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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滿滿砂糖的溫咖啡

《她的L ~騙子們的攻防戰~》 · 三田千惠 · 1.8萬 字

隔天,我一大早就隨着船隻搖擺。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平常都只有祭拜而已,但今年是第十七次忌日,似乎是個重要的時間。加上恰巧週六,所以父親租了一艘小船,計劃要到撒下母親骨灰的地點獻花。

「好天氣真是太棒了。」

父親不輸給「噗噗」作響的引擎大聲說道。在那之後,只是靜靜看着大海的父親,或許是在回憶亡妻吧。

幾乎沒有母親記憶可以回憶的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埋完雄金擬花鱸,過一段時間後,川端問我:

「……佐倉同學說她殺了美沙,是真的嗎?」

佐倉坦白的內容,是全面肯定川端主張的內容。但是,至此一概否認的佐倉在這個時間點承認也太奇怪了。川端也知道佐倉是個騙子,會懷疑她說出口的話,想向能判別謊言的我確認也是理所當然。

「——是,」

一段沉默後,我輕輕點頭。

「那是佐倉的真心話。」

我說完後,川端仍舊一臉困惑地說:

「我明明想要把所有罪行推到佐倉同學身上啊……但當她真的這樣說,我卻無法相信。」

我感覺這句話中,不包含憎恨佐倉的意思。那是混雜驚訝與安心,有點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天,把彷彿在做夢,有點發呆神遊的川端送回家後,我思考着佐倉的事。

——殺了小林同學的人,是我。

佐倉那句話並非謊言。

但是……除此之外,她所說的全是謊言。

不管是裸體模特兒的事、新的畫作、小林自殺的理由,全部都是佐倉創造出來的故事,她只是充滿臨場感地闡述而已。

即使如此,佐倉確實對小林之死抱有罪惡感。

甚至讓她真心說出「我殺了她」這種話。

根本不知道我和父親關係的佐倉理所當然地指出這點,讓我相當不甘心,而且,我在那之後思考了無數次,無比想證明這不是「相信」這類漂亮的情緒。

我不知道哪個纔是真正的佐倉,或許每個都不是。

原本是這樣想的啊……

我稍微猶豫後,輕輕點頭:

川端既能擺脫罪惡感,也可能因爲找到憎恨對象,而湧出活力。所以不需要繼續追求真相了。

「沒問題吧。滿滿砂糖的溫咖啡,媽媽很喜歡。若不是這種時候,也沒辦法給她喝啊。」

但是,我真能辦到嗎?

父親和川端不同,不是不說謊的人,反而是……

就算知道佐倉在說謊,要是她矇混過去就到此結束了。

——能毫不介意讓對方看見自己的不開心,是因爲打從心底相信對方啊。

我一問,父親乾脆回答我:

大概不知道我心中有這種埋怨吧,父親表情溫柔到嚇人地對我笑着說:

大概是發現我的視線,父親朝我遞出水壺。往水壺裏看,殘留底部少許的液體,散發出咖啡的香氣。我接過水壺,一口氣喝光剩不多的咖啡。甜膩地纏在喉頭,不燙舌的溫咖啡,是我喜歡的咖啡。

我想起佐倉開心畫素描的身影。

「噗噗」巨響後,船在港邊停下。

母親和我一樣能看穿謊言。和這樣的她一起生活,別說放鬆了,應該無比緊張吧。因爲,完全無法僞裝自己啊。

沒錯,父親常常說謊。因爲知道會被我看穿,所以很少對我說謊,但他卻常常對身邊的大人說謊。名爲社交辭令的謊言、炒熱氣氛的謊言、不願傷及對方的謊言。其中沒有惡意,所以,我一點也不討厭父親的謊言。沒錯,當時,我對謊言沒有任何厭惡感。

父親難爲情地搔搔頭,偷偷看了我一眼。

如果只是爲了川端想,就繼續讓佐倉當演員就好了。

她真的有能讓她坦露真實自己的地方嗎?

而讓我和父親成爲家人的,是母親。是愛父親、愛我的母親。只要我是她的孩子,父親就絕對、絕對不會拋棄我。

結果,我找出來的答案,我之所以能在父親面前毫無僞裝,是因爲有着,就算他再怕我、再疏遠我,我和父親不管到哪都是家人的想法。

但我想,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從佐倉口中問出真相,或許不是幫忙川端,而是能幫上佐倉。

過一會兒,父親說出這句話,咧嘴一笑,又再次把視線拉回大海,接着靜靜閉上眼。

如此一想的瞬間,不可思議的,感覺第一次靠近佐倉一點。

撒完全部的花瓣後,一往旁邊看,只見父親正傾倒水壺,把裏面的黑色液體潺潺往海里倒。液體才接觸水面,立刻融入海水消失。這一點異物,立刻就會被巨大的海洋吞噬吧。

父親眯起眼睛,相當懷念說着。

「爸爸,是個騙子啊。」

佐倉雖然在教室裏展現完美演技,但和我獨處時意外地少根筋,滿是漏洞。上一秒才用着嬌媚的語氣說話,下一秒就擺出大剌剌的老大姐態度,偶爾也會露出讓我懷疑我看錯的孩子氣的一面。

爲什麼佐倉會這麼想,以及她爲什麼不肯說出真相,我完全不理解。但是,已經可以預料,不管我怎樣拜託,她都不會對我說出真相。要想從佐倉口中問出真相,只能靠我揭穿她的謊言了。得要創造出佐倉不得不說的狀況纔行。

父親從帶來的包包裏,拿出兩個掌心大小的盒子,把其中一個交給我。打開蓋子,裏面有各種顏色的花瓣。眼角看着困惑的我,父親如喂錦鯉般,毫不遲疑地將花瓣撒進大海。我邊看着隨風飄落海面上的花瓣邊模仿父親,用力撒出花瓣。紅、粉紅、黃,鮮豔的花瓣在藍色大海上漂盪,這幅光景非常美麗,華麗到與其說是追悼,更像是在慶賀。

我苦笑着圓場,但父親毫不在意,說着「這個嘛」,手託下巴開始思考。

是明明相當美麗,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風景,卻有着無比現實的地方嗎?

「沒有人可以一直僞裝自己。不是過去曾有讓他信賴的人,就是他在獨處的時候才能放鬆吧。埋首興趣之類的時光,也是能當個真實自我的時間啊。」

聽她那麼說之後,我第一次發現,我在父親面前完全沒有僞裝。

和滿臉笑容的父親對上眼,我不禁困惑。

一切都很平凡的我,也有着和人同等的自尊心。希望儘可能讓別人覺得好,不希望被討厭、希望被喜歡。所以纔沒辦法和母親、川端一樣,完全不說謊。但令人驚訝的是,我在父親面前完全沒想過這種事。

一直以爲被別人知道後會被疏遠的這個力量,竟然有人正面接納了,嚇我一大跳。

「你覺得,如果一個人無論何時,在任何人面前都僞裝自己,他會變成怎樣?」

她的畫作魅力,是在哪裏呢?

