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金擬花鱸死了

FROM　父親

昨天可以看見正樹的校園生活真是太好了。看你認真上課，看你和同學們似乎也相處得很好，我放心了。因爲工作有急事先走，沒辦法一起回家真是遺憾。今天也會晚回家，再麻煩你準備晚餐。

教學參觀的隔天早上，正當我要回信給父親，準備按「R」鍵時，腦海突然冒出佐倉的臉，不禁停下動作。

——遠藤真好。

佐倉似乎真的相當羨慕我。

昨晚回家後，我也沒和父親面對面說話。今天早上也一樣。父親來學校的目的，或許不如佐倉所說是想來看我的學生生活，只是基於父親的義務參加學校活動而已。

即使如此，父親特定請假，爲了我空出時間來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我明明擺出那種冷淡的態度，他還是笑着對我說「太棒了」。

瞭解。

一如往常輸入預測顯示的文字後，我又慢慢移動手指。

昨天謝謝你。

加上這一句，按下傳送鍵後，我覺得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遠藤同學，早安。」

「川端，早安。」

自從之前傳訊後，川端每天早上都和我坐在同一節車廂。

一起上學變成一種習慣，西原和下田也早就不戲弄我了。

「遠藤同學的爸爸昨天有來呢。」

「是啊，馬上就認出來了對吧？因爲我們長超像。」

我笑着回答那不知聽過幾次的臺詞後，川端卻像是現在才發現，用力點頭：

「這樣說起來，確實相當像呢。」

出乎意料外的反應。她不是因爲我們兩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容貌，才發現我們是父子的嗎？

西原偷偷摸摸地說着，我皺起眉頭：

「因爲遲到了。」

總之，朝倉說謊後，前田進一步加工、散播謠言。

我和朝倉住同一個町，小學和中學都念同一間學校。雖然不特別熟，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爲了有趣而欺騙旁人的人。不喜歡受矚目的她，就算有話想說，也會刻意閉嘴不說。

下田突然被叫醒，邊揉着睡眼邊問。

「朝倉？」

我記得她說的人。

「……欸？什麼？」

「……有傳言說：『該不會是川端殺了小林吧？』」

「喔、喔喔！」

午休時，比平常還晚到社團教室的川端，情緒明顯低落。

她看見我後稍微打個招呼，默默開始泡咖啡。

我忍不住握緊拳頭，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傢伙。

走進教室時的奇怪感覺，就是起因於此。

不可能。

而再過不久，她肯定也會得知蔓延的新謠言。

得早點從朝倉口中問出真相纔行，這麼想的瞬間，上課鐘響，木村老師走進教室裏。

進入教室的瞬間，我有種討厭的感覺。感覺平常根本沒注意我們動向的同班同學，同時朝我們看過來。

他頻頻點頭後，念着：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川端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讓我又對前田湧出怒氣。

完全不懂。

川端的雙親？

「好～～早安。」

我側眼看朝倉的座位，她似乎還沒有到校。

「你指的是什麼？」

到底是怎樣的推測，纔會得出這種結論呢？

總覺得氣氛變得尷尬，之後一段時間，我們靜靜隨着電車擺動。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道歉也很奇怪，勉強改變話題也很刻意。

川端住在隔壁町，我以前曾聽她說從沒來過我居住的青濱町。

「……那個，是誰講出來的？」

肯定是覺得小林這件事就此告一個段落太無聊的人扯的謊。

「……是這樣啊。」

川端和小林是表姐妹，是好朋友。

「是嗎？我都不知道。」

「還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一如往常拖着語尾說話，點完名後，老師告訴大家朝倉缺席的事。

我知道是因爲那個謠言，但不知道她瞭解到哪種程度。就算能感到討厭氣氛，應該也不知道話題內容吧。

「昨天不是有教學參觀嗎？那之後就傳出奇怪謠言了。」

我忍不住趴在桌上，老師裝傻對我說：「遠藤，別一大早就打瞌睡啊。」

「我也不在場，只是聽人說的，也不是很清楚詳情啦。」

西原擺出苦瓜臉說完後，接着說：

不管如何，都要逼問那傢伙。

班上同學不是關注我，而是關注川端吧。

川端也不是笨蛋，大概已經察覺這詭異的氣氛了吧。

西原稍微安撫我之後繼續說：

「啊，和你不太像耶。」

「昨天說看到川端的人啦，你當時在教室裏吧？」

那不是早上出去散個步的距離，說川端出現在青濱町，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個嘛，是、朝倉。」

