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想伤害你

我们跟Omochi老师交涉的过程不太顺利。

尽管雾香用邮件不断展开攻势，也只得到冷漠的回应。

即使如此，她还是……坚持不懈，最后成功与对方约好，在文化祭当天的一星期前见面。

「你好～～！」

为了商讨活动事宜，我们来到对方家里。在对方父母的带领下，来到对方用来制作乐曲的房间。

雾香还能像这样用一如往常的态度问好，实在让我发自心底佩服。

「我们是文化祭执行委员～～！为了邀请你在联合舞台表演，特地来拜访～～！」

她露出爽朗的微笑，但散落在脚边的——音乐杂志、空宝特瓶和乱丢的脏衣服等东西却凌乱得让人看不见地板。架子上胡乱摆着CD、唱片和动画人物的模型，房间深处的桌子上放着堆积如山的电脑和音乐器材。

整体给人有如「经历大地震的二手商店」印象的浑沌光景就在我们眼前展开——

然后，我看向工作桌前面。

有个人就坐在网布办公椅上，回过头来看向我们。

「啊，欢迎各位～～」

对方是位看起来有些没精神、戴着眼镜的二年级女生——她就是Omochi老师，本名叫菅原未玖。

她穿着显然是家居服的运动服，留着一头黑色长发，那张算得上美人的脸完全没有化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还传出声音，她肯定是直到刚才都在工作吧。

然后，她没有表现出怯色，但也没露出微笑。

「哎呀，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吧。我是无意参加联合舞台活动啦，但毕竟你们都专程跑一趟了～～」

她指着没地方可坐的地板这么说。

——听说Omochi老师是出了名的怪人。

虽然不是茧居族，但她很少离开房间，也不来学校上课，只是一直在家里作曲，透过网路发布到全世界，并且偶尔在俱乐部活动表演。

她创作的音乐在国内得到好评，好像还曾经参加知名音乐家的乐曲重混工作，累积了许多实绩。据说最近连在国外都开始以「日本的可爱系背景音乐制作人」这样的定位打响名号。

「……嗯～～」

Omochi老师嘟起嘴巴，压低语气这么说。

然后，她抬起视线稍微想了一下。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Omochi老师，你的曲子我当然都听过了。那些曲子真的很棒，让我深受感动。虽然我在音乐方面是外行人，无法做出详尽的评论，但那些都是会令人不自觉舞动身体，却又让人怦然心动的乐曲……我现在也经常在上下学途中听那些曲子。」

「……能不能请你通融一下呢？」

「请你不要客气，尽管把我当成朋友，想说什么就说吧～～！」

「……不、不不不，没那种事。我能理解你不想上台表演的心情喔～～！那种事很累人对吧！」

雾香这么说着，慌张地拉开距离。

……果然不行吗？

然而——

到底该怎么让她敞开心房呢？

短暂的沉默结束后，Omochi老师说出了结论。

唯一可以依靠的雾香不但失败了，而且也搞不懂她不愿意上台的理由。

Omochi老师——挣扎甩开雾香的手，将视线移向电脑。

「然后，我们这次的联合舞台也跟往年一样，目标是真正高水准的演出，肯定有很多观众会来看表演。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让那些观众听到你的曲子。我想让他们好好享受。」

那个眼神肯定是这个意思。

「虽然你们很认真地邀请我，让我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虽然雾香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然后雾香站起来，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解释。

「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难搞？不好意思，我就是这种人。」

在邀请Phasers与alala的时候，雾香的态度还算是游刃有余。

一直保持沉默的秋玻露出灵光一现的表情，注视着Omochi老师。

秋玻像在回忆当时般垂下眼，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声音在三坪大的小房间里发出不太搭调的巨大回响。

「也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雾香似乎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不解地歪着头。