我現在,好想要幫佐倉。

「和她在一起,能夠放鬆吧。」

我不禁露出笑容,一直都不知道,我對咖啡的喜好似乎和母親相似。

只是隱約想着的想法,此時第一次變得清晰明瞭。

這肯定是身爲家人的最低條件。

「……嗯。」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我和父親間幾乎沒有對話。不需要小心翼翼說些根本非真心的話,嗯,這種關係說是真實不僞,也是真實不僞啦……

「能辦到的。」

我也模仿父親默禱,腦海浮現過去在錄影帶上看見的母親身影。

「纔沒那回事,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最放鬆。」

「正樹的話,可以幫上那孩子喔。」

前幾天,我對川端坦白自己的力量,是爲了表明絕對要幫她的決心,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個大膽的行動啊。說謊絕對會被看穿,這對對方來說,是多麼大的壓力啊。就算被閃躲也是無可奈何,所以至今我沒對任何人說過。川端是個不說謊的女生,所以沒這層困擾,即使如此,還是可能會覺得噁心而回避我啊。

或許從她的話中找出矛盾是個好方法,但她滿嘴謊言啊。真話少到根本無法找出真相。

「啊,對不起,突然問這個。」

川端主張是佐倉殺了人;佐倉畫的大海畫作;和美術社成員間的互動;以及,佐倉的謊言……不管怎麼想都只讓腦袋越來越混亂。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此時。

十七年前,父親就是在這與母親道別。

「——和媽媽在一起可以放鬆,感覺好厲害喔。」

父親大概察覺了什麼,柔軟一笑。

聽見父親吐出的單字,我忍不住大喫一驚。

我對繪畫不熟悉,但知道她的畫相當棒。

真虧母親願意對父親坦白自己的力量呢。

朋友。

「……爸爸,你喜歡媽媽什麼地方啊?」

而父親也相同,知道我絕對不會拋棄父親。不管我們關係怎樣改變,父親都是我的父親,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家人。

我看着這樣的父親,恍然大悟。

不管怎樣,要對滿口謊言的父親坦白自己能看穿謊言,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而接受這個力量,還說出「能放鬆」的父親的心情,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側眼看着若無其事如此說話的父親,想起了川端。

雖然不如在教室中,但佐倉在我身邊還是很緊繃,這讓我有點不甘心,我想爲佐倉創造出可以放鬆的地方。

佐倉的興趣……這麼說來,就是畫畫囉?

佐倉應該也是這樣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

一段沉默後,父親這樣說着,對駕駛座上的駕船伯伯說:「已經好了,請出發吧。」嘈雜的引擎聲「噗噗」響起,小船用力開動。看着切分大海前進的樣子,我再次對父親說:

我想幫的人不是佐倉而是川端,那個與母親相似,不說謊的川端。如果爲了幫川端,愛說謊的佐倉會怎樣都與我無關。

「正樹,到了喔。」

但是,在舊體育館後側,埋在雜草堆中相處的時光,肯定拉近我們的距離。

「我沒打算說謊言是好東西。但是,爸爸不會爲了騙人而說謊。是因爲不想讓對方難過、想讓對方開心,不小心就說謊了。所以,至少不是讓身邊人討厭的人。但是,謊言說多了,自己的心也會變得不安定。因爲說出和心意相反的話,這也是當然……遇見媽媽那時的爸爸,除了家人以外,沒辦法表露真正的自己,拼命要穩住自己不安定的心——所以,媽媽對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謊言時,『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說謊啊』,我鬆了一口氣。」

蝴蝶翩翩飛舞的海岸線;以大海爲背景,燃燒着鬥志佇立的女孩;站在帶葉櫻花上,吹響小喇叭的高中女生。

船不知何時停下來了。引擎聲停止,頭上傳來海鷗「歐歐」叫聲,我探出身體探看大海,那是看不見底的深藍色。我還是第一次離岸邊這麼遠,感覺有點恐怖。

「從某種角度來想,騙子是爸爸個性的一部分了,就算想改變也無法改變,已經根深蒂固了。」

佐倉是我的朋友嗎?

「拿去,把這個撒下去吧。」

「要喝嗎?」

兩人第一次單獨對話時,我直言我討厭她,那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人這種動物,看似堅強,其實很脆弱。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生活。需要一個能坦露真實的自己,放鬆一下的地方。只要和媽媽在一起,爸爸就可以當真正的自己。」

「我能辦到嗎?」

佐倉的畫,有着吸引人心的什麼東西。

此時突然浮上心頭的,是佐倉說的話。

但連這樣的父親,現在肯定也覺得我的力量很恐怖。我和父親之間演變成無法輕鬆對話的關係,都是這個力量的緣故準沒錯。

「如果沒有能展露真心的對象,那他可能連自己都不明瞭自己了吧——正樹的周遭有這樣的人嗎?你的朋友嗎?」

但是,確實有些瞬間,令我覺得窺見真正的佐倉。

看着大海的父親,表情溫柔到驚人,明確傳達出,他到現在都深深愛着十七年前過世的母親。以前常常見到他這個表情,大概是沒有稱得上對話的對話一段時間了,這令我無比懷念。

思考至此,父親說了一句:

雖然知道她是超越我想象的好傢伙,但我還不知道真正的佐倉到底是怎樣的人。或許,連佐倉本人也不知道吧。

思考至此,我產生小小的怪異感,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感受魚刺哽在喉嚨的噁心感覺,無論如何都想找出怪異感——在此時,父親探頭看着我的臉:

會這樣問,大概是因爲我想川端和佐倉的事想破頭,想要找個悠閒又和平的話題吧。但是,至今連日常對話都避開的人,突然提出這種深入的問題,總覺得有點尷尬。看着父親的表情,讓我錯覺回到過去,纔不小心脫口而出,我或許失敗了。

父親喊我,我纔回過神。

「可以把這種東西倒進海里嗎?」

爲什麼她連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也得要僞裝自己呢?

