「我現在,好想見朋友。」
刊用細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少女的這一句話,竟會讓自己的人生如此徹底地脫軌。
比迪歐還沒有察覺到,自己距離深不見底的黑暗陷阱,僅剩幾步之遙。
從JR中央本線荻窪站北口步行約十分鐘,有一棟名爲宇宙之家的廉價公寓,來到207號房。門外幼童奔跑嬉鬧的腳步聲與笑聲掠過。比迪歐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小學低年級左右的男孩女孩,揮灑着汗水奔跑的身影。這片錯綜複雜的住宅區,說不定意外地適合玩鬼抓人或捉迷藏。
比迪歐將視線收回到這間積滿灰塵的房間。六坪不到的房裏聚集了三個年輕人。發黴的牀鋪上,躺着一個十五、 六歲的少女。
坐在坐墊上翻閱電影雜誌的是歐娜可。正用舌頭舔着拳頭、打算將手臂硬塞進同伴肛門裏的是老鼠。而朝着那個老鼠撅起屁股、蜷縮在地板上的則是比迪歐。被這三人監禁的少女──刊,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
「我現在,好想見朋友。」
刊用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你啊,原來也有朋友喔。」
老鼠一邊將指尖捅進比迪歐的肛門,一邊有些意外地問道。
目光轉向牀上,刊睜開了眼皮,點了點頭。那顆被釘子死死釘穿的眼球,什麼也映照不出,只是一片渾濁的血紅。
「想見朋友?哈哈哈,不可能啦。你那張臉,就算朋友看到了也認不出是誰吧。」
歐娜可從雜誌上抬起臉,大聲嘲笑着。
這幾個月來,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健康有彈性的臉頰也像泥土般發黑。雖然三餐都有照常餵給她,但被監禁一個多月後,她就開始持續發燒,喫什麼吐什麼。脖子以上長滿了像皰疹一樣的黃土色結痂,大概是某個傷口感染了細菌吧。
「叫什麼名字的朋友啊?要是不知道名字,我們也無從找起啊。」
老鼠的右手一邊在比迪歐的肛門裏抽插,一邊問道。刊躺在牀上,微微搖了搖頭。
「學校的朋友……我不想見。因爲這張臉,稍微覺得有點丟臉。」
虛弱的少女這麼說着,臉頰微微放鬆了一些,露出一絲笑意。
「那你想見誰?」
老鼠拍了一下歐娜可的屁股。歐娜可套上四顆眼球的面具,從後座跳下車。在後車門關上前的短暫空隙,令人窒息的悶熱空氣湧入了車內。
繞過規劃得方正筆直的巷弄後,少女的身影卻消失了。外觀相似的獨棟住宅在左右兩側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名看起來八十多歲、瘦骨嶙峋的結合人背對着這邊,孤零零地望着人行道旁的花圃。
歐娜可身上穿着一套長了四條手臂與四條腿的巨大特殊人偶裝。在這個街區,光是身爲成年的未結合者,就很常被當作可疑份子白眼相待。歐娜可身上這件結合人套裝,是許多有少女癖好的成年男性愛用的熱銷商品。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接下來的臺詞每次都一樣。
「追上去。快點!」
「就有個小學生小鬼迷路了,我就把他跟烏鴉一起關進學校的飼養籠裏。結果那傢伙,被弄得渾身是血啊。」
「呃,嗯……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樣嬌小,溫柔的女孩子比較好。」
「喔!走廊那邊的女的,看到內褲了!要是剛好來月經就太讚了。」
白鳥新市鎮。
「歐娜可,你臉紅得跟什麼一樣,沒事吧?」
※ ※ ※
「要追上去嗎?」
刊像是硬擠出聲音般回答。
這段時期的事,比迪歐其實幾乎都不記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歐娜可家裏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名叫《惡靈教室》的兒童恐怖片。比迪歐的父母極度厭惡電影和電視劇,所以那也是他第一次正經八百地把一部電影看完。
老鼠壓低聲音說道。抬頭一看,剛纔那個老人連姿勢都沒變,依舊悠哉地賞着花。想必是重聽得很嚴重吧。附近沒有其他人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就在國二的春天,歐娜可受到了停學一個月的處分。理由是被杉並警察局帶去到案說明,但校方並未公開詳細情況。這件事讓同學和家長們心生疑慮,歐娜可也徹底成了全學年避之唯恐不及的過街老鼠。
在那之後的四年半里,比迪歐在自家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直到鄰居通報,被兒福單位安置,並交給住在千葉市的阿姨收養時,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像豆芽菜般蒼白、孱弱的少年。
「哈哈哈,她流了超多汗耶!老鼠哥,刊的朋友,就決定是那個女孩了吧!」
歐娜可興奮得直喘粗氣,將臉死死貼在車窗的深色隔熱紙上。一名揹着網球拍的少女,一邊將半長黑髮紮起,一邊從廂型車旁的人行道走過。
「就決定是那個女孩吧。」
──抱歉,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伴隨着刺耳的摩擦聲,上半身猛然前傾,視野上下劇烈晃動。一具眼熟的龐大身軀撞上了狹窄的引擎蓋,接着咚地一聲滾落到人行道上。比迪歐和老鼠一起,慌忙跳下車。
儘管兩人曾經如此要好,但到了小學二年級的秋天,這段友誼就被迫中斷了。因爲比迪歐被父母禁止上學,從此被關在家裏。
歐娜可裝作不經意路過的樣子走向校門,與戴耳機的少女打了個照面。少女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這時歐娜可便用甜膩做作的聲音搭話。
「懂了。可以啊。你想要什麼樣的朋友?」
少女正朝相鄰的住宅區走去。比迪歐把歐娜可丟在原地,徑自開着廂型車往前駛去。他打算繞過一個街區,搶先擋在少女的去路上。
「白癡。要是把客人壓死了怎麼辦?」
應該是歐娜可爲了制伏少女,死死抱着拼命掙扎的她衝出車道,結果和廂型車撞個正着。也許是覆蓋着人工細胞的套裝發揮了緩衝作用,歐娜可看來毫髮無傷。
「所以,這傢伙就是刊的新朋友囉?雖然一點都不像娃娃啦。」
「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裏吧。帶回去。」
「咦?那我也好想幹她啊。我會乖乖自己掏腰包的啦。」
客戶大多是在市中心近郊工作的未結合男性。這些人多爲低收入的藍領勞工,而寺田之家能讓他們用低廉的價格,與家世清白、教養良好的少女發生性關係,因此口碑正穩步傳開。
「這女孩怎麼辦?」
老鼠嫌麻煩似地扭了扭脖子。
老鼠像是覺得刺眼般眯起眼睛,指着穿堂的出入口說道。一名脖子上掛着耳機的嬌小少女,正小跑步朝校門走去,也許是把什麼東西忘在家裏了吧。
風向的改變,是在升上國中之後。到了男女生開始在意彼此眼光的年紀,對異性毫不在乎的歐娜可,漸漸成了周遭人眼裏的麻煩人物。加上她粗暴的個性惹了禍,在家長間也傳開了壞名聲,歐娜可的容身之處就這樣一點一滴地被剝奪了。
「嗯,好啊。找朋友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那個女孩現在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讓她帶路去國中就好。要獵狐狸,最快的辦法就是先找到狐狸窩啊。」
比迪歐眯起眼睛望向大約二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似乎有一個人影躲在圓筒形的郵筒後方,轉過了街角。
儘管如此,新市鎮的人口仍逼近十萬,其中大多爲富裕階層。許多人以結合或生兒育女爲契機遷居至此,因此孩童人口衆多,不到幾步路的距離就並排着三所國中。加上絕大多數的結合人都通勤到市中心上班,這裏在平日簡直可以說是尋找少女的絕佳寶地。
這種以人工細胞培養製成的結合人套裝,是集結了生命科學精華的頂級品,幾乎與真人如出一轍。實際上歐娜可只操控了原本的雙手雙腳,但由於假肢會與身體連動,從外面看來就是個長着八肢的結合人在走路。據說正因爲精巧得太過異常,歐洲已經全面禁止進口日本產的結合人套裝了。
宇宙之家207號房的門外,幼童的腳步聲再次跑過。雖然窗戶被厚重的窗簾死死遮住,但外頭的街道想必正被令人發昏的烈日炙烤着吧。
少女意興闌珊地敷衍點了個頭,便轉過身背對歐娜可走開了。看到那種宛如習慣了在澀谷被搭訕的辣妹態度,坐在副駕駛座的老鼠忍不住苦笑。比迪歐拉動排檔桿,輕輕踩下了油門。
比迪歐和歐娜可原本是就讀杉並區同一所小學的兒時玩伴。聽歐娜可說,他們剛入學時就是無話不談的死黨了。兩人在中央線高架橋下搭祕密基地、在歐娜可家辦錄影帶放映會,天真無邪地度過了那段時光。
「繞到前面去堵她。那可是個極品啊。」
「沒,已經看不見了。」
歐娜可指着少女問道。刊當初的要求明明是說「像娃娃一樣嬌小、溫柔的女孩子」。
「那也沒辦法啊。」
老鼠露出暴牙笑了起來,歐娜可見狀,誇張地垂下肩膀大失所望。
老鼠從後視鏡瞥了一眼歐娜可歡喜到扭動身子的模樣,嗤之以鼻地冷哼了一聲。
愛出風頭的歐娜可,聽說直到小學畢業爲止,一直都是全學年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雖然也有人討厭她那動不動就找人打架的脾氣,但她直來直往、毫不做作的開朗個性彌補了這一點。像是不眨眼地弄死野貓或小鳥之類,那殘虐的本性在當時其實就已經展露無遺,但在男同學眼裏,她反倒像個英雄般備受推崇。
「啊,那個死光頭擋住視線了啦!男人這種生物全都去死死算了。」
老鼠、歐娜可、比迪歐,通稱寺田之家的三人組,在白鳥新市鎮物色並收買少女,再介紹給東京都內的男性,他們做的就是這種生意。說白了,就是靠着中介賣春賺取佣金。
三十年前開始的這一帶住宅開發案,最初是以備受矚目的大型新市鎮構想大張旗鼓地起步,卻因景氣變動而一再修改與縮減計劃。因此,裸露着泥土的空地、開發前的山林,與住宅區交錯雜陳,呈現出一片不倫不類的突兀景緻。
「那個女孩已經跟我們簽約了喔。」
「哈哈哈,拍謝啦。這傢伙掙扎得超用力的。」
「奇怪了。」
老鼠像是很佩服似地點了點頭。
「咦,不見了。」
「該不會折回學校了吧?嗯,是那個女孩嗎?」
「那個曬黑的大隻女?完全不行啦。能賣的是那種更清純脫俗的千金小姐纔對。」
歐娜可扭動身體從布偶裝裏爬出來,惡狠狠地咂了下嘴,接着光着腳一腳踩在少女的臉上。血花像踩爛的番茄般飛濺開來。薄荷綠的耳機裏,依然沙沙地漏出輕快的音樂聲。
「安靜點。趁那個老傢伙發現之前快走。」
身爲獨子,比迪歐是在父母將所有的愛意傾注於一身的環境下長大的。問題在於,那份愛早已病態得超乎常理。三餐喫的全是網購來的健康食品,房間裏擺滿了負離子機和空氣清淨機,只要一出門,防曬乳和防蚊液就像洗澡一樣往他身上狂噴。他還記得,有天他只不過是和朋友在附近的超商喫了個甜麪包,就被罵得像犯了偷竊罪一樣。就連父母突然發神經大吼着「老師都被紅色電波給控制了」的時候,他也只覺得又來了,心裏滿是厭煩。
老鼠這麼答應着,同時將拳頭往比迪歐肛門的更深處塞進去。比迪歐抹去痛出的冷汗,死死閉上雙眼。
他慌忙踩下油門。
從第一次見面起,比迪歐就完全摸不透刊的思考邏輯。就算再怎麼小孩子,對老鼠說出這種話會引發什麼後果,應該也能想像得到纔對。
「哇!白癡喔!」
歐娜可的動作十分流暢,從外表看來,就跟一般的結合人走在街上沒什麼兩樣。
「真的假的?那個女的,要是那對乳頭是粉紅色的話就真的太正點了。」
阿姨勸他轉進當地的國中就讀,但事到如今他也提不起勁唸書,只是一天到晚在過去住過的中央線沿線街頭徘徊。當他鼓起勇氣去找從前的朋友重逢時,卻發現他們都已變得像另一個人似地健壯成熟,並聊着比迪歐聽不懂的話題笑成一團。
「我想要,交新的朋友。一個人有種好寂寞的心情。」
比迪歐緩緩踩下油門,跟蹤着少女前進。駕駛廂型車通常是比迪歐的任務,畢竟老鼠是寺田之家的老大,而穿着笨重套裝的歐娜可也沒辦法開車。沿着人工修築的橢圓形道路前進,約五分鐘後,便抵達了白鳥第一國中。
橫臥於千葉縣西北部的這片廣大通勤城鎮,正是寺田之家的狩獵場。
剎那間,一個人影從住宅之間猛地竄到眼前。
七月底,暑假纔剛剛開始。
「比迪歐,跟上那個女孩。」
「這不是你的錯喔。」
他用腳跟死命踩下煞車。
後來比迪歐問起她被警察輔導的原因時,歐娜可回答:
──你能借我一點藥膏嗎?
