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正经的教育讲座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来。」

我怀着困惑不安的心情来到町田出版社。

走进前几天来过的会议室──在里面等我的野野村先生露出歉疚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

「原本应该是我过去找你，却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这倒是无所谓……请问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TOKORO老师写稿遇到了瓶颈……」

「……嗨，矢野同学……」

……在他身旁，TOKORO老师确实面对着列印出来的原稿，露出伤透脑筋的表情，紧紧交叉双臂。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稍微帮个忙……」

「……我帮得上忙吗？」

听到野野村先生这么说，我再次想起那种痛苦的心情──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

不管是要提供想法还是判断好坏，自从上次来这里访问以后，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无能为力。这样的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

难不成他们想拜托我处理跟写稿有关的杂务……？

「……嗯。你放心，我们只是想了解男高中生的想法。」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安，野野村先生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需要你提供自己平时的真实感受与想法。就这层意义来说，你完全不需要勉强自己，所以大可放心。」

「这样啊……」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我的感受与想法……能对故事派上什么用场，我实在无法想像。

而且──要是能稍微帮上忙，我觉得自己心中的痛楚也能得到些微缓解──

至于──实际改稿的TOKORO老师本人──

「不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不是男孩子，而且这次──也没有像以前细野同学那样的具体范本。这么一来，她就只能完全靠想像来让角色行动。那个角色还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而且必须写得跟阿佐和多子一样栩栩如生。」

TOKORO老师交叉双臂，紧盯着原稿。

我注意到好几项变动，也感觉得到每项变动都发挥出很大的效果。

……我果然会感到抗拒。

──恋爱方面的事。

「……问题就在这里。」

野野村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们才会决定找你谈谈。」

尽管野野村先生早已预言她会这么做，还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这个事实依然令我感到惊讶。

这种落差让我更加紧张，咽下一口口水。

我总算──明白他们找我过来的意图。

＊

「……原来如此。」

我拿到的稿子是之前开会讨论的作品《十六进位法之花》的续集。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

「如果我帮得上忙，两位就尽管问吧……」

坦承自己跟她们相处的过程中萌生的情感──

然后，野野村先生头一次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御门。

「虽然其他作家很少这么做，但TOKORO老师最近执笔经常会参考实际存在的人物的故事。只不过，细野同学已经在过去的作品中出现过，所以我们觉得参考其他男生会比较好。结果……我们认为之前大致看过原稿的你是个不错的人选，就人物的个性来说，我也觉得这个角色跟你很像。」

「不，我并没有不信任你们……」

「我们问这些问题是为了避免角色变得刻板。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自己平时的想法与感受。具体来说──就是人际关系，或是恋爱方面的事──」

我真的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吗？

那种厚脸皮的个性让我颇为佩服。真要说的话，像我这种总是太客气的人反倒想向她学习……

TOKORO老师拿着笔低声沉吟。

「如果他身上有一点点跟我重叠的地方，我就有办法写下去，但个性差距大到这种地步，写起来就有难度了……」

则是表现出没辙的调调笑了出来。

这个故事经过大幅改稿，已经跟上次相差许多。

只要反过来想就很容易理解。如果要身为男高中生的我逼真地想像出TOKORO老师这样的成年女性，让这个角色行动，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看看这份稿子。」

在我大致读过一遍的印象中，他是一位个性认真的男高中生。

「那可以麻烦你先把这份稿子大致看过一遍吗？真的只要大致看过就行了。」

只不过，这就表示──

……听起来确实很困难。

我想找人说出这份积累许久的情感也是事实。

要向他们说出……我和秋玻与春珂之间的事情。

他肩负着指出多子在网路与现实中的差异这个重要任务。

「御门完全就是离我最遥远的那种人呢……」

先前看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个角色几乎只是个路人，但是在这次改稿后，他跟多子有了很大的关联。

我老实地点头答应。

「为了把留美子删掉，让不少其他故事元素被凸显出来了。像是两位女主角的心理描写、互动过程的描写、在古物店发生的事情，以及风景的变化之类。而其中有个让我们很在意的角色……」

TOKORO老师当时明明为此激烈争论，最后还撂下狠话夺门而出……却还是照着野野村先生的指示大幅改稿。

我并不觉得这个角色有什么问题，可是……

「因为TOKORO老师已经是一位成年女性了。」

「我想马上请教几个问题。」

「留美子──结果还是被删掉了。」

「……我明白了。」

我也想知道当他们两位听完我的故事，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那是描写阿佐与多子这两个女生之间有些痛苦的关系的故事。