舉例來說,喫着點心時毫無防備的表情,彼此說玩笑話時露出的笑容,還有她在素描本上滑動鉛筆時的認真眼神等等。

「沒事,只要想到媽媽,我隨時都可以找回真實的自己,而且現在,我有正樹啊。」

「那,媽媽離開的現在,你很辛苦吧。」

父親說完後,拍拍我的肩膀。

好久沒和父親有如此和樂融融的對話了,這或許也是託母親的福吧。下船那一瞬間,我轉過頭看大海,有條魚彷彿看準時機跳出水面。

「要不要稍微走點路到百貨公司?」

在附近百貨公司裏,景觀很好的中華料理店喫午餐,是母親忌日這天的既定行程。因爲有點距離,每次都坐計程車去,但父親心血來潮如此提議。

「好啊。」

我點頭後,父親開心地笑了。

邊看着父親一句接一句說着「天氣也很棒,真舒服呢」、「正樹已經肚子餓了嗎?」之類無關緊要的話,我想着「母親爲我們創造出來的這個和樂氣氛,似乎還能再多延續一會兒」,而感到有點害臊。

如佐倉所說,我心裏或許有哪處還相信、期待着父親。

相信着有「後悔讓母親生下我」想法的父親。

之所以會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句話,是因爲到那時爲止,我完全相信父親愛着我。雖然不知道父親是哪時開始後悔,但聽見那句話之前,我從不曾懷疑過父親。我們是父子,我以爲父親愛我的理由有這個就足夠了。

比起那時,我已經長大許多。也不認爲父親的愛是全部。但是……不能期待父親。

我能相信的、能當成心靈依歸的,只有母親而已。

從某層意義上來看,死者也是永恆。父親的心情可能會變,但母親已經不可能改變了,因爲她是愛着我過世。

「嗡嗡」汽笛聲打斷我們的對話,接着換我提問:

「你可以說說媽媽的事情嗎?」

這是個適合忌日的話題,要是錯過,或許再也沒有詢問的機會了。

「媽媽的事情、啊。」

父親瞄了大海一眼,彷彿母親就在那裏,接着一臉懷念眯細眼睛。

「那我說說我和媽媽剛開始交往的事情吧?」

「嗯。」

「……那個啊,正樹……」

「你不後悔讓媽媽生下我嗎?」

攝影展的名稱是「青濱町民攝影比賽」,似乎並非職業攝影師的展覽,而是向町民們徵求作品。我和父親都很喜歡這個鎮上的大海,也沒拒絕的理由,我點頭後,父親開心地笑了。

「今天,這間百貨公司的展覽場裏,似乎正舉辦這個町的海景攝影展,要不要去看啊?」

能想象父母交往契機的傢伙應該很罕見吧,我家的狀況又更加複雜。不說謊的母親,和滿口謊言的父親。剛剛已經聽過父親喜歡上母親的理由了,但我更加不能理解母親爲什麼喜歡父親。母親應該相當厭惡謊言,爲什麼會喜歡上父親呢?

「有啊,你是說大絹斑蝶吧?」

父親這段話,輕易闖入我仍不平靜的心中,漸漸擴散。

川端第一次談論佐倉的畫時,讓我心中有疙瘩的東西。

……但是,現實通常不如教誨發展。

不願意說謊,除了討厭謊言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我和媽媽是在高二認識,正巧和現在的正樹同年。爸爸和媽媽是同班同學,雖然沒特別要好,但因爲一件事情,一口氣縮短距離。」

「——她說,因爲不公平。」

因爲,我實際上看過好幾次蝴蝶在海上翩翩飛舞的畫面。

我第一次看見佐倉的畫時,完全不覺得那是幻想畫。

「然後呢?怎麼了?」

而是眼前所見的風景畫。

我不太在意,享用着彈牙的明蝦,父親慢慢拿出一張傳單放在桌上。我還想說他在入口附近看什麼,原來是這個啊。

把狀況套在自己班上想,就一目瞭然。如果老實人川端和騙子佐倉吵起來,幾乎全班同學都會相信佐倉的說詞吧。人類是種想要相信自己喜歡的人的生物,理由什麼的,晚一點再勉強安一個就好了。

「大絹斑蝶?」

也就是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受期待的孩子。

仔細想想,我似乎沒有認真問過其中的理由。

父親大概想起當時的事情吧,露出苦笑。

「爸爸和媽媽交往後沒多久,媽媽就告訴我她的力量。那時媽媽說着『對不起,我一直都知道拓也在撒謊,但都沒有說出口』向爸爸道歉,但爸爸剛剛也說了,我反而覺得很開心。我說完後,媽媽鬆了一口氣對我笑。」

但是,突然冒出「我也很在意你」是怎麼回事?

「爸爸袒護了媽媽,對大家說『她怎麼可能說謊,真要懷疑,我比較值得懷疑吧?』聽到這句話,班上同學都笑了。但那女生更生氣,開始講我們兩個該不會是共犯吧,那真的是頭痛了。」

「還是當我沒問!」

我緊緊盯着滿臉笑容的父親看,長得一個樣的我來說這句話有點悲傷,但父親不是個能靠外表喜歡上的帥哥啊。

川端說,那幅畫是佐倉在放學後、傍晚時請小林當模特兒畫的畫,佐倉也將畫命名爲「夕陽與少女」。

我曖昧點頭回應笑得得意的父親,想着,當我長大成人,也能和父親一樣,把現在發生的事情全當成「青春」來講嗎?

眼角看着混亂的我,父親心情極佳地繼續說:

「公平?」

我雖然點頭,也有點驚訝。

「爸爸,對吧?」

父親愉悅地格格笑着,又接着說:

母親創造的奇蹟時光已經結束,沉重的沉默再度降臨我們之間。因此,隔壁天真吵鬧的孩子笑聲,聽起來特別刺耳。但是算了,這也只是一如往常。

我發現了。

看我突然一臉認真如此問,父親嚇了一大跳。

人心很複雜。可能同時存在相反的情緒,想法也會每天都出現改變。就算他幾年前疏遠我,現在或許……

一段時間,陷入沉默。

我打斷父親的話,快步向前走。

「媽媽說,自己能知道別人有沒有說謊,別人卻不知道自己說謊。像在欺騙對方的感覺很討厭,覺得這不公平。」

背景是渾圓的朝陽。染成一片橘紅的大海上,浮着如雲朵般的東西。一整片靄,帶着比大海更亮的橘色溫暖光線,淡淡在水平線上閃耀着。

「爸爸,你有看過在海上飛的蝴蝶嗎?」

「爸爸其實從很早以前就很在意媽媽,對謊言脫口而出的爸爸來說,總是不虛假的媽媽是憧憬的對象啊。所以那件事後,媽媽問我『爲什麼要袒護我?』時,我就鼓起勇氣對她告白,說『因爲我喜歡你』,就是青春的感覺吧?」

「——海霧?」

這也就是說,媽媽不討厭謊言囉?

