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交響情人夢》 · 高裏椎奈 · 1.8萬 字
第一章
Ⅰ
桃丘音樂大學。
在這個聚集了衆多立志成爲音樂家的年輕人,充滿了希望的校園內,今天也洋溢着各種各樣的音樂。
就讀於鋼琴系的大四學生——千秋真一好像一陣風般颯爽地行走於校園內。
在路邊吹奏小號的學生。
(差勁!)
坐在院子裏面吹奏雙簧管的學生。
(超級差勁!)
走了沒有幾步,又遭遇到正在爲了發聲練習而吊嗓子的學生。
(全部都差勁到極點!)
在橫穿過那片已經不能用音樂來形容,而更接近於噪音的嘈雜的過程中,千秋踏上地面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增加着粗魯的色彩。
光是想到接下來就要去受刑——不對,是接受江藤老師的指導就已經夠鬱悶了,偏偏所有的一切還都在折磨自己的精神。不對,正確來說,那個課程本身就是令他煩躁的原因。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千秋看到了更加讓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一張貼在告示板上的校內報紙《桃丘時間》。那上面最引人注目的標題就是《德國留學者確定——指揮系的學生將以世界爲舞臺學習指揮》。
在報道文字的旁邊,一個胸膛、襯衫、面頰全都圓鼓鼓的學生,正在照片中展現出得意的笑容。
(爲什麼那種好像火腿原材料一樣的傢伙可以留學?)
光是想起來就讓人火大。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月光》的第三樂章。
熟記了曲子的手指在感情的驅使下,敲打着練習室的經過完美調絃的鋼琴的鍵盤。手指漸漸提高着速度,對於鍵盤的敲打也越發粗魯,但是,無法停止。就好像在表達他內心不斷高漲的焦躁一樣。
感覺上好像是一口氣被拉回了現實。
彩子的語言進一步揭開了他絕望的記憶中的傷疤。不斷迫近的黑乎乎的水,逐漸下沉的沉重身體。
千秋上了樓梯,在走廊中搜索着,終於找到了那扇門。
不管彩子會怎麼說,這也是千秋的真心話。
可以說是很適合現在的自己的曲子。千秋不由自主的豎起了耳朵。
“那個……”
維也納、柏林、布拉格、歐洲莊嚴的管絃樂。
“做給我看!”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悲愴》。”
而此時,他出現在那裏。
在一家昏暗的間接照明和水槽的藍色光芒都讓人覺得無比舒服的酒吧中,調酒師剛一離開,彩子就很不高興地沉聲說道。
帶着腦海中這樣的構圖,千秋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到了門把上。
他真的教導了自己很多事。
他靠着父親的面子而潛入劇場——正確來說是嘗試正大光明的從關係着入口進入裏面,不過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很丟臉地被警衛抓住了。
如此說完之後,江藤就徹底地背對着千秋,離開了練習室。除了在關門的時候白紙扇撞擊柱子的聲音以外,剩下的就只有讓人的耳朵都幾乎要感覺到疼痛的寂靜。
千秋無法控制自己顫抖的手腳,用盡全力大叫道:
“是你的嗎?”
“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沒有體驗過那些的你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感覺!”
所以,在父親和母親離婚,要帶他返回日本的時候,他實實在在的體驗到了好像要撕裂身體一樣的悲傷。
“電子雞!”
他那讓人鬱悶的指導和煩人的白紙扇也算是他的註冊商標了。學生們之間都傳說,他只肯教導優秀的學生。
千秋返回教學樓,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上了樓梯。
“真的真的。”
還有,塞巴斯奇諾.維埃拉的指揮。
“啊,我隨時都等着你哦。音樂會一直維繫着我們。你已經是我的弟子。”
“你還希望我繼續說下去嗎?”
聽到千秋的反問,反而是彩子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放開我!不要碰我!”
(我想要成爲指揮家。)
“你很囉嗦耶!老頭!”
她陰沉着端正的面孔,惡狠狠的等着千秋。
“而且還因爲在海中溺水的心理創傷而無法坐船?”
“對了,你知道嗎?莫扎特其實是個邋遢鬼哦。”
鋼琴系講師,江藤耕造,四十歲。在千秋心中的綽號是,白紙扇。
將小小的他抱起的維埃拉大師那強有力的臂膀,以及萬里無雲的布拉格的晴空,他至今都無法忘懷。
“非常好。不過,試試再彈快一些吧!”
“總譜?爲什麼鋼琴系的你要拿着指揮者用的總譜?哈哈,居然還這麼仔細地加了標註。你難道打算成爲指揮者嗎?”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
溢滿整個房間的光芒。西沉的夕陽照出了古典鋼琴。在這片充滿幻想色彩的淡淡橙色中,敲打着鍵盤的背影,大大的手,好像隨時要吹出口哨一樣地嘟起的嘴巴。
“不要擅自亢奮又擅自結束!你到底有沒有幹勁!白癡!”
“你還問爲什麼?那個老師雖然比較嚴厲,但怎麼說也是我們大學裏面最有手段最有名的老師吧?真一,你也打算作爲研究生繼續進修吧?難得人家對你青睞有嘉,幹什麼要自己放棄機會?”
眼看千秋沉默着調整了凌亂的衣襟,江藤火大地把樂譜摔到了他身上。
(不對。雖然稀里馬虎,但是那裏面……絕對沒有錯!)
布魯塔巴河的洶湧的河水,能夠看得到時間刻印的厚重建築物,林立着白色牆壁和磚色屋頂的建築物的魅力的布拉格。
“彩子……”
那是他還適合穿短褲的少年時代。被兩個大人抓住了手臂的話,當然是不可能具備還擊之力。即使如此千秋也在拼命掙扎,甚至不顧玩具從口袋裏面掉出來也要抬高腿去踢警衛,以便能掙扎警衛的手臂。
(厲害。這算什麼?到底是誰……)
他用無法停止顫抖的手將紅酒一口氣灌下去。在放下杯子的時候手也依舊還在抖動。
“你是白癡嗎?居然因爲害怕飛機而無法坐飛機。只不過是因爲經歷過一次迫降而已吧!至於這個樣子嗎?!”
Ⅱ
“……爲什麼?”
“不……足夠了,我已經明白了。”
“Maeslro!”(注:意大利語,大師。)
“就算一上來就進了指揮系,在音大的話也不會有多少實際的指揮機會吧?如果是指揮的學習的話我自己有好好在進行。而且我的老師就只有維埃拉大師。我不想讓其他的人教我多餘的事情。”
“你不用再來接受我的指導了。我會讓其他學生參加大獎賽。不能指望你。是我看錯了人。”
江藤好像爲了讓千秋和自己本人平靜下來一樣地閉上眼簾。然後緩緩地睜開眼睛,把相當與他的註冊商標的白紙扇抗在肩膀上。
被人抓住手臂的感覺,讓千秋猛地清醒了過來。
“研究生的事情無所謂啦。反正我也不打算成爲鋼琴家。”
江藤微微抽搐着右邊的眼角。
一個美麗的女學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是聲樂系四年級的多賀谷彩子。
腿好沉重,疲勞的身體在抗拒行走。他現在只是靠着惰性在返回住所。在太陽西斜後,多少平靜了幾分的校園中,傳來了鋼琴的聲音。
“……我是不是還是應該放棄音樂呢?”