她露出小虎牙，脸庞多了几分稚气。

听到这句话，Omochi老师不知为何愣了一下。

雾香用同样充满跃动感的声音问道。

然后说出这种话。

Omochi老师点了点头。

「……是因为讨厌学校吗？」

我跟雾香在一瞬间视线交会。

——然而……

——这波攻势还真是相当猛烈。

然而——

雾香用一如往常的兴奋语气询问Omochi老师。

我回头——看向秋玻。

Omochi老师笑了出来。

「不会吧！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啊！难不成～～你是担心器材的问题～～？」

「要是你有头绪，请务必告诉我！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曲子！所以～～如果是为了你，就算是稍微无理的要求，我也会解决的～～！」

虽然我知道没那么容易就能让她点头，但发自内心的请求被人干脆拒绝，还是让我相当受挫。

我能清楚感受到她已经为了这次的交涉使出浑身解数。

Omochi老师还是一样交叉双臂，低声沉吟。

就在我朝雾香轻轻点头，准备起身离开时——

「请放心，我们的联合舞台活动不会有这个问题！去年活动的表演者包含在独立音乐界活动的乐团，以及在全国大赛出场的戏剧社，光是这样就吸引了四百名左右的观众！今年因为Phasers和alala决定上台表演，已经引起话题了，我们的事前宣传也很完备，到时候会场肯定会爆满喔～～！」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Omochi老师平时登台表演的俱乐部大致能够容纳两百位观众，即使与之相较，这次活动的预期观众人数应该也不会比较少。

她或许是担心到时候可能得对着空荡荡的会场演奏。因为有些文化祭的舞台活动确实是在冷清的气氛下进行。

「啊……嗯，你说得没错～～」

「……是说～～」

「Omochi老师……你是不是讨厌学校？」

「这不过是我的想象，要是猜错，我愿意道歉……Omochi老师，你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而且像你这种『阳光的人』，应该无法理解我这种『阴暗的人』的心情吧～～」

然后，她一脸抱歉地皱起眉头。

「我居然只凭印象就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事情应该不是我说的那样对吧？对不起，我不该随便乱说话的……」

「……哎呀～～我并不是因为觉得累才拒绝的。」

「虽然你这么说真的让我很高兴～～不过我还是不能答应～～」

「你经常参加俱乐部活动～～应该不是因为讨厌面对人群，或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表演对吧～～？」

「我果然还是没兴趣，应该很难上台表演吧。」

当我们清出空间，总算能够坐下后，Omochi老师很干脆地这么说。

我试着把她创作的乐曲都听过一遍，感觉应该算是铁克诺流行乐，但也许是电子舞曲才对。那都是些电音系的华丽乐曲，但旋律平易近人，听起来的感觉很舒服。水准高得让我实在无法相信创作者居然是跟我同辈的人。

之前一直都是靠雾香搞定，让我决定这次要努力看看，开口向她拜托。

也许我们应该——暂时撤退。

这个人有名到只要把音源上传到网路，就能有几十万次的播放数；只要到俱乐部表演，就会有几百名观众捧场。

雾香边说边走向Omochi老师，还握住了她的手。

「……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如你所见，我是个『阴暗的人』～～」

「我为什么不想参加联合舞台活动呢～～」

如果维持现况，我们确实无计可施，或许我们应该重新拟定策略。

「『阳光的人』……？」

「表演是在体育馆的特设舞台上进行，如果你是担心器材没办法达到俱乐部那种水准，那你大可放心～～！虽然音响的声音可能会有差异，但我们的预算相当充足，器材足以实现跟街上的俱乐部同样水准的表演环境喔～～！」

「……呃，不，我没有那么想～～」

「就是开朗活泼的人的意思～～我不太擅长应对那种玩咖式的交流方式～～」

「你叫庄司同学对吧？你很明显属于『阳光的人』吧？」

如果这个人愿意上台表演，这次的联合舞台肯定会很精彩。

身为一位创作者，她当然不见得会为每个决定加上理由。即使如此，就连在这种情况下，她都是用「感觉」在做判断这点还是让我感到惊讶。换作是我——一定会反复思考自己为何会有那种想法，以及为何会导出那种结论。