在緩緩行駛的廂型車後座,歐娜可激動得聲音都分岔了。
「喔喔喔!老鼠哥,謝啦!」
2
「哪裏?」
歐娜可摘下結合人套裝的頭套,以鋪滿方形石磚的人行道爲背景,氣喘吁吁地笑着。被壓在那四條假腿下方倒地不起的,正是那個戴耳機的少女。
寺田之家成立至今,今年已是第四年。
「快去啊,快點。」
「站在鞋櫃前面的那個金髮騷貨不錯。穿粉紅色連帽衫說不定違反校規呢。」
「穿着這種悶熱的套裝跟人扭打,不貧血纔怪。都是你這死小鬼害的!」
「從體育館出來的那個女生超胖的呢。是相撲社的嗎?」
這樣的生活大約持續了一年半,比迪歐再次遇見了歐娜可。當時歐娜可已經是國二生了。
老鼠口中對女人使用的「極品」一詞,意思其實就等同於「比自己矮」。這位身爲寺田之家老大、身材矮小的男人,對自己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始終耿耿於懷。聽說小時候,他光是因爲個子矮,就被同班同學,尤其是女生罵作「矮冬瓜」、「噁心」,甚至遭到拳打腳踢。「長得高的母的根本不是女人,是廚餘」是老鼠的口頭禪,他偶爾會把比迪歐當作發泄性慾的出口,也是基於「總比廚餘好」的這套歪理。照這邏輯,他大可拿歐娜可來發泄,卻偏偏老是找比迪歐,大概是因爲老鼠也有自己的偏好吧。
「反正,這女孩跟刊大概都快死了吧。就當作她找到了一個能陪她一起上天堂的朋友,結果算是皆大歡喜吧?」
微微搖下車窗,油蟬的鳴叫聲中,夾雜着銅管樂器的吹奏聲與整齊劃一的社團口號聲。歐娜可色眯眯地拉長了人中,來回打量着那些女學生。
至於少女那邊,因爲正面遭到保險桿直擊,右臂已經扭曲變形,鮮血從口鼻不斷湧出。她的上半身每隔幾秒就抽搐一次,血液在人行道上逐漸蔓延開來。
阿姨雖然這樣安慰他,卻沒有教他該把這股不斷湧上的疏離感往哪裏發泄。
「畢竟是暑假嘛,應該沒關係吧。不過那個女的,腿超粗的喔。」
「那個女的,不是超可愛的嗎?人氣一定會超旺的啦!」
歐娜可說着,看起來拼命地在憋笑。
那名當時才八歲的小男孩,最後似乎因爲脊髓損傷,在兩週後死了。歐娜可差點就被送進少年觀護所,但諷刺的是,某種狗屎運反而救了她一命。
原來,死掉的男孩的父母,在生下兩個孩子後,就一直把他們關在房間裏施虐。當時六歲的妹妹營養不良的狀況特別嚴重,已經是隨時餓死都不奇怪的狀態。八歲的哥哥爲了救妹妹而逃出房間求救,這本來是件好事,但偏偏,他在路上求助的對象居然是歐娜可。因爲兒福單位害怕遭到社會輿論抨擊,對外公佈事情經過時含糊其辭,這纔是歐娜可免於喫牢飯的真正原因。
對這一切內幕毫不知情,在經歷了六年的空白後重逢的歐娜可與比迪歐,卻意外地一拍即合。和其他老朋友不同,歐娜可從小學二年級的秋天起,就一點也沒有改變。
兩人在中央線沿線的街頭與彈吉他的青年對飲,把大便砸向那些得意洋洋拎著名牌包的中老年人,在獨立小戲院裏把電影看到眼睛都腫了,他們瘋狂地大笑着,彷彿要討回那些被奪走的時光。
「我小學的時候,健教老師曾經跟我說過喔。」
重逢半年後的一個初春夜晚,歐娜可一邊在善福寺川畔仰頭灌着罐裝啤酒,一邊坦白了這段過去。
「說我這輩子,不管怎樣都沒辦法跟女人結合。」
歐娜可難得露出了感傷的眼神,低頭望着水面。
「歐娜可,你想要小孩嗎?」
「完全不想。」
「那不就沒差了。」
比迪歐抬頭望着夜櫻說道。
「也是啦。我啊,比起生小孩,還是比較喜歡殺小孩。」
歐娜可彷彿看開了似地笑了出來。
與老鼠的相遇,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年半的事。
老鼠曾是個優秀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優等生。他比比迪歐他們大一歲,和歐娜可同樣是從杉並區的國中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後來升上私立名門高中,在那裏也留下了好到讓老師們集體臉色發白的成績。他是那種教科書等級的秀才,據說放眼全世界,沒有他考不進去的大學。
「就算再怎麼忍着不玩遊戲去拼命唸書,既賺不了錢也沒屁用,蠢死了。所以我後來就整個沒幹勁了。」
正如老鼠本人的自述,他在高三秋天突然退學。他領光帳戶裏那點微薄的積蓄,帶着最愛的遊戲機離家出走,在高圓寺一間叫寺田之家的破爛公寓開始一個人生活。雖然當時完全沒有維生手段,但他似乎莫名有種能活下去的自信。就在他打算去電玩間巡禮、在車站前小巷閒逛時,遇見了兩個看起來腦袋不太靈光的十幾歲二人組。
那天,在開始吹起冷冽秋風的髒亂小巷裏,比迪歐和歐娜可正熱烈地聊着電影。
歐娜可開口慫恿,老鼠卻依舊盯着手機畫面,搖了搖頭。
不過,在寺田之家的拍攝現場,因爲對手戲的對象始終是歐娜可,所以完全不用擔心會真的產生結合。許多少女之所以願意爽快地答應演出,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是個沒聽過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一個素未謀面的嬌小青年正微微仰着頭,眯着眼問道:
起因是從委託地點回千葉的車上。那天,刊在西新宿被三個大學生輪姦後,正搭着廂型車準備回白鳥新市鎮。
「看過一點點。」
煩惱的根源是一個叫中村大史的男人。以前寺田之家還在跑路躲債的時候,老鼠曾向他調過頭寸。他是個住在吉祥寺、三十多歲的資產家,同時也是投資好幾家獨立片商的AV狂熱分子。這人表面上以隨和、紳士聞名,私底下卻精通SM、排泄、獸交等各種冷門重口味,據說只要他的胃口一變,整個業界都會跟着大洗牌,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傳聞十年前席捲業界的近親相姦熱潮,就是他在背後穿針引線,他監製的《嘔吐症妹妹》系列甚至名震海外。
「我明天再弄。趁你們兩個出去工作的時候。所以先別讓她死掉啊。」
歐娜可一邊踢着空罐,一邊嘟囔着。《紅色的人》是由一位無名日本導演執導,在全世界引起正反兩極評價的恐怖電影傑作。
在日本出生的所有小孩,都被強制要求在出生滿三個月和兩歲時各接種一次疫苗。近年來,據說連疫苗都壓不住的C型病毒開始蔓延,懷疑疫苗效用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但不可否認的是,預防接種對於防止感染確實有很大的貢獻。別提老鼠了,就連歐娜可的左肩上,都還留着一塊微微隆起的接種痕跡。
──我想見朋友。
「不用,算了。」
「我在崎玉有一片私有林,我表哥投資的食品廠把過期食品非法棄置在那裏,結果被抓包了。政府要我們自己負責處理。因爲那些東西都發酵了,臭得要死,蟲子也爬得滿地都是。你不覺得就這樣清掉太可惜了嗎?你懂我意思吧?下週幫我找個人來。」
牀上,歐娜可正掰開剛被綁架來的少女雙腿。少女肩膀纏着繃帶,但右手臂依舊維持着不自然的扭曲狀態。她臉上的血跡還沒擦掉,眼角還帶着淚痕。
劇情大致是這樣的:在一個幸福的四口之家度假的別墅裏,一名患有羊齒病的少年獨自找上門。所謂的羊齒病,是這二十年來蔓延全球的一種性傳染病,發病後全身上下會長滿溼疹與血泡,並散發出蜜糖般的異臭。據說是因爲皮膚看起來像羊齒葉,纔有這個稱呼。少年因爲那股甜膩的體味,引來大量昆蟲啃咬,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哈,你也太容易被電影洗腦了吧。你一定是那種聽說哪間旅館可以跟女人爽到翻,就會直接衝過去的類型。」
果不其然,根本找不到願意接這單的少女。雖然寺田之家手上有四、 五個專接SM或輪姦等重口味的女孩,但這次連她們都感覺到生命威脅,就算加碼獎金也沒人肯點頭。
「唉,那刊呢?」
據說比迪歐和歐娜可當場聽得一臉錯愕。這名青年的話,正是電影《紅色的人》中,那名少年爲了進屋而說出的第一句臺詞。
說穿了,當時也是因爲少女們對這份工作讚不絕口,說什麼「既不會被家裏發現,又能賺大錢」,讓他們三個聽得飄飄然,這才一股腦做下去。但實際上,三人的債務只會越滾越多;等到老鼠終於察覺不妙時,公寓裏早就堆滿了厚厚一層灰的過剩庫存。
關掉燈泡後,刊那張紅腫的臉便浮現在眼皮底下。越想甩開,那影像就越鮮明地纏着思緒不放。
「她還沒死喔?」
這裏所謂的保險套,是套在進入身體的部位、用來預防結合的橡膠套。由於這世界的人類男性不像猿猴或馬那樣有陰莖,所以保險套是套在手臂或腿上的。
好心的一家人憐憫少年並將他接進屋裏,但隨着身體康復,少年漸漸露出橫暴的本性。他抓住這家人微小的弱點進而支配他們,搜刮所有財產,最後甚至將全家人慘忍殺害。
歐娜可拍了拍她紅腫的臉頰,茶織這才慢慢睜開眼,隨即發出淒厲的尖叫。
「喂,比迪歐,你也一起來爽一下啦!抽屜裏還有保險套喔。」
「喔,隨便你。老鼠哥,你這次還是不來喔?這貨比那個刊還要滑,很爽耶。」
兩人雖然有種被耍的感覺,但還是跟着進了巷子裏的立飲吧。在和這名隨和的青年談笑之間,三個人意外地臭味相投。喝了酒心情大好的比迪歐和歐娜可開始大談自己的身世,青年聽完捧腹大笑,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比迪歐納悶着,拉起毛毯把自己埋進了黑暗之中。
當時一般的成人錄影帶,多半不拍攝女性進入男性的場面,而往往只拍男性進入女性的情節。由於即使是未成年少女,也有可能發生結合,一旦女性試圖進入男性,便存在兩人真正結合的風險。據說若只是男性進入女性,只要女性沒有失去意識,發生結合的可能性就相對較低。
「在那裏啊。」
接送少女和向客人收錢,是分派給比迪歐與歐娜可的體力活。老鼠負責接單跟排行程,所以從不親自跟客人碰面。這天訂單不多,歐娜可請假,所以一個人在外頭奔波流汗的只有比迪歐。
※ ※ ※
歐娜可一邊把少女的手臂往自己的肛門裏塞,一邊說着。腳邊隨意滾着一副薄荷綠的耳機。
「我一直好羨慕像你們這樣的人生喔。說真的,要不要跟我一起幹點更有趣的事?」
刊那種口齒不清的嗓音在耳邊甦醒。這不對勁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種像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線索、難以言喻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即便寺田之家一年後收掉影音銷售生意,跟中村的關係也沒斷。每隔幾個月,只要中村一通電話,他們就會免費把少女送到他吉祥寺的大宅門口。
老鼠背靠着抱枕,一邊滑手機一邊說。這幾天他迷上了一款新的手遊,內容是用噴霧驅除一整羣湧過來的蟎蟲,玩起來挺噁心的。
歐娜可接着狠狠地揍向她的腹部。茶織嘴角流出胃液,痛苦地蜷縮着身體,再也叫不出來。
「對了,比迪歐,你看過《花苞之家》嗎?」
「這麼說起來,好像真的比較賺耶。」
新的委託是在四月二號,也就是愚人節隔天的早上進來的。
「這下可好了。以後不管中村先生提出什麼變態要求,只要把這個女孩派過去就行。」
在白鳥新市鎮擄走第二名少女的隔天,深夜十一點多。
真正的問題在於中村的性癖。他每次下單,一定會附帶奇怪的條件。像是說他收集了一公升的口水,想找人一起喝;或是隔了兩年終於剪頭髮,想讓對方把頭髮喫下去;甚至還有一次,說院子裏的樹長滿了青蟲,想跟蟲子一起3P。每次遇到這種單,老鼠都得拼了命去翻出能面帶微笑、滿足中村各種變態期待的少女。
氣喘吁吁的歐娜可指着少女的胯下大喊。
「哈哈,你以爲大叫就有救喔?想得美勒。」
基本上,只要女性不主動進入男性體內,就不會有結合的風險;但唯獨比迪歐堅持一定要戴套。他是爲了預防感染,也就是說,他打從心底害怕染上羊齒病。
當天,從委託地點回來的刊雖然洗過澡、身體很乾淨,卻散發出一股像廉價白蘭地般的怪味。大概是洗不掉那股惡臭,中村才用香水幫她掩蓋。看着苦笑的老鼠,刊一邊撥弄劉海,一邊笑着說:「我覺得好幸福。下次也請務必讓我做。」
與刊的相遇,要回溯到大約四個月前。當時春天剛到、躁動不安的城市正開始恢復平靜,寺田之家卻面臨了一個大麻煩。
「是喔。聽說在國高中生之間很紅,還想說能不能拿來撈一筆。不過既然那麼無聊,那就算了。」