從他的右側突然飛來一把白紙扇。把他的面孔和樂譜一起打歪。
(我……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可惡!)
“就算再怎麼在日本努力,如果成爲專業的指揮家卻無法在歐洲表演的話,還是沒有任何意義。能不能讓我去你們家的公司,多賀谷樂器的職員啊?”
“咦?”
時間是一九九六年。千秋在多博盧扎克演奏廳遭遇了命運的邂逅。
擁有身爲知名鋼琴家的父親,生長在音樂世家的他,從小就觀摩了世界各地的舞臺。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去指揮系不就好了嗎?”
好像在歌唱一樣的旋律和夕陽交相映襯。
錯誤。拍子慢了。這次又彈多了音。
“你在幹什麼!?”
千秋很清楚自己煩躁的原因。
這也是千秋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就是那個塞巴斯奇諾.維埃拉。
“真一!”
維埃拉大師好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不已。明明是頭髮花白,比千秋的父親還要年長的長者,而且還是能讓交響樂團演奏出那麼精彩聲音的偉大指揮家,卻居然對比手掌還小的玩具如此熱衷。對於千秋來說,這是一種嶄新的驚訝,同時也讓他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還真是有夠稀里馬虎。這樣該叫《悲慘》纔對了吧。”
“……”
鋼琴在持續彈奏着獨特的貝多芬。
“去和江藤老師道歉,讓他原諒你!”
聽到彩子混雜着嘆息的話,千秋拿着杯子的手凍結了。
“開什麼玩笑!明明連鋼琴都還彈不好,就搞這種蠢事——”
“!”
千秋幾乎是瞬間被他的音樂所擊沉。由於過度的感動他溢出了淚水,但是當時心醉神迷的他甚至連淚水都忘記了擦拭。
他不由自主失笑了出來。但是——千秋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Ⅲ
(……沒錯。)
“上課的時候就只會嘰嘰喳喳,好像高利貸的討債人一樣。什麼見鬼的精英專屬的‘江藤補習班’!好像教導傻瓜一樣整天大呼小叫地說強音!強音!你的所有學生都只會一種彈法哦,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讓人噁心的說!既然你注意到了我的才能,就不要再教我多餘的事情了!”
彩子的嘆息讓他領悟到了自己的沒用。
以此爲契機,他獲得了維埃拉大師的賞識。大師指導了還是個孩子的千秋很多事情。在千秋的心中,從他那裏學到的音樂就好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彩子用哭笑不得的眼神瞪着千秋。千秋抓住站起來的彩子的手臂阻止了她。
“!”
晴空,就算想要忘記那個衝擊,也——
“我已經推薦了你參加十二月的馬拉杜勒鋼琴大獎賽,你打算給我的臉上抹泥嗎?就算是曲子我不也答應了用你喜歡的貝多芬……這是什麼玩意?”
那個人撿起千秋掉下的玩具,眼睛閃閃發亮。
江藤看着千秋的手邊,緩緩地拿起了隨上面的樂譜。
千秋用好像敲擊鍵盤一樣的勢頭,就這樣連口氣都沒換的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
“是。”
“既然如此,你趁早去留學不就好了嗎?”
那個無法忘記的晴空中的衝擊在腦海裏復甦。在搖盪的飛機內,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的極限的恐怖。
“聽說你被江藤老師開除了,是真的嗎?”
“是,是的。”
“真的嗎?”
“等我長大後一定會回來的!所以,請讓我成爲老師的弟子!”
“不要走。今天……”
“不要這樣!”
彩子甩開千秋的手,冷冷的瞥了一眼倒在旁邊椅子上的千秋。
“因爲我們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而且我討厭敗家犬。你這種傢伙不管去了哪裏都一樣!”
這並非是,真心話。
無法離開日本。這就是千秋心煩意亂的根源。
Ⅳ
輕風搖動草木的聲音。燦爛而溫暖的日光包圍了他的身體。
(這個是,那時候聽到的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
從舒適的睡眠中睜開眼睛後,好像夢中一樣耀眼的日光包圍了千秋。在這片白色的光芒的照耀下,周圍的景色進入了千秋的視野。
沒有喫完的杯面,喝到一半的礦泉水瓶,脫下來的衣服,揉成一團丟在那裏的襪子,漫畫,食玩,被灰塵所籠罩的古典鋼琴。
由鋼琴彈奏出來的是詠歎調。隨心所欲的,輕鬆自由的,好像歌唱一樣的詠歎調。
這個難道是夢境的延續嗎?
“這裏是哪裏?那個是——”
咔噠。爲了支撐身體而伸出的手,打翻了旁邊的空罐頭。瞬間,從罐頭口的部分冒出了衆多的小飛蟲。
“哇!”
這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在房間中飛舞的小飛蟲大軍。在因爲驚愕而僵硬的千秋的背後,傳來了明朗的聲音。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千秋學長!”
鋼琴演奏中斷了下來,出現在千秋眼前的是一張嘴角上挑起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最,出色。
“再來一次。”
進行了唐突提議的谷岡,露出了和平的笑容。
“喂,看一次譜後就趕緊彈,垃圾妹!”
“就是落後生的專屬教室。很過分吧?真是的。不過先請進吧,這麼站着說話也不太方便。”
“哎呀!”
就在千秋不由自主地感動之後,馬上想起了周圍的狀況。已經有爲數不少的人在側頭側腦地窺探着這邊。他可不想成爲奇怪流言的主角。
千秋趁着她被皮帶西一里注意力的空隙,慌忙地離開了那裏。
“……落後,專?”
“可是味道是一樣的啊!”
“沒辦法,就算是指導後進好了。”
“我用這邊的鋼琴。”
好像是谷岡的戴着眼鏡的講師正在大爲高興地爆笑。
“你認錯人了,那個不是我的。”
今天的桃丘音大也近乎殺人般的明朗。
調整了呼吸後重新開始。在顫顫巍巍的通過了主旋律後,逐漸進入了高音區。但是,無論是音階數還是彈奏時機,兩人都完全牛頭不對馬嘴。
皮帶最後掛在了枝葉茂盛的大叔的樹枝上,而且是她再怎麼跳也夠不到的高度。
“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這麼亂七八糟?”
“吶,這個很適合用來遊戲吧?”
“不要跟着我!”
