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佐倉成M說謊

「川端，你在幹嘛？」

幾天後的午休，我一如往常前往海研的社團教室時，川端正把東西往紙箱收。

「收拾。因爲海研要廢社了，這個房間週末就要還給學校了。」

我呆呆看着俐落收拾的川端問：

「……爲什麼？」

「因爲美沙不在了，社員只剩我一個。其實到目前爲止都還能留存比較奇怪啦。老師說要給新的社團使用，要我把私人物品收一收。」

雖然川端語氣平淡，但她不可能不悲傷。再怎麼說，這房間都充滿了川端與小林的回憶。

「那我加入，這樣就不會廢社了吧？」

「我已經辦好廢社手續了。」

我立刻提議，但川端不捨地笑，又再次着手收拾。

「魚要怎麼辦？」

「我會帶回家。這些孩子是美沙留下來的重要遺物，我會負起責任養好它們。」

我看着川端視線前方的水族箱，突然發現，這整個房間，是個如水族箱的空間。

古老、堆滿灰塵的小房間。

但是，是呈現青春瞬間的完美空間。

「咦？」

我忍不住驚呼，是因爲發現了水族箱裏的一隻魚。

「……這隻魚，不是死掉了嗎？」

霓虹粉的金擬花鱸。魚羣中唯一一隻雄魚，前幾天死掉了。

我現在還能回憶起從水中撈起來時，鱗片滑溜的感覺，以及埋在中庭時土地溼潤的氣味。

「我想要知道真正的事情。繼父是不是真的多少有點愛我、母親是不是真心想和我一起住、美沙到底是爲了什麼寫下那封信……她現在都走了，現在纔想這種事情也太遲了。」

「別隻魚？」

我只如此回應，回以笑容，努力開朗地說：

川端有點含糊其詞後，才慢慢回答：

在我沉默時，川端這纔想起來般如此說，到流理臺旁開始煮水。電水壺「噗咕噗咕」的聲音，和即溶咖啡的焦香氣味，已經變成我熟悉的東西了。

我覺得只能在有限空間游泳的金擬花鱸很拘束，但可以自由轉變性別，可以戀愛的金擬花鱸，或許是小林最期待的姿態吧。

小林是用怎樣的想法養這些魚的啊？

「我不是不相信佐倉同學和你，那時候，佐倉同學的表情相當認真。但是我……」

川端寂寞一笑後，慢慢繼續說：

「……小百合。」

不說謊的理由，是因爲討厭謊言。

今後，我們兩人再也沒有能單獨坦承對話的機會了。

昨天，佐倉對我說，小林對川端的心意是戀愛感情。

川端這樣說着，指着玻璃另一端，前幾天還是雌魚的粉紅色魚。

我回問，川端笑眯眼：

「關於小時候的事情，我只記得一句話。那就是『絕對別說出違揹你真心的話』。因爲這是我唯一的記憶，我想要好好珍惜，所以決定聽從這句話。」

也就是說，川端現在還是覺得，小林的死因不是自殺，而是被誰殺了嗎？

「——遠藤同學，雖然很突然，但是我要變成小林小百合了。」

但是，當事人的川端不知道。

得在不能用這個房間前決定纔行。

她懷疑佐倉的坦白，以及說佐倉沒說謊的我的話嗎？

「……美沙對我說過，她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川端把自己喝的黑咖啡，和給我的甜咖啡放在桌上，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

雌魚會變成雄魚的魚。

「小林？」

「佐倉所說的話……」

其他記憶都消失了，卻只記得這句話，應該是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話吧。

川端看着我的眼，強而有力地說。

「……繼父。」

我忍不住回問，川端害臊地說：

「嗯。」

當我想要開口解釋時，川端像要阻止我說話般說着：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認爲她是珍愛的女兒。

「當然，我知道繼父是虐待我的壞人。但是，留在我心中這句話的聲音無比溫柔，讓我覺得，他應該有稍微愛我一點吧。很笨就是了。」

一這麼想，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問的事情。

「我沒有小時候的記憶。所以，偶爾會不知道怎樣的自己纔是真正的自己。我不安得不得了，找美沙商量後，美沙對我說：『就算小百合不記得，我也會記得，所以別擔心。』……美沙對我說了好幾次，我不知道的我的回憶。也曾把那時的風景畫成插畫送給我，我有一次笑她也太差勁了吧，她就認真起來，跑去加入美術社。」

——而且說起來，不管她再怎樣爲了川端同學而行動，川端同學都不會愛上美沙啊。

「我決定要當小林家的養女了。美沙走了之後，美沙的爸媽很寂寞。從我有記憶起，實際上養大我的是他們兩位，我知道他們比親生母親更加愛我。所以，就決定了乾脆就此變成真正的家人吧。」

距佐倉到這間房間來後已過數日，川端已經完全打起精神來了。雖然不知道她對佐倉說的話相信到哪種程度，但她已不談論小林之死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對坦白自己具有責任、飾演壞人角色的佐倉有什麼想法。

「啊，別隻魚會變成雄魚啦。」

「我問她『將來，如果和美沙分離後，我的過去就會消失了嗎？』美沙說：『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放心吧。』然後緊緊抱住我……但美沙卻拋下我一個，我根本無法相信。而且還是留下『請別悲傷』這種話之後去自殺。」