「……这么说来，我也不晓得原因耶。」

「这可能是同校的人头一次当面称赞我呢。我好开心～～」

……原来连她都不知道原因吗？难道她只因为没来由地觉得讨厌就拒绝了吗……

「啊！难道是进场人数的问题吗？你是不是担心不会有观众～～？」

「哇～～这真是太感谢了～～」

然而——

「是、是这样吗～～……？」

「那个，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阴暗的人』……不过我曾经有过那种感觉。当时我总觉得自己无法适应学校，去上学的日子也不多，结果就变得越来越不愿意上学……」

「就结论来说，我还是不打算出场～～」

秋玻突然回过神来，开始打圆场。

Omochi老师没有把视线移回雾香身上。

「……是喔。」

接着像在自言自语般小声这么说。

「……啊，对、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么没礼貌的话！」

「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Omochi老师交叉双臂，嘟起了嘴。

然后雾香弯下腰，在非常近的距离下探头看向Omochi老师。

那么……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Omochi老师的许诺？

这确实很有可能。

她难得懊悔地紧咬下唇，瞥了房间出口一眼。

可是，她这次却采用了这种距离感和态度。

说完，Omochi老师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比起气质偏向玩咖的Phasers和alala那些人，这个人的气质跟我比较接近。如果是她，凭我的交涉技巧，或许也有机会让她心动。

至于Omochi老师——则是一脸惊讶。她稍微瞪大眼睛，将视线移向秋玻。

也许是对这些话感兴趣，Omochi老师探出身体。

「嗯～～」

「……不，没关系～～」

Omochi老师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啊……如果要试试看，就用那首曲子……」

她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一边重新面对电脑。

然后，她握住键盘与轨迹球——快速地进行某种操作。

她开启某个软体，在萤幕上显示出波形。那应该是用来制作音乐的软体。然后——

「我想你猜对了～～」

Omochi老师很干脆地承认。

「我只是单纯讨厌学校～～所以不想上台表演～～」

——没想到秋玻竟然猜对了。

原来Omochi老师真的是因为讨厌学校，才不想在联合舞台上表演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就无计可施了吗？

毕竟我们没办法改变学校，也很难在一个星期内让Omochi老师回心转意。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把舞台移到其他地方。更何况，这可是「学校的文化祭」，要是在校外举办就失去意义了。

……难道我们只能放弃了吗？

想要邀请Omochi老师上台表演，该不会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吧……？

然而——

「——不过，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Omochi老师在工作桌上东摸西摸。

然后她抓住某样东西——拿到秋玻面前。

——那是麦克风。

——秋玻澄澈的嗓音也交织在其中。

看到这副光景，让我感到困惑不已。

这是一首光是听着就令人感到愉快，有种想要跳舞的冲动……还让人感到些许悲伤的不可思议的乐曲。

「我想请水濑同学献唱几首歌，协助我录制曲子。大概唱六首歌吧。相对地——我也会在联合舞台上场表演。这样行吗？」

「咦，就、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Omochi老师一脸不满地皱起偏粗的眉毛。

像这样对别人提出强硬的要求，实在不像是雾香的作风……

「……水濑。」

「还累积了很多因为自己不满意就没有发表的新曲～～而我总算遇到适合那些曲子的理想声音了～～请问你是……」

「唔、嗯……」

「如果好好运用你的『阳光嗓音』，应该能让曲子变有趣～～」

然而——她熟练的手法与认真的眼神，让我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的声音！」

「我叫水濑秋玻……」

一直保持沉默的雾香叫了出来。

「请你随便说些什么～～」

她伸手扶额，露出困扰沉思的表情。

「是的！别看我这样，对自己的歌喉也是很有自信的～～！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派上用场！」

也许是因为那种有些悲伤的伴奏，跟秋玻的话语声配合得很好吧。不光是因为节奏令人舒服，那声音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感动。