「所以──我不会勉强你，因为任何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心事……对你来说，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的大人，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人际关系。

「──好，那么……」

其中最让我在意的地方──

忍不住苦笑的野野村先生接着说下去：

「要不要帮忙，可以等你看完稿子再决定。至于报酬……我请你吃一顿比较贵的晚餐如何？」

「首先是……矢野同学，你现在有心上人吗？就是正式交往的对象，或是喜欢的女生。」

野野村先生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说出他的要求。

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以及来到这里的任务──

「……就是从这一段开始出场的御门。」

「谢谢你！那就有劳你了。」

我当然不是为了那种东西而来，就算要我无偿帮忙，我也一点都不在意。

相较于紧张地挺直背脊的我，他们两人看起来相当轻松。

野野村先生翻开原稿，指着故事中段的某一页。

如果要聊这些──我肯定得说出跟秋玻与春珂之间的关系吧。

「──我大致明白了。」

我──向他们点点头。

──我垂下目光，想了一下。

──TOKORO老师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也不觉得难堪。

……报酬。

但这次的原稿，这个人物真的照野野村先生的提议──被删掉了。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就先看看这份稿子吧。

我把手边的椅子拉过来坐，开始迅速阅读这份原稿。

我隐约有……这种预感。

野野村先生看了过来──露出跟初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柔笑容。

「我们接下来……想向你请教一些相当私人的问题。」

「这个嘛……」

「后来我考虑了很久，觉得野野村说的也有道理。哎呀～～当时是我失礼了呢！歹势歹势！啊哈哈哈哈！」

我们重新──面对面坐下。

花了约几十分钟把原稿大致看过一遍后──我抬起头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要拜托你……可以的话，能不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当然，你可以不用指名道姓。」

说完，野野村先生把疑似刚列印出来的原稿递给我。

──还是这项变动。

──就算这样……

「哈哈，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野野村先生用医生说明病情般的口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总觉得……这个角色太过刻板了。」

「……想不到真的删掉了。」

这难道不是我应该独自面对的问题吗……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

──在上次看过的原稿中，留美子是故事的关键人物。

事实上，光是她愿意大幅改稿就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我几乎不可能想像出其他细微的情感。

可是，我觉得为了这种事争论也只是浪费时间。

「这个角色因为跟多子之间的关系陷入苦恼……这个部分我还可以理解。可是……我总有一种这个角色是从其他地方借来的感觉。我想把这部作品写得比较贴近现实，就觉得只有这个角色跟作品格格不入……」

毕竟野野村先生都特地找我过来了……说不定我也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也就是说……」

「……有。」

「是女朋友？还是单恋的对象？」

「这个嘛……情况有点复杂。」

「……哦？」

听到我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说，TOKORO老师扬起眉毛。

「因为某些缘故……我身旁有两位女生，但我不晓得自己究竟喜欢谁。她们两个都喜欢我……然而我没办法选择其中一个。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不明……」

「……原来如此！」

TOKORO老师开心地看向野野村先生。

「野野村，这位矢野同学很适合担任这次采访的对象呢……」

「是啊，幸好有请他过来吧？……其实──」

说完，野野村先生转头看过来。

「御门这个角色也对多子在网路与现实中的差异感到惊讶，无法确定自己喜欢哪一个她，处境可能跟你有些相似。」

「啊啊……是吗？或许是这样吧……」

事情确实就跟野野村先生说的一样。

不光是不晓得自己喜欢谁，就连对方其实是同一个人这点都很像。

……我忍不住要怀疑。

说不定野野村先生……就是因为发现这件事才会特地找我过来。

也可能是千代田老师偷偷把我的事告诉他……？

「那实际被夹在两个女生之间……你有何感想？」

也许是开始感到有趣，坐在桌子对面的TOKORO老师探出身体。

可是──我本身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矢野同学，你觉得自己被周围的人抛下了吗？」

──我没能满足她的期待。

TOKORO老师小声呢喃。

「……抱歉。看来……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野野村先生──看向我。

「──我还有个问题想顺便请教一下。」

「那、那个……！」

这种情况……该如何解决？我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啊啊──看到她的反应，我总算明白了。