「你那可以看穿謊言的力量……我也好想要。」

身爲知道川端母親真相的人，我當然大爲贊成，但還真虧至今對母親那般固執的川端做了這個決定呢。

川端小聲說完後，慌張加以解釋：

「啊，你要喝咖啡吧？」

「啊，我記得。」

等等喔？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拜託你的事情嗎？」

話題突然帶到自己身上，我稍微有點驚慌。

前幾天從佐倉口中聽見的真相，是超越我想象的痛苦事情。

如果川端所言不假，那這段話太殘酷了。

我之所以大聲起頭，只是想要轉換話題，卻沒辦法馬上想出再來要說什麼。

大概是讀出我的心思，川端苦笑：

「這麼說來，」

邊看着從牆上拿下來，放在桌上的金擬花鱸的畫，我有種胸口被緊緊抓住的感覺。

川端的繼父，不是稍微而已，而是打從心裏愛着她。

這個房間不能用後，我和川端也不會再一起喫午餐了吧？明白這件事後，我稍微有點感傷。川端也明白吧？小聲說了「是啊」露出不捨笑容。

「欸？」

「你說『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

川端越說越小聲，說完後難爲情苦笑。

「欸，遠藤同學，我啊，到現在還是不相信美沙是自殺的啊。」

——這次這件事，全是依我的意志行動。想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悲傷。

「我希望你可以叫我，小百合。」

在哀傷、平穩的氣氛中，只有啜飲咖啡的聲音在房裏響起。

我一笑，川端緊盯着我，小聲說：

兇手的意思，不是要找出逼小林自殺的人，而是真的有「物理性殺了小林的人」嗎？

川端簡單回應後，我忍不住反問。

「嗯，然後我也說了『美沙不可能會自殺』。」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是我先前也說過……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所以有時候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因此，希望自己能更清楚，所以才決定別說謊。另一個理由是，」

「我和媽媽一直聯絡不上……到目前爲止，我怎樣都希望想着她很愛我，所以一直攀着她。就算不太能見面、她對我態度冷淡，我都一直告訴自己，過去的事件是她愛我的證明。但因爲這次的事情，我終於看開了。真心爲我所想的人，是小林家的家人。」

「我現在還是這樣想。雖然知道矛盾，但這沒有道理，而是我從心底相信，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殺。」

我也很驚訝，那天至今甚至還沒經過一個月。那時，對着腦海滿是粉紅泡泡，想着該不會是要被告白的我，川端這麼說了。

「誰對你說的呢？」

我知道。

知道母親的事情後，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川端應該也有她自己不說謊的理由。

「——那麼，以後就不能再叫你川端了呢。」

也知道他努力保護她遠離母親暴力，甚至因而死亡。

我到現在還無法決定，到底要不要把殘酷的真相告訴川端。

「我們在這邊喫午餐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呢。」

我回想起當時緊張的氣氛，點點頭。

「小百合。」

川端停下說到一半的話，問我：

心裏有着最基本的疑問。

「謝謝。」

小林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那個啊，川端啊……你爲什麼不說謊呢？」

「嗯，美沙告訴我的，金擬花鱸會轉變性別。魚羣中體型最大的雌魚，也就是最適合當雄魚的個體，會轉變成雄魚。」

川端開朗的聲音，打破這壓迫心胸的沉默。

一說出口，感覺害臊起來，我碎碎念着「我會想想該怎麼叫」之後，從川端身上別開視線。看見我這樣，川端「呵呵」輕笑出聲。

這，真的是遺書嗎？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低下頭後，突然驚覺。

川端細眯着眼睛，相當懷念說着。

川端暫停說話，寂寞地笑了：

簡單來說，就是「別說謊」。

「欸？」

「請用，雖然還很燙。」

「欸？」

「這個嘛，這是因爲，」

不知道小林之死真相的衆人，將信上「這次這件事」解釋成自殺，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佐倉推測的「小林殺了川端的母親」是事實，信上的「這次這件事」應該要解釋成自己犯下的罪行才正確吧？如此一來，接下來的「想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悲傷」也更容易解釋。

小林應該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不管其中有怎樣的理由，川端肯定會很悲傷。

不惜揹負殺人罪行也要拯救川端的小林，真的會留下她一個人死去嗎？

「遠藤、同學？」

看見我僵住不動，川端擔心看着我。

「對不起喔，都已經結束了，還講這種、奇怪的話。我明白，我很明白，但怎樣都無法相信，心中一直有股煩躁感……所以最後，想要說給你聽。」

川端充滿歉意地低頭道歉，我想着得幫忙圓場纔行，但意識被腦袋一角點亮的訊號拉走，沒辦法貼心應對。

——美沙不是能抱着這種祕密，還能若無其事、迴歸正常生活的人。

佐倉這樣說小林。

揹負罪惡，不斷對着身邊人說謊，這可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佐倉說「所以她纔會選擇死亡」，但如果小林選擇不同選項，又會怎樣呢？

小林該不會是要去警察局，自首自己的罪行吧？

如果是這樣，也能解釋爲什麼小林死亡的地點，不是學校附近也不是住家附近，而是在警署附近。

小林在前往警署途中，剛好遇到事故死亡。

那果然就只是交通事故嗎？

總之，小林根本沒有自殺。

我沒辦法對川端說出心中不斷冒出的想法，只能輕輕搖頭。

＊　＊　＊

隔天下午，我翹課，站在商店街的玩具模型店前。

目的是，來見那個男人。

秋吉省吾，開車撞到小林，把她撞死的男人。

秋吉別開眼，慢慢說：

總之，眼睛下方掛着大大黑眼圈的這個男人，就是秋吉。秋吉吞雲吐霧後，連聲招呼也沒打，又把視線拉回他在看的報紙。

父親乾脆回應我的道歉，靈巧地走過消波塊，在我身邊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眺望大海一段時間。

「什麼啦？」

明明都傍晚了，風還很溫熱，天空還很明亮。

快思考、快思考。

「你都高中生了啊，想翹課才健康啦。」

「媽媽，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觀察狀況一段時間後，走到秋吉面前：

雖然秋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看他的樣子也知道。

我問着應該沉睡在閃閃發亮的水面下方，連光線也照射不到的黑暗混沌中的母親。

「我的父親是警官。」

過一會兒，父親用力吐了一口氣，轉過來看我：

這當然是我事先準備好的謊言。

我住的青濱町是個小城鎮，肇事的他在這家玩具模型店工作一事，立刻就傳開了。一開始，秋吉被當成殺死高中女生的加害者而被大家白眼以對，現在則是被當成運氣不好被捲入高中女生自殺行爲的被害者同情。