声音的浪潮舒服地包围着我，让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是、是啊……我也觉得很荣幸……」

抑或是——以鲜明的色彩间接体验那个或许有机会与她共度的暑假般的怀念感……

「咦～～庄司同学，你也想唱吗？」

「嗯嗯，这都是水濑同学的功劳呢～～……于是……」

「……咦～～！好好喔～～！」

Omochi老师一边轻推眼镜，一边仔细观察雾香的长相。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朝向我们翘起二郎腿。

顺带一提，听说在她们两人持续单独工作的过程中，秋玻也把春珂的事情告诉Omochi老师了。结果Omochi老师似乎也很中意春珂，让她们变成偶尔会用Line互传讯息的朋友。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咦、咦咦咦咦……」

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萤幕——

房里开始响起华丽的电音。

「看吧！秋玻学姐！问题一个接一个解决了～～！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因为秋玻不但成功说服Omochi老师，还得到赏识，受邀献声，让她觉得羡慕……产生了对抗心理吗？

Omochi老师看了过去后，秋玻羞怯地自我介绍。

「哇～～！太棒了～～！」

雾香已经把沟通技巧完全抛到脑后，只是纯粹感到兴奋。

Omochi老师操控摆在旁边的扩音器，按下音乐软体的播放钮。

「嗯……这么一来，不光是以前的曲子，可能还得准备新曲了～～我想写一首能充分发挥你们声音的好曲子……」

「……我想说的是～～」

在宫前高中的大型教室里，两所学校的执行委员齐聚一堂，在正式活动前举办慰劳会。

在我试听过的曲子之中，确实都是偏向有些动画风格的可爱歌声。那种歌声跟Omochi老师的曲子也很搭调，我觉得也很不错。

她的话语声飞快地不断重播。

「可是，其实我最近还挺想搭配其他类型的歌声看看～～」

「请你也让我试试看吧～～！」

「请问……是什么样的条件呢？」

——所有表演者都确定出场后，舞台活动的准备工作也进入尾声了。

听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那是秋玻刚才说过的话，只是配合乐曲的节奏被剪贴进去罢了。

听到我畏畏缩缩地这么问，Omochi老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跟之前没两样的散漫口气——

不过，她好像对这件事有些兴趣。

她拿下耳机，转头看了过来。

「呵呵呵，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以前就觉得秋玻学姐的声音很可爱了～～！可是，能被Omochi老师邀请献声，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你们听听看吧～～」

而且——

……难道说……

「说什么都好，简短地发出一些声音吧～～」

她把跟某种器材连在一起的麦克风，指着秋玻的嘴巴。

「感谢协助～～」

「而且凭水濑同学的音质，唱功稍微差一些，听起来反而更有感觉喔～～」

——然后，当各项准备工作都拖到不能再拖，但还是勉强赶在最后期限内完成时，已经是——文化祭前一天。

当Omochi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曲子也正好结束了。

如此询问的她脸颊染上淡淡的桃色。

「那个……我对自己的歌喉没什么信心耶……」

她没有隐藏自己兴奋激动的心情，转头看向秋玻。

「我就说吧！请你务必让我挑战看看！」

「啊～～这你不用担心～～反正可以重唱无数次，我也会开启自动调谐功能～～就是可以调整音程的意思～～正式上台时也会播放录好的歌曲，你不需要现场演唱～～」

如果要比喻——就是那种平时跟她一起放学回家，怀着乡愁遥想过去的感觉。

我主要负责接洽器材出租业者，忙着说明我们需要用到哪些器材、活动当天的会场布置方式，以及表演者的简略资料。雾香负责与表演者进行协调，听取他们的需求，周密地安排排练的日程。至于秋玻则是每天忙着跟Omochi老师进行录音的工作。

「原……原来如此……」

「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我愿意接受挑战。所以……请你务必在联合舞台上表演……」

「……感觉真好……」

『咦，就、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仿佛刚才那种散漫的感觉都是骗人的一样，她的动作既迅速又俐落。

