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父親的謊言

回家路上，我坐在防波堤上，看着大海發呆。

飄浮在空中的月亮，倒映在黑色水面上搖曳着，好像一顆平底鍋上破掉的荷包蛋啊，我之所以這麼想，大概是因爲肚子餓了吧。一想完後，肚子就叫了，我立刻把超商買來的肉包往嘴裏塞。

佐倉筆下的海洋，肯定就是這個青濱町的大海。

再怎麼說，這裏都是離學校最近的海灘，消波塊的大小、沙灘的感覺，都和眼前這片大海一模一樣。

佐倉也呆呆望着這片大海嗎？

那時，她會有什麼表情呢？我完全無從想象。

滿臉笑容地拒絕我的請求後，佐倉滿不在乎地說：「我原本想靜靜欣賞自己的畫耶，都沒興致了。」接着看着我，相當故意地嘆氣說：「啊～～真是的！肚子餓了啦。」從包包裏拿出牛肉條，大口大口吃起來。接着直接說一句「再見」就離開。

現在想起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佐倉直言「絕對不說」的心情。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佐倉想隱瞞什麼，但佐倉和小林之間的關係，似乎超越川端的想象。根本沒打算對川端說的那件事，怎麼可能輕易告訴毫無關係的我呢？

更何況，我從沒想過關於小林的事。

聽到她死的時候，我的情緒毫無變化。最先想到的是「小林是誰啊？」，接着，腦海浮現記憶中模糊的她，淡淡想着「那傢伙死了啊？」。那與聽見「期中考是什麼時候啊？」「下午會下雨」這類日常生活資訊後，開始胡思亂想的感覺沒有兩樣，連和其他同學一樣，當成八卦看待的騷動心情也沒有。簡單說就是，與我無關。人遲早會死，只是這次死的是隔壁班的女同學而已。

知道是自殺後的心情依舊沒有改變，既沒哀嘆她很可憐，也沒去想說她爲什麼要尋死。

這樣的傢伙若開口說「想知道真相」，大概也沒人想對他說吧？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邊把手往上伸到極限，邊喃喃自語。

川端拜託我的時候，我雖然傻眼也稍微有點期待。因爲我想着，至今只帶給我困擾的這個力量，或許可以發揮什麼作用。

結果，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就算我知道佐倉說謊，也沒辦法找出真相。

說到底，我的能力不過是如此而已。

「……媽媽。」

我第一次看穿謊言——那之前也曾不知不覺中知道是謊言就是了——總之，認知自己能看穿謊言，是在唸幼稚園前，四歲的生日。

但是，此時是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認知。

我對蛋糕上裝飾的人偶，與畫在側面的小丑感到無比恐懼。看見畫在慘白臉上的紅色十字架，以及紫色嘴脣彎出來的笑容，讓我害怕得直想逃。當時的我非常害怕小丑，某知名連鎖店的人物廣告播放時，我都會大哭大叫。所以看見蛋糕的瞬間，我也崩潰大哭。雖然喜歡蛋糕，但我更討厭小丑。

因爲力量而後悔的經驗不只有這一次，倒不如說，隨着年齡增長，討厭的回憶也越來越多。

年幼的模糊記憶，之所以清楚記得是四歲生日，全因爲鮮明記住這個蛋糕的存在。爲什麼記得那麼清楚，理由相當明顯。

祖母滿臉笑容，打開桌上白色盒子的蓋子。

只要不知道，就能維持幸福。但是，能分辨話中真僞的我，既沒辦法當玩笑話笑過就忘，也沒辦法強迫自己相信。

我在川端心中，似乎是個超級膽小鬼啊。

……是父親的回信嗎？

「欸？」

我根本聽不進祖母的安撫，開始大吵大鬧。現在回想起來，真的、真的很對不起祖母，我又哭又吵又鬧，沒多久就睡着了。

「如果是媽媽，會怎麼做？」

小學時，和我很要好的澤田上足球課時笑着對我說：「遠藤啊，你把球傳過來就好了啊，我每次都覺得，你真的很遜耶。」當我發現這是他的真心話時，我非常失落；中學時，好不容易開始交往的初戀女友由衣，在聖誕節約會前夕，她告訴我：「我們家要一起慶祝聖誕，我不是要和其他男生去約會喔。」當明白她拒絕我的理由是謊言時，我哭了。

晚上醒來時，家人用小一號的巧克力蛋糕爲我慶祝，還送我禮物。我記不得詳情，但我想大家應該是爲我盛大慶祝，然後度過一個開心的生日了吧。

昨天，她明明說佐倉是個「絕世大騙子」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懂父親在說什麼，呆呆張口看他，父親又再一次問我：

我模仿孩提時流行的名偵探口吻說出這句話，但川端連笑也不笑，不僅如此，還驚訝地睜大眼。

「對，我說『你的謊言我全都看穿了！』這樣。」

「宣戰？」

對當時的我來說，父親就是全部。只要父親理解我，只要我能遵守與父親的約定，這就夠了。那天的我，還不知道在不遠的將來，連我最愛的父親也會開始迴避我。

不是比喻，而是事實。母親的骨灰，撒在她出生的故鄉、和父親之間回憶之地的這個青濱町的大海里。所以我只要看着這片大海，就會想起記憶中不存在的母親。

「那我們把這個收起來吧。還有其他蛋糕喔，你……等等喔。」

「在美沙的事情發生前，我也很喜歡她。你也是一樣吧？所以我沒想到你會對她說出那種話，嚇了我一跳。」

四歲的我雖然年幼，也滿腔熱血地要守好和最愛父親之間的約定。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有想過要對其他人提起。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啊？

「那你爲什麼來拜託我呢？」

「嗯，我姑且向她宣戰了。」

「……因爲佐倉同學是好人啊。」

這句有所體認的話，是川端的真心話。

因爲對我來說，「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好恐怖喔——！」

「你替我和佐倉說話了啊？」

我不解地歪頭後，川端有點疑惑地問：

看着我語無倫次地說明，川端粲然一笑。

認同我的能力後，父親蹲下身，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執起我的手，勾住我的小指用力擺盪，開心唱起勾手指的童謠。

「媽媽也是一樣。」父親說這句話時表情無比溫柔，但我卻一點也不在乎。這是我和父親的約定，重要的僅有這一點。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