歐娜可立刻隨聲附和。既然如此,那他們過去一整年到底是在拍什麼心酸的?比迪歐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只要能增加收入,他倒也沒什麼異議。
被債主逼到走投無路的老鼠,擠出了這個極其合理的解決方案。畢竟任誰都知道,比起看成人片裏的女孩表演,能直接跟貨真價實的少女結合,絕對更讓人爽翻天。
就這樣,寺田之家雖然規模不大,卻逐漸發展成一個擁有衆多熟客、口碑極佳的賣淫組織。
「不,完全不。」
「開玩笑的啦。肚子餓了吧?走,去喝一杯。」
「什、藥膏?」
「這貨好像叫茶織,學生手冊上寫的。」
「羽家導演的新作,明年左右會上映嗎?」
面對正在摸索少女胯間的的歐娜可,比迪歐興致缺缺地答道。
「喂,我可是連食人族跟布萊爾女巫都相信是真的喔。不過,《紅色的人》確實是不同層次的傑作啦。」
然而,這場人人都打過的預防針,比迪歐卻沒打過。因爲他的父母聽信了副作用的危險性,拒絕讓他接種。這就是爲什麼比迪歐絕對不肯在沒戴套的情況下進行性行爲。
「搞什麼啊,裝清高喔?當初搞那個刊的時候,你不是還插得挺起勁的嗎?」
寺田之家成立一週後,三人便從歐娜可父母在阿佐谷持有的攝影棚借來合用的器材,立刻着手投入影像製作。從劇本撰寫到影像剪輯都由老鼠負責,手持攝影機的拍攝則由比迪歐擔綱。少女的性愛片,而裏頭負責跟女生演對手戲的,固定都是歐娜可。
比迪歐秒答。所謂《花苞之家》,就是那種設定七名男女在孤島生活一個月、號稱彼此在刺激中重新審視夢想,實際上卻是紀錄片風格的戀愛羣像劇。比迪歐曾爲了打發時間看過,但他完全無法理解那些演員明明只是發生一點小誤會,卻哭得像家裏死人一樣,所以很快就轉檯了。
這一天,老鼠玩驅除蟎蟲玩到快天亮。而歐娜可似乎半夜還在玩弄着茶織的肛門。比迪歐衝完澡洗掉一身汗,先一步回寢室休息──雖說是寢室,其實也就是個硬塞了三人份牀墊和毛毯的小隔間。
面對這種像開玩笑般的委託,連一向神色自若的老鼠都不禁臉色發白。以前雖然有別的客人要求在牛舍幹炮,但如果是垃圾山,那完全是兩碼子事。
「不知道,比起那個,好久沒看《惡靈教室》了,我們去借錄影帶吧。」
「喔?這次你要親自下場喔?」
由於主角少年是由真實的羊齒病患者飾演,當時甚至出現了譴責導演的團體;但結果《紅色的人》仍橫掃了許多電影獎項。理由是它打破了社會禁忌,讓病患與正常人站上了同一個舞臺。
老鼠視線連動都沒動,就這樣放聲大笑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說得直接一些,寺田之家所做的,就是面向未結合成年男性拍攝並販售幼小少女性行爲的影像。他們在千葉縣各地的小學與國中誘出少女,拍攝其與歐娜可之間的結合──當然,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結合,而只是將身體伸入肛門的擬似行爲──再將錄影帶擺進都內的專門代理店販售。之所以選擇千葉作爲據點,是因爲老鼠那位在銀行上班的表哥單身外派到新市鎮時,曾聽說那裏孩子很多。
就在寺田之家束手無策、老鼠抱頭苦惱的時候,刊出現了。
「我第一次看羽家導演的《紅色的人》時,還以爲羊齒病患者殺了人也可以無罪勒。我那時甚至還認真想過,要怎樣才能讓自己也染上那種病。」
這對寺田之家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當老鼠問她能不能在垃圾山裏發生性行爲時,據說刊依舊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回答:「請務必讓我做。」
「能借我一點藥膏嗎?」
「廢話,這可是女的耶,當然想進去啊。」
「不好意思,我能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當然,三個外行人用低預算拍出來的片子,銷路自然是慘不忍睹。加上題材本來就偏門,雖然聽說過有幾個鐵粉支持,但根本入不敷出,庫存就這樣一箱箱堆滿了他們窩身的小公寓。
刊是個很古怪的女孩。乍看之下,她就像那種會出現在學校簡介手冊上的普通國中生。那頭烏黑亮麗的頭髮,還有帶着幾分歐風、挺拔的鼻樑,其實都稱不上多讓人過目難忘。
照老鼠的座右銘──「個子高的母的不是女人,是廚餘」──來看,那個刊就只是個會呼吸的廚餘罷了。看來接下來幾個星期,比迪歐應該不必擔心自己會被老鼠拿來當成泄慾的工具了。
※ ※ ※
「辛苦啦。」
老鼠抬起食指點了點。順着指尖看去,牀邊放着一個沒見過的紙箱。湊近一看,一名全裸少女被硬生生塞在裏面,光是靠近就能聞到一股像在熬膿汁般的惡臭。那張長滿痂皮的臉看起來跟死人沒兩樣,但還勉強有一口氣在。
話雖如此,寺田之家並不是一開始就從事色情中介。他們最初選擇的謀生方式,其實是影像製作業。雖然部分原因是歐娜可的父母經營過攝影棚,但說到底,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爲他們三個都熱愛電影。
「乾脆,直接讓那些女孩去跟大叔們上牀好了。」
「就說我累了。」
老鼠冷不防地抬頭問道。
好脾氣的中村雖然會客套一下想付錢,但老鼠堅持要講江湖道義,硬是不收。反正當時中介生意已經上軌道,這點小損失還扛得住。
「哈哈,還活着啦。你看。」
老鼠似乎也鬆了口氣,沒想到才過三天就出事了。
老鼠重新低下頭,又開始玩他的手機遊戲。
送完最後一趟車,把廂型車停好後,比迪歐沿着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走回宇宙之家公寓。他只想趕快脫掉那件被汗水黏在身上、溼答答的T恤。
當初穿着結合人裝的歐娜可誘拐她去賣淫時,她就是這樣。據說她當時毫不猶豫地吐出一句:「請讓我做。」在宇宙之家的房間簽約時是這樣;以練習爲名讓常客男人抱她時也是這樣。她始終掛着那一抹微笑,不論被怎麼對待,都從未露出抗拒的樣子。
據說全日本有三萬名羊齒病毒帶原者。這種病毒傳染力極強,如果沒做防護就跟感染者進行結合行爲,中鏢機率超過九成。一旦染上就沒救了,一兩年內絕對會發病。據說病患全身會散發惡臭、長滿血泡,變得像怪物一樣醜惡。雖然不會立刻要命,但因爲沒藥醫,在世界各地都被視爲「比死還可怕的怪病」。
「沒關係啦,以前欠的債你們也都還清了。」
中介賣淫的生意很快就上了軌道。他們花了一年時間跟少女們建立起來的革命情感在這時發揮了神效。尤其是白鳥新市鎮,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塊油田,愈挖就愈有那種氣質出衆的千金小姐冒出來。光是在這一帶,跟寺田之家簽過約的少女,數量就多到逼近百人。
「好看嗎?」
然而只要一開口,刊的異常便會立刻現形。因爲不管什麼委託,她都絕對不拒絕。
宇宙之家是一棟離荻窪站走路約十分鐘、縮在住宅區邊緣的四層樓公寓。自從被債主逼到搬離高圓寺後,這裏就成了他們三個人的老窩。住戶大多是東南亞裔,每到晚上,各個房間常會傳來叫罵聲或淫聲穢語。比迪歐打開207號房房的門,屋內同樣傳來了陣陣喘息聲。
正爲缺錢發愁的比迪歐和歐娜可,就這樣在搞不清楚狀況下點頭入夥,三個人正式結成了寺田之家。
「聽說你什麼花樣都肯玩?真是有夠厲害。」
那天負責接送的是歐娜可。平日委託少,接送車裏常只有他跟少女獨處。
「謝謝您的誇獎,我很感激。」
刊的語氣依舊平淡。她上下學時常跟同學聊個不停,可見並非寡言,純粹是話語中缺乏喜怒哀樂的情緒。
「你才國二吧?經驗這麼豐富喔?」
「不是的。由寺田之家介紹的話,今天是第三次。」
「哇靠,第三次就玩到輪姦?你還真能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是的,我沒事。謝謝您。」
「跟我們簽約前也做過嗎?」
「有,做過一點點。」
歐娜可再次從後照鏡瞄向後座。這少女看起來並不像會花大錢打扮或化妝的人,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樸素國中生。當然,既然住在白鳥新市鎮,出身富裕家庭是肯定的。
「雖然由我來問有點怪,但像你們這種女生,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歐娜可這麼一問,刊認真思考了好一陣子,纔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想要做那些會讓對方覺得幸福的事。」
「嘿,跟我完全相反呢。我是那種忍不住想讓對方痛苦到死的人。」
「那您想做什麼樣的事呢?」
「首先,我想用沒人試過的方法殺個人看看。再來,我想找出世界第一的美少女,親手殺了她。順便再發明個世界第一的拷問器具,拿個諾貝爾獎之類的。」
「您想過很多關於殺人的事呢。」
「除了電影,我也沒別的嗜好了。對了,前陣子看了一部法國片,裏面有個年輕女人皮膚被活活剝掉的鏡頭,我超想試試看的。」
「是嗎?那請務必讓我試試看。」
歐娜可把線鋸放到牀頭櫃,左手捏起那顆痣,美工刀尖直接刺進撐開的皮膚裏。像在剝雞皮一樣,美工刀左右滑動將黑痣剝離。血流得比想像中少,看着那顆黑痣垂在那,歐娜可順手一扯,連皮帶肉地把它給拔了下來。
「啊,不好意思,我是姬子。」
「真的可以喔?」
「我想沒問題的。請讓我試試看。」
但大概也就剩這幾天了吧。被硬塞進紙箱裏的刊,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具已經開始屍僵的屍體。
「怎麼了?」
比迪歐在淺草一條破舊商店街的後巷放兩個人下車後,開車橫跨隅田川與荒川,往葛飾區立石的公營住宅開去。他的計劃是:半小時內把第三個人送給客人,九十分鐘後回淺草接那兩個人,再過半小時回立石。
「做了嗎?」
結合人用沉穩的低音問道。比迪歐故意嘆了口長氣,說:
「還沒啊。是說……哇!你幹麼啦!喂──」
就這樣,興致被點燃到無法抑制的歐娜可,把刊帶進了國道旁的汽車旅館。據說刊從沒進過旅館,進房後還一臉新奇地盯着雙人牀看。遺憾的是房內沒有SM設備,歐娜可便從車子後車廂搬出了她引以爲傲的工具箱。
一個是年近三十的男人,另一個則是快六十歲的結合人。年輕男人皮膚白白淨淨、身型單薄;對比之下,結合人體格魁梧、膚色黝黑,那佈滿青筋的八肢肌肉結實,顯得很健康。
啊,是這樁案子。姬子一臉認真地聽着新聞。對比迪歐來說這不過是條無聊的新聞,但對國中女生來說似乎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沒病喔。我都有定期檢查。」
按下門鈴等了十秒,門開了,姬子探出臉來。看來隔音門的效果不錯,只有開門的瞬間才泄漏出男人的慘叫聲。姬子苦笑着把比迪歐迎了進去。
「誰在吵?」
刊的聲音聽起來還很清晰。歐娜可爲了不讓釘子戳進腦袋,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一邊謹慎地往下釘。推到快要貫穿的深度,再拿起另一根鐵釘。因爲掌握了要領,這次很順利地就刺了進去。
歐娜可驚訝到差點衝過紅燈路口,左右兩側同時響起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她嘖了一聲,猛踩油門。
歐娜可追問。刊接連指了肩膀和大腿,她便照樣把皮給剝了。但這跟她想像中的畫面不太一樣,才過十分鐘,歐娜可就對割皮這件事膩了。
他好說歹說把車上剩下的少女勸下車,隨即掉頭殺回淺草。
「不管正不正常,父母就是父母。你那什麼口氣。」
老鼠一臉拿她沒辦法的苦笑。
「在客廳?」
被少女這麼一催,比迪歐趕緊踩下油門。柏油路面看起來晃動得厲害,似乎不只是熱浪造成的。他揉着眼睛,在十字路口轉向右手邊。
這天是八月的第一個禮拜天,從早開始訂單就接不完,連歐娜可都去租了輛車跑接送。坐在這輛麪包車裏的三個女孩,到半夜之前的行程都被塞得滿滿的。
姬子去的這棟「淺草高原廣場」是一棟五層樓的公寓,鑲着花崗岩的外牆看起來相當高檔,在這一帶老舊的街景中顯得特別突兀,不像是那種藍領階級住得起的地方。指名姬子的是住在五樓,一個姓波多江的男人。
刊打量了一下全身,緩緩伸出左手肘,指着上面一顆直徑約五公釐的黑痣。看來是想先做個黑痣切除手術。
「進去了、進去了!會痛嗎?」
「就……客人,還有大概是他爸吧。我也搞不太清楚狀況。」