就让我——不可思议地觉得感动。

Omochi老师得意地转过头来。

完全搞不懂她打算做什么事。

然后，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唔、嗯……」

此外，听说春珂等人的人偶戏也渐渐有个样子了。平常很内向的柊同学突然展现出领导能力，以制作总监的身份大显身手。

「咦？什、什么意思……？」

秋玻把手放在嘴边，陷入沉思之中。

——突然……

「……嗯、嗯。我明白了……」

只用了这么短的一句话，把某部分剪掉，把某部分加上回音，把某部分加上机械化音程，然后放进曲子里面。

虽然秋玻一脸惊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Omochi老师似乎这样就已经满足，把麦克风收了回去。

以低音鼓声为背景，衬托着合成器的雷射音效。

「完成了～～」

「我想到条件了～～」

雾香……感到很懊悔吗？

「我平常都是自己唱～～但该怎么说……总觉得我的声音就是偏向那种萌声～～」

「……哦～～的确……」

＊

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这样的话题，秋玻似乎还有些跟不上。

说到这里，雾香突然看向Omochi老师——提出这样的要求。

然后她戴上耳机，把手放回轨迹球与键盘上，开始快速地操作音乐制作软体。

不过，她意外地很快就点了点头。

然后怯怯地重新看向Omochi老师。

过了几分钟后——

＊

「——事情就是这样，今年也如同往年……我们总算是在文化祭前一天搞定所有工作了！……真的都搞定了吧？不会有问题吧？」

站在讲台上的执行委员长一脸不安地询问众人。

「没问题啦～～！」「全都搞定了～～！」「我这边来不及啊～～！」

聚集在他面前的执行委员们发出这样的叫声。

「喂！我听到刚才有人说来不及喔！明天真的没问题吗！……算了，玩笑就开到这里，真的是辛苦大家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只有冲到终点了！希望大家明天多加小心，不要发生任何意外，度过最棒的一天吧！」

「喔——！」「糟糕，我开始紧张了！」「就是明天了啊～～……」

在这个大约有两间教室那么大的空间里，聚集了八十名左右的学生。

半数学生穿着宫前高中的制服，另一半学生则穿着御殿山高中的制服。前几天才刚换季，两所学校都有人穿着冬季制服的西装外套，但也许是因为闷在房间里的热气或自己的体温，绝大多数学生都只穿着跟夏季制服差不多的衬衫。

太阳早已西沉，窗外一片漆黑。

相较之下，这个房间被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给人一种只有这里与世隔绝的感觉。

「……所以——」

委员长高举杯子，大声喊道：

「大家辛苦了！干杯～～！」

听到这句话后——聚集在这里的学生们也拿起杯子回应。

到处都是举向彼此的塑胶杯。

我、雾香与春珂也互相说了：「辛苦两位了。」「辛苦了～～！」「真的很辛苦呢……」并且干杯，然后在附近找椅子坐下。

……然而——

「……喂，春、春珂，你靠太近了啦。」

场地明明就很大，春珂却把椅子靠到能碰到我肩膀的地方，害我吓了一跳。我急忙挪开自己的椅子。

「咦～～这样没有很近吧～～……从以前就是这种距离啊。」

重新被人提醒这件事——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鲜明的痛楚。

当我忙着调整椅子位置时，雾香笑咪咪地探头看了过来。

「你真的只喜欢她一个人吗？你对春珂学姐都没有那方面的好感吗？」

所以——春珂不久后将会消失。这些事情我们都没说过。

——我这么告诉她。

这女孩现在正毫不客气地介入我跟秋玻之间的关系。

秋玻一边这么说，一边连忙把椅子移开。

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间隔仅有——十几公分。

「……不，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对吧？」

然而，我却——必须拒绝她的心意。

「你真的——只喜欢秋玻学姐吗？」

「嗯，执行长的致词才刚结束。」

「看就知道了。我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其实不是只有方便而已呢。不过，现在能让你说出这种话就够了～～」