回信後一陣子，川端從後面列車走了過來。

我這樣一問，川端靦腆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纔沒那種東西，明明就只有這個！」

回想起祖母不知所措的表情，我現在還會心痛。想狠狠斥責胡亂耍任性的年幼自己。

「那可是佐倉同學耶？一般人才不會說出和那個佐倉同學爲敵的話。」

還準備了豪華三明治來拜託我的人，不就是川端嗎？

「裏面有好東西唷。」

「我知道奶奶在說謊喔。」

「大概是類似咒語的東西吧。」

＊　＊　＊

瞭解了。

「正樹，你能看清謊言嗎？」

我慌慌張張拿出手機確認，竟然是川端傳訊給我。

雖然只要讓小孩忍耐一下，讓他喫下去就沒事了，但祖母當時就相當疼我，大概覺得起碼在生日這天要盡情寵我吧，對此真是感激不盡啊。

FROM　父親

雖然人偶拿掉就好，但畫在側面的小丑沒辦法輕易弄掉，我想，祖母大概是想到附近的蛋糕店再買一個吧。

爲什麼會知道，此時根本沒想過這件事。

正樹，你昨天似乎沒有穿雨衣啊。今天是晴天，但雨天時雨衣很方便喔，請務必用看看。這麼說來，再過幾天就是媽媽的忌日了。當天也會請人開船載我們出海。我想着「希望天氣能放晴」查了一下天氣預報後，降雨機率是0％呢。那就這樣。

「真的啦，真的有小正不會害怕的啦。」

「早安。」

在電車叩咚叩咚的搖晃中，完成了今天的必做功課。按下傳送鍵，把手機收到書包的瞬間，手機又再次震動。

原以爲我會開心的祖母，看見我哭出來，立刻尷尬、慌張、不知所措地笑着說：

川端曖昧一笑後，才慢慢問我：

要是我沒這種能力，就不會讓祖母有那種表情了。

隔天醒來時，父親已經出門了，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取代早安。畫面發光，出現「父親」的文字。我邊側眼看着，換穿制服、喝掉咖啡。自己泡的咖啡太燙，根本沒有辦法馬上喝。得出門的時間逼近，我只好加冰塊，一口喝掉變稀的咖啡。

「遠藤同學，爲什麼願意和我當好朋友呢？」

「沒有關係，我纔要道歉，之後我稍微纏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出來。」

我可以看穿謊言，可以分辨話中的真僞。

我打招呼後，她不自在地微笑，在我身邊坐下。

「我沒想到你會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昨天晚上我傳訊給她，但她沒回信。我雖然有點後悔，應該要追上她而非逼問佐倉，但事情都過去了也無法挽回。我想到學校後再慢慢談，因爲這樣，我還準備了伴手禮。

FROM　川端小百合

當然。我坐在三號車最前面的位置上。

如果這樣想，「拜託」我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吧。

我還記得在自家客廳裏，祖母爲我戴上用金色厚紙板做成的廉價圓錐帽，祝我生日快樂。戴着銀色帽子的父親坐在旁邊，住鄉下的祖母擔心只有我和父親兩人會很寂寞，特地來替我慶生。

聽着「沙沙」作響的海濤聲，我忍不住低語。

父親應該很明白吧。就算是派不上用場的小能力，被他人知道也會很麻煩。正因爲父親似乎知道母親的能力，所以纔會有自己的想法吧。

「……那是，該怎麼說呢，氛圍？覺得我們應該會很合得來吧……而且朋友這東西，又不是非要有理由才能變朋友，是不知不覺就變朋友了。」

也就是說，她其實不期待我會有什麼具體行動。

我的母親沉睡在這片大海中。

「這是當然啊，我都說要幫你了。」

遠藤同學，你在第幾號車？我可以去找你嗎？

「大家都覺得我很難相處，我自己也知道。所以，到現在我都只有美沙一個朋友。但是，那樣也沒關係。只要有一個無論什麼事情都能互相理解的好朋友，這就夠幸福了……但是，美沙死了，我變成孤單一人……然後啊，正好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我唯一的一個朋友，變成了你。如果你也願意幫我，就算對手是那個佐倉同學，感覺我也可以變得強壯——所以，我其實並不希望你幫我做什麼，應該說，就算你不直接做什麼，只要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小正，生日快樂。」

這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再煩人也不過的能力。

在祖母鬆了一口氣回家後，總是笑容迎人的父親一臉正經地問我：

我對佐倉又沒有……

「……昨天很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你肯定嚇一跳吧？」她後面又小聲加了一句「而且我回家悶頭就睡，也沒回信」後，就尷尬地轉過頭去。

現在已成故人的母親，是我唯一能商量這股力量的對象。除了父親之外，我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而且……這個力量原本就是從母親身上繼承而來。

「纔沒有——只有這個恐怖的。」

川端小聲說完後，窺視着我的臉。

我知道川端想說什麼，

「川端，早安啊。」

盒子裏有個跟我的臉差不多大的大蛋糕，上面插着四根蠟燭。用鮮奶油和草莓裝飾的蛋糕中央，有個用扁桃仁膏捏製、表情滑稽站在大球上擺姿勢的小丑，旁邊還裝飾着一塊寫着「小正生日快樂」的橢圓形巧克力片。蛋糕側面也用鮮奶油和草莓果醬畫出小丑，是個精心製作的蛋糕。

「你知道奶奶沒有說真話嗎？」

我直至今日，也努力遵守父親的忠告。

我理解父親的問題後，又想起那個恐怖的小丑蛋糕，用力點頭：

「……怎麼了嗎？」

「別擔心，正樹的媽媽也是一樣。只不過，因爲別人都不知道，所以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喔，打勾勾。」

就在我想否定的瞬間，「榮町～～榮町～～」拉長音的廣播在車內響起。看見車門打開，川端立刻站起身，說着「走吧」就拉着我走。話題完全走偏了，我還沒問出川端對佐倉有什麼想法時，就抵達學校了。