“這裏是,我的公寓……我的……”
不能容忍!千秋緊緊握住了無法發泄的拳頭。
正在彎曲着身體,展示奇妙舞蹈的人,就是那個噩夢女孩。
“那個皮帶不是我的。”
明明一心不想再見到她第二次,卻那麼簡單地就完成了再回。
千秋爲了逃避席捲了全身的惡寒,猛地開大了淋浴水龍頭。
“呱,不知道……”
“就是學長哦!”
“學——長!”
千秋全速衝向了自己房間的浴室。
“我不可能和那種彈奏方法亂七八糟的傢伙合得來吧?”
千秋扔出去的樂譜毫不留情的打在野田妹的側臉上。
但是,在千秋拜訪谷岡的練習室的時候,瞬間就變成了化石。
反手關上房門後,迎接他的是眼熟的走廊。
“哎呀呀。快請進。”
“谷岡肇……”
千秋
千秋的腦海中掠過了她的話。(昨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喵~?)
“沒想到你們居然認識呢。這下子剛剛好。”
千秋猛然恢復清醒。觸摸着失去了部分記憶的身體進行確認。穿着衣服。掉落在腳邊的是自己的包。千秋慌忙撿起那個,踢開掩埋了整個地板的垃圾衝出了房間。
她發出了好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樣的聲音。
“隔壁房間?”
也就是說,她就是所謂的落後生,而千秋被劃分成了她的同類。
在前方是一個他非常不想看見的人影。咖啡色的靴子,綠色的連衣裙,玫瑰紅的對襟毛衣,肩膀上是鋼琴鍵盤花紋的黑色挎包。而她高高舉起的雙手中所抓着的東西是,
谷岡正視着千秋,很高興似的微笑說道。
“我說不是就不是!”
“嗯,要不要試試?她,也就是三年級的野田妹惠和千秋同學的鋼琴聯奏。”
明明應該看的是配套的樂譜。千秋一面持續演奏一面看着旁邊的鋼琴。
“不要給我在短短的第二小節就出錯!!”
在明朗的校內。明朗到徹底的聲音筆直地刺進了腦海中。千秋的眼角一陣抽搐。
“莫扎特的雙琴聯奏奏鳴曲,長調。”
“我不記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千秋學長。”
指導後進,還是面對這種女人,還要我耐心。開什麼玩笑!
Ⅴ
伴隨着水聲,千秋的慘叫回蕩在了浴室中。
“就算要彈的話,一般也是應該和老師吧?”
“我也沒有彈過。”
接下來他試圖脫下褲子,結果注意到皮帶不見了。
“我覺得兩個人的鋼琴聯奏相當有趣啊。野田妹同學的鋼琴其實彈得很好的。”
“我正在等着你哦,千秋同學。哎呀呀,本人這麼站在眼前的話果然氣勢都不一樣呢。這下我絕對不會再讓人說我這裏是落後專了。”
“——喂!你根本就沒有在看樂譜!!”
“!!”
是誰?什麼人?千秋只能維持腦海一片空白的狀態。
這次他用樂譜的架子給了野田妹的後腦一記結實的本壘打。
“哇啊啊啊!”
“皮帶!今天早晨你忘在我家了!”
“果然在你那裏。虧你還能在那個垃圾屋裏面倖存下來。”
“雖然彈這種相當快節奏的曲子配合起來比較困難,不過反正有的是時間,可以耐心練習嘛。”
“請等一下,爲什麼我要和這種傢伙一起上課——”
谷岡很紳士地催促他前往鋼琴那邊。不管他是好像菩薩一樣的溫和,還是擁有雙面性的阿修羅,這種時候都無所謂了。
“昨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喵~?”
“頭好疼。”
“可是,我有好好地背下來。”
千秋從她的手上奪下皮帶,用盡全力丟下了遠方。
你不要擅自決定啊。
在設置在校內的告示板上,除了校內報以外,還會張貼停課的通知,教員的變更,記憶其他對課程來說必要的情報。雖然因爲很少會涉及到個人,所以有些人難得會看上一次,但是偶爾也會發布指名個人的通知。就好像今天一樣。
“我算是……落後生?”
並列着的兩個門牌。
“鋼琴聯奏?”
千秋終於接下了谷岡遞過來的樂譜。
千秋將雙手輕輕地放到了鍵盤上。和她——野田妹進行了一個眼神交流,在短短的曲調之後,原本應該合在一起的鋼琴聲就發出了讓人難受的不和諧音。
在他無法置信地大叫出來後,馬上又注意到了飛舞在鼻頭的灰塵。全身都沾滿了灰塵。雖然他拼命地撣開了肩上的灰塵,但是手臂上還殘留着好像蜘蛛網一樣的連接在一起的塵埃。
“拍子可以放慢一點,開始吧。”
“就是學長的哦。因爲你看起來很難受,所以是我親手解下來的。我記得很清楚哦。”
那個女孩帶着懶洋洋的笑容把皮帶遞給了他。
只能這麼認爲。谷岡伸出手拉住了轉身就要走的千秋。
在各個方向毫無秩序的響起聲音,沒有任何顧忌的喧譁聲,毫不容情的早晨的陽光。
在脫下襯衫的時候,他猛地想起了對方的一句話。(千秋學長。)
野田妹沉浸在曲調之中。閉着眼睛輕微地搖晃着身體。
【課程負責人變更:下述學生的課程指導者從本日起將進行變更。鋼琴系四年級:千秋真一指導者:江藤耕造—>谷岡肇】
“哪裏算是好好的了?tatata變成了papapa算是怎麼回事!?”
“搞什麼啊!那個女人!”
“不,那個,我也許是弄錯了房間……”
他戰戰兢兢回頭看去,然後,進入他的視野的是,
自信滿滿到可恨程度地如此說了後,她把鼻子湊到千秋的背脊上。接着又聞了聞皮帶的味道,然後帶着陶醉的表情把皮帶貼在臉孔上蹭了蹭。有沒有搞錯!
野田妹☆
“我們學校的學生?”
千秋因爲這個沒有任何印象的名字而有些迷惑。但是,總不可能比白紙扇還更加具有單方面的高壓性吧?
“請叫我野田妹。”
“哇啊啊!”
“你又謙虛了,是你的話就一定辦得到的。再怎麼說你也是這所大學裏鋼琴彈得最出色的人啊。”
如果是夢境的延續的話,這毫無疑問是噩夢。千秋絕對不想再見到她第二次。
“嘿!嘿!噗!”
“最後的部分特別好。”
“因爲我覺得就是那樣啊。”
對方偷偷地轉移開視線後給出了這樣的理由。千秋只覺得自己的血管都快要裂開了。
“野田妹同學的耳朵很好。所以她通常都是通過耳朵來記,因此沒有一面看樂譜一面彈奏的習慣。”
“所以才這麼稀里馬虎嗎……”
“而且她超級討厭練習,所以請耐心地加油吧。”
“開什麼玩笑!這種課程我會在三天之內就搞定!”