……这么明显的客套话，让我感到更加愧疚。

然后──

结果这就是令我感到痛苦的事。

「原来如此啊……」

「啊啊，不，您太客气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被周围的人抛下，就是有种明明自己该前进，却没有前进的感觉……」

声音在狭窄的会议室里短暂回响。

可是……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被别人抛下……？」

没错，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紧紧交抱双臂──深深叹了口气。

我也──想要前进。

就在我喊出声音的时候──

她有何感想？

她原本以为听我说完这些话，也许有能用在作品中的故事。

「嗯……我明白了。」

我觉得应该稍微挣扎看看。

有别于会议室里的沉重气氛，他的口气就跟平时一样柔和，仿佛连周围都温暖起来了。

……找到了？

「──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身边的人说明……」

「你有因此遇到什么烦恼或困扰吗？」

让我困扰的事也不少。

一直保持沉默的他──野野村先生开口了。

……我不确定这样管不管用。

实际说出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忍不住想笑。

──会议室里充满停滞不前的气氛。

除了特定人名与双重人格的事，我应该把自己的处境全告诉他们了。

「问题出在我身上！就是，因为我还在找寻灵感……」

──TOKORO老师热衷地听我说，还会不时反问我，或是把话题转到野野村先生身上，同时写下笔记。

所以……TOKORO老师也找不到我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可是，如果要在当中选一个……」

每个人都不说话，身体一动也不动……感觉像在找寻这条死路的出口──

TOKORO老师依然低头看着笔记本，向野野村先生点点头。

「是啊……」

「……是御门。」

「我总算找到了。原来御门是这样的男生……」

TOKORO老师慌张地挥挥手。

TOKORO老师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

「──你觉得把这件事全部说出来，身边的人会接受吗？」

我说出这个答案后──原本低着头的TOKORO老师就猛然抬起头。

然后──

她放下笔，专心注视着写满文字的笔记本。

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也无法确定自己爱上谁──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一无所有。

我点点头──把自己能想到的烦恼都告诉他们。

「如果──要你举出一件最令你痛苦的事，你觉得是哪件事？你现在正为了什么感到痛苦……？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野野村先生笑着看向我。

确实有很多事都让我感到痛苦。

那么──其中最令我痛苦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她们两个都已经接受这种情况了吗？」

「──总觉得自己在做不正直的事，无法发自内心为她们的心意感到开心……」

还是说……应该把秋玻与春珂叫来？

「啊啊！不，你误会了！」

野野村先生又复诵了一遍。

我们聊得相当深入，该说的应该都说了。

她依然一脸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字，一边继续说出这句话。

她想在我这个人身上找到那种特别的「某种东西」。

「──我越思考这个问题，越是亲身来到这种职场参观……就越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我心中还是有罪恶感……」

TOKORO老师从刚才的对话中找到灵感了吗？

「──顺便问一下，你跟她们做过比牵手更进一步的行为了吗？你该不会跟她们两个都做到最后了吧？」

她就像这样毫不客气地发问，而我也尽可能诚实回答──就这样过了约一个小时。

「被别人抛下啊……原来如此。无法做出抉择的痛苦，以及未来的事……把这些问题全部结合起来，就会变成这种情绪吗……这是我没想过的事……」

虽然很缓慢，我试着踏实地探究自己的想法。在充满杂讯的思绪之中，尽可能只找出有必要的线索，加以比较。

然后──我找到了。

我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而大家──都抛下了这样的我。

在她眼中，我表面上应该是有那种东西的人吧，而我的处境也确实有些特殊。

「……有办法写下去了吗？」

我自己也觉得能说的事情几乎都说完了。

──TOKORO老师开始飞快地动笔。

「……当然有。应该说，我的烦恼多到不行……」

我能帮上TOKORO老师的忙吗……

然而──我无法办到。

「她们两人都毫不犹豫地对我表达好感，可是，我却无法定下心意做出选择……不光是这件事，就连将来的事也一样──」

即使如此，应该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什么事最令我痛苦吗？

果然……应该叫细野过来吗？如果跟那家伙谈，应该可以找到比我更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不是吗？