「那個，今天要不要也一起喫飯？」

進教室前，我鼓起勇氣如此問，川端對我嫣然微笑：

「我今天也想要邀你，那我們就在昨天的海研社團教室會合吧？」

「你們還是一樣恩恩愛愛耶～～」

「說沒交往是騙人的吧？」

一在位置坐下，西原和下田用着和昨天相同的態度來調侃我，我也習慣地打着太極。接着，佐倉走進教室，下田又一臉陶醉表情稱讚她。無止盡說着些無聊的話，一徑等着第一堂上課時間來臨。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西原、下田和我從一年級起就是同班同學，現在是不需有所顧慮的好朋友。

配合度高又愛笑的人，和只愛運動的得意忘形者。他們偶爾也會撒謊，但我不討厭他們兩個。兩人都是個性好的人，和其他傢伙相較，他們兩人的謊言太好懂了。

雖然是我自己的理論，但從會撒怎樣的謊，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想透過謊言膨脹自己的人，就是自尊心很高的人；反之，想讓他人小看自己的人，是很客氣，或是過頭到自卑的人；爲了搞笑而撒謊的人，就是得意忘形的人；找藉口時會撒謊，就是膽小鬼。這是長年以來，聽過無數謊言的我所歸納出來的性格判斷法。

我之所以不擅長與佐倉相處，除了她說謊的頻率過高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根本找不出一個她要說謊的理由。我知道她是透過謊言來扮演她的這個角色，但她應該沒有從中得到好處纔對。我完全不知道佐倉撒謊的理由，所以，我也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這是爲昨天道歉，今天也是三明治，我沒什麼新把戲。」

午餐時，川端這麼說着拿出便當，我向她道謝，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昨天和今天的謝禮。」

「你做的嗎？」

「嗯，算是，陪我親戚姐姐做的。」

堂姐沙耶加的興趣是做甜點，她用自己現在住的套房裏的廚房太小爲由，常常跑來我家做甜點。這件事本身是無所謂，對愛喫甜食的我來說反而很開心，但她不知爲何，每次總要我陪她。而且，華麗的裝飾都她自己做，把敲碎巧克力這類無聊的步驟，以及要靠力氣的打發蛋白全叫我做。說她家比我家還遠肯定只是藉口，實際上是想把麻煩的步驟全丟給我。沙耶加念大學至今兩年，我的手藝也進步到，多數甜點可以不看食譜就能直接做出來了。

她來我家時還會順便幫忙打掃、洗衣，這幫了我大忙，除了做得特別棒的那幾個之外，也會把甜點留給我……嗯，我也沒有特別不滿啦。

田村是很受男女生歡迎、相當醒目的男同學，連沒有同班過的我也知道他。

還很燙呢，我邊安撫辣燙的舌頭，邊丟進兩個方糖，問出今天早上來不及問的問題：

川端用彷彿在說「爲什麼要這樣問啊？」的詫異表情回答我。

「我想她肯定是幫了我，因爲我們互看了一下。」

川端爲難地笑了。

我希望能看見她的笑容。

我朝旁邊一看，水族箱中，色彩鮮豔的金擬花鱸悠然遊着。雖然是和昨天相同的優雅光景，或許是我多想，感覺唯一一隻雄魚似乎沒什麼精神，沒事吧？

雖然我是第一次聽到田上在獨立音樂中的事情，但我也覺得，合唱團王牌的小山聲音確實更美。

「你是喜歡佐倉哪裏啊？」

越前甚至還拍拍我的肩頭鼓勵我。

我記得獎品應該是第一名燒烤喫到飽，第二名是西式餐廳的餐點吧。對男生來說，當然是烤肉比較好，但女生就比較喜歡西式餐廳。還有，第三名是瓶裝飲料和零食組，之間的落差一目瞭然，但第三名的六班票數差太多，所以也沒抗議。

我走過川廊，走過社團教室大樓，一路朝教師專用停車場後方走。

「在學校裏找一圈，應該可以在哪找到吧？她應該是一個人……被她嚴正拒絕後應該也能神清氣爽點吧？加油喔！」

「啊，我去泡咖啡。」

被誤會到這種地步，說明起來也麻煩，我苦笑道謝後，慢吞吞地邁出腳步。

「佐倉同學這樣說完後，其他人也笑着說『真是太好了呢』，然後大家談論着要喫什麼，越講越開心，連原本抱怨想喫烤肉的男生也加入佐倉同學的話題中，非常熱烈。我覺得應該是佐倉同學對田村同學他們說了的關係。」

「所以，我想要揭穿佐倉的謊言。」

「迎新？一年級時的那個嗎？」

迎新會上，有個得投票給其他班級的規定。如果失蹤的是八班的票，那二班逆轉的可能性極大。

因爲不知何時會倒塌，周邊被劃爲禁止進入區域，但也只是拉了條封鎖線，所以想進去也是可以進去。建築物老舊，旁邊也雜草叢生很髒亂，幾乎沒有人想要靠近，但也只剩下那邊了。

川端爲什麼不說謊，我不知道其中理由，但單純思考，她不說謊，是因爲討厭謊言吧？

「但她是騙子耶？」

開始找佐倉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雖然她也可能回美術教室了，但都找成這樣，不找到最後就是不甘心。

我腦中只有「得想辦法運用這微小，且至今沒派上任何用場的力量」的想法。要凌駕於那個佐倉之上，就只能使用她不知道的這個力量。

但是，佐倉不愛喫肉是謊言。

「我知道了，謝謝你。」

學校東側邊邊，有一棟即將要拆除的舊體育館。

端着杯子回來的川端如此說，我轉過頭面對桌子坐好。

「去看看吧。」

「佐倉同學在迎新的時候曾開口袒護我。」

「另外，佐倉同學是二班，和我們班差三分。」

一年級剛開學的四月，爲了讓大家早點熟悉學校，一年級全體會舉辦名爲新生歡迎會的活動。歡迎會只是空有其名，不是其他年級的學生來歡迎一年級，而是一年級以班級爲單位，準備什麼節目讓彼此觀賞。而且最後的人氣投票得到前幾名的，就能得到超乎想象的好獎品，所以學生也很有幹勁，班級團結力也能有飛躍性成長。