千秋咚地做回椅子,將樂譜狠狠的摔在了樂譜臺上。
Ⅵ
千秋一回到家裏,就把CD扔到了地板上。順便還進一步把樂譜也砸了上去。可是煩躁還是一點也沒有平息。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呢?既然無法離開日本,是不是還是該乾脆放棄音樂比較好呢?
千秋來到陽臺上,從口袋中取出香菸。
“唔,這是什麼味道?”
千秋沿着臭氣傳來的方向,看向了隔壁的陽臺。
“那是什麼玩意!”
垃圾山。垃圾袋已經堆積到了超過千秋身高的程度。
“哇!”
某種紫色的液體正從那堆小山中延伸出來,流向了千秋的陽臺。而且就好像追逐着那股液體一樣,不計其數的螞蟻大軍也隨之殺到。
千秋衝向走廊,用力拍打着隔壁的門鈴。
快開門!快開門!
“來了!”
“哐!”
震動着中華鍋子的店長,表情嚴肅地說道。但是一看到兒子的身影,他的眼角立刻下落了幾分,就連聲音也甜到好像會融化進杏仁豆腐飯裏面一樣。
“煎魚飯?”
野田妹高舉雙手錶達了喜悅。
垂到肩頭的捲曲的白髮,佈滿外文字母的外套,毛皮圍巾,如此打扮的客人雙手握着刀叉,因爲感動而在瑟瑟發抖。
他乾脆麻利地切菜,手法熟練地舞動煎鍋,也就用了二十三分鐘就吧菜裝進了盤子。
“哇啊啊啊!內褲!”
“多半……是奶油。”
千秋把野田妹用毛毯捆起來後踢到了房間角落。
千秋一拍桌子站起來,佔領了廚房。
“米飯。”
“你好好看看錶!現在纔是午休時間吧?整天這麼慌里慌張。”
和桃丘音樂大學相距不遠的這家店子,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和普通的拉麪店沒有什麼差別。或者可以說它的外形就是再經典不過的拉麪店。
“啊,學長,爲了表示感謝我親手做了料理。請你坐下吧。”
如果不用毛巾遮住鼻子嘴巴的話,連呼吸都無法進行。
那就這邊的好了。
“什麼啊,你不是日本人呀。”
該做的事情只剩下了——
無視峯的父親的驚愕,客人的目光停留在了峯肩頭鮮紅色的小提琴匣上。
“不用了。”
“哇啊啊!乳罩!”
“咦?等、等一下。”
野田妹滿面笑容地鼓着腮幫子說道。聽到別人這樣的稱讚,就算是千秋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明明應該把垃圾全部運走了,怎麼又爆發了新的惡臭。
“奶油會是黑色的嗎?而且還結成了團?”
被野田妹強拉着坐下後,掉落在他手邊的雜誌是《屁股占卜》。她的感性果然無法讓人理解。野田妹匆匆忙忙地跑回來,把盤子放在了千秋面前。
“啊?”
“對不起,爸爸。”
在淘汰了鍋子之後,千秋發現了神祕的物體。在丟在地上的白米上面,好像蜘蛛網一樣的物質凝結成團,還冒着紅色的顆粒。
“不要開玩笑!”
“牀在哪裏?”
“老爸,爲什麼不叫我起來啊!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如果趕不上今天下午的第一節課的話,我就要留級了!”
“我特別推薦鰹魚拌海帶。”
“果然沒有了垃圾就連聲音都完全不同呢。嗚嘿。”
“讓開!”
“這是什麼?”
越是仔細想就越是可悲。
“把掃除工具全都給我拿出來!”
“啊,不行!這個箱子裏面是上課用的道具什麼的……”
Ⅶ
“怎麼了?啊,你是來要那條皮帶吧?”
裏軒的峯氏父子感情非常好。
“在哪裏?”
“野田妹我好感動。呼。”
千秋舉起瓦楞箱,朝着野田妹的腦袋掄了過去。
“龍太郎!你這個傢伙年紀也不小了,怎麼每天還是這麼毛躁!”
“這個好像鱒魚子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救世主!”
“你是音大生?”
“哦,終於來了個懂得味道的男人。喂,大叔,你儘管點菜哦。拉麪,咖喱,雜煮套餐,我老爸的料理不管哪一樣都是最棒的。”
“哇啊啊!”
“去學校五分鐘就夠了吧?我本來想讓你睡到十分鐘前的。”
沒有辦法,那就下一個好了,千秋抱起了另一個瓦楞箱。
黑色的物質上面,有一個畫出來的黃白色的桃心。
店內響起了似乎感動到極點的讚歎。
“什麼?”
“啊!那個箱子裏面放着好多老家寄來的食品。沒有這個我會死掉的!”
隔着櫃檯的對面式的廚房。桌子腿生鏽的桌子和嘎吱作響的椅子。
就在峯(兒子,一下略)摘下墨鏡,試圖返回二樓的時候。
千秋一面叫嚷,一面抱起了就近的瓦楞箱。
在這裏就餐的中年男性客人手上拿着刀叉。
“這是黑炭吧?你想要害死我嗎?”
“大叔,你真是奇怪呢。你不覺得參觀音大很無聊嗎?”
“一般人會用這麼大勁開門嗎?”
被野田妹打開的房門正中千秋的腦門,讓他當場仰面朝天地倒下。
峯現在正帶着那個懂得味道的男人(峯命名)在桃丘音樂大學校內轉來轉去。
“呼……"
但是,那還只是通向未知世界的入口而已。
“喂,這個是什麼?”
“太棒了!”
中式餐館“裏軒”。
“要親手做料理的話,至少等可以做到這個程度再說!”
“千秋學長!”
她帶着笑容展示給千秋看的,是面向小孩子的電視動畫的人物娃娃。
大概是喜歡音樂的觀光客吧?雖然他脖子上掛着相機,不過大學這種東西,日本和海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差別啊。峯一面走在前面充當着名義上的嚮導,一面好像總算找到吐苦水的機會一樣地抱怨了起來。
更過分的是——
但是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進入這家店內幾分鐘,就會改變自己的認識吧?
自己在房間和垃圾場之間究竟往返了多少次呢?把最後的瓦楞箱塞進好像小山一樣的垃圾堆,千秋帶着深深的疲倦嘆息了出來。
“哇,好厲害好厲害!好好喫。你做的比我媽媽還要好喫!簡直是天才!”
“掃除工具……吸塵器的話就在外面。”
“……下次我做更加好喫的讓你嚐嚐!”
“啊,啊哈。”
峯帶着笑容轉身走回來,一屁股坐在了這個頗有些歲數的客人的身邊。
“牀上。”
“是吧是吧?”
“那個,因爲過了一年。”
“有、有到那個程度嗎?”