「我可没有挖苦他喔～～！」

然后她再次开口。

我必须说出能消除秋玻内心不安的话语——

「……那个～～」

——雾香用毫无恶意的表情向我问道。

在某些情况下，贯彻自我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这件事。

我身旁的秋玻抖了一下。

雾香只用开朗的一句话，就打发掉了春珂的心意。

「……啊，看来慰劳会开始了呢。」

就在这时，春珂发出丢脸的叫声。

「意思就是——问题出在春珂身上是吧？」

然后——

「总觉得你们相处得不太自在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啊～～？」

春珂……正咬着下唇，握紧拳头，注视着雾香。

——我们没有把双重人格的详细情况告诉雾香。

「不过，我必须承认扮演角色的技巧，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很方便。」

「……不过，这种情况确实叫人伤脑筋呢～～」

……糟糕。

——我当然明白那种事情不是「方便」两字就能解决。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暑假刚结束时，她们两人对调的时间还是四十五分钟，但现在已经变成三十分钟左右了。当我们说着这些话时，春珂剩下的时间也正随着时间慢慢减少。

「方便……方便啊～～」

让秋玻惊讶地看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她向矢野学长告白了吗？」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双重人格的症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是吗？我也不晓得症状结束后会怎么样，但感觉好像会发生不少问题呢～～」

反倒是只要配合对方应对进退，就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情况比较多。

即使我已经姑且与她保持距离，从肩膀紧贴在一起的地方，拉开到距离一个拳头远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你应该再多想想矢野同学的心……啊啊啊……」

如今秋玻的压力已经消失。

「雾香，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说……」

「不要像这样……逼迫矢野同学了……」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人格就切换成秋玻了。她缓缓地抬起头。

说完，雾香翘起二郎腿，表情像是帮病患问诊的医生。

我可能让她感到不安了。

——我得说些什么才行。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可能会认为我跟春珂离得太近。

听到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后——我抬起视线。

每当身旁有人难过悲伤的时候，只要开个小玩笑，就能让对方得到安慰，而我却只能站在旁边摆出一张臭脸——

可是，雾香应该是透过她敏锐的直觉……或是暗中调查资料，得知了这些事实吧。

而且肯定——怀有某种意图。

在这次的文化祭准备工作中，我更是清楚体认到了这个缺点。

「——雾、雾香……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然后——

「矢野学长，终于来到活动前一天了……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是……是这样吗……」

「我们一起进行准备工作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让你开始质疑现在的自己～～？」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几乎完全没有思考，就用强烈的语气如此回答。

「……好、好近……」

雾香用悠哉的口气如此问道：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拼命思考自己该摆出何种态度。

那已经是——她拼尽全力的反抗了吧。

春珂是从过去处于极大压力的秋玻心中诞生的。

「……啥？」

「我也是为矢野学长好才说这些话的！所以，春珂学姐跟我的差别，就只有方向不同而已喔～～」

「『我们』的感情很好是吗～～」

这个过于明白的问题，让我有一瞬间停止思考。

「你们两位是不是交往得不太顺利啊～～？」

看着一脸不满的春珂，我想起被她告白以前的事情。

然而——

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这个回答让雾香微微一笑。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春珂跟别人起冲突。这个事实——让一股温暖的谢意涌上心头。

「讨厌……偏偏在这种时候对调了……」

我补充说明。

经她这么一说，我们好像确实曾经坐得这么近……话虽如此，既然已经被她告白，我就不能毫无顾虑地跟她坐在一起。

然而——

「这不是当然吗？」

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我至少应该跟她保持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无法接受她对我的好感。

雾香继续问了下去——我这时才总算理解。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好懂得旁人都能轻易看穿吗……

「我觉得你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人总是会遇到不得不伪装自己的情况。可是，矢野同学也是想了很多，苦恼许久，才会变成现在的他。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那样逼迫他，或是说些挖苦他的话……」