和小林沒有瓜葛的我，佐倉應該不可能告訴我真相吧？

川端已經發現佐倉是騙子了。即使如此，還說佐倉是好人，在小林出事前也對她有好感，這點讓我不懂。

我能想象她將緊張氣氛轉變得和樂融融的樣子，但我無法斷定，她是不是袒護了連朋友也不是的川端。

「哇，謝謝你，我喜歡馬芬。」

「欸？」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川端的忙。

「田上同學側眼看着，說了句『算了』後，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對川端說一聲後，打開便當，排在桌上。有三明治、薯條、熱狗、還有當甜點的水果，以及大量馬芬。總覺得好像野餐。

「大概就是，舊體育館了吧。」

「我覺得我很難從佐倉同學的口中問出什麼，總之，我就做好我能做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美沙全部告訴你。」

同班女生，和佐倉很要好的越前，看着走投無路的我聳聳肩膀：

那麼，就算強硬，只要能揭穿就好了。

川端曖昧說完後，像是翻出過往記憶般，慢慢開口：

我腦海浮現的是自己的力量。

「謝謝。」

因爲昨天，她就在我面前喫着牛肉條啊。

「我們班上的人，不能投自己班對吧？所以二班的人就開始說我把票藏起來。」

「她可能真的討厭肉，或許也可能是謊言，即使如此，還是很感謝她。」

順帶一提，我在的一年三班用流行的偶像歌曲來跳舞，但完全不受歡迎，得到一個無可救藥的結果。

直到最後都沒有公佈到底是誰在哪個環節出錯，但總票數不足二十張票。因爲第一名的八班和第二名的二班只差三票，根據失蹤的票數，名次當然可能因而改變，也因此引發爭執。

「嗯。」

「我會想辦法攻克佐倉的，請告訴我關於小林的事情。因爲我完全不認識她。」

「溫柔是指佐倉嗎？」

至此，我終於想起迎新會上發生的那個糾紛。

佐倉很會察言觀色。

剩下還沒去找的地方是……

教室、圖書館、中庭、操場，我繞了學校一圈，完全找不到佐倉。如果要寫生，應該在景觀不錯的地方纔對，難道我想錯了嗎？像只無頭蒼蠅般踏破學校每個角落，還是沒找到她。

不知道佐倉的行動是不是真的爲川端着想。

「溫柔的地方……吧？」

算了，放學後找女生出來的理由，大抵都是那件事吧，但她擅自胡亂推測，身爲被同情的一方，我真是無法忍受。

「二班不是唱音樂劇嗎？負責統帥的田上同學，據說是在獨立音樂出過唱片的歌手。她似乎相當有幹勁，怒吼着『我們纔是最棒的，因爲有我出來唱啊』。然後還問我『我是不是唱得比你們班的小山還要好？』……那時，我很老實地說『我覺得小山同學唱得比較好』。」

但那是否真的是在袒護川端呢？

「那時啊，佐倉同學說着『是意大利麪真是太好了』。」

越前垂下眉角同情地說着，她大概是誤會了。

「我啊，是我們班上負責收票的人。」

結果，川端還是沒辦法完全懷疑佐倉。佐倉相當難纏。如果沒抱着要揭發一切的決心挑戰她，只會被她玩弄於掌心之間。而且，我已經不想再看見昨天那樣悲傷的川端了。

雖然在川端面前逞強了，但要怎樣才能從佐倉口中問出真相呢？

——已經好幾年沒被人討厭了耶。

「從那之後，我就覺得佐倉同學是個很好的人。聽到美沙和她很要好，甚至還有一點嫉妒呢——雖然美沙死後，我開始懷疑她，即使如此，我心裏還是會認爲她不會做這種事情。要討厭她，真的很難。」

聽到這句話時，我傻眼想着她到底有多樂觀啊？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討厭佐倉吧。再怎麼說，連我以爲是例外的川端也是這樣啊。

接着，她稍微思考後繼續說：

「……遠藤同學，我先說了，應該是沒希望啦。因爲成美不和任何人交往啊。」

而且，這次做的馬芬多到我和父親兩個人根本喫不完。雖然把多的食物當謝禮有點不好意思，但總比放到變壞好多了。我這樣想着，早上就把馬芬放進保鮮盒裏。

＊　＊　＊

「雖然不是對着田上同學說，但她在班上同學全部僵住的時候，大聲笑說：『我不喜歡喫肉，是意大利麪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佐倉到底在哪啦？」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我認爲川端辦不到。

川端開心笑着，馬芬喫得比自己的便當還快。

即使沒有答案，但不去見佐倉就無法開始。

看着川端苦澀笑着，我突然想起昨天佐倉說的話。

「成美放學後總是不知道跑去哪裏喔。她的外套就放在這邊，我想應該是在校內寫生啦，但不知道她人在哪。」

「遠藤同學，請用。」

川端露出困擾的笑容。

「嗯。」

舊體育館——雖說是廢墟，但正確的說法是老舊的木造建築，這周遭在春日照耀下，隨興生長的雜草覆蓋，根本無法想象這樣雜亂的空間會在校園內出現。

就算佐倉真的袒護了川端，那也只是佐倉多到數不完的謊言之一。佐倉是個謎樣人物這點仍舊沒變，我對她的印象也沒有改變。

她邊咀嚼口中食物邊站起身。

「嗯～～這個嘛，也包含這點在內……吧？」

「我，完全不喜歡佐倉。」

我邊想着這種事情，邊抱着玉石俱焚的決心朝美術教室走去，但佐倉不在那裏。

「……交給我吧。」

道謝後，輕輕湊上杯緣。

「那時我是八班，是第一名。」

川端露出笑容。

成功獲得優勝的八班的節目，是改編流行電影的原創戲劇，品質和我們班的東西根本不能比。

川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後，終於輕輕點頭：

名次離得獎無比遙遠的我，那時應該是在和西原他們聊天吧。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乍看之下完全沒有人影的那個地方，定睛一看，可發現一個少女被野草埋沒般蹲在那邊。她整個人縮在體育館旁邊的水溝裏，雖然裏面水早幹了，但她爲什麼要坐在這個堆滿枯草，有點髒亂的地方呢？