那是以朝陽爲背景畫下來的素描。

過一會兒,我才慌慌張張追在父親身後,但我已經沒有心思欣賞照片了。

在船上感受的怪異感的真面目。

「是這樣啊。」

「是啊,多半都是冬天。很寒冷的清晨纔會出現這種現象,真的相當罕見。爸爸也還沒看過一次呢。」

「沒必要那麼驚訝吧?」

小林過世那天。

順着行進方向走,一張照片映入眼簾。

我在腦海想象,和我同年,十七歲的父親與母親。父親和我長一個樣,一點也不難想象,但母親就難了。

「但爸爸和媽媽也因爲那件事開始交往,現在回想起來,那女生是我們的邱比特呢。」

「一件事情?」

不理呆呆盯着照片看的我,父親繼續緩慢前進。

如果以這件事爲契機對父親產生好感,這還能理解。雖然是個騙子,但袒護自己到這種程度,會被吸引也不是不可能。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然後啊,媽媽也說『我也很在意你』呢。」

「……這個。」

「之後問了才知道,媽媽說她喜歡我會說溫柔謊言的地方。」

「也就是說,這是天氣冷時纔會出現的現象囉。」

「然後結果怎樣?」

看見父親不知所措的表情時,我突然害怕聽見他的答案。

我到目前爲止,都覺得母親不說謊是因爲和我同樣討厭謊言。深信她憎恨着麻煩、複雜、傷害自己的謊言。

照片,和佐倉筆下小林的畫十分相似。

「不是啊,媽媽之前就喜歡爸爸了嗎?」

已經不想再聽見父親的謊言了。

三樓的展示會場裏,佈置得相當慎重,入口附近有解說青濱大海的特徵及青濱町歷史的看板,接下來展示着風情各有不同的許多大海照片。

我和母親不同。

我想要幫助川端一事、和佐倉在滿是雜草的廣場共度一事、和西原及下田的打鬧,將來有天,全都會變成懷念的回憶嗎?

聽着父親開心地說,我不禁發出「欸?」的疑問。

佐倉描繪的並非幻想畫。

「對,班上出現竊案。有個女生說她很珍惜的手錶被弄壞了。剛好在體育課後,所以班上出現了中途離開的學生,也就是爸爸和媽媽其中之一是兇手的氛圍。但爸爸和媽媽都只是受傷去保健室而已。那個女生大吵大鬧,在教室正中央大聲指責爸爸和媽媽,我們兩人當然都否認了。」

沒人相信喊着「狼來了」的孩子,說謊不知羞,長大當小偷。

爸爸不加思索說完後,嘻嘻笑着。

「真罕見,是海霧的照片呢。」

「我之前也說過,媽媽是很老實的人。大家都知道她很老實,但這也讓她在班上有點格格不入。而爸爸呢,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是個騙子,但是大家都喜歡我……老實人和騙子的話,你覺得大家相信誰?」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嚇到我,我鸚鵡學舌反問:

「……這樣啊。」

舉起古老流傳至今的教誨例子,相信母親纔是正確吧。

我一說完,父親用力點頭。

照片拍攝的日期是,三月一日。

川端先入爲主以爲不可能有蝴蝶在海上飛,所以纔會說佐倉的那幅畫是幻想畫,而對大海不熟的其他衆人也相同。

佐倉不畫看不見的東西,或許,是畫不出來。

我忍不住喊出聲,走在身邊的父親也停下腳步。

「——欸,爸爸,」

但是,母親說她喜歡父親的謊言。

父親語氣充滿佩服,但我腦海中是完全不同一件事。

「水藍色翅膀的漂亮蝴蝶對吧?據說是會渡海遷徙的蝴蝶。雖然不清楚理由,但相當浪漫呢。」

真不愧是將來成爲警官的人,父親的正義感從那時就存在了呢。

「問你喔,媽媽啊……爲什麼不說謊啊?」

看似從小林身上散發出來的靄,並非將鬥志呈現出來的東西,而是發生於大海上的海霧。

「是啊,這個靄就是薄霧。大多都是移流霧……就是溫暖潮溼的空氣碰到冰冷水溫後形成霧的現象,大多都出現在北方。這附近幾乎都是蒸發霧,當大氣溫度比水溫更低時,產生水蒸氣而出現的霧。這相當少見呢,真虧他能捕捉到這瞬間啊。」

「結果,導師來之後就停止繼續找兇手了。大概是聽到要不要報警而害怕起來吧,那女生一下就坦白自己說謊。因爲把父母給的貴重手錶弄壞了,所以想要怪罪到誰身上。」

不管哪個時代,學校裏都會發生麻煩事件。如果我們班上發生相同事件,肯定會有類似發展。明明沒證據卻自以爲是地認定兇手是誰,大吵大鬧,那女生大概是類似前田的類型吧。

「那女生說,只要媽媽老實道歉賠償,就不把事情鬧大,但媽媽沒道歉。大家相信爸爸,爸爸或許只要坦率感覺開心,然後放着不管就好了。但是爸爸啊,知道媽媽是很老實的人啊。」

抵達中華料理餐廳時,父親立刻向服務生點菜。父親喫麻婆豆腐,我喫乾燒明蝦,另外點個一個人喫不完的大蛋花湯,兩個人分。每年點的東西都一樣,所以也不用討論。大概是已過用餐時間,店內到處都是空位,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一組帶着小小孩的家庭。多虧如此,料理馬上就上桌了。

但是,並非如此。

這個,無庸置疑是父親的真心話。

「我們那之後超級相愛,我有自信,肯定是大家欣羨的情侶。大學畢業後馬上結婚,爸爸想要早一點有小孩。大概是雙親感情不太好吧,一直想要有個感情很好的家庭。所以,媽媽懷你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

沙灘上的垃圾,也不是想要呈現出「漂亮風景與污穢現實的落差」的高尚表現。那只是忠實呈現在她面前的風景而已。只是賞畫的人擅自膨脹想象而已,實際上相當單純,會感覺現實也是理所當然。

她現在在畫的吹奏小喇叭的少女的畫也是相同。

在旁邊看的我,知道她是縮在溝渠裏,蹲下來壓低視線,利用透視法纔好不容易描繪出眼前的風景。但只看到成品的人,大概會異口同聲說「真是幅充滿春意的幻想畫呢」吧。

小林那幅畫也相同,湧出的鬥志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海霧。

如此一來,就有另一個問題。

那個少女的長髮。

小林留着女生少見的超短髮,如果佐倉畫着親眼看見的風景,那該不會是……假髮?如果是這樣,又是爲了什麼?