野田妹好像很喫驚。喫驚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啊——不行不行不行!這個是我的寶物。傳家之寶!你看。”
野田妹所指的地方只有垃圾。一層層地翻下去也還是垃圾。
峯雖然因爲他奇妙的眼神而有些發毛,但還是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一樣地點點頭。
“我這是在幹什麼呢——”
“什麼A樂啦,江藤補習班啦,真的很無聊的說。再說了,光是拘泥於古典音樂不是很愚蠢嗎?這個世界洋溢着各種各樣的音樂嘛!爵士,hiphop,還有搖滾,奇怪?”
“那裏。”
“烤竹夾魚附加蛋黃沙拉醬。”
千秋一爬起來就火速推開了野田妹,衝進了她的房間之中。
野田妹也有些畏縮地抓住了裙角。接二連三的細菌的巢穴就是這裏嗎?
垃圾山比今天早上還要更加恐怖。
“可惡!臭死了!這個垃圾山算是怎麼回事!我要把它們全部解決掉!”
回到樓上後,野田妹已經一臉興奮的在彈奏鋼琴。
“我還是第一次喫到如此美味的煮菜!”
“雜煮套餐?"
伴隨着慌亂的腳步聲,一個人從二樓衝下。金髮,皮褲,鮮紅的小提琴匣,大概是相當着急的緣故,墨鏡都是斜戴在臉上。
“喂!你給我閉嘴!”
“……這個味道是怎麼回事?”
“別客氣別客氣。”
峯說得熱火朝天地回頭一看,卻發現那個懂得味道的男人已經消失不見。
Ⅷ
【雙鋼琴聯奏協奏曲長調】
這是莫扎特在十八世紀後半期,爲了和鋼琴技藝高超的朋友女兒進行合奏而寫出的適合沙龍的明快曲子。終其一生,莫扎特所完成的用於鋼琴聯奏的曲子也只有這一首。
“谷岡老師性格也夠惡劣啊。明明還有的是其他更容易彈的曲子。”
雖然當初說了三天,但是要配合那個人真的是很要命的事情。千秋合上莫扎特的解說書放到鋼琴上。他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練習開始時間。
咔嚓,沒有錯過這個門把被扭動的聲音,千秋在回頭的同時怒吼了出來。
“太慢了!”
站在那裏的不是野田妹而是谷岡。啊,失禮了。
“啊哈哈,野田妹同學果然還沒到嗎?她幾乎沒有準時來過哦。”
“怎麼會這樣……這個好歹也是課程吧?”
“算了,反正我也有遲到的時候。要不要喝杯茶?”
無法置信。
千秋嘆了口氣,死心地抓起樂譜離開了練習室。
就算是在上課時間,大學也不會好像中小學那樣一片寂靜。因爲沒有課的學生會和朋友們聊天,而且還有人會慣例在外面進行練習。
“你知道嗎?聽說校內有奇怪的傢伙在出沒呢。”
“還傳說有人在偷偷地拍攝學生的照片。”
“哎呀,好討厭,是不是跟蹤狂啊。”
和別人擦肩而過時聽到的這番話,讓千秋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野田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由自主撓了撓頭。在他的心目中,已經形成了奇怪的傢伙→理解不能→野田妹的公式。
“千秋同學。”
“你是說學長的牀嗎?”
“……千秋。”
“在房間?”
“放開我!”
“野田妹,我們走吧。”
“是野田妹的公寓。”
“好了好了,趁着還沒有涼趕緊喫吧。”
“他纔不可疑。他是野田妹的朋友。剛剛在路上遇到的——”
“有什麼問題嗎?”
千秋發出了源於心底怒吼,用手牢牢指着不打招呼就開始喝紅酒的上年紀的男人。
野田妹搖搖晃晃地返回了這邊。千秋不由自主地轉移開視線。
野田妹帶着一副期待受到辜負的表情,好像從心底覺得不情願一樣地蹭到了柱子上。
自稱米盧西的傢伙擅自靠近鋼琴。一把揪住試圖跟在他後面的野田妹的脖領子,千秋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問道。
眼看着野田妹拿着進入臨戰狀態的筷子,用另一隻手衝他招呼,千秋用力地打掉那隻手。
千秋沒能返回練習室。
千秋對於米盧西顫抖着發出的怨言充耳不聞,輕快地返回了房間。
“你住在隔壁的房間吧?而且這個可疑的老頭又是怎麼回事?”
餐桌邊沒有野田妹的身影。他看了看臥室,野田妹已經換了睡衣躺在牀上。她好像要引誘千秋一樣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喂,那傢伙該不會真的是小偷吧?”
野田妹和男人靠在一起,用弱者的眼神偷偷地打量着千秋。
就是那個獲得了德國留學機會的火腿。
“……這個死老頭子只是個色狼嗎?喂,你給我等一下!”
“那我倒是想聽聽呢。哦,好出色的鋼琴。”
“哇,在這裏有紅酒。”
那個米盧西在鋼琴旁邊的櫃子上物色着什麼。突然,他的側臉變得認真起來,拿起了一張照片。
不斷迫近的黑乎乎的水,逐漸下沉的沉重身體。
“唔……枕我的手臂好了。”
“嗚呀~”
來整理一下順序。這裏是千秋的房間。回到家,做好飯,把料理擺上桌子,然後是不知不覺中已經在料理面前駐紮下來的入侵者。
早川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的遙遠。千秋的視野喪失了距離感,連他們是就在身邊還是在遠方都無法弄清。腦海中一陣眩暈。
“千秋君,請節哀順變。哈哈哈,let"sgo!”
那是設計得看起來廉價而花裏胡哨的“健康保險”傳單。
“嚯,你懂得德語啊?”
“我知道。”
是和維埃拉老師合照的照片。
“米盧西,霍魯斯塔因……你說牛的……奶……這明顯就是假名吧!”
“你說格魯哈魯姆?”
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指揮的極限的恐怖。
“進行練習看看好了。”
“我是指揮系的……”
“呀嚯嚯。”
“塞巴斯奇諾·維埃拉大師會作爲特別講師而出現在這個講座上。我想我遲早也會去參加吧——”
野田妹好像無法抑制口水一樣,被米盧西抱着肩膀走向了玄關。
是粗神經的野田妹。
“喂,這裏也有鬆鬆軟軟的牀鋪。”
“什麼叫你也坐下來吧!你以爲這是誰家?你們是強盜嗎?強盜!不要喝我的紅酒!”
“今天就給你個特別優待,在我的房間——”
“哎呀,請來吧。真一。好討厭。”
“這個給你哦,因爲正好塞在信箱裏。”
“哇,正好做好呢。我們來得真是時候。啊啊,好香的味道。”
“枕頭呢?”
兩臺鋼琴聯奏的奏鳴曲。
“……千秋君。你認識這個人嗎?”