會覺得想老實說出全部心情的我，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嗎？

雖然在心中抱怨，我還是小聲說：

明明在佐倉面前裝得很厲害，現在猶豫不決的自己太丟臉了。

秋吉一瞬間睜大眼，接着不悅地說：

不過翹課一天而已，當沒看見就好了啊。

「幹嘛？」

「……那個、拜託、拜託你、啦。」

看見我垂頭喪氣，秋吉輕輕吐了一口氣：

「正樹！」

聽到這句話後，我沉默不語。

「那怎麼可能！爲什麼我要去撞死一個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我可是被捲進那女生自殺的被害者耶！」

秋吉這句話在說謊。

小林不是因爲事故死亡。

「——你該不會是故意去撞她的吧？」

「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

「纔不是事故。」

——該不會是這樣吧。

因爲很早找到遺書，所以小林家的人不只沒告他，甚至還向他道歉。所以秋吉沒有坐牢，而是若無其事地回到這裏過平常生活。

「你殺了小林美沙，我能知道這件事。」

但是，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

「我又沒有東張西望，可是好好看着正前方開車耶。」

到最後一刻都爲川端着想的小林，和直率相信着她的川端。

「突然來找你非常不好意思，我是小林美沙的男朋友。無論如何都想要親耳聽見她最後是怎樣的情況，所以纔會來找你。」

「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的證詞嗎？」

我懷疑，秋吉撞到小林並非不幸的偶然，而是他的過失。但是，一副上門吵架的樣子只會被掃地出門吧。小林家和秋吉的關係似乎沒有變得很糟，只要擺出我只是想要問話的低姿態，他或許願意對我開口吧。而自稱戀人，就是讓對方不會產生不信任感，最能問出資訊、判斷真僞的最好藉口。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秋吉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

我低聲說完後，秋吉表情緊繃地看着我：

那是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生動物，充滿戒心的眼睛。

「……爲什麼在這？」

背後傳來聲音，我轉過頭，父親就站在那裏。

秋吉沒有說謊。

也不是自殺。

我認真對着一臉麻煩的秋吉說：

離開商店街後，我不想要馬上回家，一如往常到海邊去，坐在消波塊上。

「雖然不知何時會去揭穿你。但這句話你給我聽清楚了：你別想要再做壞事。我隨時都在監視你。」

我一說完這個推測，秋吉一反到上一秒爲止的態度，露出了沒出息的表情。牙齒「喀噠喀噠」打顫，眼神無比恐懼地看着我。

想要傳達小林的心意。

我邊在腦海中整理這個事件，突然驚覺。

事實上，我知道我應該要立刻告訴父親。秋吉是罪犯。但是，如此一來，小林的所作所爲也會被揭穿。雖然是很自私的想法，但小林已經被殺，她已經贖罪了。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讓川端成爲八卦主角之一。

「……幹嘛啦，你想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驚呼，秋吉一臉訝異看着我。

我邊拿出皮夾邊問，秋吉瞥了我一眼。

「很遺憾，是自殺啦，自殺。那女人自己朝我的車衝上來。喂，快點付錢啦。」

——秋吉這段話是謊言。

我用力深呼吸後走進店裏，裏面一個客人也沒有。

我想對她說出真相。

從走進店裏起，我就覺得他的舉動相當奇怪，秋吉現在大概已經快要被自己的謊言重量壓垮了吧。說謊後，雖然得以免除實際的刑罰，但自己最清楚罪行的重量。普通人根本無法單獨承擔。

我的推理漂亮地落空了。

但如此一來，不管怎樣都會讓川端受傷吧？

「我聽說小林是自己朝車子撞上去的，但是，那不是事故，所以真的是自殺嗎？」

「……對不起。」

＊　＊　＊

「你真正想殺的人，不是小林美沙，而是川端小百合啊。」

秋吉突然對着無法接受狀況、沉默不語的我大喊後，胡亂搔起自己的頭。

「欸？」

我揭穿了這傢伙的謊言。

要是在此打壞秋吉的心情，就賠了夫人又折兵，我慌張辯解：

我壓抑心中不耐，努力做出笑容點頭，從寫着「特賣」的籃子中拿出一個盒子，放在結賬櫃檯上。如此一來我也是客人，他不能不理我。

明明是這種時候，我卻不慌不忙地想着：「夏天快到了呢。」忍不住苦笑。

不是事故。

就快要入夏了。溫暖、柔軟，卻帶着一點感傷、充滿不安穩氣氛的春天就快要結束了。

我還搞不清楚，到底哪個選項才能讓川端幸福。

秋吉稍微沉默，生硬回應我後，朝着我吐香菸的煙。

秋吉的精神，已經瀕臨極限了。

也就是說，小林美沙，是被秋吉殺了。

吊在大門的門鈴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坐在狹小店面最深處，結賬櫃檯那頭的中年男性，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因爲客人上門而驚訝，可見這家店生意之清淡。

「不、並非如此……因爲她有一點冒失，所以我想，她該不會不是爲了要自殺，而是心不在焉，纔會被車撞到。」

那麼……？

「那個啊，正樹。」

揮開秋吉要攀住浮木般靠近我的手，我繼續說：

「學校聯絡我，說你今天早退了。我擔心你，跑回家後卻沒看見你……我想你應該在這。」

實際上，爲了小林着想而說謊的佐倉，也長時間承受苦痛。爲了保全自己而撒謊的秋吉，和溫柔替小林着想而說謊的佐倉完全不同，而想要隱瞞真相這件事，不管怎樣都會帶給心靈極大的負擔。