想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川端口中的「非常羨慕」。

將清晨海洋僞裝成夕陽這點。

朝倉的目擊證詞。

那時,拼圖完美拼湊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正樹?你怎麼了?」

大概是擔心坐立不安的我,父親開口問。

「不……我沒事。」

我含糊笑着,想起父親剛剛說的話。

——沒人可以一直僞裝自己。不是過去曾有讓他信賴的人,就是他在獨處的時候放鬆吧。埋首興趣之類的時光,也是能當個真實自我的時間啊。

滿口謊言的佐倉,或許是靠着畫畫,勉強保有自我。

所以,她絕對不會對自己畫的畫說謊。

「好、好,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說什麼啦。川端同學,完全恢復精神了呢。如果這樣你還要來跟我抱怨,就有點那個了喔。」

佐倉稍微猶豫後,緊緊盯着我看。

* * *

然後,不斷自責。

「那天早晨,青濱灣出現一個罕見現象,海霧。佐倉筆下的小林,就是以海霧爲背景,打扮成川端的小林吧。」

展覽的最後一張照片,是獲得首獎,渾圓月亮在海上盪漾的照片。是我熟悉的青濱大海。看着那有點寂寥的光景,我在心中決定,週一要去見佐倉。

「遠藤,我就知道你會來。」

「小林打扮成川端,大概是戴上假髮、化上模仿妝容,清晨時分在青濱町閒逛。而在那之前,你就和小林在一起。爲了隱瞞這一點,你纔會說那幅畫是畫夕陽吧。沒錯吧?」

「對。因爲無法相信有人能看穿謊言啊。你來判斷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我喜歡班上的坂本。」

我以爲,能理解我的人,只有擁有相同力量的母親。所以,我以爲母親討厭謊言,而鬆了一口氣。想着「傷我那麼深的謊言,果然是該厭惡的東西」。

「假話。」

狼少女的佐倉,是每個人都喜歡的人氣王。

「那什麼啦。」

佐倉對着我頻頻眨眼,接着認真地說:「是真的啊。」

「真話。」

但是,我現在想要明白承認。

佐倉只是抿緊嘴脣,貫徹無語。

「測試?」

她討厭我了嗎?

佐倉一個人把小林之死的真相藏在心裏。

但我,現在並非爲了川端,而是想爲了佐倉說。

讓這樣的她揹負小林之死的責任,是個錯誤。

——所以,媽媽對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謊言時,『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說謊啊』,我鬆了一口氣。

我點頭,佐倉稍微思考後開口:

忠實畫下眼前所見的風景,或許就是她的放鬆方法。

「我可以稍微測試一下嗎?」

「你想象了嗎?」

「……我啊,可以看穿謊言。」

雖然一度下定決心了,心臟卻因不安而刺痛。

佐倉沒有肯定,但從她鐵青的表情與乾澀的聲音可以得知。

所以,母親纔會喜歡上父親。因爲她知道,要想說出溫柔謊言,就需要一顆溫柔的心。

「明明前不久才說討厭我耶,我想說反正你都討厭我了,我也擺出該有的態度面對你耶,突然說我是個好傢伙,這是……」

父親這樣說過。

「如果你繼續自己藏下去,你就會一直自責。你明明就沒錯,卻得要一直痛苦下去。我……我不想看到這樣。」

佐倉滔滔不絕地說着,那不是她在教室裏的可愛模樣,也不是有點性感的壞女人角色。只是個普通的女生。

也因爲如此,我也知道了美麗的謊言。因爲貼心,不想傷害對方而說的謊以及保護着誰的謊言。爲了炒熱現場氣氛而說玩笑話,被拆穿也無所謂的謊言。

「狗和貓相比,我喜歡貓。」

朝倉沒有說謊。那天,小林過世那天,朝倉看見打扮成川端的小林,以爲那就是川端。我不知道小林出現在青濱町的理由,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打扮成川端。但是,朝倉看見小林後,她就這樣死在青濱町了。

和對川端坦白的狀況完全不同。川端本來就不說謊,就算知道我的力量,能想象她幾乎不會有什麼想法,能相信我們的關係也不會有改變。但是,總是在說謊的佐倉知道我的力量後……被她疏離、保持距離的可能性極高。

不知在何時,佐倉在我心中已經成爲不想失去的存在了。

我想,藉由告訴他人真相,可以拿開佐倉心中的枷鎖。

謊言不過只是個手段,是好是壞全憑說謊的人。

佐倉真是個了不起的騙子。

「那又怎樣?我照着川端同學的期待,坦白自己的罪行了。然後她也打起精神來了,你還想要我怎樣?」

——會崩潰喔。

佐倉呆呆看着我一段時間後,才終於小聲開口:

我至今根本不想相信,會有人因爲這種理由說謊。

週一放學後,佐倉一如往常坐在舊體育館後方。

「大家都以爲你喜歡畫幻想畫。但事實並非如此,你只會畫你看見的景色。我發現了這件事。」

但是,即使如此,如同父親遇見母親後心情變輕鬆一樣,如果佐倉也覺得和我共度的時光能放鬆的話,我想賭這一把。

「……真話。」

「對你來說,小林是唯一一個可以展現真實自我的人。對你來說,小林也是特別的存在,對吧?」

發現謊言並非絕對的惡。

「不是魔法還超能力那種誇張、特別的東西,只是和眼睛很利、手很巧這類相似,大概是體質吧……總之,因爲這個力量,我很討厭謊言。所以也討厭愛說謊的你。」

坦白這件事,是我下的賭注。

與找到情緒出口的川端相較,現在就快要崩潰的人,是佐倉。

我緊緊盯着撩起長髮,輕輕吐一口氣的她,明確對她說:

父親可能是特殊狀況,因爲他原本就對母親有好感。

佐倉的謊言,總是爲了誰而說。不是特定人物,而是身邊所有的人。她的所在之處之所以氣氛開朗,是因爲她總是貼心爲身邊人着想。

佐倉一臉驚訝,一段時間後,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佐倉看着我一段時間後,才終於開口:

佐倉與川端相同,都因爲小林之死大受打擊。

而且我在班上稱得上要好的人不多,想要溫柔對待的人也很少,是想着「其他人管他去死」、無情,某種意義上來說標準想法的人,所以至今,只能用對佐倉的溫柔視而不見的方法看她。

我仔細看着嘴上碎碎念抱怨,但似乎相當開心說着這些的佐倉,開口說:

因爲我想要把謊言當作惡。

「小林對川端來說,是比誰都親密的家人、唯一的朋友,是相當特別的存在。但那對你來說也相同吧?」

佐倉說小林是她的「同類」。

「我家的寵物臘腸犬叫萊姆。」

「……佐倉,我有事情想對你說。」

佐倉應該也不認爲,我會沒發現,那時她全盤承認川端主張的那番話,根本沒一點真,只是安慰川端的謊言而已吧。

「因爲,你是個超棒的傢伙啊。」

「假話。」

「纔沒有!」

「爲什麼……要理我?」

佐倉仍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盯着我。

但川端的精神因而安定是不爭的事實,加上謠言也平息了,今天早上的川端比上週末更加開朗。午休時也完全沒提到小林,開心說着流行的連續劇及新課題的事情。

因爲我希望她能在我身邊稍微放鬆。

「小林的事情,我一開始還以爲,只要用這個力量就能立刻查明。因爲川端說是你的錯,所以我只要逼問你,判斷那是謊言還是真話就好了。但是,我沒辦法從你口中問出決定性的事情,還有奇怪的謠言傳開,朝倉也沒說謊,川端也陷入混亂……在這之中,我還發現你是超乎我想象的好傢伙,害我一團混亂。但是,有件事情終於明白了——那就是你的畫。自從我發現你不會在畫中說謊,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因爲她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說謊啊。

「我今天穿着紅色蕾絲的內衣,和綁繩內褲。」

但是,如果她和父親相同,已經對充滿謊言的日子疲倦,正在尋找能讓她放鬆的地方的話……

能看穿謊言的我,比一般人知道更多骯髒的謊言。爲了自己利益撒的謊、爲了欺騙他人撒的謊、爲了優越感而高聲談論的謊言、失敗遭責備時,爲了找藉口的謊言,以及拉攏身邊人的謊言。

看着顫抖聲音小聲說的佐倉,我再次想着。

佐倉一臉「突然說這是什麼啊?」的困惑表情。

開始害怕和我說話了嗎?

「……爲、什麼。」

「告訴我吧。」

「上個月的學力測試,我數學考五十分。」

「欸?」

我的推論很正確。

雖然她笑着,眼神卻沒有笑意。

佐倉一句話也沒說,但我確定了。

佐倉是個好傢伙,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溫柔的女孩。

「真話。」

但是,或許我心中早有一個角落發現了。

知道母親不討厭謊言的那時,我至今深信不疑的東西一瞬間全崩毀了。

我試探地看着她,她突然高聲大喊:

「你好厲害喔!」

「什麼?」

「因爲你只要活用這個力量,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耶。超適合當名偵探,超方便的耶。」

看見沒覺得噁心,還相當興奮說話的佐倉,我忍不住鬆一口氣。

「一點也不方便。我的力量頂多只能知道那是不是那個人的真心話,根本無從判斷事情的真僞——反而是討厭的事情比較多。因爲不管怎樣都會看見人類骯髒的一面,也會知道不想要知道的事情。」

我無力回應後,佐倉露出困惑表情。

「啊,原來是這樣……我終於知道你討厭我的原因了。」

「我現在不討厭你了啦!」

慌張否定後,佐倉慢慢搖頭:

「沒關係啦。如果能看穿謊言,當然會覺得我很噁心。因爲連我自己,也說謊說過頭,根本不知道哪個是謊言了。」

「真的不是!我現在……」

很喜歡你。

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吐槽自己「這不是跟告白沒兩樣嘛」。

「嗯哼」清清喉嚨後,深呼吸。

「——覺得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佐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臉埋進雙膝中,小聲說:

「謝謝。」

接着就這樣沉默一段時間後,用力抬起頭來:

「不、後悔嗎?」

鬧上警局的那件事。

佐倉降低音調:

「也不問對方心情,只是一徑在旁守護,開心彼此的依存關係,想創造僅屬於兩人的世界,拒絕任何人進入世界中。爲了家人或朋友,纔不可能做到這樣。我不知道川端同學怎樣,但美沙肯定……愛戀着她,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美沙沒有特別遮掩那個傷疤,不過,就只是不想讓川端同學看見,因爲不希望她想起當初的事情……所以那幅畫,是美沙自己還給我的,我沒有強硬搶回來。」

「川端同學的母親住在青濱町,她在酒吧陪客。所以只有早上結束工作回家時可以見面,美沙得在這個時間扮成川端同學,所以纔想要變裝。美沙去見她母親好幾次,也仔細聽她說話——結果,知道她母親根本沒改過自新,也根本不愛川端同學。之所以提議一起住,也只是想利用長大變漂亮的女兒賺錢而已。超惡劣……她還對店裏常客說要介紹和自己長得很像的高中女生,還收訂金了。被那個大叔糾纏,美沙似乎超頭痛。美沙當然也很生氣,揚言絕對不會讓她把川端同學接走。」

深深點頭後,佐倉開始斷斷續續說話。

看見我深深點頭後,她接着慎重起見慢慢說:

就結果來說,比起在教室看見的完美佐倉,不像樣的佐倉反而讓我有好感。苦笑點點頭後,佐倉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說:

「還有,答應我,別告訴川端同學……我想尊重美沙的想法,因爲美沙爲了川端同學的幸福,想要隱藏這個事實。」

「……嗯。」

——媽媽很愛我。

可以對佐倉說嗎?我稍微猶豫,但她既然這樣問,表示她也知道吧,我下定決心後開口:

佐倉不知所措地深思一段時間,過一會兒,才用做好覺悟的堅強眼神看着我:

「當然不知道,只有美沙知道。川端同學完全沒有與事件相關的記憶,旁人也不願意讓她回想起來。不管是被誰,被虐待的記憶肯定都是痛苦。忘了比較好——而且,事件前後,她似乎很愛她的母親。她似乎拼命地要袒護被逮捕的母親,小時候的川端同學,是個爲了保護重要的人,可以毫不在乎說謊的人。」

「我只知道這些。」

佐倉是個任誰都會看傻眼的美少女。就像對電視上的偶像所做的一般,大家都視她爲特別,把自己的理想加諸在她身上——佐倉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啊!不需要管那種東西,照着自己想做的做就好了啊,但她太溫柔了,怎樣都沒辦法不管。

「她請我教她化妝,說她想打扮成川端同學。哎呀,我也在話劇社裏擔任化妝師啊——一開始,我是很輕率接下她的請求。如果完全不像的話也沒辦法,但川端同學和美沙本來就是表姐妹,五官相當神似。但川端同學就是相當小女生的感覺,而美沙很像男孩子,所以氛圍完全不同啦。讓美沙戴上假髮,稍微化個妝之後,簡直一模一樣。」

一大早特地起來幫人化妝,應該相當麻煩吧,還真虧佐倉願意幫忙耶。大概是察覺我心中所思,佐倉輕笑:

小小吐一口氣,佐倉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說:

我頓失言語。

這件事的哪一部分是謊言?