少女的語調完全沒變。這讓歐娜可徹底安心下來,她在工具箱裏搜尋,最後目光落在鐵釘上。從小看《安達魯之犬》和《生人迴避》長大的歐娜可,一直對破壞眼球有種莫名的嚮往。她覺得絕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錢收了嗎?」
所謂的紀念照,算是賣春組織不成文的慣例,就是讓客人比個V手勢跟少女合照。這樣一來,店家不但能掌握客人的長相,萬一遭到警察查緝,還能硬拗說「兩個人是在交往,發生性行爲很正常」。
淺草下町一帶遊客如織,但只要一過了繁華區,人影就稀疏了。明明是盛夏,路上卻常看到穿着長風衣的行人,那是因爲附近有間羊齒病專科診所。道理就跟禿頭愛戴帽子一樣,爲了遮掩滿身的血泡和異味,羊齒病患者通常都穿得很厚。
坐在副駕駛座的少女指着音響說。她的藝名叫姬子,留着一頭整齊的妹妹頭,配上那張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臉蛋,看起來顯得格格不入。雖然她的人氣普通,但不知爲何歐娜可特別中意她,偶爾還會自己掏腰包找她。聽說有次歐娜可不小心把大家的名字泄漏給她,還讓老鼠氣到發瘋。
等新聞話題轉到食品商產地造假時,姬子才重新滑起手機。這種小孩長大以後,大概就是那種會盯着車廂廣告上的女性八卦雜誌看到入神的人吧。
姬子冷不防插了一句,那對父子同時轉頭,驚訝地瞪大眼。看來他們這才發現比迪歐的存在。
到了這一步,只留下耳朵也很奇怪。拉住小小的耳朵撐開皺褶,在兩耳背面各切入約一半的切口。麪包邊倒是經常撕,但撕人耳朵還是頭一次。歐娜可騎在上面,同時拉扯左右耳廓,一口氣扯了下來。少女的全身劇烈起伏,牀鋪發出嘎吱聲。
「對不起。」
『──接着是後續報導。關於自營業者川崎廣志薰裏先生,於東京都北區自宅遭毆打至昏迷重傷一案,警方調查發現,嫌犯疑似曾在一處工業區的房間內潛伏約一週。』
3
「我沒跟你討論口氣的問題!說到底,我跟小文會分手也全都是你害的。我根本不想承認你是我爸,只是看在情分上才勉強照顧你,你多少也該感激我一下吧!」
歐娜可在牀上鋪好塑膠墊,讓刊仰躺在上面,隨即攤開工具箱。她右手拿美工刀、左手拿線鋸,跨坐在刊的身上壓制住她。
這下連歐娜可也意識到,把她這副鬼樣子送回白鳥新市鎮絕對會出大事。於是她把刊抱到後座放倒,直接折返回宇宙之家。
「不好意思,綠燈了喔。」
「喂?」
「所以我說,你從三十二年前開始就不健全了啦!」
姬子噘着嘴,手指不停繞着那個印有「花苞之家」標誌的吊飾轉啊轉的。
話說回來,明明待會就要去接客了,還有閒情逸致擔心演藝圈的事,也真是夠悠哉的。
比迪歐沉默地擰轉音量旋鈕。
既然不能放着不管,他們去藥妝店買了消毒液和藥膏,三個人像在幫蛋糕抹鮮奶油一樣,對着她的臉胡亂塗抹了一通。
有一種擊破硬殼的觸感。用拇指按住圓形釘頭,尖端便滑溜溜地進入了內部。看來只有表面是硬的。血液緩緩滲了出來。
說實話,比迪歐原本以爲刊撐不到一個月就會死。她年幼的身體一天天衰弱,過了黃金週之後甚至連喫東西都困難。即便如此,她竟然還是活了下來。
這起乏味的傷害案之所以會突然在八卦節目鬧大,全是因爲被打的人是人氣模特兒的家長。川崎千果是選秀出身,自從演了深夜熱門節目《花苞之家》後,就憑着那股不討好異性的凜然個性吸引無數粉絲,不分男女都很喫她這套。
「我不是說了,我心存感激。你很清楚我從不說謊。」
塑膠墊被鮮血染得通紅,但看着刊還在笑,歐娜可便覺得應該沒事。她把從她身上弄下來的東西貼在自己臉上,興奮地大喊大叫:「我是結合人啦!」等她玩夠回過神時,天都黑了,刊也早已失去意識。
「是、是她自己說可以,我才動手的啊!」
「都一把年紀了還在親子吵架,真是笑死人了。」
「好的。請做任何您覺得幸福的事吧。」
「吶,我想玩點血噴得更多、更有趣的花招。」
因爲眼皮重得要命,比迪歐隨手打開了車用收音機。播報員正用機械式的語調朗讀新聞,似乎是巖手縣盛岡市有一對小學兄妹失蹤了。
「我當然很感謝阿港你啊,但把錢花在淫婦身上就是不行。再說了,我當年可沒把自己的父母關起來過。」
「那個……我現在在客人的房間,但他們吵架吵得超誇張。我可以先溜嗎?」
「真的可以喔?我可是天生沒辦法跟女人結合的身體,所以纔想用結合以外的方法把女人玩個夠。你真的無所謂?」
電話那頭不是老鼠,比迪歐腦海中浮現那張陰沉沉的臉。
「哈!那是因爲你的父母是正常人吧!」
刊試着撐開眼縫,但一看到釘尖又立刻閉上。沒辦法,歐娜可只好把鐵錘先擱在牀上,用右手強行撐開她的眼皮,爲了不讓她翻白眼,還用力按住了眼球。
玄關雜亂地擺着涼鞋和球鞋。鞋櫃上的相框裏,一對三十出頭、穿着正裝的男女正在微笑。從照片那種曬過的色調來看,大概是幾十年前拍的。框架上用彩色的黑體字印着:
照理說該去救姬子,但如果立石那邊遲到一定會被投訴。平日還能叫支援,但星期天大家都忙不過來。正當比迪歐拿不定主意時,窗外閃過一棟奶油色的車站建築。
玄關進去後的走廊盡頭就是客廳。比迪歐伸長脖子一瞧,只見餐桌兩頭坐着兩個陌生人,正死死地瞪着對方。
「先從哪裏開始好?」
「沒啦。纔剛要拍紀念照,他老爸就殺回來了。」
不管被問幾次,刊都只是靦腆地微笑着。
「對啊。」
「那個,音量開大一點。」
瞄準瞳孔中央,將釘子的尖端抵上去。眼球像手機震動一樣顫抖着。手指在滑膩的黏膜上打滑,怎麼也進不去。看來需要藉助衝力推入纔行。咚咚地敲打表面確認位置後,將釘子提起約十公分,往瞳孔揮了下去。
「那你幹麼從日間照護中心偷跑回來?你根本沒在反省吧!」
「喔喔?你想被弄喔?」
「我說你給我適可而止喔!你以爲小文會跑掉到底是誰害的啊!」
「下一個呢?」
一陣雜音後,電話斷了。
「讓我想想……」
「我想應該很痛,但沒關係。」
「冷靜點。我回來不是更好嗎?羊齒病的事你也知道,我朋友裏就有感染者。別把那種『比死還可怕的怪病』看太輕。一直嫖妓,總有一天報應會回到你身上。」
「抱歉,我這邊出了點狀況,你能不能自己搭電車去立石?」
這樁少女失蹤案偶爾會出現在電視談話節目上,但沒引起太大的社會關注,很快就被其他八卦沖淡消失了。而紮根於白鳥新市鎮的賣春組織之所以一直沒露餡,大概也得歸功於他們與那些少女之間建立的信賴關係吧。
『──該房間內殘留了沾有被害者血跡的衣物,警方研判嫌犯潛伏至七月三十日爲止,正持續追查其行蹤。另外,川崎廣志薰裏的長女,也是上個月二十一號起失蹤的人氣模特兒川崎千果,警方目前也仍在全力追查其下落。』
「喂,不能閉眼睛啦。」
歐娜可眼前展開了一幅從未見過的景象。到了這一步已經收不住了。歐娜可從工具箱取出線鋸,右手捏住少女的鼻頭,抵在鼻子下方。左右交替拉動線鋸,鼻血猛地噴湧而出。臉轉眼間血跡斑斑,沒能幹淨利落地切斷鼻子。
姬子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背景卻夾雜着一陣陣的怒吼,看來確實是出事了。
寺田之家中介賣春已經第三年了,遇到麻煩的機率其實比想像中低。客人賴賬或對少女施暴的話,他們當然得去討公道。如果事情真的談不攏,最後就是歐娜可拎着工具箱上門,但那種場面一年也碰不到幾次。
「這種鬼話我聽都要聽膩了!你自己也知道給周圍添了多少麻煩吧?我平常要照顧你已經夠累了,難得休假,就不能讓我清靜一下嗎!」
後座坐着三個少女。因爲不是同間學校,彼此似乎不認識,三個人都擺着差不多沉的臭臉在滑手機。
「你是誰?」
「HAPPY WEDDING 一九XX年六月十二日」
歐娜可厚着臉皮不斷重複這句辯解。
看起來情緒崩潰的是年輕男人。屋內只有兩把椅子,看來這對父子就窩在這個小房間裏生活。
正當他一邊跟瞌睡蟲搏鬥一邊開車時,口袋的手機震了起來。又是新訂單?
「我也不是自願變成這副德性的,你總該體諒我一下吧。」
「玩得太過火了吧。歐娜可,你的性慾到底要扭曲到什麼地步啊?」
可以的話,比迪歐一點也不想捲入麻煩。他懷着沉重的心情搭電梯到五樓,一出電梯,掛着「HATAE」門牌的住家就在眼前。
「纔不是。那種地方根本不是健全人待的。」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刊在大約一週後恢復了意識,也能開始進食。雖然視覺和嗅覺徹底報銷,但兩耳聽覺還在,溝通完全沒問題。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放她回家了,於是就這樣把她監禁在宇宙之家直到今天。
歐娜可從工具箱裏拿了鐵錘和鐵釘回到牀邊。當她把釘尖湊近左眼時,刊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
「我是寺田之家的。接了令郎的單,本來是預約九十分鐘,不過看這情形,我們還是先閃人比較好。」
「不好意思,請便吧。」
「喂喂!等一下啦!」
年輕男人衝上去抓住結合人粗厚的脖子。結合人身子晃了一下,隨即用其中兩隻手抓住櫃子撐住上半身,另外兩隻手死死按住年輕男人。不論男人怎麼吼叫掙扎,下盤用四條腿穩穩撐住的結合人根本紋風不動。沒多久,年輕男人就跟黏在蜘蛛網上的小蟲一樣,認命地安靜下來。
「讓你們見笑了。今天就請先回吧。」
「可以啊。先把錢給我,三萬塊。」
姬子伸出右手。那對父子活像被雷打到,盯着姬子伸出的三根手指看了半天,最後才露出一臉認命的表情。
「算我倒楣。拿去快滾。」
年輕男人從口袋掏出錢包。沒想到,結合人靈巧地動用四隻手,順手就把錢包從男人手裏奪了過去。男人一臉錯愕地仰頭看着他。
「我說過,不準買春。」
「……靠!這根本不是那個問題好嗎!」
男人不安地瞄向比迪歐。大概是怕寺田之家背後有什麼黑道流氓吧,雖然他這點倒也沒猜錯。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着兒子嫖妓。這是我的堅持。下週年金入帳我會代他支付,所以今天請先回吧。」
結合人再次開口,聲音宏亮有力,一點也不像老人。姬子則噘着嘴巴,在那裏碎碎念。
比迪歐定定看着結合人的那四隻眼睛。聽剛纔那番對話,不像是在演戲。在深深刻下的皺紋後方,隱約透出一股堅定的意志。
「我懂了。那就下週日付款,可以吧?」
「好。絕對會付。」
「不是吧!」姬子連忙搖頭。「要付錢今天付不就好了……」
「知道了。利息照算,我們會準時來收帳的。」
「沒問題。」
而另一種,則是因後天腦部受損而變得無法說謊的人,俗稱誠實人。成因至今不明,但據說是在成年人彼此結合時,因爲某種異常才產生的。
「幹麼特地殺了她?」
姬子抱着胸口繼續擋路,顯然是怕領不到酬勞。她被氣到青筋暴露,臉上的痘痘更明顯了,看起來又老了幾歲。
「沒事的。趕快去下一個行程,快走。」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過,我爸媽那兩個人真的蠢到家了。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要殺了他們。到時候你要幫我喔。」
老鼠從地上撿起一個半透明的塑膠袋。歐娜可一邊忍着笑,臉頰一邊歪向一側。
「死得真乾脆。是衰弱死嗎?」
「死掉的東西別在那邊囂張!」
對了,就是這句話讓他感到不對勁。如果刊沒說這句話,茶織絕對不會被綁架。
「比起那個,屍體要怎麼處理?燒掉嗎?」
「什麼?你人也太好了吧。」
「真假。你這臭妹仔,竟然敢騙我。」
老鼠像在打招呼一樣,語氣平淡得理所當然。反正這兩個少女本來就已經虛弱到了極點,比迪歐倒也不覺得驚訝。從牀的正對面看過去,少女們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
一陣劇烈的暈眩襲向比迪歐,看來這不只是因爲惡臭。
比迪歐死死盯着茶織。原以爲她是因爲憤怒在發抖,但茶織的臉上竟然沒有任何表情。那感覺就像跟一具木偶對峙。說起來,《紅色的人》裏那些被害者到後來也都是這副表情。此刻的茶織,完全找不到當初那個掛着耳機跑過校門的影子了。
歐娜可眼冒精光地回答。
「嗯……大概是那個老的說他不想待在照護機構的時候吧。看他體力還很好,一點都不像需要人照顧的樣子,對吧?」
見結合人點頭,比迪歐轉身就走。姬子卻一臉傻眼地擋在走廊。
正因爲在結合之前,他們過的是再普通不過的人生,所以會對這種溝通上的困境感到極度懊惱。他們不再能靈活運用真心話與場面話,連客套或無傷大雅的小謊都說不出口。很多人爲了避免傷害親友,會鑽牛角尖地認爲只能跟周遭斷絕往來。
──她不是死了嗎?