「……佐、倉？」

我一喊，少女的身體震得往後仰，驚訝朝我看。

「遠藤、同學？」

佐倉睜圓她的大眼，接着不斷眨眼。和在教室裏的開朗表情、昨天看見的豔麗表情都不同，是張孩童般的表情。

溫暖的春日陽光照射下，佐倉淺色頭髮閃閃發亮。她完全不在意沾在背上的鬼針草和裙襬的髒污，只是如珍寶般把畫紙和鉛筆抱在懷中。

嚇了一跳的佐倉，和不小心看她看得入迷的我，兩人對看了一段時間後，同時感到尷尬，用力別過頭。

「有什麼事？」

一段沉默後，佐倉吐出這句話。

那不滿的表情似乎是她在慌忙中做出來的，總讓人覺得好笑。

「我想繼續昨天的話題。」

我說完後，佐倉刻意大聲嘆氣，用力瞪我：

「昨天就說完了。我不是說了嗎？我絕對不會說的。」

「就算我威脅你，要把你的真面目告訴大家，這樣也不說是嗎？」

我壓低音調後，佐倉好笑地笑了：

「遠藤是笨蛋嗎？你覺得有人會相信你嗎？」

高壓的口氣，突然直呼對方姓氏。佐倉似乎已經不打算在我面前扮演校園偶像了。我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爲我不喜歡她在教室裏露出的完美笑容。

「而且說起來，你真的知道我的真面目嗎？」

她驕傲自滿地加上這一句。真是丟臉，我早早就想舉白旗了。

這句話再正確也不過。

此外，小林美沙的死本身，也逐漸在校園中失去話題性。大概是她的死已經有了「自殺」這個結論，也沒其他新的消息了吧。

她小聲說完後，慢慢抬頭。

這次看着我的眼睛，大聲明確說完後，問我：

斬釘截鐵說完後，佐倉降低聲調：

「這是賄賂。」

「小林美沙啊，和我同類，都是騙子。但和我不同的是……小林美沙的謊言，全都是爲了川端同學。我是爲了自己撒謊，而小林美沙是爲了川端同學撒謊。」

大概是察覺我的思緒吧，佐倉露出尷尬表情，我問她：

我忍不住贊同，把視線降到與佐倉相同高度。

川端和小林是表姐妹，從小就一起長大，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川端因爲家庭因素寄住在小林家，不管在家裏還是在學校，都和小林黏在一起。川端說着「我知道小林美沙的所有事情」，對我說了許多事。

她如忠告般慢慢說着。

「喂，你明天放學後也會在這裏畫畫嗎？」

那天，深山高中二年四班的教室裏，聚集了幾組家長。這天是學校訂定的教學參觀日，家長可以來參觀第五堂數學課的教學狀況。雖然是教學參觀，但我們都高中生了，和小學、中學時不同，參加的家長不多。

而且……不管什麼事都好。只要直接從佐倉口中聽到什麼，我或許就能透過她的謊言找出真相。不想想辦法打破這個沒有着落的僵局，連線索也找不到。

我把從佐倉口中聽到的告訴川端，也說了我的想法，川端只是點點頭說「這樣啊」，沒有如先前面對佐倉時激動。另外她也不再急着想早點知道真相了。

「小林美沙的事情？」

春天活動很多，忙碌的日常生活中，小林美沙完全變成過去的人了。

我問這問題沒什麼特別意圖，只是單純好奇。

但是，聽完川端的話之後，我還是抓不到對小林的具體印象。她口中的小林，就是隻有優點的超級英雄，一點也不真實。完全沒有現實中的高中女生「思春期、有煩惱，也有負面感情」的感覺。

每件事都傳達出川端和小林的感情真的相當好，我開始覺得，佐倉殺了小林的推測應該只是川端誤會。「小林美沙，總是朝着目的直線前進。不在乎其他事情、不瞻前顧後、很拼命。她可愛就在這邊。」佐倉充滿愛情地如此談論小林，和川端口中的酷酷小林，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她像在開玩笑，但我很清楚。

正如下田所說，佐倉母親完美駕馭高雅深藍連身洋裝，彷彿從電視裏走出來的完美美人，根本無法想象她是有高中生女兒的母親。佐倉的美貌就是遺傳自母親吧。

「賄賂？」

從較低的位置看，因爲遠近關係，正巧可以看見吹小喇叭的少女站在樹枝上。

包包裏塞滿大量糧食。甜麪包、零食、牛肉條，還有超商飯糰。連起司鱈魚、意大利香腸這類和高中女生一點也不搭的下酒菜都有。

這是佐倉的真心話。

我順着她指尖看去，有一個少女在屋頂吹小喇叭。大概是管樂社的成員在練習吧。剛剛聽見的聲音，就是她的演奏。

試着詢問後，她沒回答。但是，就算她說「NO」，我還是得來見她。雖然佐倉說別追究纔是爲了川端好，但我已經和川端約好了，不可以在事情尚未明朗時，就放棄這個約定。

「那應該是佐倉的媽媽吧？超級大美人耶！」

佐倉的畫，我只看過以大海爲主題的那兩張而已，但兩張畫都深深吸引我。所以我想要看看她畫的新作品。

「——你、在畫什麼？」

我說完後，佐倉開心點頭，一轉眼就把馬芬全喫光了。

「因爲不想打壞大家的想象，所以我喫飯時間都很節制。然後肚子餓的時候，再偷喫。馬芬很好喫，謝謝你——作爲回禮，我就告訴你一點吧。」

「我食量其實超大的。」

接着，佐倉畫紙上的風景原汁原味呈現在我面前。

我在佐倉身邊較乾淨的石磚牆上坐下，把保鮮盒放在她手邊。這馬芬雖然是拿來給川端喫的，但卻是滿滿的奶油、光一個就能讓肚子獲得飽足，也沒辦法一口氣喫太多，所以剩了一大堆。雖然我不認爲這能讓佐倉的態度軟化，但至少可以成爲她開口的契機吧。