川端顫抖着聲音說着，嘆了一大口氣。

過一會兒，川端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看着一臉認真詢問的我，下田終於掌握狀況了。

「是誰來着啊……嗯～～喂，下田，你不是在那邊嗎？還記得嗎？」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川端沒有想要隱瞞，班上有誰知道了也不奇怪。

西原邊窺探我的表情邊小聲說：

雖然是朝倉說出口的話，但我更無法原諒前田。前田明明比任何人都享受八卦，卻打算把所有責任推在朝倉身上。

「你還記得是誰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

「朝倉會請假一段時間，昨天她跌下樓梯摔斷腿了。因爲骨折處的情況不太好，所以要住院幾天。大家也多加小心啊。」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不久，小林的雙親到教室來接川端，打算一起回家的感覺。小林雙親去年也有來參加教學參觀，那件事情後，也有到學校來收東西，所以去年同班的人還記得。然後啊，教室引起一陣騷動……然後呢，真相就是，她們兩人似乎是親戚。川端因爲家庭因素，從小就寄住在小林家，現在似乎也住在一起。」

「川端，是不是有點糟啊？」

我和川端都不是特別引人矚目的學生，我覺得奇怪而環視教室，但朝我們聚集的視線一瞬間散去，我沒辦法探究他們的意圖。離開了川端我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西原轉過頭來對我苦笑：

因爲小林不是死在學校附近，而是死在我住的青濱町啊。

我一說完，川端不太自在地笑了。

「美沙死掉時，我在事故現場附近是真的嗎？……說朝倉這樣說，然後傳出『該不會是我殺的吧』的謠言。她對我說，如果我把真相告訴她，她就可以幫我洗清嫌疑。」

因爲只有幾組家長參加，隱隱約約還記得大家的身材，但沒有和她相似的大人啊。川端的雙親，肯定和我們家不同，和她不太像吧。

我忍不住回問，因爲出乎我意料之外。

前田超喜歡八卦，也超喜歡到處亂講，簡直就是一本活八卦雜誌。她總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但內容幾乎全是不知真假的謠言。喜歡八卦的女生很重視她，但她在男生之間不怎麼受歡迎。但這先暫放一邊，如果爲了蒐集消息，前田連平常完全沒交集的朝倉也會毫不客氣地追問吧。朝倉肯定對自己說出口的話無比後悔。

「奇怪謠言？」

怎麼會如此不湊巧啊！

「你好恐怖，別瞪我啊。」

「……剛剛啊，前田同學問我，」

「昨天來的人，不是我真正的雙親——是收養我的親戚，也就是美沙的媽媽代替我的家長來。」

但話說回來，朝倉爲什麼要說那種謊？

上課上到一半，邊點頭邊走進教室，站在父親身旁的中年女性。

她沒有爲她擔心的朋友，我也不認爲有人願意把事情告訴謠言主角的她。

想要拿川端當祭品，再次炒熱這個八卦。

昨天教學參觀結束後，班上同學幾乎都還留在教室。這之中，川端早早就離開了教室，我也匆匆忙忙去找佐倉。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後，班上同學到底講了些什麼。

西原先講了這個前提之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明：

「……那個啊，其實我的監護人也有來。我聽她說有和你爸爸聊天。」

我稍微愣了一下後，忍不出低喊。

難受的沉默讓我縮起身體，此時我根本沒想到，川端對我說的這個事實，竟然會在同班同學間造成莫大話題。

「……這樣啊。」

前田鮮少提起自己的事情。她雖然很少說謊，卻從來不說自己的意見。她喜歡八卦，大概是不想要自己負責，但又想要成爲當事者。

川端殺了小林？

我在腦海中反芻西原的話。

我小聲嘆氣後，把視線移往川端。

我想知道的是，那到底是怎樣，爲什麼會變成川端殺了小林呢？

明明是她自己散播謠言，洗清嫌疑？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是啊，嚇到不小心說出口的感覺，說完還呆了一下……那之後，她變成前田的目標，超傷腦筋的呢。」

只要直接和對方說話，我就能知道是不是謊言。

西原稍微思考一陣子後，搖醒趴在隔壁座位上大睡特睡的下田。

穿着樸素連身裙的那個女性，表情感覺有點陰沉。女兒才過世兩個月，這也是當然。即使如此，還爲了侄女到學校來，她也很愛川端吧。

「然後呢，問題就從這邊開始。就有人說：『原來她們兩人是那種關係啊？』『小林死掉那天早上，看見川端在事故現場附近閒晃，那是湊巧嗎？』——然後呢，喜歡講八卦的女生邊叫邊聊，就變成川端殺了小林之後逃走了……似乎是這樣。」