這裏是中村大史私有的崎玉垃圾山。因爲垃圾清理的時程延到了九月,且回收作業也是由中村信得過的業者負責。老鼠認爲,只要丟在這裏,就算發現了人類的屍體,也絕不可能東窗事發。
「我那時就在想,三十二年前這時間也太具體了。不管是意外還是生病,普通人哪會連自己出生前、父母發生過的事都記到連年份都一清二楚。」
老鼠低頭看着茶織說道。比迪歐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姬子嘀咕了一句便下車,輕輕點了個頭,隨即低頭駝着背,慢吞吞地走回家。
比迪歐回到宇宙之家207號房時,老鼠跟歐娜可正默默低頭看着牀鋪。泛黃的牀單上,橫躺着兩具赤裸的身體。
茶織從腳邊的工具箱裏抓起鐵錘,用力揮起雙臂。那一刻,時間流動彷彿慢了下來。她對着轉過頭來的老鼠,往那張臉就是一錘。
前者是溝通發展障礙的一種。雖然個人差異很大,但他們通常只能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話語,無法理解比喻。我曾在新聞專題裏看過,如果對他們說「腳都走成棒子了」或「羞到臉快冒火了」,他們只會一臉呆滯。這類人的成因是腦功能障礙,一般認爲他們沒辦法爲了利己而說謊,或者該說,這對他們來說太難了。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那個結合人是誠實人的?」
「不過真可惜,既然都要殺,當時拍下來做成虐殺影片就好了。」
深夜十一點多,在比迪歐開的麪包車後座,姬子像是剛想起來似地說着。
「喔喔,確實。那肯定很賺。」
「哇賽,嚇死我了。」
從後視鏡看去,姬子依舊一臉無聊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歐娜可回頭說了一句。一股比平常更濃烈的惡臭直撲鼻尖。
茶織的脖子上留着一圈像被繩子勒過的紫色瘀痕。從嘴角到胸口,沾着一塊塊像稀釋過的糞便那樣的污漬,那顏色簡直跟深夜車站月臺上常見的嘔吐物一模一樣。
這感覺不是罪惡感,也不是背德感。他對茶織的死其實一點感覺也沒有。爲了給這股沒來由的不安找個說法,比迪歐不斷翻找着記憶。
「不,關鍵是那個兒子對老爸噴的那句狠話。」
「啊。讓你碰到那種麻煩,不好意思。」
「這兩隻死掉了啦。」
兩具屍體被分別裝進三層加厚的業務用塑膠袋裏,再用廂型車輾碎。如果只是慢慢開過去,內臟只會從肛門被擠出來而已;但只要拉開距離加速衝過去輾,頭蓋骨和肋骨就會豪邁地炸裂,轉眼間就看不出原本的人形。
比迪歐回頭看了一眼客廳,保險起見地問了一句。
「『你從三十二年前開始就不健全了啦!』」
「啊,累死了。看完《花苞之家》就來睡。」
4
老鼠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句話。如果是歐娜可也就算了,但老鼠本來應該不是那種會爲了消遣而隨便殺人的傢伙。
『請務必讓我做。』
歐娜可跨坐在她身上,奪走鐵錘後,朝她的肚臍砸了下去。少女痛到嘴巴張得像下巴快裂開,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最後翻起了白眼。
「茶織大概是兩小時前吧。刊是在不知不覺中斷氣的。」老鼠說。
「怎麼回事?這兩個怎麼並排躺在一起?」
「喔……果然很聰明呢。秀夫先生,你到底是爲什麼要做這種工作啊?」
寺田之家的規矩是營運方與少女對半分。接客一次三萬,少女分一萬五;但這回是用延後付款爲由,硬是開了十萬的高價,她的分成也跟着跳到五萬。這對姬子來說是得從早做到晚才賺得到的數字,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肥肉,她看來沒什麼不滿。
比迪歐語氣一沉。看來歐娜可大嘴巴把他的本名泄漏給姬子,這件事是真的。
「什麼時候死的?」
「喂,動作快點啦!茶織這份我已經撒完了喔!」
「哪句?」
「啊,這倒也是。」
「啊啊啊啊啊──!」
「你真的很聰明耶。我完全沒發現。」
回顧歷史,誠實人在許多地方都成了悲劇的犧牲品。日本在十幾年前,誠實人的自殺潮曾引發社會關注,各種號稱能支援生活、互助互惠的團體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現在大城市的年輕一代對誠實人幾乎沒什麼偏見了,但在鄉下或老人眼中,他們還是常被當成異類冷眼看待。
比迪歐緩緩踩下煞車。因爲不能直接停在姬子家正門口,他在隔了五戶人家左右的地方靠邊。姬子的家是一棟破舊的木造公寓,跟周圍一排排新建的獨棟透天厝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大概是新市鎮開發前就蓋好的老集合住宅吧。
「去兜個風吧。我知道一個很棒的垃圾場。」
老鼠接着描述了經過。他原本打算一邊想像漂亮的臉一邊擺弄她的肛門,但過程中茶織逐漸失去反應,他想說萬一真的結合就糟了,慌忙動手把她勒死。老鼠感嘆道:「原來人死掉的時候會抖成那樣啊。歐娜可,你以前知道嗎?」
「唉唉唉,剛那是怎樣?那傢伙絕對不會付錢的啦!」
「我本來想趁你們去跑接送的時候跟茶織結合,但她被車撞過之後臉腫得有夠難看,我覺得很噁心,就想說拿這個塑膠袋把她的臉遮起來。」
兩小時後,在月光照不進來的深山林子裏,三個人正忙着到處拋撒肉塊。
「沒關係啦,下禮拜有把錢收回來就好。」
少女舉起鐵錘衝了過來。就算往後退也只有牆壁,糟了。
就在那一瞬間,那個畫面至今仍死死烙印在比迪歐的視網膜上。就在老鼠背後,茶織的上半身竟然像發條玩具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哪有,又不是殭屍片。是我們太早下結論了,她那時還沒死透啦。」
「──您是誠實人對吧?」
睜開眼時,歐娜可已經抓住了茶織的雙手。隨後補上一記膝擊,少女的身體頓時像紙糊的一樣垮掉,櫃子也被撞得乒乓響。
「放心,那個人不會說謊。」
「死人真的會復活耶,老鼠哥。」歐娜可喘着氣說。
「喔,回來啦,有夠慢的。」
姬子揉着眼睛說道。
歐娜可的聲音伴隨着一陣溫熱的風,從垃圾山上方傳了下來。分工是由歐娜可負責丟茶織,比迪歐負責丟刊。老鼠則留在車上,負責監視外面的車道。
「那下週日之前準備好十萬。拜託了。」
『請務必讓我做。』
跟先天的障礙不同,這類人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們明明理解什麼是「說謊」,大腦卻會拒絕執行。據說,即便腦子裏已經想好了謊話,試着要說出口時,舌頭就是會轉不過來。
「不,埋掉或燒掉都太容易被抓到。別擔心,比迪歐,我有妙計。」
在人類之中,有一羣人跟一般所謂的「老實人」完全不在同個檔次,他們是徹底沒辦法說謊的人。依照成因是先天還是後天,大致可以分成兩類。
姬子語調平板、沒什麼起伏地問道,聽不出她是真的感興趣還是隨口問問。
『請務必讓我做。』
比迪歐張着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種話,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
刊的身體像胎兒般蜷縮着,大概是因爲她斷氣前一直被硬塞在紙箱裏的緣故。
「我是說那個跟兒子吵架的結合人。」
「就這樣?」
「知道啊。我國二把一個小鬼拿去喂烏鴉的時候,他也抖得超級厲害。」
「────」
「要丟哪?」
那天晚上,刊和茶織都死了。
『我想要新的朋友。』
比迪歐伸出雙手,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但如果老爸的障礙是沒辦法說謊,也就是誠實人的話,那他記得年份就很合理了。因爲三十二年前發生的不是意外或生病,而是男女間的結合。玄關鞋櫃上不是擺着結婚照嗎?還很有心地寫上拍攝日期。那樣的話,就算不想記,也會把父母的結婚紀念日死死記在腦子裏吧。」
歐娜可對着茶織的臉狠狠補了一拳,舌頭從她脣間無力地垂了下來。
「刊是。茶織是我殺的。」
「看着就晦氣,趕快處理掉吧。」
比迪歐學着那種近乎慘叫的語氣說了一遍,姬子發出一聲帶着鼻音的笑聲。
等比迪歐回過神來,他已經把老鼠的肩膀猛力推開。鐵錘在千鈞一髮之際擦過空氣揮空。
比迪歐一邊捏着鼻子,一邊撒着肉塊跟骨頭碎片。這時,刊的聲音像耳鳴一樣在他腦海中不斷播放湧現。
就在離家剩下幾十公尺時,姬子突然開口。秀夫,是比迪歐的身份證本名。
他纔剛跑完一整天的行程,準備把這羣精疲力竭的少女送回家。車子已經進入白鳥新市鎮,車上只剩姬子一個。
如果刊真的如比迪歐所想像的那樣,她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雖然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的,但她看起來是真心相信順從別人的話就是美德。除了那句遺言,他從未在刊身上感受到任何對他人的惡意。
但一旦說出想要朋友,擺明了就會有另一個少女被帶回宇宙之家遭到凌辱。爲什麼她要在臨死前,說出這種要把別人拖下水拉去陪葬的話呢?
「哇啊!救、救命啊!」
歐娜可臉色發白地從山坡上衝下來。
「怎麼了?」
「有一隻超大的蟎蟲在那邊爬啦!」
順着歐娜可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隻體長約十五公分的蟎蟲正貼着地面蠕動。
「那是赤子蟎,它不會攻擊人,沒事的。」
「那不是重點好嗎!比迪歐,趕快閃人啦!」
歐娜可瞪大眼睛驚慌失措,隨手把那個疑似茶織遺物的耳機朝蟎蟲扔了過去。
歐娜可的抱怨,比迪歐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只是心不在焉地低着頭,看着塑膠袋裏屬於刊的殘骸。
──難道,你其實隱瞞了什麼嗎?
5
週一午後。比迪歐獨自一人來到了白鳥新市鎮。
平日訂單少,所以負責接送的比迪歐和歐娜可輪流排休。話雖如此,就算沒工作,他通常也是窩在公寓裏打發時間,像這樣一個人特地跑到千葉縣,讓他覺得挺新鮮的。
他對老鼠他們撒了謊,說是要去新宿看二輪電影。如果開車,里程數會暴露行蹤,所以他決定從荻窪搭JR轉私鐵。這條爲了新市鎮開發而興建的「北總便利鐵道」,月臺和大廳寬廣得要命,乘客卻少得可憐。
「『北總便利鐵道的運費』,這名字很屌耶。」
「哪裏屌?」
「你看,裏面發音有『糞』、『便』還有『屎』嗎?整張票根本就是大便車票啊。」
一對臉上打滿鼻環耳環的年輕情侶蹲在月臺上,笑得花枝亂顫。
從荻窪花了兩個小時,總算抵達「白鳥新市鎮中央」站。從車站走到目標那間國中,還得再走十五分鐘。比迪歐把亮橘黃色的針織帽壓低,快步走在平時只能從廂型車窗眺望的街景中。
「你們是二年級的吧?」
「如果是她的話,是不會主動動手啦。但那兩個人在亂搞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冷眼旁觀,也算同罪吧,她絕對沒伸手幫過忙。」
「不好意思,我是《日刊廣場》的波多江。」
在校門口晃了一會兒,兩個瘦弱的少年從穿堂走了出來,肩上都掛着被塞得扁扁的書包。
那又是誰?
個子高的少年又插話了,矮個子少年則是不以爲然地撇撇嘴。
「最好是啦,健檢怎麼可能看出來?難道她背上刺青寫着『棄嬰』喔?」
「暴力案?」
「真谷?」
那個總是順從別人的命令、只會傻笑的少女小蟎──聽起來,反倒是她更接近比迪歐認識的那個刊。少年們的描述中,總有一種扣錯鈕釦般的錯覺。
比迪歐壓低帽檐,點個頭湊了過去。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瀨川四月回學校時,小蟎已經轉學了。」
「咦,真的嗎?」
最讓他震驚的,是刊那種盲目順從的性格竟然不是天生的。在學校裏的她,反而是個冷眼輕視同學的人。至於那起暴力案雖然還得調查,但就性格而言,比迪歐認識的那個刊,其實更像這個小蟎。
「瀨川的樣子有什麼變化嗎?如果真的是好朋友,對方轉學應該會很難過纔對吧。」
「唉,真的假的?」
兩人得意地笑着,互相推擠肩膀。比迪歐心想,自己十二、 三歲的時候應該沒這麼蠢。
耳邊隱約傳來管樂隊走音的練習聲。靠近校舍後,棒球社和足球社的口號聲此起彼落。至於發出不明怪叫的,大概是劍道社吧。明明又不能靠這行喫飯,大熱天還要這樣操,真是辛苦。
「那你們應該認識瀨川刊吧?」
「名字喔?我只記得姓氏裏有個谷字。看一年級的名冊應該會知道。喂,你記得嗎?」
高個子少年感慨地喃喃說道,另一個少年也跟着補上一句:
「這個嘛……其實她也沒多怪啦。只是講話有點帶刺,感覺有點瞧不起人,我個人不太喜歡她。但她絕對不是那種會化妝或帶頭違反校規的類型。」
其實他壓根沒聽過這件事。比迪歐隨口打哈哈糊弄過去,兩名少年這纔像紙糊老虎一樣猛點頭。
「像贈品一樣的跟班?」比迪歐重複了一遍。
「與其說贈品,不如說是奴隸吧。總是對那三個人言聽計從,只會在那邊憨笑,是個很怪的女生。聽說她家窮得要死,而且跟爸媽好像沒血緣關係。那三個人也仗着家裏有錢,常使喚她或在人前羞辱她,根本是家常便飯。女生真的很可怕耶。」
高個子少年也搖了搖頭,看來那個女孩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
比迪歐一插話,兩人同時瞪大眼。
「瀨川應該是怕另外那兩個女生髮現,才刻意避開別人的眼光去跟小蟎講話。她們兩個本來就是青梅竹馬。」
「靠,真的假的。」
比迪歐交叉雙臂,反覆咀嚼着少年的話。
「啊,沒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瀨川刊遭到暴行的那件事吧。」
「小蟎?那傢伙哪算她們那一團的。」
高個子的少年補充道。
「你不是記者嗎?竟然不知道喔?」
「查到了!小蟎的本名叫真谷。」
「那我問你們,你們認識瀨川刊嗎?」
「對啊,《月刊神祕》說他住在八丈島。但兩萬塊只能露宿街頭吧。」
「對啊,不過瀨川其實也差不多就是了。」
「是啊,結果纔剛回來沒多久就失蹤了。搞得我們也莫名其妙。」
「啊,呃,幹麼?」
矮個子的那個像打開話匣子一樣劈哩啪啦說個不停。
「是嗎?我沒什麼印象。反正是有個像贈品一樣的跟班啦,四月之後就轉到二中了。」
「瀨川也會跟着那兩個人一起欺負那個小蟎嗎?」
「名字我去問劍道社的鐵仔,同班的一定會記得啦!」
「你真的是記者嗎?」
「知道啊。不過一年級剛開始的時候她其實瞞得很死,好像是因爲某個契機才傳開的。對了,就是健康檢查。」
「這年頭跟寄養家庭住的小孩確實少見。」比迪歐接話。
「有啊,她們從一年級就在一起,三個人一團。不是辣妹也不是書呆子,就是比較早熟,跟周圍保持距離的那種感覺。」
「那個接合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是啦,還有小蟎啊。」
「啊……我一時忘了。瀨川是養女對吧,班上同學也都知道嗎?」比迪歐趕緊圓場。
「那個叫小蟎的孩子,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名字?有照片的話更好。」
「認識啊。我們是A班,她是B班,雖然不同班,但我們學校人少,大家基本上都認得。」
瞧不起人?這跟比迪歐印象中那個從容順從的少女完全對不上。
「沒耶,那時候瀨川剛好請假沒來學校。」
「告訴我消息,這張一萬就是你們的。如果有用的話再加一萬。不想說就算了,怎樣?」
兩人突然閉嘴不談,看來學校應該是下了封口令。比迪歐從懷裏掏出錢包,亮出兩張大鈔。
「可是她跟瀨川感情很好啊。」
「嗯……因爲班級不同,細節我不太清楚,但感覺性格沒變啦。還是一樣冷淡,總覺得她在某個地方俯視、甚至輕蔑着同學。」
「說好麻吉也太誇張了吧。」
刊就讀的是位於新市鎮西北邊的白鳥第三中學。聽說是這一帶最新開的學校,玻璃帷幕的校舍看起來還跟新的一樣,要是沒操場和體育館,看起來簡直像商業大樓。花壇裏,西番蓮整齊地排成一列。
「不,我覺得瀨川和小蟎應該是好麻吉。」
「周圍的人應該對她很客氣吧。」
「加點社費就能住一晚啦。要是抓到接合人我們就發財了耶,這超猛的好嗎!」
「是嗎?」
「瀨川喔?沒有啦。她長得不錯,是那種打從心底瞧不起旁邊的人的類型。」
「從今年三月初到學年結束吧。雖然中間夾着春假,但實際缺課大約有三週。」
「我想打聽一下關於四個月前失蹤的瀨川刊,方便聊聊嗎?」
比迪歐一反問,兩名少年又驚訝地睜大眼。
兩人一臉莫名其妙地停下腳步。這兩個國中生看起來跟國小生差不了多少,臉孔很稚嫩,劉海長到遮住一隻眼睛。一個比比迪歐高,另一個則差不多。
「她請假請了多久?」
「因爲這裏是大開發後的新市鎮,在開發前就住在這裏的在地小孩本來就很容易被排擠。會搬來買新房子的家庭基本上都是有錢人。那個小蟎衣服破破爛爛,身上還有味道,就顯得更突兀了。」
「有道理,真的超猛。」
比迪歐亮出手裏的鈔票晃了晃,兩個少年眼神立刻就變了。
肩膀和上臂隱隱作痛,大概是昨晚的疲勞還沒退。處理完刊和茶織的屍體回到公寓時,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比迪歐坐在車擋磚塊上。目前的收穫已經遠超預期。
「對啊。」
「瀨川刊就沒有那種樣子嗎?我是說對別人的命令唯唯諾諾、低聲下氣那種。」
比迪歐用略帶壓迫感的口氣說道。