……结果如何？

我想做出某种决定，从现在身处的地方踏出一步。

「……应该是那种被别人抛下的感觉吧。」

「是吗……这样啊～～……」

「矢野同学，我现在知道你有很多烦恼了。这些话很有参考价值，很感谢你。」

「──因为她们两人还是会争风吃醋。」

请她们谈谈我刚才说的那些，从另一个角度补足事情的全貌……？

「──那野野村呢？你过去有这种经验吗？……我不会告诉百濑的。」

在纠缠着我的现实问题当中，到底是什么事在折磨着我？

然后握起拳头。

……一切都搞定了吗？

TOKORO老师成功找到写小说的灵感了吗……？

「……不好意思，我想要一个人写稿。」

TOKORO老师用几乎等于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么说。

「可以请你们两位出去吗……」

「……好的。」

说完，野野村先生静静地站起来。

看到他向我招手，我也收拾好东西，跟着他离开会议室──

＊

「……哎呀～～你帮了大忙呢！真是太感谢你了！」

关上会议室的门后，在走向办公桌的途中──野野村先生大大地呼了口气，大声叫了出来。

「啊～～我这次真的有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感觉……嗯，拜你所赐，应该可以顺利过关了！矢野同学，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很感谢！」

「……真、真的吗？」

即使紧张感总算消失，我依然不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这样TOKORO老师就能完成原稿了吗……？我有稍微派上用场吗？」

「就我的经验来说，一旦TOKORO老师进入那种状态，通常都会写出不错的作品。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改稿的内容，应该已经完全进入状况了吧。而这件事──」

来到办公桌前──野野村先生向我伸出手。

「──矢野同学，都是多亏你。谢谢你。」

──我畏畏缩缩地回握那只手。

那是成年男子既粗犷又火热的手──

「──可以让我在这边工作吗！」

然后──

「野野村先生，你是在大学毕业后才来这里上班的吧？如果是这样，假如我更早进来──从高中时代开始学习编辑工作，说不定就有机会追上你。我或许……也有机会在你这样的年纪给作者精确的改稿建议，并且理解作家……所以！」

「就算不是当编辑也行！不管是要打杂还是做什么都好，可以让我……在这里工作吗！」

「……看来你真的很心急。」

野野村先生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我想在这里工作？为什么我现在非得这么做？

──我向他如此询问。

我不想放弃终于找到的线索。

「……嗯。」

──他的反应比我想的还要温和。

虽然有一瞬间差点感到畏惧……但我并没有闭上嘴巴。

我以为他会拒绝我或是同样激动地反问我，心里非常紧张……所以他光是愿意接受我的想法，就让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

在会谈室面对面坐下后，我开始向野野村先生说明。

「当然是认真的！如果你们愿意雇用我，我会跟家里和学校好好说明……」

而我──需要那种感觉。

「我才想尽早踏出这一步──现在就开始在这里工作！」

野野村先生默默注视着我的眼睛。

面对这样的他，我继续说下去：

想在町田出版社上班，对我来说是非常自然的想法。

「我真的没那么厉害……」

当我把话说完……野野村先生突然露出笑容。

「我想先在这里打工到高中毕业……如果贵公司觉得我够资格，就在我毕业后以某种形式雇用我……」

野野村先生跟前辈们聊完，重新转过头来。

「我想听你说得更详细点……」

我──振振有词地如此主张。

「话说回来，可以让你怀有那种想法，我们町田出版社还真是间幸福的公司啊……我们明明有一阵子没出版畅销书了。而且你居然对我有那么高的评价，实在是很感谢。能够被你这样爱看书的人说我有才华……我过去的努力也算是值得了……」

「──要不然就从你的薪水扣吧。」

然而，我觉得这是自己头一次站在对等的立场──面对野野村先生这个人。

「嗯、嗯……」

「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为许多作家着迷，学到许多人生需要知道的事……就算说是小说与故事造就了我这个人也一点都不为过。」

「──那个！」

「──野野村，你又借助高中生的力量了吗？」

「嗯～～……」

我觉得自己也能找到属于我的确切之物。

「你……是认真的吗？」

「──拜托放过我吧～～！我的薪水已经够少了！」

──没错。

还有──我到底有多认真看待这件事。

野野村先生露出跟千代田老师有些相似……像是在担心我的笑容，把手摆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个问题并没有消失。