我確認佐倉點頭後，探頭看她的素描。

「……那，你告訴我小林的事情吧。」

佐倉說的是真心話，她應該不會再說更多了吧？

因爲有她繪製幻想畫的印象，還以爲她是在腦海中想象，但佐倉這次只是單純描繪看見的景色。

「……那個女生。」

今天中午，川端對我說了小林的事情。

「好好喫……」

「什麼？」

在教室裏的她，不是謙虛笑着說：「纔沒那回事。」就是很害羞說着：「謝謝。」現在這張充滿自信的笑容，是佐倉的真面目嗎？

我問完後，佐倉自嘲地笑：

「嗯，不喫。我已經喫很多了，全部給你。」

不管是有點髒的溝渠，還是掉在她頭上的葉子，都與佐倉成美不搭。我看見倒還沒事，如果被其他人看見，可能會讓她的形象崩壞吧。

如果想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就得理解她纔行。

我一問，她毫不客氣地冷淡回應我：「是啊。」

佐倉無話可說般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上面畫着的，是眼前那個女生岔開雙腿站着的光景。但她並非站在屋頂上，而是站在綠葉因太陽光閃爍光芒的櫻花樹枝上。

佐倉邊說邊打開包包，給我看裏面。真的可以這樣目不轉睛看着女生的包包嗎？我稍微猶豫後，忐忑不安地往裏面看。

「你知道小林美沙的遺書吧？結果，寫在上面的就是全部的事情。她肯定很滿意這個結局。川端同學或許是爲了小林美沙而奮起吧，但如果真的爲她着想，就應該靜靜追悼她纔對。」

「……好厲害啊。」

但是，不管我問了多少，都抓不到小林死亡的真相。

「非常、好喫！」

佐倉像個惡作劇孩子笑了之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這樣啊，我可以看你的素描嗎？」

「該不會是親手做的吧？你不喫嗎？」

就在某天，放完連假的五月週二，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不小的事件。

萬里晴空中一道捲雲畫過，爽朗的春日天空，映襯萊姆綠的帶葉櫻花的美麗舞臺上，一位少女一心不亂地吹響音樂。是充滿希望的美麗畫作。

佐倉皺着眉頭，不情不願地打開保鮮盒蓋子，目不轉睛盯着馬芬看後，慢慢拿起一個，大口咬下，

是在什麼時候呢？下田噁心地扭曲身體，這樣說着：「佐倉的便當盒，超小一個啊。超級女生的感覺。真的好可愛喔。」佐倉看着追溯記憶的我，爽朗笑了。

「那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佐倉視線沒離開紙張，指着前方可見的校舍屋頂。

佐倉接着完全閉口，再次把素描本放在腿上，拿起鉛筆畫畫。

給畫畫不算好的她很多建議；也曾一起到海邊去畫魚的素描；小林送給川端的禮物，那幅她畫的川端肖像畫，其實很多地方都是佐倉抓刀的。

「川端說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小林，說她不認爲小林會自殺。」

「因爲不這樣就看不見啊。」

我一回問，她看着我咧嘴一笑：

這裏是教室，班上同學也在看。要說當然的話，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在家人面前扮演虛假的自己，不會被覺得奇怪嗎？還是說，家人也知道女兒在學校裏有虛假形象嗎？

我忍不住低喃，佐倉驕傲地回：「對吧～～」

「幹嘛啦？」

就在我慢吞吞地站起身的瞬間，佐倉小聲說：「——欸。」

佐倉雖然沒告訴我決定性的事情，但還是說了一些與小林有關的事。

就算我和佐倉撕破臉，也沒人願意站在我這邊。最多就只有川端，還有西原和下田而已吧？不，下田那傢伙或許會支持佐倉？

但是我在意的是，佐倉即使在母親面前也與平時無異。

所以，我還以爲這悠閒的時光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所以即使再過幾分鐘就要上課了，教室裏還是隻有幾位家長。其中，有個特別醒目的女性和佐倉親密地說話，下田開心地說：

我一說完，佐倉的態度一變，露出困擾的表情：

＊　＊　＊

「看你的賄賂品吧。要是你帶了滿滿美味糧食來給我，我可以考慮一下。」

她那張得意的表情太好笑，我忍不住笑出來。

和兩個不同類型的可愛女生獨處，旁人看來應該是無比羨慕吧。嗯，確實也不是不開心。和川端在一起很能放鬆，和佐倉共處的時間，也不是真的很差。佐倉似乎打定主意不用對我客氣，因爲她對我不像平常那樣滿口謊言。

川端不擅與人交往，且頻繁與人起衝突，小林總會來幫她。中學時，誤會川端喜歡自己的男同學糾纏她的時候，小林甚至激憤到差點打對方而引起大騷動。她們兩人都對彼此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總是兩個人一起度過……所以上高中後，小林加入美術社，和佐倉親近起來時，川端也稍微覺得有一點寂寞。

「川端同學根本不懂小林美沙。不懂到連自己不懂也沒有察覺。」

真虧她這麼纖細的身體能喫那麼多啊……話說回來，我記得佐倉食量應該很小吧？

「佐倉也會變成那樣的大人啊。」

啊，是這樣啊。

「嗯。」

嘴巴沾着一圈糖粉露出滿臉笑容的佐倉，感覺年幼到不可思議。

佐倉粗魯又幹脆地說着，再次指着屋頂上的少女。

接下來幾天，我中午和川端、傍晚和佐倉聊天。

「我一開始就想了，你爲什麼要縮在這種地方啊？」

如果佐倉不肯說出真相，更該如此。

是在班上時的、平常常見的、學校裏的佐倉。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靜靜聽着鉛筆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春風吹動附近帶葉櫻花的聲音，以及不知從哪傳來的小喇叭高昂的聲音。

「……還真誇張。」

「……我、明天也可以來嗎？」

「我話先說在前面，小林美沙最喜歡川端同學這件事是真的。喜歡到爲了川端同學，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如果你真爲川端同學着想，就別再追究比較好——好，到此結束。」

「你到底是怎樣看待佐倉的啊？」

西原格格笑着吐槽一臉陶醉的下田後，朝着我問：

「啊，那個，是遠藤你爸嗎？」

我朝後面用力轉頭……頓失言語。

「一模一樣耶。」

「真的耶，遠藤會變成那樣的大人啊。」

儘管我沒有回應，西原和下田都早已確信那個男人就是我的父親了。這也是當然，因爲我和父親一模一樣。不管是臉蛋、身材，還是聲音，全都百分百遺傳。

西原看看我的父親，又看看我的臉之後，開朗說着：「啊，你好。」看着沉默不語的我，不可思議地說：「欸？什麼啦？」

穿着深藍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一羣穿得比平常稍微隆重一點的婆婆媽媽中，無法融入其中，無聊呆站着。要是有誰的母親搭話，就會陪笑打招呼。