只要巧妙誘導，就能從他身上問出真相。

「要不要告發你全憑我的意思，但你的謊言遲早會被拆穿。你最好有所覺悟。」

「……我在工作，不和客人以外的人說話。」

如果是喜歡溫柔謊言的母親，會認爲應該要隱藏真相嗎？

看見他的樣子，我終於發現了。

慎重地呼喊我的名字後，接續說：

「之前提到的事情啊……」

不知所措的表情、不乾脆的語調。

我猜想到父親打算要說什麼，也忍不住不知所措。

——你不後悔讓媽媽生下我嗎？

因爲我害怕知道真相，而選擇躲避面對的當時的問題，父親現在正想要回答我。

父親眼中，倒映着和他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的臉。一臉奇怪表情，沒出息咬緊脣的我的身影。

「……嗯。」

啞聲說完後，我輕輕點頭。

我現在當然還是很害怕聽實話，以前只是偷聽，但要是父親當面對我說，我就無處可逃了。將近四年歲月過去，好不容易纔結痂的傷口，或許又要開始噴血。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明明前幾天才自己選擇不聽答案，那之後，我比之前更加在意父親的心情，每次見面時態度都很不自然。然後每次感到尷尬時，都會後悔着「要是聽父親回答就好了」。

就算父親討厭我，只要我不知道這件事，就沒辦法往前走。

「——爸爸啊，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讓媽媽生下你到底是不是對的。」

父親吐出這句話。

雖然小聲，卻重重地打響我的心。

我快哭了，用力忍住淚水時，父親繼續說：

「我很愛你，真的非常感謝你出生來當爸爸的孩子……雖然聽起來很矛盾，但兩者都是爸爸的真心話。」

聽見父親爲難的聲音後，我忍不住抬起頭，和父親對上眼。

相反的兩種心情，同存於一個人心中，這不是罕見的事。

「媽媽根本沒有後悔生下我喔。」

剛剛父親對我說的我出生的祕密，以及母親的死因在於我，這確實讓我大受打擊，但我一點也不後悔知道真相。今後會對母親抱着罪惡感，也會反覆回想起，不停煩惱吧。即使如此，還是不覺得不聽就好了，反而給了我終於可以往前進的感覺。

週五午休，在整理乾淨的海研社團教室裏，我和川端和樂融融地共進午餐。這明明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共度午餐了，話題卻都是無關緊要的談笑。像月底要開始的期中考、真期待即將要開始的游泳課之類的，是在走廊、教室裏都會說的內容。

「一點也不堅強，只是，我有面對真相的責任。」

——這沒有道理，而是我從心底相信，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殺。

看着她直率的眼神，我終於做好覺悟。

川端不知所措地猶豫後，窺視着看我。

「知道的人……就是你，川端。」

父親中途停止說話後，明顯想要重新調整氣氛，稍微提高了聲調。

不，是沒辦法對我說。

我不知道父親的話，到底影響母親下決定到哪種程度。

川端明確說完後，表情變得認真。

想象中的母親笑容，一瞬間和川端重疊，我忍不住眯細眼睛。

根本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件事啊。

我小小聲說。

和我一樣。

「遠藤同學，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帶幾隻金擬花鱸回家？」

「那……佐倉同學說是她殺的，她當時說的那些是謊言囉？」

「媽媽啊，是因爲子宮癌死掉的。發現時，剛好是懷你的時候。」

「那段話本身不是謊言。當時，佐倉真的以爲是她把小林逼上絕路。因爲她覺得自己明明知道小林的狀況，卻沒有阻止小林，所以覺得自責。但是，佐倉說的小林死亡的理由，那全是虛構——佐倉因爲自責，所以纔想要保護小林想要保護的你。那時的你也責怪自己到滿身瘡痍了，所以，佐倉纔會說謊。讓自己當壞人，給你可以憎恨的目標。」

「我很高興啦……但真的可以嗎？」

我知道母親是死於疾病。但是，我根本沒有想過我也參與其中。

她這樣說。

「是這樣嗎？」

「不是，那是爸爸的錯。」

川端呆傻，無言地看着我。

昨天，明明決定要對川端說出真相，但我到現在都還沒說出口。雖然焦急再這樣下去不行，卻遲遲抓不到時機。就在我忍不住想嘆氣之時。

他之所以把錄影帶藏起來，是因爲怕我知道媽媽的真心話吧。如果媽媽後悔生下我，不想讓我看見也是理所當然。

「……你真堅強，不管是怎樣的真相，都能接受。」

「沒錯。更應該說，我得先向你道歉纔行。到現在一直沒對你說出口……真的很對不起。」

剛剛還一片蔚藍的天空，不知何時，紅通通的夕陽已經落下。

母親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和父親能有幸福生活。

——我想要知道真相。

用力吐一大口氣後，緩緩開口：

「媽媽是因爲我……」

「欸？」

「……對不起喔，時至今日還對你說這些。媽媽死前啊，對爸爸說，希望可以向你隱瞞她過世的原因。原本爸爸打算繼承媽媽的遺志，把這件事帶進墳墓裏。但是四年前，聽到你那段話後，知道你的心開始遠離我，我好傷心，現在才背叛媽媽了。早知道這樣，馬上對你解釋就好了——爸爸是個膽小鬼，總是半途而廢。」

但是，這也太不知所云了吧。

但是，這完全不需要擔心。

我不禁苦笑。

但是，母親在錄影帶中對我說話。

川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看着我，指着水族箱裏悠遊的魚羣：

「爸爸對媽媽說了好幾次我想要小孩，所以正樹到媽媽肚子裏來時，我無比開心。媽媽決定要生下你的時候，我雖然猶豫，也沒有阻止她。說服自己是她的決定……但在媽媽死掉之後，我突然想着，媽媽或許是爲了爸爸，才決定要生下小孩。一想到這個，我就會忍不住後悔。因爲我也希望媽媽活着啊。」