「你不知道喔?就是那種男女人格同居在一個身體裏,像化身博士那樣的結合人啊!傳說很久了但沒人看過真的。我們是超自然研究社的啦。」
兩個少年頂着烈日,飛快地衝向大門。
「那個叫小蟎的孩子,應該不是本名吧?能告訴我她叫什麼嗎?」
「蛤?不就是須賀、掛井跟瀨川嗎?」
比迪歐這一問,兩個少年驚訝地對看。
「唉,你不是說如果有船票錢去伊豆羣島,就能找到那個接合人嗎?」
問了哪裏方便說話後,少年帶他去了教職員停車場。那邊似乎還有另一個停車場,所以暑假期間這裏沒人用。
「哪有,我好幾次看到她們兩個人在放學後偷偷說話。」
「她爲什麼轉學?」
「四月回來上學的時候,瀨川是什麼樣的人?」
少年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先跑回來的是高個子少年。
「對啊,就是因爲那起被侵犯的暴力案。」
「她有朋友吧?」
「對啊,雖然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就是了。」
「唉?說得也是,那到底是怎麼穿幫的啊?」兩人歪着頭百思不解。
比迪歐用食指按住太陽穴。刊在加入寺田之家前,確實一直沒去學校。與此同時,她那青梅竹馬的同學轉學了。他直覺這背後藏着什麼祕密。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想聽八卦節目那種客套話,我想聽真心話。」
「誰知道。大概是家裏發現她被霸凌了吧。」
「社團教室有入學典禮的合照,我去拿!」
「其實本來還有一個啦。」高個子的插嘴。
個子矮的那個抓住高個子的手臂狂搖。
「真實的真加上山谷的谷。名字是日向再加一個子,叫日向子。」
真穀日向子。真是個平凡的名字,難怪沒人記得。
「照片拿來了!」
矮個子少年隨後出現,書包裏塞着一個透明資料夾。他像立了大功一樣,得意地抽出照片。
那是A4大小的全體合照,一整排神情僵硬的少男少女站得筆挺,大約有一百人。採光很好,每張臉都看得很清楚。坐在正中央的兩個結合人應該就是班導。
「這個是瀨川刊。」
少年指着照片左側彎着腰的少女,輪廓立體、帶點歐美風的漂亮臉蛋。沒錯,確實是比迪歐認識的那個刊。
「然後,這個就是小蟎。」
少年的手指移開。小蟎是一個個子矮小的少女,劉海在眉毛上剪得齊齊的。那一雙鳳眼正冷冰冰地瞪着鏡頭。
比迪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指着的那個人,竟然是姬子。
「這孩子?你確定?」
「對啊,你看她那張臉,長得就很像蟎蟲不是嗎?」
少年莫名其妙地拍手大笑,比迪歐卻死死盯着那張照片。
原來姬子在學校是被當成奴隸使喚的嗎?她住的公寓確實很窮,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爲人際關係困擾的人。而養女這件事也是他第一次聽說。
看着照片裏的姬子,他還意識到另一件事。那妹妹頭配上圓滾滾的身形,簡直跟女兒節裝飾裏的市松人偶娃娃一模一樣。
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一週前的對話。
『你想要什麼樣的朋友?』
當時在公寓里老鼠問起,刊是這麼回答的:
『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樣嬌小,溫柔的女孩子。』
三個人重回東京時,已是隔年的初秋。
他試着轉了轉門把,可惜門鎖得很死。二樓有個玻璃全碎的陽臺,但他終究沒勇氣抓着藤蔓爬上去。高度大概六公尺,如果是剛纔那個巨人街頭藝人,說不定就能直接看進屋內。
關於那起案子,大部分的新聞網站都在四月中旬刊出了相關報導。三月二日下午三點多,她在距離淺草站走路約五分鐘的巷子裏,被一名尚未結合的男人襲擊,帶進一間空屋,隨後似乎遭到了強姦。
比迪歐腦中瞬間閃過姬子那抹冷淡的笑。說起來,老鼠以前確實提過這件事。
大致搬完行李後,三人在車站前的烤雞串店乾杯慶祝。捲起的門簾外吹進來的風已帶點涼意。回想起當初相遇的種種,比迪歐不禁沉浸在一股懷舊的情緒中。
「原點?」
原因有好幾個。在不熟悉的東北地區被冬天的寒氣凍到受不了是一個;對職缺少、薪水又低的鄉下生活徹底死心也是事實。但說實話,恐怕只是單純放不下對這座生長城市的眷念。比迪歐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愛鄉情懷,所以連他都對這份心情感到不可思議。
刊臨死前的願望,是想跟青梅竹馬的朋友重逢。甚至,她可能覺得,只要把姬子也拉進這場地獄裏陪葬,就能把那個在學校被虐待的小蟎,從這場人間煉獄中解救出來。
中午過後,比迪歐環顧這間空蕩到讓人發毛的房間。窗簾被拆掉後,毒辣的陽光直射進來。
「爲什麼?」
「有想好要去哪嗎?」
老鼠一臉認真。說起來,歐娜可父母經營的攝影棚就在走路十五分鐘能到的距離,老鼠會選阿佐谷,恐怕也是爲了這個。
比迪歐轉頭看向電視,這時擔架剛好被推到鏡頭前,一名警察伸手遮擋,畫面隨即一陣劇烈晃動。音訊中斷後,畫面切回了棚內,那個熟悉的白髮主播臉色慘白,嘴巴一張一合地播報着。
「謝啦,幫大忙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寫成報導。」
『學校的朋友……我不想見。』
「不是,我要拍電影。」
獲救的兄妹高達七組,其中三組已經被強行結合。雖然多數被害者身份不明,但據說中村已經坦承在全國各地擄走小孩。這些孩子雖然有飯喫,卻長年被鎖在籠子裏,每個人都處於心神喪失的狀態。
6
她在淺草橋站下車,準備從總武線轉淺草線時,發現下一班車還得等二十分鐘,就想說出站晃晃打發時間。她本來想趁機散散心,一路走到淺草站去,沒想到這就是她倒楣的開始。穿着喪服的少女在那兩小時內遭到了非人的蹂躪,最後被棄置在路邊。直到傍晚六點前,巡邏警察才發現她,整件事才因此曝光。
接下來的十天,比迪歐被這波旺季的訂單追着跑,漸漸地也就不再去想關於刊的事了。
老鼠仰頭灌了一口啤酒,平靜地說道。比迪歐和歐娜可驚訝地瞪大眼。
「另外有消息指稱,被害者中包含遭強行配對結合的兄妹結合人,但警方尚未發佈正式聲明。重複報導一次……」
警方肯定已經開始調查中村的人際關係。寺田之家以前曾讓中村代墊債務,被查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萬一因爲中介賣淫被抓,極有可能順藤摸瓜,把之前殺掉少女的事也一併翻出來。
比迪歐把錢塞給矮個子少年,重新壓低帽子,離開了第三中學。
「可是,中村要是進去了,我們不也死定了嗎?」
「這間公寓不能待了,只能跑路。」
三人鑽進麪包車,就這樣離開了這棟位於荻窪、他們早已住習慣的老窩。
當然,這種理論完全是錯的。監禁刊的確實是寺田之家的三個人,而他們當時根本沒在街上襲擊過她。不過,聽說那個被捕的男人到現在還堅稱「是女方主動誘惑他的」,但他承認兩人的確發生過關係。
「那我們要靠什麼喫飯?」
比迪歐找了間蕎麥麪店的老闆打聽,對方一臉狐疑,但還是指出了刊被帶進去的那間空屋。那是一棟外牆剝落的獨棟平房,毫無人煙,窗玻璃裂成了閃電般的紋路。現場連封鎖膠帶都沒貼,比迪歐便避開路人目光,悄悄溜進了院子。
「警視廳將賭上名譽,徹底追查嫌犯中村大史的所有餘罪。」
「大約十分鐘前,我收到這封簡訊。」
主播停頓了一下,眼神不安地遊移,隨後再次開口。
比迪歐關掉手機,抬起頭。車窗外的暮色街景,正緩緩向後流逝。
「風險太大了。自從吉祥寺那案子爆開後,關東一帶的中介組織幾乎都被抄光了。接下來五年內如果不收手,遲早會踢到鐵板。」
「影像製作。我想讓我們三個再次一起拍片。」
「看來是。」
上午九點半,警視廳刑事部長召開記者會。各大電視臺同步直播,內容震撼了整個日本。
「像我們這種社會敗類,果然還是東京最對味。」
隔壁客廳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拿起枕邊的手機一看,纔不到清晨六點。他跨過睡在拉門前、像個路障一樣的歐娜可,走出了寢室。
「不,所以這次我們要拍正經的、像樣的片子。我們現在經驗跟技術都有了,一定辦得到的。」
「聽起來超無聊。是那種探討什麼社會議題的片子嗎?」
老鼠察覺到比迪歐走近,喃喃說出一句話。比迪歐看着畫面,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比迪歐也跟着點頭。反正到時候肯定又是重蹈覆轍,堆了滿屋子庫存還欠一屁股債,這結果用腳趾頭想也知道。
老鼠用比平時更低沉的嗓音說道。
老鼠重複了這句話。三小時後,他們的擔憂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
在老鼠的指示下,比迪歐和歐娜可發了瘋似地把行李塞進那輛麪包車。他們去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抹布、清潔劑和海綿,瘋狂刷洗地板和牆上的血跡,抹掉屋內所有的指紋。至於聯絡中村用的手機,則是刪光數據後直接丟進下水道。
歐娜可的聲音瞬間冷掉,這傢伙還真是好懂。
「我想了很多,覺得還是迴歸原點比較好。」
「老鼠哥,我們找個時間回白鳥新市鎮看看吧?」
客廳沒開燈,電視螢幕的白光映在老鼠的臉上。老鼠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眼睛死盯着電視。
比迪歐被一身黏膩的睡汗弄得直皺眉,他掙扎着撐起身子。
「這下有點不妙了。」
「啊,三年級的那些都畢業了吧。時間過得真快。」
起初這件案子幾乎沒什麼媒體關注,直到刊失蹤後,大衆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到這起舊案上。雖然被關在看守所的犯人不可能再去綁架少女,但幾名記者開始帶頭質疑這是一樁冤案,認爲真兇另有其人。他們的理論是:當初強姦刊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人對她念念不忘,纔會在一個月後再次動手把她擄走。
隔天犯人就落網了。聽說警察盤問一名行跡可疑的男子時,那人當場臉色大變轉身逃跑,被警察壓制後,就很乾脆地招認了罪行。犯人住在文京區,是個定期會去淺草醫院報到的重病患者。報導裏也貼出了犯人的照片,但並不是比迪歐認得的面孔。
「剛纔畫面發生混亂,深感抱歉。關於先前多次報導、於巖手縣盛岡市真田洋平麻理子的長男理生與長女惠美里失蹤一案,警方已針對居住在武藏野市的自營業者,嫌犯中村大史,以監禁致死傷罪名逮捕。嫌犯涉嫌在自宅監禁多名兒童,目前獲救的被害者已陸續送往醫院治療。」
北總便利鐵道的北上列車,比起南下時還要更冷清。放眼望去,前後車廂幾乎看不到乘客,車內的廣告位也空出了一大片,顯得格外荒涼。
「沒啊。但安啦,總會有辦法的。該去哪裏好呢……」
她之所以先這麼說,是因爲她知道姬子轉學了。她在暗中引導比迪歐他們去第三中學以外的地方找人。沒想到寺田之家帶回來的卻是毫不相干的茶織。刊心裏一定失望透頂,而姬子則陰錯陽差地逃過一劫。
「總之先逃再說。」老鼠漫不經心地回答。
老鼠露出一口大門牙,笑得很不正經。
7
穿過繁華街的喧囂,比迪歐把車停在「淺草高原廣場」門前。按了對講機後,兒子阿港一臉戰戰兢兢地開了門。他顯然被比迪歐嚇得不輕,一見到面就猛點頭哈腰,遞出一個裝了十萬圓的茶色信封。比迪歐本來以爲會是他那個結合人老爸親自付錢,但往玄關內瞄了一眼,倒沒看見老頭的身影。
歐娜可若有所獲地感嘆着。
「不,不幹了。」
「那你打算拍什麼?《殺死妹妹系列》那種嗎?」
比迪歐在四人對向座坐了下來,從口袋掏出手機。雖然解開了刊臨終前那個令人費解的意圖,但還有另一件讓他非常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刊在三月時遭遇的那起暴力事件。
吉祥寺的兄妹監禁案雖然曾鬧得全日本沸沸揚揚,但很快就被九月中旬發生的隨機殺人案,以及一成不變的藝人八卦給沖淡,大衆的關注很快就冷卻了。聽說下個月東京地院就會進行一審宣判,但八卦節目和報紙的報導篇幅都已經變得很小。
他想着或許能遇到姬子,於是又走了五公里去第二中學。可惜正值暑假,校舍裏空無一人。
「讓我想起以前第一次在高圓寺同居的時候呢。」
「嗯,確實有點麻煩。」
回程時,比迪歐順道繞去了據說刊被襲擊的那條巷子。從公寓走過去大約十分鐘。雖然路邊零星有幾間食堂掛着布簾營業,但這裏冷清得讓剛纔街頭藝人節的熱鬧宛如假象一般,幾乎看不到半個人影。偶爾擦身而過的人,也全都是裹着厚重大衣的羊齒病患者。
「喔喔!這聽起來很屌喔!」
感覺到點與點之間連了起來。刊的目的,並不是隨便拉一個同年齡的少女下水陪葬。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姬子一個人。
「紀錄片喔……」
據說刊當時是參加完親戚的法事,正要回家。她那分開生活的親生家庭,其家族寺廟剛好在杉並區,所以她當時回程的路線幾乎跟今天的比迪歐一模一樣,都是正準備前往白鳥新市鎮中央站。之所以沒跟寄養父母在一起,是因爲她下午五點得趕回補習班上課,所以才先一步離開了法事後的聚餐。
萬幸的是,警方的調查始終沒燒到寺田之家。那座私有地的垃圾山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就被清理乾淨,刊和茶織的屍體到最後都沒被發現。監禁案曝光一年後,老鼠從報紙社會版看到搜查本部解散的消息,這才下定決心,準備萬全地殺回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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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迪歐在附近晃了快一小時,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線索,最後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淺草。
歐娜可興奮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廚房裏那名身爲結合人的店主,一臉狐疑地朝這頭望過來。
老鼠環視着這間採光良好的角間套房,低聲感嘆。老鼠挑的新家位於高圓寺站與荻窪站中間的阿佐谷,是一棟木造公寓。那裏不像高圓寺那麼吵雜,也不像吉祥寺那麼時髦,對比迪歐來說,這種帶點頹廢感的住宅區反而讓他覺得很自在。
「中村先生被抓了?」
四隻眼睛下方帶着深重黑眼圈的刑事部長,對着鏡頭厲聲宣告。無數鎂光燈瘋狂閃爍,將他那張憔悴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若說這段期間有什麼特別的事,大概就是比迪歐獨自跑了一趟淺草,去跟那個叫波多江的誠實人收回之前的欠款。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淺草街頭正舉辦大型街頭藝人節。一名穿着白色禮服、身高六公尺的巨人正一邊發氣球給小孩,一邊在街道上巡遊。當然,那禮服底下其實是兩名結合人疊在一起,一個扛着另一個,用四隻手臂撐住身體,但那些小孩哪管這麼多,每個都看得目瞪口呆。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既然老鼠說沒問題,那應該就沒問題吧。至少,他不必再擔心會回到十幾歲時體會過的那種極致孤獨中。雖然心頭仍有一絲不安,但他選擇相信老鼠。
連歐娜可都一臉感慨地蹦出這句話。
「是拍色情片吧?那行根本不賺錢不是嗎?」
「真有他的,」老鼠感嘆道。「拍亂倫影片還不滿足,竟然還親自養一對兄妹來讓他們結合。」
「不是。我想過很多次,覺得還是拍像《花苞之家》那樣的最好。」
「寺田之家睽違一年,總算要重開機了嗎?」
螢幕下方的跑馬燈寫着「涉嫌長期監禁遭逮捕 男子疑在全國各地誘拐兄妹」。救護人員推着擔架,強行撥開警員和媒體往前衝。警笛聲蓋過了記者的聲音,但畫面上可以清楚看到,有好幾個女孩正陸續被抬上救護車。
「我們沒錢請專業演員,所以我想拍紀錄片。」
「接下來要去哪裏?」
空氣中出現一瞬如潑冷水般的沉默,隨後歐娜可叫了出來:
螢幕上正映着一棟熟悉的豪宅,畫面像在船上一樣劇烈搖晃,但那絕對是中村大史在吉祥寺的家沒錯。現場警察和醫護人員進進出出,亂得跟炸開的馬蜂窩一樣。救護車和警車沿着圍籬排了一整排,還有個年輕人正對着攝影機瘋狂咆哮。
「以前幫我們工作的那些妹仔,不知道現在過得怎樣了。」
「導演和攝影師就算了,演員勒?」
老鼠面無表情地把手機轉過來,寄件人是中村大史本人,內容只寫着:『對不起,快逃。』
之後兩個星期,日子在忙亂與單調中交替流逝。即便進入了盂蘭盆節假期,訂單也絲毫沒有減少。老鼠整天忙着排少女的班表,比迪歐和歐娜可則是跑接送跑得不可開交,簡直忙到恨不得能多生出幾隻手來幫忙。
「《花苞之家》不是老早以前就停播了嗎?」
「對,聽說是在第三季開播前,有班底鬧出暴力事件才被腰斬的,並不是因爲收視率不好。所以我覺得,這節目的死忠粉絲應該還在。」
比迪歐放下杯子,交叉雙臂。事情真有那麼順利嗎?