川端的繼父被殺,母親被逮捕的那件事。

說到這,佐倉突然閉口。

「不,對美沙來說,重要的只有川端同學一個人。她之所以加入美術社,也是想爲了川端把畫練好——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在美沙面前可以不用說謊。」

小林的行動,全部建立在「爲了川端」這一點上。

我明確說完後,又加上一句:

佐倉嘆一口氣後,緊緊盯着我看:

佐倉「呼」地吐一口氣後,大口大口喝下寶特瓶中的水。

「因爲當時美沙還小,所以大人沒對她說案件的事情,那也不是可以說給小孩子聽的內容啊,這也當然——川端母親的說詞,自己袒護小孩的主張,很快就被相信了。川端同學也袒護她母親,也沒人反駁……那之後,川端同學忘記過去的記憶,寄住到小林家。小林家雙親把川端同學當親生女兒疼愛,美沙也非常喜歡川端同學,所以也想着,如果現在她幸福,也不需要追究過去的事。時至今日,把事件翻出來說也沒任何好處,最重要的是,川端同學相信她的母親。如果她知道自己被母親虐待,不知會有多悲傷。比起要她母親贖罪,美沙更希望川端同學幸福。」

佐倉緊緊看着我問。

「所以,我只能答應你。我絕對會選擇讓川端幸福的選項。」

「應該沒這回事……」

「美沙和川端同學,現在長得像,聽說小時候連發型也一樣,比現在更相似。換穿彼此的衣服後,連父母也認不出來。她們利用這點,玩起一個祕密遊戲,叫做交換遊戲。假裝成對方,在對方家裏過一天的遊戲。她說大人們完全沒發現到叫人驚訝,那相當有趣。」

我想起開心說這句話的川端,那時的話,是她的真心話。

「美沙全部記得,所以,她知道川端所說的真相,其實是謊言。」

「——表面上是講成這樣啦,但事實完全不是這回事。」

那件事是謊言?

「啊……我知道。」

真的能有這種事情發生嗎?

我懷着一絲希望如此問,佐倉輕輕搖頭。

「川端同學,就是個『小女生』的人。聽說她從小就對白馬王子有憧憬。美沙肯定……想要成爲川端同學的王子吧。」

川端明顯嫉妒着佐倉和小林的好交情,美術社的同學們也說她們兩人很要好。

「你剛剛說的,全部說對了。我那幅畫,是美沙死前,在青濱灣完成的。美沙打扮成川端的模樣,每天早上都會到青濱海岸。我之所以說那幅畫是畫夕陽,是因爲在美沙死後,得隱瞞我們曾在那邊的事實。」

我催促着繼續說後,她小聲說:

「川端同學的養父虐待她,然後她媽媽爲了阻止繼父,所以殺了他。川端同學身體上也有被虐待的傷痕。殺人是壞事,但因爲是爲了保護小孩情有可原,所以被減刑了。」

川端偷畫時,最爲驚訝的或許就是小林吧。

接着,先加上一句「這只是我從美沙口中聽到的啦」後問我:

也就是說,結果佐倉也是不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嗎?

「……什麼意思?」

「我身邊,唯一對我沒有期待的人,就是美沙。所以我在美沙面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就算看見大而化之的我,美沙也不會失望,很普通對待我。你也是……」

「是啊,只看得見這個人,可以爲了對方犧牲一切……正可謂戀愛中高中生的範本呢。」

「你也和她相同。因爲你說你討厭我,所以我也覺得放鬆了……所以我才能在你面前露出不像樣的一面。」

佐倉認真的這段話,讓我差點要點頭,但我緊急踩煞車搖搖頭:

「大概、吧。我記得我之前也說過,從騙子這點來說,我和美沙是同類,所以對彼此有着同伴情結。我很喜歡美沙,但我對美沙來說,大概是個不重要的存在。」

「我不能答應你。」

比我更瞭解川端的小林都判斷隱瞞真相比較好了,或許該照做比較好。但她不知道自己死後,川端有多悲傷。不知道她費盡千辛萬苦,就是要找出真相。

其他人來聽這段話,確實可能解釋成自大的臺詞,但對一路看着佐倉在學校裏扮演偶像的我來說,真切感受這就是事實。

「戀愛?」

「……那個傷口就是……」

母親的存在,應該是川端的心靈支柱啊。

「這樣啊。」

據父親所說,川端家偶爾會聽見父親大聲斥責母親的聲音。我還想象他是不講理亂罵妻子、小孩的惡漢,或許那個聲響,是袒護川端時的聲響吧。

「你和小林是朋友嗎?」

大概是發現我的疑問吧,佐倉輕輕點頭,露出尷尬表情:

「你知道川端同學爲什麼住在美沙家裏嗎?」

也就是說,那就是朝倉看見的川端。

佐倉一度停止,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然後呢?」

「這件事川端……」

川端告訴我之後,我自己也查了當時的事情,有很多人同情川端的母親,認爲繼父被殺也是當然。

我一問,佐倉不自在地笑:

「說完後,你應該會覺得我是自我意識過剩的笨女人吧……幾乎所有人一眼看見我就會喜歡上我,然後期待着自己要是能成爲這樣的女生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就不能背叛大家。我無法忍受讓對我有好感的人失望,所以飾演理想中的我。」

看見我反問,佐倉意味深厚地笑了:

斬釘截鐵說完後,佐倉問我:

大概是小林回想起,川端已經遺忘的當時的回憶吧。

「只要有人拜託我,我就無法拒絕啊。但我也覺得奇怪,所以就問她理由。美沙原本不想說,但我壞心說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不幫她,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對我說。」

「那不是……小林誤會嗎?」

「因爲我還不知道,隱藏真相對川端來說,是不是真的幸福。」

「每天傍晚都替她狂特訓,但不管怎麼教,美沙一點也沒進步。她啊,真的很笨拙,不管是化妝還是弄個頭發,都差勁到讓人發笑。就連假髮,都已經是用髮夾固定的簡單款式了耶,她連這個也沒辦法自己戴……接着,美沙又拜託我,希望我一週三、四天早上,可以幫她變裝。然後希望我幫她圓謊,說是要參加社團的早課。」

「沒錯,川端同學在我的畫上發現的那個傷疤。美沙當時把傷疤給川端同學看,說要和家人告狀姑姑有多過分。但是川端同學不想要看見媽媽被罵,所以懇求美沙,說她什麼都願意做,希望她原諒媽媽。自那件事後,她們再也不玩交換遊戲了。」

現在,近在川端身邊看着她的人不是小林,是我。

「如果想要尊重小林的想法,這是最好的方法吧?」

——她不願意告訴我受傷的理由,但只要提起這個傷疤,她的表情就會變得非常悲傷。

「是因爲她媽媽被警察逮捕了吧?說是爲了袒護川端而殺人。出獄後經濟也不寬裕,所以現在也還寄住在小林家。但她也說過,她媽媽很想接她一起住,她們就快要可以一起住之類的……」

佐倉看着遠方,相當懷念地說道。

明明如此,真的可以有如此殘酷的事情嗎?