「我回答她，我不知道那件事。」

這是當然。

川端不可能在事故現場。

但我想象着，前田接下來也會開心地散播謠言，然後把朝倉塑造成壞人吧，我無法壓抑心中怒火。

我不知道朝倉爲什麼要說謊，但把原本只是「在青濱町」的謊言，變成「殺人」這充滿惡意謠言的人，就是前田。

我咬脣的瞬間，川端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但是，前田同學向我確認『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敢說你絕對不在那邊嗎？』時，我卻沒辦法點頭。」

「欸？」

爲什麼？

從川端口中問出話的前田，不知道會怎樣更改謠言內容。

但只要不否定，肯定會朝着不利川端的方向發展。

但說起來，川端明明不在那裏，也不可能說謊啊。

「我啊，對自己的記憶力沒有自信。」

川端弱弱地說，呆呆看着空中。

「過去的記憶，我完全沒有七歲以前、小時候的記憶。所以這一次也是，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我想我應該在睡覺，但問我『絕對』我就答不出來了。因爲，我有可能又失去記憶了啊。

「——不久前，媽媽曾經對我說過『你之前不是說去溫水游泳池嗎？把穿泳衣的照片寄給我吧』，但我根本不記得我對媽媽說過這件事，其他還有不認識的大叔突然和我說話。說『小百合，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還說着『在明亮的地方看，更覺得你的黑髮好美喔』拉我的頭髮。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大叔啊。」

川端泄洪般快口說着，淚水也一滴一滴從眼眶裏冒出。

「遠藤同學……我說不定有夢遊病！」

我忍不住跑過去抱住川端的肩膀，她輕輕顫抖着開始啜泣。

「怎麼辦，想到沒有記憶的自己曾出現在哪裏，就覺得恐怖。如果我真的……殺了美沙，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川端說出口的話，仍舊全無虛假。

「欸？」

「但是……但是！」

那句話，是川端的真心話。

川端一瞬間露出笑容來回應我後，再次簌簌落淚。

朝倉說出口的話並非謊言。

「你說你看見川端，那是謊言吧？」

要是再追究下去，會不會帶給川端更甚現在的痛苦呢？

兩者無庸置疑都是她的真心話。

朝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又小聲說：

川端不可能殺了最喜歡的小林。

佐倉也這樣說。

我絕對要幫川端。今天中午，已經做好覺悟了。

朝倉沒有說謊這件事，帶給我超越想象的打擊。

那個朝倉都說得那麼斬釘截鐵了。小林死掉那天早上，川端在這個町上應該沒錯吧。但是，川端說她不記得。夢遊病，雖然她這樣說，但真有這種事嗎？而這個事實與小林的死有關嗎？

只是朝倉以爲是川端而已。

我再一次緊抱她顫抖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語：

「沒事，沒有事的。媽媽那件事只是單純健忘，那個大叔也只是變態而已。你怎麼可能殺了小林，對吧？」

那就是，兩件相互矛盾的事，可能兩者皆爲真實。

又閒聊一陣子後，我無力起身，腳步蹣跚離開病房。

這也是當然。在她放鬆時，一點也不要好的同班同學突然來訪，當然會驚訝，而且大概是困擾。

即使如此，發現時，我已經自然說出口了。

小林是被車撞死。所以很明顯，川端不可能直接殺了她。

走進在櫃檯問到的病房後，朝倉驚訝地看着我。

吸入滿腔病房獨有的、消毒水般的刺鼻氣味後，我對她說：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發現時已經到海邊來了。

我絕對不想要欺騙這樣的她。

川端不會做那種事。

如果她沒有說謊，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現在卻告訴我，她曾覺得恨得不得了，也曾希望小林消失。

「不是喔。那個人的確是川端。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水手服上領結的顏色，也是相同學年的顏色。而且，我們町裏沒其他念同一間高中的女生了啊。我想着還真少見啊，一直盯着看，所以記得很清楚。那時我不認識她，但同班後，我就確定她是那天的女生。」