「……我也不晓得。」

就算明知如此，也该继续贯彻自我吗？还是说——我应该变回过去那个从雾香身上学会处世之道的自己？

「雾香，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啊？我喜欢的人就只有秋玻，绝对不会对其他女生有那方面的好感。」

然后……她就像是注意到某个讨厌的事实一样，再也没说话了。

……真的是这样吗？

她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用刘海遮住脸孔。

雾香交叉双臂，嘟起嘴唇，一副「这真是个难题」的表情。

可是……在刚完成对调的下一瞬间，她就发现我们坐得那么近——就算怀疑我们原本紧贴在一起也不奇怪。分开后变成这种距离，与原本就是这种距离，这两者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嗯，没那种事。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很好……」

我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后来才发现这种回答几乎等于承认。这令我十分懊悔。

那股罪恶感已经令我难以忍受——让我有种指尖逐渐变冷的感觉。

「……喂，矢野学长。」

过去的我——也曾经对自己感到不耐烦。

「……那种事真的有人办得到吗？我觉得你最好认真思考一下——」

「——你给我适可而止。」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因为大家都是执行委员，以及过去对她的亏欠，让我一直不断忍耐，但被她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无法忍受。

「那种事情与你无关吧？那是我和秋玻与春珂的问题。你没资格说三道四。」

因为不习惯发怒，我无法不让声音颤抖。

虽然应该也能靠技术压下怒火，但我现在不想那么做。因为我总觉得这样更能把自己的心情正确传达给雾香——还有秋玻知道。

「……嗯，你说的有道理。」

雾香出人意料地干脆认错。

然后，她向我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我确实有点管太多了。我会反省的。」

……这种一点都不像是她风格的说法，让我有些惊讶。

雾香……竟然很正常地道歉了。

仔细一看，还能在她脸上发现些许歉意。

我见过她出于战略考量向人道歉。可是，我从未见过这女孩发自真心向人道歉。

雾香肯定也发现自己说话时有些失去冷静了吧。

……为什么？

为什么雾香会因为这种话题而失去分寸呢……？

不过，我心中的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算了，那种小事并不重要～～」

我感谢她努力准备，也感谢她为我担心。我要感谢她的事情多到说不完。不晓得我的心意有没有传达给她。

「明天肯定会是辛苦的一天……所以，嗯，矢野同学，一起加油吧！」

就连对文化祭这种活动没有投入太多情感的我，在体验过长达一个月的准备期与活动开始前的兴奋后，都不免感慨万千。

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在凉爽的十月微风中，春珂的秀发轻轻摆动。

＊

然后，我一边痴痴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边模糊地回忆着残留在身上的体温与柔软感触。

春珂肯定也只是在开玩笑吧。

然后就这样把手绕到背后抱住我。

说完，她对我微微一笑。

——我想了一下，然后发现了。

升高的体温使热量入侵头脑，让思考瞬间变得迟钝。

操场那边的准备工作好像还没结束。

例如——

——而且我女友和这位朋友的感情非常好。

「——我又没能反驳她……」

「我考虑过了！非常认真地考虑过了！你知道那让我有多么烦恼吗！」

——春珂用非常平淡的口气如此说道。

「考虑我告白的事情。」

「——考虑我的事情。」

运动社团使用的夜间照明灯还亮着，而且还能听到学生们的谈笑声，以及某人播放的音乐声。据说每年都有许多准备到半夜，结果彻夜未归的学生。

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这么说——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怒火。

春珂在我耳边这么说，让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晚安！」

「……不，没那种事！」

——可是，我已经有女友了。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然后笔直地面对我——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我。