「听完你这些话，我有两件事想说。」

「谢谢你的说明，我非常明白你的想法了。虽然吓了一跳，但我总算懂了……」

「不，没那种事……」

如果我毕业以后也继续在这里工作，慢慢学习编辑工作──我应该就能稍微肯定现在的自己了。

＊

「……事情就是这样。」

我无法前进，也无法做出任何选择。

如果我每天放学后都来町田出版打工……

既然这样，我会忍不住对后续发展有所想像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TOKORO老师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等她出来，我们就去吃饭吧！我今天的预算很多，如果你有想吃的东西──」

我绝对不能就此放弃──

这种强烈的想法化为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渴望感，逼我找寻那种确切之物──

就连野野村先生点头的动作，我也觉得是在肯定我，对我的想法有共鸣。

才华──

「……当然，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实力还不够。」

「看你们两位讨论改稿的时候，你给TOKORO老师的建议……真的让我很佩服。你后来对我们说的那些话……也让我感受到实力的差距。我实在差太远了……我澈底体会到那种才华与能力的差距。」

……我直到现在才体会到这个事实。

「──你差不多该多少给人家一点版税了吧？」

「这样吧……在这里谈不太适合，我们先到那边。」

然后──

「……嗯。」

我或许可以前进一大步，一口气追上──甚至超越周围所有人。

我不由得感到惶恐。

──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即使如此──这种机会或许不会有第二次。

「──哈哈哈，是啊。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做这种事。」

「……然后……」

野野村先生也是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这个编辑部，他还算是个菜鸟……

可是──我现在或许能够结束这一切。

「首先，第一件事──你找对人了，而且时机也刚好。」

「……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就算我读比以前更多的书，还去学习各种创作技巧，也肯定无法让自己在相同年纪拥有跟野野村先生同样的实力。

接着──我用至今最铿锵有力的声音向野野村先生说了：

有些编辑一脸疑惑，有些编辑不知为何看起来很高兴，也有些编辑似乎搞不懂状况，整个人都傻住了──

野野村先生竖起两根指头比出象征和平的手势。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我试着想像──自己在这里工作的样子。

正当我茫然思考这种事情时，野野村先生被编辑前辈们轮番挖苦。

可是──我停不下来。

隔了几秒后，野野村先生笑了出来。

「──请你……务必雇用我！」

「──我觉得这就是自己想做的工作！」

只是──

野野村先生说出自己的感想，表情看起来像在伤脑筋，也像感到开心。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打断野野村先生要说的话。

「……原来如此。」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

然后──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就是故事，从事相关工作的人们就在眼前──而且我这次还有稍微帮到他们。

「──我也这么觉得。我会跟TOKORO老师商量看看的……」

说完，他指向编辑部角落的会谈区。

看着这样的光景──我清楚感觉到有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没错，我觉得就是才华。

「哎呀～～我们公司目前正好缺兼职人员……」

野野村先生一脸烦恼地皱起眉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连编辑人员都得帮忙处理杂务，实在是很累人。在这种状况下，听说现在的兼职人员因为要忙着找工作，能来上班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编辑部正在讨论差不多该聘请新人了──而负责这个任务的人就是我。」

──他是这么说的。

这个太过巧合的发展──让我的心跳一口气加速。

换句话说，野野村先生……手里握有现在当场录用我来打工的权限。

「如果你是跟其他员工，或是在更早或之后才提出这个要求……事情或许会变得比较麻烦。哎呀～～所以我反倒也吓了一跳呢……」

「那、那么……！」

我忍不住从椅子上抬起腰。

「你愿意……雇用我来这里打工吗？」

「你别急，先让我把另一件事说完。」

野野村先生用双手按住探出身子的我。

「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就是听完你那些话以后……我发现你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误会？」

「没错，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你觉得我有编辑方面的才华这件事。那个啊──是你的误会。」

──野野村先生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确实不是毫无才华，不过相反地……我也没有比别人出色的地方。老实说──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编辑。」

「……真、真的是这样吗？」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相信这句话。

这样还算是平凡？真的吗？

可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现在的她明明那么成熟，想不到当时给人那种尖锐的感觉……

「──就是这样。」

『嗯？没什么，我只是想把我们两个的青春记录在影片里面。』

「所以，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你该做决定的时候……如果是这样，你现在最好不要急着前进，慢慢搞清楚自己的想法。毕竟学生时代就像是国家给予的延迟履行权……」

说完，野野村先生露出愧疚的笑容。

「当一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会感到焦急也很正常。他可能会去抓住虚假的机会，反而不小心错失真正的机会。我觉得只有在拥有从容的心态时，才最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机会。」