膽小鬼又半途而廢。

「但是啊，現在有正樹在我身邊，我很幸福。我根本無法想象正樹沒有生下來，也很高興正樹喜歡爸爸。雖然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不在這裏的媽媽……」

川端抱着面對現實的覺悟，至今過着不說謊的生活。

就佐倉所言，小林愛着川端。從小林來看，接近川端的我，除了糾纏她的壞男人之外什麼都不是吧。

因爲，我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況中啊。

就算沒有過去的記憶，就算不知道小林的心意，深深愛着小林，也深深被愛的川端心中，早已知道真相了。

感覺母親從遙遠、遙遠，水平線的那一方，走在出現在我們面前這直直的一條路上，朝我們走過來。媽媽溫柔的臉上，肯定掛着滿滿笑容吧。

說她真的愛着我，會一直、一直守護我。

至今以爲是敵人的人，竟然試圖保護着自己，這應該是難以接受的事實吧。

我無力低喃時，父親用力搖頭。

「我到現在一直都沒說謊，就算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話會傷人，也以說出真心話爲優先。這樣的我，沒辦法說出……也不想說出因爲不想受傷，所以不想知道真相這種話。我得好好面對真相纔行啊。」

我抱着尊敬盯着川端看，她用力搖頭。

「可以喔。因爲我想，美沙應該很感謝你。」

「之前啊，我看了爸爸拍的錄影帶。媽媽既沒有恨爸爸，她也愛着我。我是看了那個錄影帶，才喜歡上媽媽的。」

架子上的水族箱，是唯一主張着這房間是海研社團教室的東西。堆在角落的紙箱、雜亂放置的魚類圖鑑、掛在牆壁上的金擬花鱸插畫，都已經不在這房間裏了。在連灰塵氣味都一掃而空的乾淨房間裏，感覺在此度過的濃密時光皆成了過去。

所以，我應該要告訴她真正發生的事情。

「但是佐倉她自己，也不知道真相。」

父親輕輕點頭後，用力擦拭他的眼睛。

我非常瞭解他的心情。

「——我有件事情得對你說，小林死亡的真正理由。」

可以斬釘截鐵、明確說出這句話的川端，非常堅強。

父親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向大海，淡淡地開始說：

川端一瞬間睜大眼睛，接着繃緊表情，顫抖着聲音：

沒錯，結果，川端所說的就是全部。

——正樹，約好了喔。就算媽媽不在了，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川端從喉嚨擠出沙啞聲音說道。

父親一直猶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真相。

我啊，是在拖拉個什麼啦！有些事情錯過今天，就沒機會說了啊！

在這一個月，我對這些魚產生感情。川端的提議讓我很高興，但這是重要的小林遺物，交給我這個和她沒說過幾句話的人，也有點過意不去。

川端想要知道的真相，遠比我的還要殘酷。肯定會有痛苦回憶，但比我還堅強的川端，絕對可以接納真相，確實向前進。

「……這樣啊。」

川端看着水族箱，滿臉笑容說道。

真是的，我到底要和父親像到什麼程度啊。

父親終於轉頭看我，寂寞地笑了。

「……美沙死掉的，理由？」

我是在父親與母親的愛中誕生的。

她說的話非常誠懇。

「……什麼、意思？」

這全都是父親的真心話。

邊看着溫暖橘紅的大海，我下定決心。

比起不敢面對父親的真心話，放着不管好幾年的我還更堅強。

「媽媽說不想讓你碰到放射線，所以拒絕化療。生下你的時候，癌症已經惡化得很嚴重，生下你三個月就過世了。」

「那不是爸爸的錯。」

一半沉在海面下的光球，在水面上做出橘色的大道。

「小林美沙是被殺的。」

「這不是當然嗎？因爲你幫了我啊。如果沒有你，我就沒辦法知道事情真相……但老實說，我還沒有完全相信就是了……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相信。連美沙自殺這件事也能相信吧。」

我話說一半後暫停，注視川端的眼睛。

告訴川端真相吧。

對開心說着上學途中看見野貓的川端回以笑容，我爲自己打氣。

川端斷斷續續說完後，對我微微一笑。

父親斷斷續續，卻也清楚地如此說道。

我說着，深深一鞠躬。

而向前邁進，就關係到川端的幸福。

我緩慢慎重說出這句話。

「我昨天才知道真相，雖然有點長，但我現在會全部告訴你。」

＊　＊　＊

「首先，要從被你遺忘的，你的過去開始說起。」

我說完後，川端表情認真地用力點頭。

「這些全都是從佐倉口中聽說，是小林對佐倉說的事情。」

川端應該會大受打擊吧，那是殘酷、絕望的往事。

雖然擔心她會不會心慌意亂，我儘量不放感情，平淡描述。身爲一個外人，來談論小林拼命隱藏的事實，這是我最起碼能做到的補償。

我照着時間順序，儘量正確傳達從佐倉那聽到的事情。

十年前事件的真相。

保護心愛孩子而殺了丈夫的悲劇母親，其實是親自虐待孩子的殘虐女性；被害者且被貼上渣男標籤的繼父，其實是深愛、保護沒血緣關係的孩子的溫柔男性；女兒雖然受到過分對待，還是愛着母親。

小林和川端的祕密遊戲。

以及爲了不傷害川端，小林長時間以來說謊這件事。

血色一點一滴從川端臉上消失，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止說話。川端發白的雙脣，不斷顫抖着。