春珂边说边回头看向校舍。

烦恼该如何面对春珂，以及该跟她说些什么。

春珂还是一脸懊悔。

还有连我都感到意外，自己冷静下来后做出的答复——

「你考虑的不是告白这件事本身，而是该如何面对向自己告白的人不是吗？」

「矢野同学——你根本不曾好好考虑过吧。」

那其中肯定——只存在着逻辑。

「三年七班中最可怕的鬼屋『考试地狱』！背不起来就等着被死者吃掉吧……」

——她的口气跟刚才毫无变化。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得知春珂心意时受到的震撼——

独自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还有，面对这位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女孩——我到底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然而——

「……可是，我还是想在最后反驳她几句……」

对着走在旁边的春珂，我说出包含各种感情的话。

她用非常平静的口气说出这个事实。

然后，她说了声「还有」，接着轻轻吸了口气。

「……嗯，说得也是，毕竟交往这种事又不是一种奖励……」

然后，她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是她与秋玻共用的身体。

「诚实面对现在跟我拥抱的感受……并且思考其中的意义。」

「请你认真思考一下……这种心情。」

这个事实化为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制力，让我心跳加速。

因为她换回原本的语气如此说道。

才刚走出校舍，春珂就跟秋玻对调了。

——那其中包含了你自己的心意吗？

我只是基于这些前提，推导出一个「看似诚实的结论」。

没错，在那之后我一直都很烦恼。

春珂停下脚步。

「……那你希望我考虑什么？」

——朋友向我告白。

我隔着制服感受到那种起伏与柔软。甘甜的香气搔弄着鼻腔——

丢下这句话后，她轻轻挥了挥手。

她不知为何默默看着我，然后露出笑容，重新看向前方。

春珂这些话对这件事提出了质疑。

让我有种仿佛要被吸进那道星光的感觉——

眼睛里倒映着几亿光年外的深邃银河。

春珂——踏出一步，对我伸出双手。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没人会因为这种理由就交往吧。」

然后，她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平时总是给人冷漠印象的正门前面，搭建了写着「宫前高中中第65届文化祭！」等字的临时大门。整片雪白的校舍挂着跟滚筒卫生纸一样垂下来的垂幕，上面写有各个班级与社团的摊位内容。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脸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可是」后——她又对我这么说：

在视线的前方，跟廉价的生日蛋糕一样，装饰得五颜六色的我们学校，已经隐约没入黑暗之中。

「我的目的就只有让你变回以前那个矢野学长。只要能做到这点，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不是你还有秋玻，或这算不算是出轨之类的问题。你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才是我希望你思考的事情。我就是为此——才向你告白。」

我烦恼到晚上睡不着觉，上课时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

「所以——我会在明天一决胜负的。」

「吹奏乐社ROCK　LIVE！没有指挥，没有乐谱架，也没有座椅！大家来跳舞吧！」

被她告白时的感觉——有如闪光般在脑海中浮现。

经过了近似永远的时间后，春珂离开我的怀抱。包覆着我的柔软感触与温暖离我远去。

「……如果我能好好对雾香说出心里话，你就要跟我交往喔。」

春珂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懊悔地小声说道：

「……谢谢你。」

3月29日（三）

尽管如此——春珂却不知道有何根据，对我说出了这种话。

「所以，矢野同学。」

「……考虑什么？」

——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春珂的体温。

「那不能算是考虑告白这件事。」

在做出这个理性判断的时候——你曾经考虑过我的事情吗？

「结果话只说到一半就结束……明天就是活动当天，机会明明已经不多了……」

「——绝对不要搞错了。你现在抱着的人——不是秋玻，是春珂。」

「今天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

「二年十班中『谁说男生班不能开女仆咖啡厅』！伪娘女仆等主人大驾光临。」

下星期就是宫前高中的入学典礼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要用雾香锻炼出来的全新自我过活了。

虽然心中有许多不安，但我也有自信能顺利做好。

毕竟我已经得到认可了。

连那个雾香都对我说「你做得很好，真不简单」。

我对她的感谢无以言表。

虽然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事情，但最重要的关键说不定是与她之间的相遇。

我很期待向她报告高中生活的情况。

要是我能在新班级里把角色演好，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