“看到了吧,大叔。不送了,一路順風。”
從遠方傳來了野田妹輕快的鋼琴聲。
“……"
“美麗的房間……鬆鬆軟軟的枕頭……”
野田妹發出了奇怪的叫聲,扔下了穿了一半的鞋子,衝向了千秋。
像你這種人不管去了哪裏都一樣。
野田妹因爲幸福的想象而陷入了陶醉中。米盧西好像示威一樣地拍了下手。
“你想要成爲指揮家嗎?”
“呀嚯!”
紅彤彤的面頰,和橫向發展的壯碩體格,讓千秋聯想到了豬肉賣場。
“!”
“居然把那種惡劣的老頭子帶到我們家裏來。你也給我回去,寄生蟲!”
千秋的腳踹上了野田妹的脊背。野田妹伴隨着悲鳴從牀上滾落了下來。
“唔唔,是法國的家庭料理的味道。”
這邊的又是誰?
贏了。
“練習?”
米盧西忽然改變了態度,輕輕拉起野田妹的手。
聽到有人呼叫自己的名字而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兩個學生走到自己旁邊。
那麼,究竟是搞了什麼才變成了這種狀況呢?
他拉着野田妹的手腕,強行把她拖出了臥室。雖然野田妹掙扎着拼命抵抗,但是被拖到餐桌旁邊後,她好像終於死心了一樣地坐在地板上。
“野田妹,這裏不是野田妹的公寓嗎?”
“野田妹,我可以教你更加有趣的事情哦。在可以看到美麗夜景的房間,在鬆鬆軟軟的牀上,有鬆鬆軟軟的枕頭、”
“在路上遇到?這樣就能成爲朋友嗎?”
“千秋君看起來很不耐煩。我所住宿的飯店有非常出色的壽司餐廳哦。”
面對千秋的反問,大河內好像很得意似地咳嗽了一聲。
千秋提高聲音叫住他們。野田妹有些迷惑地回頭看來。
“啊,是的。”
然後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又把房門打開了一條縫。
“聽說千秋同學你和維埃拉大師認識?如果有什麼要轉告的話我可以代勞哦。”
千秋吧米盧西扔到走廊上,用力關上了房門。
“啊,千秋學長,你也坐下吧。我們一起喫好了。”
“壽司,餐廳。”
“他是我的指揮老師。你不要隨便碰這個!”
Ⅸ
我討厭成爲敗家之犬。
“什麼叫‘好討厭’。你這個不長大腦的白癡!”
“啊,米盧西!他是米盧西·霍魯斯塔因。”
“明白了,練習吧。我們練習吧。”
我想要成爲指揮家。
千秋一把推開野田妹,從米盧西手中奪回了照片。
“這倒也是,早川同學很有名呢。順便說一句,我是指揮系第二有名的大河內——”
捲曲的白髮,蓄在嘴角邊的鬍鬚,脫下的夾克下面是粉紅色的襯衫。語調奇怪的日語,厚臉皮的態度。怎麼看都很可疑。
“我打算在留學的地方接受格魯哈魯姆的聽課生徵選。”
塞巴斯奇諾·維埃拉會參加講座。
雖然野田妹因爲想起了那個人的名字而高興,但是疑惑進一步加深了。
“呀啊!”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一張傳單,隔着門塞了出去。
千秋的腦袋上蹦出了黑線。
聽到千秋的怒吼,野田妹憤然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反駁。
“是啊,這位是千秋學長。非常非常優秀哦!而且鋼琴彈得非常非常好。”
“咦?”
“……”
“野田妹我會好好練習的。我真的會好好做的。”
她擺出了正座的姿勢,很鄭重地低頭說道。千秋調轉過臉孔,在眉間擠出了深深的皺紋。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你怎麼了?今天也沒有來練習。”
因爲千秋沒有回答,野田妹突然把視線轉向地板,結果目光敏銳地發現了滾落在沙發下的總譜。
“啊呀,這個是什麼?指揮用的總譜?好厲害,上面做滿了註釋。剛纔那個果然是真的呢。學長說想要成爲指揮。”
她的天真無邪的發言,讓千秋的腦子裏面掠過了一陣鈍痛。
“野田妹也想早點看到學長指揮的身影~”
“……你走。”
千秋從陶醉的野田妹手中拿起總譜。她因爲莫名其妙而瞪圓了大大的眼睛。千秋的嘴角不由自主泄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就算進行這樣的學習又能怎麼樣?不管再怎麼學習,不管鋼琴彈得再怎麼好,最後還是連火腿都比不過。”
可以用殘酷來形容的確實的現實。
“無論是十年前還是現在,我都只能從遠方凝視着交響樂。”
現實永遠近乎傲慢地無可顛覆。
“我也不想做,你也不想學習,這不是正好嗎?原本就是什麼意義也沒有的課題。用不着勉強去做。”
“可是……”
“谷岡老師那邊我會說的。就說我無法指導你。”
野田妹張了張嘴巴又閉上。好像因爲找不到語言一樣地陷入了沉默。
靜靜地離去的腳步聲。玄關的房門關上又閉上。
等等,等等,我們是在說這些嗎?
約定的日子到了。
“咦?是這樣嗎?我明明三天前有洗過的說。”
野田妹仰望着千秋,好像期待着什麼一樣眼睛閃閃發亮。
“你怎麼了?我都沒有打磕巴地彈到了最後。還有什麼奇怪的嗎?”
看着隔壁的鋼琴,野田妹好像章魚一樣地撅起了嘴巴。
“哇,好厲害。學長的鋼琴好正確。真的和樂譜一模一樣。”
也許是自己沒有意識吧,她好像有些迷惑。
原來七零八落的野田妹的鋼琴聲規規矩矩地遵循着音符,從最初到最後都保持着秩序,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聲音。
“是。”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無法相信。
是因爲沒有時間。是因爲曲子沒有進展。是因爲野田妹不聽話。是因爲野田妹擅自亢奮起來脫離了樂譜——
野田妹好像很不情願似的轉移開了視線,似乎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
“我會彈一遍示範,你好好看着樂譜用心聽。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看着樂譜彈的話——”
“真的沒事嗎?如果勉強的話往後推也沒關係哦。”
“不要露出那種臉孔!”
“不用了,因爲約定的就是三天。”
瞬間,白紙扇尖銳的聲音在千秋的耳膜中復甦。
野田妹認真地聽着。
千秋從沙發上爬起來,接連地敲打着隔壁房間的門鈴。
“咦?”
(這種說不出的超級煩惱是怎麼回事?我明明不是在說錯誤的問題。)
“是你太稀里馬虎了。既然要和我聯奏,就請你規規矩矩地彈。”
因爲沒有按照自己的希望彈奏。
(這傢伙也在儘自己的可能在努力啊。)
“我的感覺倒像是在爲狗吹乾毛。”
千秋迅速開始了授課過程。在學校也變得和鋼琴寸步不離。
“!”
絕句。
“不——要——啊——!”
Ⅺ
“不要擅自轉調!”