父親明顯相當醒目。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啊？我到最後一刻才把通知單給他，應該很難請假纔對啊，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冷淡打招呼而已，根本沒說這件事。

我用力嘆氣後，趴在桌上，下田纏人地問我：「你不用去和他講話嗎？」

我沒對朋友說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也不能用一句「感情不好」來表現，確實並非關係良好，但至少在表面上，還維持家人的樣子。父親也做好身爲父親的職責，而我也做好身爲兒子的職責。父親的領域和我的領域間有清楚界線，絕對不會越界。我們共享的場所，只有家裏。應該是這樣纔對啊……

「爲什麼會來啊？」

父親應該回避和我面對面纔對。明明連在家裏都沒好好對話了，怎麼會來這裏啊。

就在我抱頭自言自語時，

「哎呀，應該還是想要看吧。我媽也說等一下會來，實在有夠難爲情啊。」

下田放棄般說出這句話時，上課鐘聲響了。

「那麼，第一題，朝倉來解解看吧。」

教數學的野口老師大概是貼心吧，點了每一個家長有來的學生解題。就連配合學生程度選擇難易度這點，也能看出他細膩的貼心。

「下一個，遠藤！」

「阿拓啊，你不後悔嗎？」

「我纔沒有後悔。」

老師一說完，我慌慌張張地翻着教科書，西原在旁小聲告訴我：「七十三頁！」問題比我想象的簡單，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慢慢走向黑板。

隔壁兩間的大哥哥就是二十七歲，我知道他還單身，深受父母疼愛，知道他有個很像辣妹、一頭金髮的女友，也知道他笑着說：「結婚還早得很，我還想要繼續玩啊。」

「好好喫！遠藤謝啦！」

就算，他根本不愛我。

父親在這種年齡變得孤單一人，母親留下我這個巨大負擔，走了。他當然很悲傷吧，因爲親戚都說他們是「恩愛夫妻」。

那是伯母的聲音。阿拓就是遠藤拓也，我的父親。那時，我雖然沒掌握對話內容，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裏。吞了吞口水，我在沒開燈的樓梯中段停下，靜靜偷看房內。

「但是真好。」

「那我要去睡了。」

「你對你爸一直沒擺好臉色對吧？我不知道你們是在吵架了，還是你覺得丟臉？但從旁來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佐倉加了這句話後，「哇哈哈」大笑。

想過無數次的疑問，朦朧浮上腦袋。

過一會兒，終於止住笑的佐倉，感慨萬千地說。

隔天起，我和父親的關係就變了。對話一天比一天少，也不再一同出門，生日時，桌上放的不再是父親親自爲我選的禮物，而是放在桌上的現金。

有一次我拿超商買的餅乾給她，她還抱怨「我想要喫親手做的」。聽到她說：「因爲遠藤做的點心很好喫啊。」雖然覺得這傢伙也太厚臉皮了，但心情也不壞，自那之後，我每天回家還會特地烤甜點。今天還是沙耶加的特製食譜，加入滿滿杏仁的弗羅倫薩餅乾。酥脆的餅乾加上焦糖部分的豔澤，雖然是自賣自誇，但真的是個很棒的成品呢。如此值得稱讚的高中男生，要上哪找啊？

伯父說着，邊握住我的肩膀扶我起身，邊擔心地問我：

聽說母親與父親同年。所以母親過世時，父親應該才二十七歲。

我和父親的關係無比糟糕。雖然沒對佐倉說過，但看見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怎麼可能會覺得「很好」呢？

「你真的沒後悔讓她生下正樹嗎？」

說話速度比平常快。

佐倉驚訝地看着我。

她和自己的母親親密地說話，和我們家不同，他們家人肯定關係很好吧。當我如此想着，佐倉苦笑，模糊其詞：

太棒了！

「你總有一天會發胖。」

我忍不住發出不悅的聲音。

當時的我，已經接納自己能看穿謊言的能力，曾被捲進麻煩事裏，也受過不少傷，但是，我還沒有發現真正的恐怖。

「什麼啦，因爲你爸看起來很溫柔啊。」

「正樹！沒事吧？」

「——是啊。」

伯母也慌慌張張地雙手合十對我說：「對不起喔，伯母問了你爸爸奇怪的問題了。」伯父也斥責伯母：「你真的很要不得。」

「呀！看起來好好喫！」

雙腳在發抖，我在害怕。

用粉筆寫下算式與答案，拍打留在手上的粉筆灰時，老師笑着說：

父親就在身後。他跑進我的領域裏，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不需要、我啊。」

嘴巴旁沾滿餅乾屑，滿面笑容喫着弗羅倫薩餅乾的佐倉，跟只倉鼠一樣。完全看不見平常的優雅，這樣也很可愛。我覺得她不用裝食量小也沒關係吧……

突然被喊到名字，讓我回過神來。

父親也是，因爲不想被看穿，所以才用郵件和我對話。身爲父親，瞭解兒子最起碼的事情是義務。因爲得把媽媽的小孩養大才行。

「……什麼？」

「我有多運動啊。」

「這麼說來，你爸今天也有來呢。」

蹲着畫畫的佐倉，纔看見保鮮盒馬上跳起身，一打開蓋子就立刻狼吞虎嚥起來。

伯母開朗地說着這句話的同時，我腳下一滑，跌下樓梯。但也只有三階左右，只是小腿撞出瘀傷而已。

「你媽媽身材確實很好呢，下田可是超興奮的。」

父親的親戚一家人到我家來玩。大概是當時快要大考的沙耶加沒有來，沙耶加的妹妹，還只有三歲的小舞妹妹，跟着我到處跑。因爲很開心她黏着我，晚上也和她一起睡覺，這是很好啦，但配合小舞早早上牀的我，那晚半夜突然醒過來了。

我迅速別開視線，快步走回位子上坐下。

父親，在說謊。

「正確答案！很棒。」

過一會兒，伯父輕輕摸我的頭對我說：

我沒有看父親的臉。

「怎麼可能會後悔啊。」

一轉眼全喫乾淨，佐倉「呼～～」地吐氣後，意猶未盡地舔手指尖。總覺得她這個動作很性感，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在此時，她鬆開自己的裙頭，「砰」地拍拍肚子。