我說完後，川端第一次像要說什麼而微微張口，但似乎想壓抑這個，立刻緊緊咬脣。低下頭稍微思考後，才慢慢開口：

「……謝謝你告訴我。」

過一會兒又繼續：

「我沒事。長年感覺的怪異感終於找到答案，我反而覺得神清氣爽。」

她露出明顯逞強的不自然笑容後，發出她能裝出的開朗聲音。

但我不加理會，用同樣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要說的，是這次事件的真相。」

我知道川端有聽見我的聲音，雖然胸口陣陣作痛，我仍用相同的音調繼續說。

那是絲毫不覺不幸的強烈愛情。

「……因爲就算是自殺，我也不想要去見那個讓美沙死掉的人。」

說到這裏，川端驚訝地抬起頭，低語：

「……美沙。」

我因想過頭而短路的大腦，此刻浮現出佐倉和川端說過的話。

川端仍呆呆盯着半空中看，不知道該怎麼接受我說出口的話。

這是因爲，我不惜違反小林的遺願，也決定要說出口了。

川端口中的小林，是完美無缺的超級英雄。絕對會在川端陷入危機時出現，帥氣拯救她，就像個白馬王子般的高中女生。

「沒錯。也就是說，朝倉看見的人是變裝成你的小林。所以，你沒有夢遊症……你母親提過的你沒記憶的事情、明明第一次見面，卻像認識你找你說話的大叔，全部都是變裝後的小林做出來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擔心你的記憶。」

川端發不出聲音，流着淚呆呆看着我。

她只是一個拼命、普通的高中女生。

「小林急忙寫信給你。接着，直接朝警署走去。但是，在半路被車撞了……也就是說，小林根本不是自殺。」

這次換我嚇到了。

「或許……我也、愛戀着她、吧。」

一幅「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模樣。

如果兩人口中的「大叔」是同一個人，又是如何呢？

川端所受的打擊，肯定會超過往事。

「小林非常喜歡你，她，愛戀着你。」

「我也不清楚小林和你母親說過什麼的詳細內容，但是小林判斷，你母親現在還是不愛你。你的母親，只是想要利用長大變漂亮的你來賺錢而已……順帶一提，找你說話的大叔，似乎就是她打算把你賣出去的對象，聽說小林也被糾纏得很緊，相當頭痛。」

「正如同我剛剛所說，小林爲了保護你，長年扯謊至今。那不只是過去的往事，平常生活也是如此。」

或許，不該將這件事告訴川端。

川端不在意自己流下的淚水，只是靜靜聽我說話。

「小林爲了保護你，總是試着做到最好。看似若無其事解決紛爭，其實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和誰起衝突而受傷，或是丟臉地不停道歉，掙扎、痛苦着。拋棄了所有自尊心，拼了命努力，好不容易纔平息事態，僅此而已……只不過，她絕不會讓你看見這一面。小林，想成爲你可靠又帥氣的英雄。」

川端頂着緊繃的表情，靜靜低下頭。

我說完後，川端還是一語不發。

一直以爲小林的心情只會讓川端不知所措，沒想到川端如此輕易就接納了。佐倉和我，以及小林自己都以爲這份心意無法開花結果，但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欸？」

那時秋吉說的話……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被害者等等的全是謊言。也就是說，小林和秋吉見過面。

我看着說不出話般沉默不語的川端，回想起和秋吉之間的對話。

川端張大嘴，靜靜看着我。

對川端說過這種話的自己，唯一知道川端過去的自己，絕對不能用死亡逃避。她大概這樣想吧。

從旁人來看，小林的學生生活絕非一帆風順。但是，比起受其他無所謂的大衆喜歡，被自己重要、唯一的存在所愛才是幸福。至少，小林是這樣想，而告訴我這件事的不是別人，就是川端。

但是，這種人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變裝、成我？」

「小林用來變裝的假髮，是隻用髮夾固定的簡單款式。大概在撞車時脫落了吧，秋吉看見她突然變成短髮，嚇一大跳。因爲他以前拉過你本人的黑髮，知道你的長髮是真發。所以慌慌張張地下車確認，小林身邊有從包包掉出來的學生手冊。看見上面的名字，他才終於發現，自己撞到的人，和他想要殺的人不同。」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佐倉的畫，畫的是小林死的那天早上她的模樣。聽說小林如那幅畫一般，全部都看開了，散發出神清氣爽的氛圍。」

秋吉現在肯定也還不知道小林與川端的關係，也不知道小林戴假髮的理由是什麼。

川端視線四處遊移，把手放在頭上，發出不成句的聲音後，緩緩吐氣試着平靜下來。

「他，秋吉省吾，就是以前和你搭話的大叔。和你母親簽約，追着小林不放，也和你接觸過的那個男人。」

所以，其他學生纔沒辦法掌握小林的個性，對她毫無條理的行爲困惑。把她當成一個莫名其妙的怪人，在班上也格格不入。

「這就是，這個事件的始末。」

川端輕聲脫口而出後，緊緊咬脣。

「秋吉相當着急。這是當然。一時衝昏頭而殺人，而且還搞錯人。當時下雪，車輪痕跡清楚留着。就算沒辦法隱藏，但要讓人知道他殺人可不得了了。他也想盡可能隱瞞自己打算買春高中女生這件事。他之所以拿走假髮，是因爲想把與自己的動機相關的東西處理掉。」

如果那個男人是秋吉省吾呢？

「沒有過去記憶的你很開心，不知道內情的家人們也贊成，但對小林來說，這是件無法同意的事情……因爲她知道，你的母親過去根本不愛你。」

她會做此決定，應該是因爲和川端約定好了吧。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放心吧。

我一度停止說話後，又再次繼續。

因爲，小林一直隱藏這份感情啊。

小林腦海中，只在意着川端怎麼看她。

我忍不住皺起臉，又繼續說下去。

只要有個差錯，不是小林，而是川端被殺也不奇怪。一想到這就讓我毛骨悚然，對秋吉的憎恨也隨之倍增。

我又停止說話，輕輕吐一口氣，調整自己的狀況。

——其他還有不認識的大叔突然和我說話。說『小百合，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還說着『在明亮的地方看，更覺得你的黑髮好美喔。』拉我的頭髮。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大叔啊……