「工作上也是啊～～一旦成功推出销量不错的恋爱类作品，编辑就会想让角色停滞不前，不断推出续集……这也是一种不需做出结论，不用决定关系，令人觉得很舒服的关系。在这段期间，编辑也等于处在停滞期……因为只要一直打安全牌，就能不断做出成绩……」

「无所适从或许真的很令人难受，你会感到焦急，也会有被别人抛下的感觉，如果是像你这种个性认真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可是……」

说完，那女孩一脸不悦地看向这里──是千代田老师。

如果连野野村先生这种等级都算是平凡……

「才没那种事呢！哈哈哈！」

野野村先生用手拄着脸颊。

不管是读书考试还是运动，都只有在心情放松时才会有好成绩。

『……这种场面有什么好拍的？』

「……这我好像可以理解。」

接着──影片就在野野村先生站在千代田老师旁边挥手的画面中结束了。

不过，千代田老师似乎早在当时就有其他想法了。

──那是个非常平凡的男生。

『喔喔，我都忘了……那么未来的我，再见了～～！你要好好过日子喔～～！』

我下定决心，试着向他请教。

十年前的野野村先生就跟他本人说的一样，看起来只是非常平凡的男高中生──

「反倒是长大成人以后，就会很想要停滞期呢～～！」

听到这句话──一脸不悦的千代田老师嘴角动了几下。

──我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能等他把话说完。

「……野野村先生。」

「我反倒觉得──你应该多延迟一段时间。」

而就这种观点来说──我现在的心情完全算不上放松。

「而且当时的我虽然会看小说，但几乎都是推理小说。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从事纯文学方面的工作……」

那种关系或许就像是一种宽限期、停滞期吧。

『正因为是无关紧要的场面，才更应该拍下来吧～～』

她有着跟猫一样的细长眼睛，还有小巧的鼻子，以及像娃娃的小嘴巴。

「嗯。」

眼前这位──十年后的野野村先生开口了。

野野村先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如果是这样，我们只要帮年轻人解决烦恼就行了……学长，我们的委托者差不多要到了。』

然而，如果连野野村先生都只能算平凡，甚至低于一般水准──那我就没机会成为编辑了。

因为两个人变成那种关系并不会产生任何社会责任。

「是真的。因为我在现在的编辑部还算是菜鸟，能力甚至可以算是比较差的。就连实际的销售业绩，那些前辈编辑也远远多于我。」

「嗯。其实我会去读大学，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延长这段停滞期。我跟百濑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处于类似停滞期的状态。所谓的情侣关系本来就跟宽限期差不多吧？」

他在荧幕上滑动了好一阵子。

然后把荧幕转过来──按下播放钮。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说不定我们过了三十岁都还是单身，还在当失恋侦探呢，啊哈哈……』

「我跟百濑老是吵架，不然就是被卷入麻烦，吃了许多苦头……嗯，现在回头看，就觉得当时应该可以更聪明地解决问题……啊，对了！」

『你过得如何～～？有开心地生活吗～～？……百濑现在该不会还在你身边吧？』

可是──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其实你不需要焦急。当然，如果你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就会雇用你。既然你这么喜欢故事，又有做好心理准备，那就足够了。而且你的应对进退很得体，成绩好像也不错，只是……」

此外──她穿着制服外套坐在椅子上，那头漂亮的鲍伯短发被夕阳照得熠熠生辉。

这样啊……编辑果然也很辛苦。毕竟TOKORO老师也是那种比起推出续集，更喜欢写一本完结作品的人。她应该很少创造出野野村先生口中那种停滞期状态吧。

『咦～～是吗～～？到了那种年纪，身边的人应该都不会为失恋烦恼了吧～～』

不管如何努力，我应该都很难变得跟他一样厉害吧。

野野村先生大大地吐了口气后笑了出来。

「嗯，这是我个人的经验，我也不太会解释……」

他是在我们班上也能找到，感觉可以做朋友的和善男生──

野野村先生似乎觉得莫名好笑，发出声音笑了出来。

「我举个例子，你现在应该是……十七岁吧？我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好刚认识百濑，跟她一起在推理研究会进行活动……嗯，就算我重新想过一遍，结果还是一样。我觉得你比当时的我和百濑──能干多了，能力也比我们强。」