「你知道川端同學因爲大受打擊,所以失去了事件前記憶的事情嗎?」

「你聽到哪種說法?」

「美沙在川端同學家生活時,姑姑,也就是川端同學的母親會對她動粗,又打、又踢,還有一次甚至拿香菸燙她的腹側……但是姑丈總是相當溫柔,只要看見她媽媽動粗,肯定會袒護女兒,對她媽媽生氣。」

「但是,事情突然出現變化。你也知道,川端同學的母親突然說出要接她回去一起住。美沙似乎相當反對,但川端同學單純很高興,而美沙雙親雖然覺得不捨,也覺得母親當然會想和女兒一起生活,所以答應了她的要求——於是美沙下定決心,要確定川端同學母親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改過向善,打從心底愛川端同學,所以想和她一起住,那自己也同意吧。但是,如果不是……那她不管做什麼都要阻止。」

說完這段話後,佐倉困擾地看着我說:「接下來……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總之……美沙開始信賴我。因爲我們一起共度滿長的時間,也有同伴情結啊。然後,美沙死前不久,曾經拜託我一件事。」

目前爲止,就算調查小林的事情,我也完全不瞭解她這個人。行動沒有一致性,抓不到她的形象。旁人的評價,與川端口中的她,以及佐倉口中的她,感覺像完全不同人,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佐倉平淡地繼續說。

我一問,佐倉不自在地笑着:

「爲什麼?」

「……我明白了,我就把我所知的美沙,全告訴你。」

「一般世間是這樣認爲……實際上是相反——虐待小孩的人,是川端同學的媽媽,袒護她的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父。」

「小林……真的、真的相當喜歡川端啊。」

佐倉努力含糊其辭後,表情認真說: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如此一來,我就不知道佐倉是對什麼感到責任感了。

「小林是在去見川端母親的途中出車禍死亡的囉?那麼,那個遺書是……」

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無力說完後,佐倉從我臉上別開視線,小小聲說:

「——美沙是自殺的。在我的想象中。」

聲音極爲細微。

「死前,美沙似乎很鑽牛角尖。沒辦法說川端同學母親的事,那會讓川端同學傷心,或許她根本不相信美沙的話,說『這樣也沒關係』,堅持去找母親的可能性極高。美沙一直、一直相當煩惱,因爲她找不到解救川端同學的方法……但是,美沙死掉那天早上,感覺似乎下定什麼決心,表情神清氣爽。就和我那幅畫上的一樣,美沙在海霧飄蕩的青濱大海前,對川端同學母親燃起鬥志。說『爲了小百合,我什麼都願意做』,那好像是遺言。我那時候發現了,美沙打算爲了川端同學殺了她母親。」

佐倉深深吐一口氣後,又接續說:

「但是我啊,沒有辦法阻止那樣的美沙,因爲那天的美沙好美。我想着至少要把這樣的她畫下來,拼命素描。展示那幅畫,也是我在追悼美沙……把那幅畫說是夕陽的理由就在這。萬一被發現美沙那天早上在青濱,不是很糟糕嗎?而且,我在那邊也很奇怪啊。」

佐倉迅速說完後,用手指擦拭眼角。

佐倉,是在責備沒能阻止小林的自己。

「美沙已經走投無路了。雖然是爲了保護川端同學,但美沙要去殺了對川端同學很重要的人。美沙不是能抱着這種祕密,還能若無其事迴歸正常生活的人……而且說起來,不管她再怎樣爲了川端同學而行動,川端同學都不會愛上美沙啊——所以,美沙自殺了。這就是我所想的事情真相。」

一道淚水從佐倉眼裏滑落。

不管怎麼擦,都沒辦法止住不停溢流而出的淚水。

我口袋裏的手帕明明沒溼,卻無法替她擦去淚水,只能呆呆站着看她。

即使流着淚水,佐倉還是笑着。

那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的笑容都還美麗。

「但果然……可能還是不說比較好。對不起、喔。」

斷斷續續說完後,佐倉再度把臉埋進雙膝中。

——她不是能懷抱着祕密過生活的人。

看見她像個孩子般哭泣,我突然發現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緩緩抬頭,用朦朧眼神看着我。

我一喊她的名字,她身體震了一下。

就算自己當壞人,佐倉也想要守護這兩個人。

「佐倉。」

和我在一起時,佐倉也和在班上時一樣,都在飾演她這個角色吧。

接着,大滴淚珠成串從她的大眼流出,嗚噎出聲,好幾次哭到岔氣,用制服袖口擦拭淚水。

如同班上同學把佐倉當成偶像,相對於她被期待的理想女性形象,我也在期待佐倉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除了先入爲主地認爲騙子都沒好人外,也爲了引導出川端所期待的結局,因此讓佐倉當壞人是再方便也不過的事了。因爲察覺我這自以爲是的想法,佐倉才扮演了一個有點壞心、嫵媚的女性吧。雖然我並不知道,她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才這樣做的。

我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她緊緊捉住我的胸口,抱着我。

不斷說謊無比痛苦。明明老實說出口就能輕鬆,佐倉之所以不這樣做,全都是爲了川端。因爲她知道,小林希望川端可以幸福。

佐倉這樣說小林,但佐倉也是相同啊。

小林隱藏起來的心意、死亡真相、她犯下的罪,連無底洞的罪惡感,佐倉都自己一個人扛着。

我一說,佐倉的臉皺成一團。

得要回應他人的期待纔行。佐倉這樣說過。

邊感覺襯衫慢慢溼透,我想着「淚水還真溫暖啊」。

「——到目前爲止,你很痛苦吧。」

《她的L ~騙子們的攻防戰~》全一冊 第四章/滿滿砂糖的溫咖啡插圖(1)
《她的L ~騙子們的攻防戰~》 · 全一冊 · 第四章/滿滿砂糖的溫咖啡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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