但不可否認,直到一年前爲止,《花苞之家》確實以驚人的熱度橫掃年輕族羣。那些國中女生爲了那些成員的一舉一動大驚小怪的模樣,比迪歐也是親眼見識過的。
如果只要準備一棟房子,讓一羣素人在裏面隨便生活,光拍那些日常就有粉絲,那確實是門好生意。雖然多少需要一點腳本安排,但比起請演員、寫劇本,成本簡直低到不行。
「如果真的爆紅,確實會大賺一筆。不過,上哪去找這種演出者?」
「放心,我已經有門路了。」
「……什麼門路?」
比迪歐歪着頭。就算是老鼠,哪來這種方便的人脈?
「我國中同學剛成立了一個幫助誠實人就業的支援團體。他們做了一個誠實人專用的求職入口網站,目標是打造一個讓誠實人也能活出自己的社會。雖然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總之,我打算把徵人資訊刊在那上面。」
「蛤──?」
比迪歐和歐娜可面面相覷,老鼠又解釋了一遍。
「所以說,來應徵的人全都會是誠實人囉?」
「沒錯,這樣纔好。你覺得《紅色的人》爲什麼能橫掃各大電影獎?那部片的劇情其實很平庸,但最創新的一點,就是找了真實的羊齒病患者來演殺人魔。這道理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比迪歐漸漸跟上老鼠的邏輯了。
以羊齒病患者爲題材的電影多如牛毛,但《紅色的人》之所以評價極高,是因爲它不把病患當成可憐的受害者,而是把他們拍成冷血殺人魔。它打破了「病人就該有病樣」的禁忌,讓他們站上了跟正常人平起平坐的舞臺。
誠實人也是一樣。雖然有很多紀錄片在拍他們多慘、日子多難過,但從來沒有人去拍他們這羣人聚在一起生活、追逐夢想的樣子。明明誠實人也是可以去衝浪、去烤肉的,這根本沒什麼不對。
老鼠對比迪歐的反應很滿意,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只要這部低成本電影打響名號,之後就會有贊助商找上門。到時候我們就能拍真正想拍的片子。我們寺田之家,將會以新銳電影製作集團的姿態重獲新生。」
老鼠自信滿滿地往前探出身子,這時店主正好從廚房走出來。他靈巧地運用四隻手,一口氣端來十盤菜。歐娜可的肚子在此時很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明明要拍羣像劇,只有五個參加者實在太冷清。眼看距離開鏡只剩兩週,老鼠使出了最後一招,他直接跑到高架橋下的酒館和Live House門口,找那些看起來很缺錢的結合人搭話,問他們想不想演戲。
「我是今井,今井鬱夫久留美。只是過來吸點新鮮空氣。」
之後大約三個月,將開拍日期定在十二月一號的老鼠三人組,忙着籌備電影製作。
老鼠追問了一句。雖然心裏還有一絲不安,但比迪歐知道老鼠這傢伙最後總會有辦法搞定。而且,比起以前做的那些骯髒勾當,這件事顯然有趣多了。
比迪歐整個人愣住了。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明明在竹芝碼頭集合時,根本沒人遲到。
他的身高不算出衆,肩寬和胸膛卻厚實得像格鬥家,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與他沉穩語氣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那副如巨木般魁梧的體格,以及穿着燙得筆挺的西裝、繫着領帶的模樣。在七名班底中,今井的存在顯得格外異類。
他靠着欄杆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有種整個世界都被海水吞噬的錯覺。細密的雨珠模糊了海天分際,天空彷彿正朝着眼前壓過來。
今井面不改色地吐出這句話。比迪歐一陣暈眩,差點癱倒在甲板上。
「你應該很清楚。學校裏的刊,跟那種凡事順從、帶有受虐傾向的性格完全相反。倒是以往那個外號叫小蟎的姬子,也就是真穀日向子,在學校反而比較接近這種定位。所以,刊在接近你們寺田之家時,其實是在刻意模仿姬子的一舉一動。
比迪歐下意識抬頭盯着今井的四隻眼睛,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比迪歐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了老鼠伸出的手掌。
今井眯起眼睛,帶着溫柔的笑意俯視着他。比迪歐只能點頭,他很清楚,眼前這人絕不是靠虛張聲勢就能壓過去的對手。
老鼠滑着手機,冷淡地回答。
「答對了。在那間空屋強姦刊的人,是羊齒病患者,而且極大機率感染了疫苗無效的C型病毒。在沒戴套的情況下,性行爲的感染率高達九成以上。也就是說,她當時就被那個暴徒傳染了羊齒病。只要明白這一點,所有的謎團就都解開了。
「當然,我只是來賺點零用錢罷了。」
「真遠啊。這天氣讓人有點不安。」
「哈哈,這倒是真的。」
8
歐娜可一邊啃着雞翅,一邊用力拍着比迪歐的肩膀。
幸運的是,最後還真被他找到了兩個願意配合的人,七個名額總算湊齊了。老鼠再三叮嚀那兩個普通人,絕對不能穿幫,對方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的本職是偵探。在三軒茶屋開了一間事務所,打着全日本唯一的誠實人偵探當作招牌。不過,因爲沒什麼名氣也沒賺到錢,才得靠這種副業插手你們的工作。你們的事,我兩年前就知道了。」
「……」
就在比迪歐搬行李進船艙時,其中一位演出者,那個瘦長得像根牛蒡似的結合人突然叫住了他。
「全部。」今井像是要看穿一切,四道視線死死鎖在比迪歐身上。「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告訴你,那個叫刊的少女,她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幾分鐘後,漁船朝着吳多島出發了。島嶼上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連那個駝背的舵手臉色看起來也很陰沉。
「危險喔,別掉下去,下面就是螺旋槳。」
「你跟蹤過我們?」
進入十一月後,老鼠開始爲了湊齊演員四處奔走。因爲從網站上應徵的人數停在四個就沒動靜了。雖然他們又加碼了酬勞想誘人報名,但到了十一月中旬也只多了一個人聯繫,之後就再也沒人應徵了。
老鼠認爲,如果整個攝影團隊清一色都是正常人也太可疑了,所以規定歐娜可接下來這一個月,都得穿着結合人套裝生活。
比迪歐抬頭望着低沉的雲層,隨口回了句客套話。雨勢漸漸變強,海浪的起伏也愈發狂亂。
電影標題一直到最後一刻才定下來,簡單明瞭,就叫《TERADA HOUSE》0;寺田之家1;。就這樣,雖然中間出了點小插曲,老鼠執導的這部紀錄片,仍舊順利迎來了開鏡的日子。
「如果我猜錯了還請見諒。不過……你們幾個,是中介賣淫組織的人吧?」
「廢話少說。你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
「……應該沒問題吧。」
「那些人完全不講話耶,難得開口又是講些無厘頭的東西。這樣拍得下去嗎?」
「沒辦法啊,全都是誠實人,不擅長社交也是理所當然的。」
四月復學後,刊立刻找上寺田之家簽約,開始賣身。羊齒病的潛伏期再短也要一年,所以當時症狀還沒出現。那麼,刊的目的是什麼?祕密的關鍵,就藏在她扮演的性格里。」
「希望能拍出一部好作品。」
凌晨一點多,比迪歐在甲板上看到靠着欄杆的老鼠,便從後頭打了聲招呼。
「大通鋪那邊還是有幾個在聊天啦,剛開始嘛,大概就這樣。」
比迪歐整個人僵住了。隨後,一陣如驚濤駭浪般的混亂襲來。
拍攝地點也很快就敲定了,是位於東京灣南方兩百九十公里、八丈島西邊的一座無人島──「吳多島」。據說那裏一年會接好幾次電視劇或廣告的外景拍攝,也有不少水肺潛水的遊客會去。直到兩年前爲止,那裏都還是某個有錢大老闆的私有地,不僅可以在小木屋生活,從烤肉到獨木舟設備簡直應有盡有。
隔天清晨抵達八丈島後,一行人立刻換乘了不動產公司包下的漁船。那艘船看起來很有年代感,船舷外掛着防撞用的舊輪胎,上面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在一名不苟言笑的舵手引領下,比迪歐也跟着跳上了船。
那名結合人始終低着頭,急急忙忙地鑽進船艙。比迪歐完全摸不透這句話的意圖,只能跟老鼠面面相覷。
「……啊,有什麼事嗎?那個……」
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在於,犯人是一名去淺草醫院報到的重病患者。雖然媒體沒明說,但你應該知道淺草有間治療某種怪病的專科診所吧?」
「這是我個人的歪理,」今井平靜地繼續說道。「殺掉普通人跟殺掉結合人,罪責的輕重是不一樣的。單純計算的話,殺結合人是兩倍的重罪;反過來說,我覺得殺普通人並不算多大的罪過。」
雨開始落了下來,歐娜可和老鼠回到了船艙。比迪歐想一個人靜靜,便借了件雨衣留在船尾。
歐娜可一邊脫下那副擬真度極高的結合人面具,一邊抱怨。爲了這次拍攝,老鼠特地重買了這套最高級的結合人套裝,耐用跟防水性能都是頂尖的。
「啊、那個,呃……」
「哼,也是啦。穿着那身重得要命的東西搭船,不暈纔怪。」
「對、對不起。那個……我應該沒有遲到吧?」
是這樣嗎?不過,反正拍攝也還沒正式開始,這種尷尬生硬的氣氛,或許反而更真實。
今井說的一點也沒錯。老鼠只要身邊沒有可以解決性慾的女人,就一定會找上比迪歐。對老鼠來說,比起跟那些高個子的母結合人辦事,找比迪歐還比較輕鬆。但……爲什麼今井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
比迪歐這句話,讓老鼠也輕輕點了點頭。兩人的身影在漆黑的海面上,彷彿隨時會被吸進去一樣。
「有什麼事嗎?」
船尾緩緩升起,隨即猛然墜落。今井像個在遊樂園玩耍的孩子,露出淘氣的笑容。那種表情,完全不像正常人在面對犯罪者時會有的反應。
老鼠一點也不覺得心虛,就這樣笑着說道。
「反正等拍完之後,這一切都會變成笑話啦。」
「啊,我知道了,抱歉。」
不過,既然你都跑去白鳥第三中學打聽消息了,想必你也察覺到了吧。刊表面上裝得唯唯諾諾,內心深處其實另有盤算。別擔心,我會解釋清楚。
「還看不到吳多島嗎?」今井望向船頭問道。
「謝啦。比迪歐,你也會幫忙的吧?」
結合人以平穩、渾厚的嗓音說着,並排站在比迪歐身邊。
但在揭曉真相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如果我猜錯了請原諒。你跟那個被叫作老鼠的導演,是不是有肉體關係?」
「我就知道搞得定的。」老鼠盯着海面上的餘波,淡淡地回答。「歐娜可在船艙裏?」
「請你絕對要保守祕密。要是讓老鼠知道你是偵探,他絕對會殺了你。」
「我連你們以前在賣那些重口味色情片的事都很清楚。放心,我沒有要責怪的意思。」
「對,想聽嗎?」
自從大老闆因腦梗塞過世、由兒子繼承所有權後,管理權就全丟給了熟識的不動產公司。老鼠一聯繫,對方几乎是隨便開個價,就答應把整座島租給他們一個月。
他扶着生鏽的卷網機勉強撐住身體,確認甲板上沒人後,重重吐了一口氣。這個結合人,真的什麼都知道。
首先在十月中旬,他們在一個叫「誠徵網」的求職媒合網上刊登了招募演員的公告。雖然整個月只要玩樂度日這種徵才內容看起來超可疑,但或許是條件太優渥,七個名額很快就引來了四個人應徵。
「刊的身份……?」
舵手用悶悶的聲音提醒道。這名平時在八丈島近海捕魚的舵手剃着光頭、戴着深色墨鏡,一臉橫肉。三人聽話地猛點頭,男人這才進了駕駛室關上門。
「對啊,她暈船暈得慘,一直吵着要把套裝脫掉。」
「看來我是猜對了。很遺憾,刊這女孩,段數比你們來得高多了。
「老鼠哥說得準沒錯啦!我們就來拍出屬於我們的《紅色的人》吧!對吧!」
「是……羊齒病嗎?」
當然,要在路上撞見誠實人的機率幾乎是零。老鼠直接拜託那羣普通人,要他們假裝成誠實人來參加演出。說穿了,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作假自己編劇本。
這傢伙在說什麼?是在套我的話?還是……
十月底,三人在不動產公司員工的帶領下,把吳多島裏外巡了一遍。發電設備很完善,因爲有收訊塔,手機通訊也沒問題。小木屋地下室就是儲藏室,完全不用擔心斷糧。