父親圓滑笑着立刻回答。

我說完後，伯父鬆了一口氣地笑了。

x＝7

「你和你爸。」

我一問，佐倉理所當然般地回答：

大概是想讓我安心吧，但希望他等到我回座位再說啊，這種狀態下被誇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彷徨的視線，最後不經意地朝正前方看去，結果就和父親對上了眼。父親滿臉笑容，看起來很開心，他張大嘴，接着慢慢動。

伯母繼續問。

＊　＊　＊

「……你們也太像了，害我都笑出來了。」

如果沒有我，父親再婚的可能性很高吧。二十七歲，這是對國中生的我來說很難想象的年齡，但肯定不是所謂「乾枯」的年齡。

「問題五，你到前面來解題。」

在腦海中模糊想着，試着不去思考的問題答案，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面前：

看着嘆氣的我，

裝出笑容，我又跑上樓梯。

似乎不少學生都和來學校的父母一起回家了，但下課時，我父親早在不知何時就消失了，佐倉也在教室向母親道別。

說完後瞪着我加上一句：

因爲我發現了。

「那麼下一個是，川端！」

發現被誇獎讓我好開心。

我念了一句後，佐倉嘟起嘴：

和佐倉不同，我們明明一句話也沒說啊……大概是看臉發現的吧。

我躲在立起的教科書後，又再一次嘆氣。

小聲說完後，眼睛深處發熱，視線模糊。

「好什麼？」

放學後，我一如往常朝舊體育館後方走去。

……而且說起來，他對我到底有什麼想法啊？

「而且爸爸和媽媽都不胖，從家庭遺傳來看肯定沒問題。」

邊聽老師的聲音，我緊緊皺眉，試着擺出苦瓜臉。

接着她像想到什麼似地看着我：

國中一年級結束時，小學畢業將近一年，感覺自己稍微變大人一點了，但還是個超級小鬼頭。

雖然喉嚨變得更乾渴，但我不想在這裏多待一秒。我不想要看見父親的臉。

「你該不會聽到了吧？」

「是嗎？」

自從第一天她說了之後，拿親手做的點心去找她成爲我的習慣。

外貌一模一樣的獨生子。是喜歡還是討厭呢？是重要還是憎恨呢？我完全不懂……因爲不想懂，所以不說話。

「這樣啊，太好了。是啊，說的是啊。正樹是好孩子啊。現在想想，根本無法想象沒有正樹啊。」

「這給你，今天的慰勞品。」

「啊……嗯，是啊。」

因爲這些事，我心思全在自己的事情上，除了自己的父親以外，我根本沒餘力觀察有誰的父母前來，也沒留意，班上同學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

因爲口渴下樓拿飲料時，我聽到談話聲。

「……但是，你有聽到也知道了吧，爸爸可是很愛正樹的喔。」

往旁邊一看，小舞緊緊抓住棉被，表情放鬆呼呼沉睡。開開的嘴巴，還留着口水乾掉的白色痕跡，很呆又天真的表情，就是深受寵愛的孩子的睡臉。我覺得這好可愛，輕慢撫摸小舞睡到流汗而微溼的頭髮。

我儘可能佯裝平靜，點點頭。

啊啊，毀於旦夕。佐倉邊對着小聲嘆氣的我格格笑，邊說：「啊～～喫太多了，肚子都跑出來了。」她這個樣子，在教室裏絕對看不到吧。

但是，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法事也越變越簡單，母親的死開始被當成過去的往事時，他也沒想過要和誰重新來過嗎？

我放棄反駁如此回應。

所以說，那到底是哪裏好啊？

「我們處得沒有很好。」

「那怎麼可能。能毫不介意讓對方看見自己的不開心，是因爲打從心底相信對方啊。」

佐倉說完後，對着我溫柔一笑：

「如果不是覺得不管自己怎樣，對方都會接受的話，就不可能擺出那種表情。而且你爸，不是靜靜看着你不開心嗎？一臉喜悅、滿臉笑容。讓人感受到他很開心可以看見在學校裏的兒子呢。」

「……佐倉啊，你和你媽怎樣？」

會這麼問，是因爲佐倉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寂寞。

她看起來和母親聊得非常開心，實際上並非如此嗎？

我問完後，佐倉立刻露出爲難表情，稍微猶豫後才小聲說：

「……我媽很完美喔。」

「完美？那不是很好嗎？」

「……太完美了，讓我壓力很大。」

她無力說出的這句話，無庸置疑是她的真心話。

「不只媽媽，爸爸和哥哥也是，我的家人全都很完美。佐倉家是個很棒的家庭。」

聽起來像在炫耀。

但是從佐倉的口吻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我也得完美無瑕纔行。我不可以成爲家人的污點，要是不這樣的話……」

聽着佐倉越說越小聲，我想起她在母親面前，也扮演着自己。

該不會，佐倉在家裏、在家人面前，也沒辦法想到什麼說什麼？或許教室裏的佐倉和在家裏的佐倉一模一樣。

那是與方纔完全不同，滿不在乎的語調。

「那個……」

「……佐倉，你該不會把我當傻瓜吧？」

「即使如此，被愛還是件很厲害的事情喔。不管遠藤怎樣，遠藤的爸爸都會愛着你。遠藤和你爸，是很棒的家庭。」

我最近覺得，和佐倉說話有點開心。而佐倉，大概也這樣想。

戲弄般地說完後，佐倉用力伸懶腰。

佐倉迅速說着，像要打斷我的話。

如果是這樣……也太拘束了吧。

裝飾得完美的水族箱，拿來觀賞是很美，但在狹窄的水族箱中，金擬花鱸在想些什麼呢？

「纔沒有，我在誇獎你。」

「啊，但是做甜點的能力不同凡響吧。」

每天高聲響起的小喇叭聲，今天沒響。

我回想起水族箱中優雅游着的金擬花鱸魚羣。

因爲今天是教學參觀日，幾乎所有社團都休息。美術社應該也是如此，但佐倉今天也在這裏。

佐倉或許，在等着我。

「啊～～遠藤真好。」

佐倉搖搖頭，對我露出笑容。

「既不是帥哥，腦袋也不好不壞，完～～全沒一個超厲害的地方，實在是無比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