莫扎特的《雙鋼琴聯奏奏鳴曲》。音階就好像在爬樓梯一樣地連接在一起,可是通常爬不上幾層就會中途斷掉。然後又從頭開始。踩空了樓梯會停下,遇到死衚衕會停下,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
他看着野田妹,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霸氣,畏畏縮縮地將身體縮成了一團。連用手指翹楚的一個個聲音似乎也變得有氣無力。
錯誤減少了。但是不管做幾次,不管再怎麼提醒,野田妹那種馬馬虎虎都會時不時地冒出來一下,打亂兩臺鋼琴的協調。
“不是掃除。”
【野田妹同學的耳朵很好。所以她通常都是通過耳朵來記,因此沒有一面看樂譜一面彈奏的習慣。】
“三天前?”
帶着朦朧的意識翻了個身,斷斷續續的鋼琴聲騷擾者千秋的耳朵。
“咦?狗?什麼狗?黃金獵犬嗎?或者是吉娃娃……要麼是柴犬?”
“呀!”
“好臭。”
按照樂譜彈奏,對於千秋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他強行按住不情願的野田妹,勉強把她洗乾淨,好不容易進行到了用吹風機吹乾他頭髮的地步。
“不對,要在那裏和我交替。”
奇妙的異臭正在從野田妹的頭髮中散發出來。她轉過頭來的時候,因爲頭髮的飄蕩,臭氣也在空氣中散播開來。千秋不由自主地捏住了鼻子。
看到千秋搖頭後,谷岡曖昧的點點頭,看了看正在進行準備的野田妹。
“你說什麼?”
野田妹原本沮喪的眼睛中冒出了火花。
只有腦子短路的人才會冒出的妄想。
千秋輕輕嘆了口氣,站到了拼命翻樂譜的野田妹的身邊。
(這不是和白紙扇一樣了嗎?)
“你這個人……”
“……唔。”
“約定的是三天。”
“呀!”
野田妹好像反而很高興似的,熱心地設想起了自己的犬種。
樂譜臺上切實地攤開了樂譜。
“什麼叫別看我這樣。根本就是看到的那樣吧!”
這樣真的好嗎?這樣的疑問麻痹了千秋的思考,就連在眼前彈奏的野田妹的鋼琴都好像在隔着一扇玻璃的地方響起。
她的眉間擠出了深深的皺紋,帶着僵硬的表情突出咯而不符合她性格的嘆息聲。一旦象徵聲音的手指由於緊張而顫抖地在假象鍵盤上出錯,野田妹就會露出好像面對世界末日的表情。
從窗口射進的朝陽,催促着還不想睜開眼的眼簾。好像是開着窗子就睡着了,現在還可以聽到窗外小鳥的鳴叫。
千秋凝視着照片中的維埃拉老師。無力地癱了下來。千秋就這樣坐到了地板上,把沉重的身體攤開。
(不對勁)的人是自己。
(奇怪)的是她。
千秋爲了示範而彈奏了一遍野田妹的部分。
野田妹一面好像跳舞一樣在空氣中揮舞着手臂,一面追逐着聲音和千秋的手,在最後一個音結束的同時,她忘我地鼓掌。
千秋哭笑不得地笑了出來。
“隔一天洗一次澡,隔三天洗一次頭。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喜歡乾淨的。”
“奇怪……”
Ⅹ
“就用你引以爲傲的耳朵記下來!”
“野田妹!”
“這個部分好像提琴一樣地流暢。好好聽我的聲音。”
千秋拎住野田妹的脖領,毫不留情地把還穿着衣服的她拎到了浴室。
練習越來越火熱。遲遲沒有出現成果的煩躁感,讓他越來越心煩意亂。窗外已經一片灰暗,可是千秋眼中只剩下了鋼琴和鋼琴聲。
沒錯,就是有什麼不對勁。
千秋強行打開了房門。
“你的腦袋,很臭。”
“呼啊,好舒服。怎麼說呢,野田妹我現在好像是坐在豪華椅子上的女王大人一樣呢。身爲管家的千秋學長正在用特大的扇子爲我進行扇風~”
“果然還是奇怪。”
“你還呀什麼呀!你也不想想聽到那種差勁透頂的鋼琴是什麼感——”
就好像拿到了電子寵物的小孩子一樣連蹦帶跳。
“哇……”
“是什麼地方啊?”
兩人的練習一直延伸到了回家後的深夜。
仰着頭的野田妹筆直地看着千秋。
“爲什麼?只是短短的幾天而已,爲什麼可以弄到這種程度?”
“喲,那個野田妹同學在看樂譜呢。”
“還是完全合不上。”
“!”
原本應該打掃得很完美的房間,卻好像電影回放一樣地再次混亂到沒有下腳的地方。
(我自己那麼討厭的教導方式,我現在卻在加諸於她的身上嗎?1;
咔嚓,門鎖打開的聲音。爲了避免這次也撞到腦袋,千秋閃開了身體。但是房門打開的勢頭並不猛烈,從門縫裏露出臉孔的野田妹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
“左手太吵了。你要我說幾次!”
“如、如果是掃除的話,現在還不用。”
“對不起。那個,我還記不下譜來……可是,我會想辦法記住的。所以,請再等我一週時間。”
沒有時間。焦躁也傳達到了敲打鍵盤的手指上。手背的神經就好像被棉花包裹住了一樣的遲鈍。難受。又走了個音。
0;和維埃拉老師好像。)
千秋用吹風機輕輕戳了戳好像鬧彆扭一樣把臉孔埋進枕頭的野田妹的腦袋。
千秋用手指搓揉着她的頭髮,可是洗髮液卻完全不起泡。
“咦?”
千秋粗魯地提高聲音,用雙手猛地一敲鍵盤站了起來。
【不要擅自亢奮又擅自結束!你到底有沒有幹勁!白癡!】
“你今天就適當地自由彈奏好了。”
“學長……你剛纔叫我野田妹。”
千秋輕輕一笑,轉向了鍵盤。
(我能夠感覺到。這傢伙存在着絕對的、特別的東西。而且,能夠配合這傢伙的——)
野田妹放下樂譜,重新轉向鍵盤。
千秋深吸了口氣,挺直脊背毅然地仰起面孔。
(也就只有本大爺了!)
一拍之後。兩人的手抬了起來,配合着呼吸敲打了鍵盤。
(這裏是完美的合音。問題在下面,第一鋼琴幾乎都是單獨地進行主題······)
野田妹的手指遊走於鍵盤之上,牽引出了樂曲。
(出現了,那個嘴形。已經開始暴走。)
野田妹的嘴脣嘟了起來,眉頭的皺紋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從緊張中解放出來的手指無視樂譜開始自在地跳動。
(剛一說讓她自由彈就這個樣子,這傢伙還真忠於自己。不過,我就配合給你看好了!)
千秋將注意力集中在她發出的琴聲上,用自己的手進行呼應。
(我已經瞭解這傢伙的習慣了。你看,跳過了!轉調了!)