「不過對歐娜可來說,讓她稍微安分一點也沒什麼不好的。」
一股寒氣直衝背脊。比迪歐想起當初把姬子送到「淺草高原廣場」時,明明是夏天,路邊卻有穿着厚大衣的怪人。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事?」
「怎麼了嗎?」
「如果是《花苞之家》,大家第一次見面早就自我介紹聊開了。」
「最後那兩個人有趕上真是太好了。」
老鼠笑了笑,隨手抹掉濺在手臂上的浪花。
「還得再兩小時。」
「不。當時有位投資人委託我調查他女兒的操行,我追蹤那個女孩的行動,結果就查到了盤踞在下町的賣淫組織。當然,委託人不想鬧上法院,所以調查報告我並沒有公開。」
「我想大概是她生前自己的願望吧。爲了不讓刊感到孤單,你們才監禁了第二個女孩,下村茶織。至於隱藏屍體的地點倒挺讓我驚訝的,居然是在吉祥寺監禁案嫌犯,那個中村大史的私人土地。後來因爲監禁案爆發,你們才離開東京,在仙台躲了一年。
把演員們塞進狹窄的船艙後,比迪歐他們把行李往另一間艙房一扔,決定去船尾喫早餐。三個人靠在漆皮剝落的船舷邊,打開了便利商店的便當。
「扮演的性格?」
「也是。畢竟你們去年纔剛殺了兩個女孩。」
對方的身高超過四公尺,比迪歐不得不誇張地仰起脖子看他。
「大方向如果有錯請隨時指正。去年春天,你們弄傷了一個少女,沒辦法只好把她監禁在荻窪的公寓。少女遭到了各種凌辱,最後因爲衰弱而在四個月後死亡。她的名字叫瀨川刊。」
正當他低頭看着螺旋槳攪動出的波紋出神時,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一回頭,一名披着雨衣的結合人就站在他背後。
今井故意停頓了一下,撥了撥短短的劉海。
「那個……不好意思。」
「也就是說,你沒打算揭發我們?」
整件事的開端是三月二號那起暴力案。法事結束回程的刊,在淺草站附近的巷子被可疑男子抓走,關進空屋後遭到了強姦。雖然被捕的男人聲稱是『刊主動誘惑他』,但真相如何沒人知道。
那名結合人避開比迪歐的視線,在面具底下支支吾吾。其他人的目光這下全集中到了這裏。
從竹芝碼頭搭上大型客船,到八丈島大約要十個小時。只要不介意在像難民營的大通鋪裏跟人擠,睡一覺也就到了。當時伊豆羣島附近正有強烈低氣壓逼近,本來還擔心船會停開,幸好路徑往南偏了些,客船最後還是準時駛離了東京灣。七名演員看起來都很緊繃,彼此完全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那麼,刊爲什麼要模仿姬子?因爲姬子不只靠接客賺了大錢,還跟你們寺田之家的成員都搞在一起過。你懂了吧,刊認爲只要模仿姬子,就能跟你們每個人都搭上線。」
「爲什麼?刊跟我們根本沒交集,她幹麼這麼做?」
「那還用說嗎?她是想透過自己的身體,把羊齒病傳染給你們。她的目標,就是讓你們也感染病毒,弄得全身長滿血泡。她之所以接受那些慘無人道的虐待,就是因爲她打從心底渴望着你們三個能跟她發生關係。
可是,刊的計劃踢到了鐵板。自從被關進荻窪的公寓後,對她下手的始終只有歐娜可一個。老鼠因爲小時候的創傷,絕不碰高個子的女人;而你又因爲沒打疫苗,怕得要死,沒戴套絕對不肯發生性行爲。
這樣下去,她頂多只能傳染給其中一個人,自己卻會先發病死掉。焦急的刊在走投無路下,才擠出了那個孤注一擲的殺手鐧,也就是誘騙你們去綁架另一個少女。」
「……我不懂這有什麼意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刊察覺到,只要公寓裏多出一個嬌小的女孩,感染就會像骨牌一樣連鎖擴散。
首先,在茶織被抓來的那一刻,歐娜可早就已經是病毒帶原者了,畢竟她跟刊反覆進行性行爲。接着,只要歐娜可去侵犯茶織,茶織也會跟着感染。
再來是老鼠。茶織跟刊不同,她是個矮個子,老鼠肯定會對她下手。到這一步,連老鼠也成了帶原者。
最後剩下的就是你,比迪歐。你在跟女人結合時堅持戴套,這習慣確實很優秀,但只要你跟老鼠發生關係,當然也逃不過感染。很遺憾,你的身體現在恐怕早就被羊齒病毒侵蝕殆盡了。」
比迪歐痛苦地想捂住耳朵縮成一團。雨聲中,彷彿又傳來了刊那空洞的聲音。
『我現在,好想見朋友。』
『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樣嬌小,溫柔的女孩子。』
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刊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老鼠只對嬌小女性有興趣,所以纔要求他們帶回一個跟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那句話裏,藏着要毀掉他們三個人生的極大惡意。
「簡直像個惡劣的笑話吧?刊身上的病毒傳給歐娜可,歐娜可傳給茶織,茶織傳給老鼠,最後再由老鼠傳給你。病毒就像推倒骨牌一樣,一路擴散到了你身上。」
「爲什麼?」比迪歐抹去臉上的雨水,語氣虛弱地像是要把話吐出來。「我問的是爲什麼!這太瘋狂了,爲什麼刊要不惜賠上性命也要陷害我們?」
今井故意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不過,你其實早就有機會察覺她的真面目。線索就在刊的行爲裏。她爲什麼即使被弄瞎、弄聾,還能忍受歐娜可那種激烈的暴力?」
「因爲她在等着被強姦吧?你剛纔不是自己說了?」
「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要說爲了這個就能忍受那種程度的折磨,理由還是太薄弱了。我剛纔說過,刊根本就不是那種被虐狂,在學校的她反而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人。那樣的她,爲什麼能接受那些無情的暴力?那是因爲她有個不得不隱瞞自己身份、非得承受暴行不可的理由。」
「沒有,我真的想不到。」
「還不明白嗎?刊是爲了遮蓋自己身體上的特徵,才故意引導歐娜可對她進行那種慘烈的虐殺。」
比迪歐覺得自己正陷入一場醒不來的惡夢。確實,刊當時主動要求歐娜可切下特定部位的皮膚,如果毀掉左肩,確實就沒人能確認她到底有沒有打過針。
「那是預防接種的痕跡。在日本,羊齒病疫苗規定在兩歲前要打兩次。但她直到六歲前都被父母監禁,根本沒打過疫苗。
「這話該我問你吧!」
今井喘着粗氣回頭,喉嚨的傷口還在滴血。
今井說的一點也沒錯。自從歐娜可曾對姬子泄漏本名惹毛老鼠後,他們就再也不提真名。
這人在說什麼?除了這兩個女孩,他不記得自己跟老鼠有弄死過誰。就算是暴力的歐娜可,應該也……
「你想幹什麼?」
「日本人……每個人都會有的東西?」
今井像彈簧般站起,撞飛了想去撿鐵錘的老鼠,並把老鼠死死壓在船舷上。
老鼠猙獰一笑,猛地咬住今井的喉嚨。今井驚慌地將老鼠推開,老鼠整個人失去平衡翻過船舷,頭朝下掉進海里。隨即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傳來,整艘船跟着震動。
「等等!我跟老鼠跟那件案子根本沒關係啊!」
比迪歐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贏這個怪物。但這個曾把他從孤獨中救出來的親友,正在臨死前向他求救,他沒辦法坐視不管。
比迪歐撐着欄杆站起來,死死抓着今井的衣襟。
冬天的海水,冷得讓人絕望。
「因爲我覺得你還有救──這種裝模作樣的話我可說不出口。單純是心血來潮罷了。不過,現在羊齒病的治療已經進步了,也有延緩發病的藥。拍完片後,建議你趕快去掛專科。」
「你這混賬!」
比迪歐衝上去死命抱住今井粗壯的手臂。今井動用四隻手同時拎起歐娜可跟比迪歐,毫不費力地將兩人直接扔出船舷。
「少廢話!電影不拍了!」
比迪歐跟着無數雨滴一起墜入冰冷的海水。螺旋槳的利刃瞬間將他的身體切成無數碎片,散落的肉塊在深海中四處飛舞。
「那我給你個提示。刊在淺草被襲擊那天,她人在杉並區參加法事。在那裏,在她跟你們同樣度過童年的地方,她曾經失去過一個親人。這樣還想不到嗎?」
老鼠拍着船舷興奮大叫。
今井說完,反手又對剛爬起來的歐娜可補了一拳。
比迪歐探身一看,螺旋槳周圍的海水瞬間被染得暗紅。老鼠被攪碎的肉塊浮出水面,又再次沉入深海。比迪歐的胃部一陣翻攪,當場吐在甲板上。
「你根本沒見過生前的刊吧。她身上哪有什麼明顯特徵。」
「也可以這麼說。」
身體特徵?比迪歐回想起刊還沒衰弱時的樣子。或許有顆痣或小燙傷,但以一個普通的國中女生來說,應該沒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纔對。
「……爲什麼只把這些告訴我?」
「我也想住手啊,但沒辦法,這是工作。」
「……比迪歐,救我。」
「準確來說,不是她身上有什麼,而是她少了什麼。那是隻要身爲日本人,正常每個人都會有的東西,可是她卻沒有。」
「什麼意思?」
歐娜可用微弱如蚊鳴的聲音求救。
比迪歐百思不解,開始翻找過去遇過的麻煩。雖然有些金錢糾紛,但他不記得有誰恨他們恨到要這樣同歸於盡。
時間彷彿凝固了。背後,螺旋槳恐怖的旋轉聲急速逼近。
「不,請你好好回想,一定有印象的。那個身上有着明確特徵,而且對寺田之家懷有深仇大恨的人。」
「你想到了吧。國中二年級的春天,歐娜可弄死了一個男孩。把小孩跟烏鴉一起關進飼育小屋,那孩子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歐娜可之所以沒被送進少年院,是因爲那個男孩本來就被父母虐待,社會局爲了怕被檢討,刻意隱瞞了對自己不利的事實。而那個遇害的小男孩,當年有個六歲的妹妹。算算時間,今年正好國三。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徵。」
今井捂住臉,鮮血從掌間瘋狂湧出。歐娜可正要揮下第二錘,今井的三隻手臂猛然發力抓住歐娜可的頭,活生生將他砸向卷網機。鐵錘脫手,在溼滑的甲板上滑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只是被歐娜可拖下水的陪葬品?」
比迪歐整個人僵住了。
「特徵?根本沒那種東西。」
「啊,真可惜。」
今井扯下雨衣兜帽問道。
「住、住手!」比迪歐大喊。
「沒錯,刊的目標只有歐娜可一個。這點毫無疑問。」今井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只是,刊並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仇人。她可能只知道害死哥哥的人姓什麼,但你們平時都互稱綽號,從不報本名,對吧?」
「住手啊!」
話還沒說完,歐娜可的慘叫就被螺旋槳的轟鳴吞沒。
這件事在刊心裏留下了極深的創傷。歐娜可就算了,如果被腦袋靈活的老鼠發現她沒有疤痕,身份肯定會曝光。所以刊才故意引導歐娜可對她施暴,甚至指名要他剝掉左肩的皮膚,好掩蓋沒有疫苗痕跡的事實。」
今井從甲板邊探出頭,語氣帶着一絲遺憾。
躲在瞭望臺後方的歐娜可突然衝出,死命勒住今井的脖子,巨大的身軀向後倒。歐娜可毫無遲疑地對着雨衣下今井的臉狠狠揮下鐵錘。悶響般的慘叫聲在甲板上回蕩。
「住手!」
我在白鳥第三中學打聽時聽到一個說法,刊一直隱瞞自己是養女的事,卻因爲健康檢查穿幫了。大概是同學發現她左肩上沒有疫苗疤吧。在羊齒病疫情蔓延全球的現在,沒打過疫苗的小孩極其罕見。同學察覺不對勁去翻舊報紙,才查到了當年的飼育小屋案。
歐娜可爬起來,赤手空拳撲向今井。今井輕巧閃過,隨即像搗年糕一樣按住歐娜可的後腦,將她的臉瘋狂撞向絞盤。一下、兩下、三下,鈍重的撞擊聲不斷響起,歐娜可的臉已經徹底變形。
「寺田之家的各位,再見了。」
「開端應該是淺草那起暴力案。刊發現自己被傳染羊齒病後,本來想自殺,但她覺得與其白死,不如向害死哥哥的仇人復仇。諷刺的是,她從姬子口中得知,仇人就在這間賣淫組織裏。可以想像,她心裏的恨意深重到殺你們千百遍都不夠。雖然過程曲折,但她最後成功把這份『比死還可怕』的病毒,親手送給了歐娜可。」
今井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俯視着像被雷劈中般呆立原地的比迪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