——那怎麼可能！爲什麼我要去撞死一個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我可是被捲進那女生自殺的被害者耶！

「……美沙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那種程度？」

「……愛戀？」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越變越小。

川端的表情緊繃，我又繼續說下去：

對她來說，我說出口的話，應該是一連串的衝擊吧。

佐倉說這是「戀愛」。

即使如此，我已經決定要告訴她了。

不管是向她搭話、替她拭淚，就連靠近她都讓我猶豫，我動彈不能，只能靜靜等待她平靜下來。鐘響，川端的淚水停止，即使如此，她還是動也不動。

告訴川端真相，讓她向前看，這纔是讓她得到幸福的方法。

「我想，告訴你過去事件的真相併且說服你，應該是最好的方法，但小林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因爲她知道，你把母親當成心靈依歸。於是小林……殺了你的母親。」

川端淡淡說完後，看向水族箱。

「就在某一天，有件大事發生了。你的母親，提出想要接你同住的要求。」

如果川端直接見到秋吉的話，或許那時就會真相大白了吧。因爲川端見過秋吉。

但是，因爲死亡當下的小林變裝成川端，應該有戴假髮纔對。認識變裝成川端的小林，且憎恨她的人是誰？

「但是，那也不是意外。」

「支持你的，不是你母親實際的樣子，而是你對母親『過去犧牲自己愛着你』的印象。小林大概覺得，與其讓你知道母親的本性，倒不如讓她消失在你內心所維持的好印象之中，這對你比較好吧……但這頂多是佐倉的想象，也無法斷定是真是假。但是，實際上現在無法和你母親取得聯繫，沒消也沒息，我覺得應該是真的。」

——她還對店裏常客說要介紹和自己長得很像的高中女生，還收訂金了。被那個大叔糾纏，美沙似乎超頭痛。

雖然很難說出口，即使如此，我還是直接說出口。

發現自己的聲音混雜着感情，我繃緊神經。

接着，即將進入下一個休息時間的瞬間，川端終於開口了：

「小林，去見了你的母親，大概，殺死她了。或許她一開始打算全部隱瞞起來。但立刻，她就承受不住罪惡的重量。佐倉以爲小林是因爲這樣自殺，纔會後悔自己沒有阻止她……但是，並非如此。小林打算去向警方自首，贖罪。」

「秋吉報警，說車禍只是意外，主張有錯的是對方。這樣下去，警方也會仔細調查，就算不認爲他蓄意殺人，也會變成他不注意造成的意外吧。但是，運氣很不好，小林寫的信寄達了。那封信明明是想要向你道歉，卻因爲她的死亡，而被解釋成遺書。於是，產生了小林是自殺的誤會。」

「對我來說，美沙是家人、閨密，以及戀人。雖然偶爾也會感到可恨，但更多時候覺得只要有美沙，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就是如此喜歡。在這麼喜歡當中……肯定，也包含着愛戀。」

「關於這點，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我想，小林應該很幸福。因爲她可以成爲最喜歡的你的依賴，以及獨一無二的存在。」

「你見過撞死小林的男人嗎？」

話說至此，從川端無法聚焦的眼，流下一道淚水。

等川端點頭後，我再次開口說話。

「於是，小林想要調查，你母親到底是爲什麼想接你同住——也就是，她拜託佐倉幫忙變裝成你，直接去見你住在青濱町的母親。放學後頻繁和佐倉一起度過，突然開始說要去參加社團早課，全都是爲了這個。」

她沒有想要隱藏一切活下去，也沒打算一死百了，而是打算要贖罪。

看着在水族箱中悠遊的金擬花鱸魚羣，小聲繼續說：

一冒出這個想法後，就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川端靜靜輕語，過一會兒，深深點頭。

引導她往這個方向走，就是說出真相的我的責任。

我問完，川端搖搖頭。

「秋吉是你母親工作店裏的常客，你母親向他提議要不要買自己高中生的女兒，且和他簽約。然後以訂金爲由，向秋吉要了一大筆錢……但是理所當然，介紹給他的女高中生，假扮成你的小林，見了幾次還是擺出冷淡態度。不僅如此，到學校附近埋伏、向你搭話，你還說不認識他——憤怒的秋吉，在路上看見假扮成你的小林，一時衝動而開車撞她。」