……原来千代田老师以前是那种类型的女生。

「……或许是这样吧。」

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约束力，也不会多出任何义务──对当事人来说是一种相当舒服的关系。

然后──

就算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很难照单全收。

「你要我……多延迟一段时间？」

「你也经历过这种停滞期吗？你有办法享受这段期间吗……？」

野野村先生把话题拉回正轨。

『耶～～！在未来看着这部影片的我，你现在几岁了呢？』

「不，正好相反。」

听到这种深感怨恨，充满商业考量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时的他──或许从没认真想过自己居然会跟这位千代田百濑结婚吧。

说完，摄影师把摄影机转了一圈──用类似自拍的方式跟千代田老师一起出现在镜头前面。

回顾自己过去的经验，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听到他这么说，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倒觉得学生时代本身就是停滞期……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都一样。」

她就是大约十年前那个还是高中生的千代田老师。

而她……就待在跟我们的社办很像的学校小房间里──

况且──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

──影片开头是一个女学生的纳闷表情。

野野村先生──缓缓摇头。

「……真的吗？」

「哎，话题扯远了──我想告诉你的是……」

既然我感到这么痛苦都还找不到答案──也许只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我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也确实有还不该做出决定的时间点。而如果想撑过那段时间，在必要的时间点做出必要的决定……我觉得需要某种程度的从容。」

「……是吗？」

她的长相比现在稚气，口气与态度也都带刺……感觉就是班上都会有的那种难相处的女生。

「好像……是这样没错。」

「野野村先生，你不是从当时就是一个能干的高中生吗？」

也许是因为我现在需要停留在原地。

「……是这样吗？」

「啊！找到了！」

野野村先生交抱双臂，抬头看向上方。

或许真的是这样。

『……哎，那样或许也不错呢。』

野野村先生眯起眼睛。

『总觉得……我就是有那种预感。我们这段孽缘应该不会结束，永远没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我记得有把当时拍的影片移到手机……你看过影片，应该就能感觉出来……」

「……啊～～我吗……」

「……从容吗？」

『……学长，你在拍什么？』

「……真的很平凡吧？」

「那么……我不就绝对不可能当上编辑了吗？」

──我身旁的野野村先生难为情地搔搔鼻子。

「你不需要心急。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野野村先生露出透着自信的表情，对我点点头。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让自己虚度光阴。一旦该做出决定的时候到来，我想你就会自然做出决定了──在那之前，你应该不用太过焦急。」

＊

──从町田出版社回家的路上。

我坐在总武线的座位上眺望窗外，一边思考野野村先生说过的话。

车厢里有许多准备回家的乘客，我看到千代田区的夜景在抓着吊环的乘客之间飞逝而过。

不同于西荻区附近，这一带的路灯给人一种雅致沉稳的感觉。

「──『让自己虚度光阴』啊……」

我小声复诵他说过的话。

「……那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仔细想想，从我懂事到现在，我一直都认真过活。

读书算用功，不管是人际关系还是其他事情也都习惯想太多。

而我觉得──那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人，那么做都是最好的。

因为那种生存之道最正直。

……可是──

「我好像错了……」

在野野村先生说过的话当中，还有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如果想在必要的时间点做出必要的决定，我觉得需要某种程度的从容。』

──或许真的是这样。

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为了避免自己去追求虚假的机会而错失真正的机会，我们做人需要弹性──得到那种弹性的方法，或许就是野野村先生口中的「虚度光阴」……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直是张白纸的升学意愿调查表。

升级意愿组别：文组特考组

「……我想再多读一点书。」

出版业确实很有魅力，如果可以在里面工作，应该会很幸福。

姓名：矢野四季

然后──我很自然地有种想法。

看着自己填好的调查表，我觉得这样的未来好像也不错──忍不住在电车里独自笑了出来。

当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肩膀上的重担好像稍微变轻了。

「……好。」

我总觉得现在的自己想去找寻那种工作。

感觉完全僵化的脑袋与心情多了几分玩心。

毕业后的志愿：考上四年制大学

而我觉得──他说的那种「虚度光阴」肯定不是我去教育旅行前的那种状态。真要说的话，就是并非为了逃避现实而虚度光阴，是在接受现实的前提下展现出来的从容与优雅。

那么……对我来说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有更多能让我乐在其中的工作不是吗？

──我大大地吸了口气，然后把气吐出来。

然后我用自动铅笔──在上面填上这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