野田妹嘟起的嘴巴就好像在歌唱一樣,她用全身在享受着音樂。自由自在的,隨心所欲的。
(我真的非常在意這傢伙的鋼琴。以前維埃拉老師曾經說過。)
【你聽我說哦,真一。不管站立在多麼出色的舞臺上,也難得會感到讓身體都爲之顫抖的演奏。如果能夠進行這樣的演奏的話,那也許是比被成爲世界級的巨匠更加幸福的事情。】
(我明明夢想着這樣的瞬間,卻直到昨天爲止都採取着放棄的態度。)
認爲不能離開日本的音樂家沒有未來。認爲這樣的自己,不可能獲得維埃拉老師所說的那種感動。
涼爽的秋風吹過了千秋的脖頸。
我無法轉系啊!
“你給我聽好了,今天只是剛好順利而已。一般來說,那種演奏是不會獲得承認的。如果不能按照樂譜演奏的話,大獎賽根本就沒有希望。”
“是。由我選擇的學生建立我的樂團。”
面對堂而皇之地回答的舒特來賽曼,以江藤爲首的講師們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太好了,千秋同學。你好像突破了一層壁壘呢。”
“但,但是,我們想請您指導的是指揮系和A樂纔對……”
在殘留着熱度的寂靜中,響起了鼓掌聲。
低音管:溫井涼冢本彰
第二小提琴:內村秀美山城明日香菊地晉平秋山聖子新保佳代宮坂美佐石川貴子代田有紀筮山靜江志村麻奈
無法相信。
走在他後面的野田妹,雙手抱着女用手提包,用熱辣辣的視線凝視着千秋。
“咦?”
“Bravo!Bravo!”
“不是一點點不一樣?而是完全不一樣吧?”
“這個果然還是應該算,墜·入·愛·河嗎?!”
嘿喲一聲站起來的,是染成金色的頭髮和鮮紅的小提琴匣非常引人矚目的峯龍太郎。他以前曾經和千秋的鋼琴合奏過一次。
“野田妹想要成爲幼兒園的老師。”
“噗噗。野田妹參加大獎賽?”
單簧管:玉木圭司鈴木燻
就在千秋下定決心前往教室的過程中,不知道爲什麼周圍特別熱鬧,學生們紛紛地從他的身邊跑過。仔細留意一下的話,就發現學校整體的空氣都十分浮躁。
中提琴:安田望金城靜香柳田樣子熊谷映子服部寬慄田純也小泉菜波葉直子
千秋從旁邊的女同學手中借過雜誌,確認着舒特來賽曼年輕時的照片。當然,這上面的臉孔千秋也很熟悉。但是,
舒特來賽曼揮手收回照片,重新取出了一打照片。
“你在說什麼呢?野田妹不會參加大獎賽哦。”
“而且這傢伙……是鋼琴系的吧?”
“!”
低音提琴:嚴井一志小田八重佐久櫻宮坂正二池中慧子岡村啓太
第二天,千秋像平時一樣颯爽地行進在校內,筆直地走向目的地。
“嗯?你怎麼了?”
“……人家心跳得好厲害,好像撲到學長的脊背上呢。”
圓號:金井健人佐佐木裕香坂勝代島谷優
“那個老狐狸老師!”
“舒特來賽曼大師,您是當真的嗎?”
“那麼,你是爲了什麼而進入音大每天進行練習啊。”
第一小提琴:峯龍太郎(首席)稻川良治池上里美浦部智子齊藤久美山內美鈴平井綾乃杉內容子石野麗華黑川大志
無視啞然的千秋,野田妹好像有些害羞似的笑了笑,連蹦帶跳地再次開始行走。
這不是米盧西·霍魯斯塔因嗎!?
雙簧管:橋本洋平山崎望
兩臺鋼琴的聲音迴盪在房間中,好像要射穿神經一樣地融合,直到最後一個音強烈地重疊到一起。
“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呢。”
“咦?你想要建立新的學生樂團?”
吉祥物:野田惠
千秋好像鬥牛士一樣,輕巧地躲開了橫衝過來的野田妹鬥牛。
“可是人家的胸口好苦悶。”
舒特來賽曼從外衣口袋裏取出照片,在桌子上展開。伸長了脖子的講師們的表情都抽搐了起來。那些照片明顯都是從很危險的角度偷拍下來的女高中生們的照片。
“當然了,那邊我也會進行正確的指導。不過我想要讓更多的學生獲得接受我的指導的機會。請你們召集這些照片裏的學生們。”
在這個時候,千秋還不知道未知的交響樂團的成員,以及米盧西,也就是舒特來賽曼浮現出的危險笑容真正的意思。
(不過我現在,確實地感覺到了輕微的顫抖。)
他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
Ⅻ
“……那是,你的夢想嗎?”
旁邊峯所發出的感想很正確。簡直是換了個人。簡直就是欺詐。
(親愛的維埃拉老師……看起來在日本也有很厲害的傢伙呢。)
捲曲的白髮,蓄在嘴角的鬍子,可疑的笑容。
千秋因爲他出其不意的表示,一瞬間忘了呼吸。而野田妹又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請,請看。”
“哦,錯了錯了。這些都是在澀谷買的寶貝照片。這個纔是給你們的。”
打擊器:奧山真澄
來到外面後,太陽已經西沉,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小號:松井晉介濱田步
她支起上半身。咕嚕掉轉了方向,開始下樓梯。
“借我看一下。”
“啊?啊,喂!”
“不是!絕對不是!”
長笛:鈴木萌安田瑞樹
“沒什麼怎麼了。這個樣子的話……”
千秋仰望着好像跳舞一樣地旋轉的野田妹,和橙色的天空。
“只不過是馬埃斯托洛·舒特來賽曼來擔任指揮系的老師而已。”
【天才莫扎特終其一生僅僅完成了一首雙鋼琴協奏曲,一直被人認爲是他爲了才華橫溢的弟子而創作的。不過也許其實是莫扎特本人想要通過和她的合作,回憶起純粹享受音樂的感覺吧。】
千秋也跑了過去,分開學生們形成的人牆,在那裏找到了那個人影。
谷岡好像很滿足一樣地帶着滿面的笑容稱讚兩人。
“是。”
“咦……?”
(不是對於後輩的指導,而是爲我而進行的練習嗎?)
他的手上是申請轉系的信封。他決定結束在同一地點原地踏步的日子。
舒特萊塞曼特別編成交響樂團(S樂)團員名單
大提琴:井上由貴上村明弘玉川信義松島容太郎草田敏明葉直子村瀨俊
面對重新擺出來的照片,講師們的臉孔比剛纔還要抽搐。
千秋切實地感覺到了殘留在胸口的熱度。自己在這裏,還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都是些花癡的傢伙呢。”
“居然會這樣……在我剛決心轉到指揮系的時候,就有這種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