那是混雜着感謝、愛情、罪惡感的哀傷聲音。

小林爲了川端獻出自己的全部。

我沒辦法停止說話。

「美沙和我互相思慕。我們相當幸福啊。這件事情，我絕對、一輩子、不會忘。」

川端用着小卻清楚的聲音，明確說道。

她現在，或許還沒有辦法接受所有事實吧。

但是，即使如此，總有一天絕對會。

相信這件事的堅強，就在她的眼中。

「……川端，你沒後悔知道真相？」

我一問，川端立刻深深點頭。

「我沒後悔。對我來說，真相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我很感謝你告訴我。」

斬釘截鐵說完後，又苦笑着加上一句：

「……還是訂正一下，我也喜歡謊言。」

小林用謊言保護她。

明確知道這件事的現在，以及今後，小林的溫柔謊言，都會繼續守護着川端吧。

川端這句話，漸漸滲透進我的心中。

＊　＊　＊

放學後，我也把事件真相告訴佐倉。

「小林根本不是自殺。所以，你也不需要再自責了。」

佐倉呆若木雞小聲道：

「那是、真的嗎？」

我點頭後，佐倉立刻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佐倉終於從罪惡感中解脫了。

看着這樣的她，我從包包中拿出今天的賄賂品。

「就像我對你說過，我一開始很討厭謊言。只要對方一說謊，我就會判斷那人是本性腐敗、差勁、糟糕的人。」

佐倉用開朗到刻意的聲音說完後，舉高雙手開心歡呼。

「話說回來，你對川端說了嗎？」

雖然不公平，總比毀了她要好。

旁邊的雜草長得更高，完全遮掩住坐在地上的我們，彷彿孩提時代做的祕密基地。

單單隻對不說謊的川端說謊這種事，我不想做。

「真的。」

「我可以看穿謊言，知道佐倉的話是不是真心話。所以，如果你自己搞不清楚了……就來問我吧。」

「但是、但是啊，她們相互愛戀啊。川端說她也愛着小林啦。」

「欸？」

「我、知道喔。」

什麼？我？

我的視線從佐倉潤澤的眼睛上移開點頭後，

「我還是覺得，不知道比較幸福。」

「什麼？是怎麼回事？川端同學不是和你在交往嗎？」

佐倉露出驚訝表情後，靜靜看着我的臉一段時間，小聲說：

但是，沒想到偏偏是騙子的佐倉對我說出這種話啊——

我搖搖頭，捏了一小塊花費心力做的巧克力蛋糕來喫。

「……說了。」

出乎我預料外的這句話，換我瞠目結舌了。

就在此時，佐倉像想起什麼看着我：

「嗯，說了。」

我迅速加上這一句，但佐倉仍不斷眨眼，一副還不可置信的樣子。

這是我昨晚急忙製作，特別豪華的巧克力蛋糕。

「怎麼了嗎？」

佐倉這句話，是謊言。

佐倉明確回應邊嘆氣邊說話的我。

「所以啊，我覺得用謊言保護川端，也不是什麼壞事。如果川端是無法接受真相的軟弱女生，我大概不會告訴她真相。」

隨着對佐倉產生好感，我對謊言的厭惡感也漸漸淡薄了。

我現在十分理解，母親說出「不公平」的心情了。

「全說了。她當然大受打擊……但是，你的冤罪也洗清了，她也接受了小林的心意。所以，沒問題。」

但我認爲，全說出口真是太好了。

川端也相同。

「真的好好喫喔。遠藤，你可以去當甜點師耶。」

吞下最後一口後，佐倉相當佩服地說道。

雖然是單純到可笑的事情，和佐倉共處的時光相當舒適。

我慌張說完後，佐倉露出驚訝表情。

我一問完，她突然轉過身去，回答「沒什麼」。

佐倉目瞪口呆張大嘴，手置於眉間接着問：「說到哪？」

所以，我也討厭會說謊的自己，覺得謊言蔓延的這個世界愚蠢可笑。只有不說謊的母親、不說謊的川端，是這污穢世界中的唯一可信者。但是……

她稍微遲疑後，不自在地別開眼：

我也不想要對佐倉說謊。

「可是在川廊上見到時，我說你們是不是在交往，你們也沒否定啊！」

「我最討厭你了！」

「川端說了。到目前爲止，即使知道自己的真心話可能會傷人，她還是不願說謊。這樣的自己，絕對不能不面對真相……用謊言保護她，確實不會繼續傷害她吧。但是，這也讓她無法知道許多人想要保護她的心意。川端很堅強，她能接受真相後往前進。我認爲，這是讓她得到幸福的最短捷徑。」

從下往上瞪着我的她，雙頰染得通紅。

「……我講得這麼熱烈，也再有點……什麼表現吧？」

「……你該不會，把美沙的心意，她愛着川端同學這件事也說了吧？」

「那時，你還不是滿口謊言。那種狀況下，根本也沒餘力否定啊。我當然喜歡川端，但根本沒提過要不要交往之類的話題。」

就算無法說出「對所有人」，但就算我是膽小鬼，至少也想公平對待有好感的朋友們。

「……哇，好棒！今天的特別豪華耶。」

完全不知所以然。

「啊～～好好喫喔！」

「欸？我們沒交往啊。」

佐倉自嘲地說完後，看着沙沙搖晃的帶葉櫻花。

母親不討厭謊言。

「我不討厭喔。」

事到如今說出口也令人害臊，但因爲我也喜歡佐倉。

佐倉點頭說「這樣啊」，拿起一片我做的巧克力蛋糕，放進嘴裏。

佐倉緊緊盯着邊嘆氣邊說話的我看。

「在和你相處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謊言也不是什麼壞東西。」

「你爲什麼要說那個啊！美沙一定也想要隱藏這件事情的啊！」

佐倉靜靜點頭，接着才驚訝地看着我：

「騙子最討厭的事情啊，就是在撒了許多的謊言之中，連自己真正的心情也搞不清楚了。我早已經不知道，哪個自己是真正的我了。」

沉默一段時間後，佐倉脫口說出：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覺得說謊不好。」

日光穿過鮮嫩翠綠的新葉之間，做出幾何模樣。隨着樹葉搖擺，影子也變成了美麗的形狀。

佐倉氣勢十足地說完後，偷偷看我一眼。

「——遠藤你啊，」

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知道真相的心思後，我更做不到。

這個動作可愛到，要是下田看見，肯定會流鼻血吧。

佐倉大聲說完後，抓住我的衣領。

「我不那麼認爲，而且，我不想對川端說謊。」

她仰頭看天空後，苦澀笑着小聲說：

「喔～～」

「……那麼，就拜託你吧。」

巧克力在舌頭上化開，這是與春末絕配的溫柔味道。

「騙人？」

佐倉不開心回應，朝剩下的蛋糕一口咬下，嘴巴旁沾上一圈茶色也不在意，大口大口吃光蛋糕。

如果小林活着，或許會對我大發脾氣吧。

明明是個超寬敞的地點，卻給人在密室裏獨處的錯覺，感覺心跳加速。

「……你果然還是討厭騙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