她確實是說真心話，我聽到這個之後，一瞬間想着「謠言或許是事實吧」。

但是，如果真相比想象殘酷，直接說出真相絕對會傷害她。

把帶來的講義交給她後，朝倉不自在微笑，低頭說着「謝謝」。

「你昨天爲什麼要說謊？」

人心很複雜，可能同時擁有完全相反的感情，想法也可能隨時改變。我被可以看穿謊言的微小力量過度束縛，忘了這種單純的事情。

對川端露出勉強笑容後，川端雙眼空虛問我：

說極端點，也可能因爲一時的感情，而殺了一直喜歡至今的對象。川端殺死小林的可能性，也並非零。

抓住她提問的好機會，我直言：「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你之前問過我，爲什麼要和你當好朋友，對吧？我那時候模糊其詞，但其實，我有對你感興趣的理由。二年級和你同班後，我發現了一件事，你從不說謊，總是說真心話——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就像獲得淨化，變得很乾淨的感覺。雖然有點誇張，但和你當好朋友，我覺得從中獲得救贖。」

「我好羨慕美沙！美沙的家人，不管是美沙還是美沙的爸爸、媽媽都好溫柔……對寄住的我很好。彷彿真正的家人一樣！但是，正因爲是這樣，我好羨慕美沙，好羨慕是他們親生女兒的美沙，羨慕得不得了。所以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這股心情滿了出來，我該不會！」

「——我能看穿謊言。」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我對木村老師說我要去探望朝倉。拿我們住很近當藉口後，老師也點頭同意，沒進一步猜疑我們平常看起來並沒特別好的關係，很乾脆告訴我醫院名字。老師拿了好幾張講義給我「替我拿給她」，還不慌不忙笑着說：「替我問好啊。」

「我沒說謊。」

大概是我尖銳的語調惹她不快吧，朝倉不悅地說：

午休時，川端邊哭邊這樣說。

朝倉露出毫無頭緒的表情。

如果是這樣，川端會想要知道事實真相嗎？

大概是嚇一大跳，淚水也停了。

不管有什麼理由，川端都不可能殺了小林。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說謊？」

雖然並非我干涉後造成的結果，但因爲追究事件的關係，川端現在被逼入困境。佐倉果然知道些什麼，我已經不認爲是佐倉將小林逼上絕路了。她只是尊重已故小林的意思，爲了川端的幸福，把祕密藏在心底。

「……要怎麼證明？」

「欸？」

——如果你真爲川端同學想，就別再追究比較好。

川端以前，說她最喜歡小林美沙了。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前往舊體育館，而是朝地區的綜合醫院而去。

明明都晚上七點了，天空還很明亮。我坐在消波塊上，聽着「沙沙」的海濤聲，呆呆看着大海。

這事實令我相當震驚。

——我和美沙是表姐妹。從小就一直在一起，她是我最喜歡、最好的朋友。

「所以說，我沒說謊，爲什麼我要說謊啊。」

小林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川端討厭自己，所以選擇自殺。不也有這個可能性嗎？可能會有人嘲笑「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但是我相當清楚，因爲無可奈何的理由被最喜歡的人討厭，會讓人痛苦到想死。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喜歡美沙啊。」

我想起佐倉幾天前給我的忠告。

她鼓勵着茫然的我。

——小林美沙最喜歡川端同學這件事是真的。喜歡到爲了川端同學，她什麼事都願意做。

川端攀着浮木般看着我，緊緊抓住制服衣角。

——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

＊　＊　＊

川端數度抽噎，邊說：

但是，小林自殺的理由在川端身上，是否有這種可能性呢？

「……啊，這個。」

聽見川端喃喃說出這句話，我發現自己現在思考的事情無比恐怖，頓時清醒。

拉開彼此身體，我看着川端，她睜圓了眼睛。

我輕輕擁抱虛弱低喃的川端。

至今，我從沒想過要對誰說這個祕密。

聽見她的真心話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當然啦，因爲我不謹慎的發言而傳出那種謠言，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啊，我看見川端同學是真的，但我也不認爲是她殺人啊。只是前田同學講得很開心而已，班上其他人也不這樣想啦。」

「……總之，沒事的。」

她是唯一一個，我打從心裏相信的人。

「川端絕對沒有殺了小林，我證明給你看。」

這樣一來，都不知道是誰來探望誰了啊。

我說完後暫停一下，儘可能溫柔對着川端微笑：

川端不說謊。

「但是，川端怎麼可能在那裏。不是隻是外型很像的人嗎？」

「那個，爲什麼？是老師特地要你拿講義來的嗎？」

只要想到川端的心情，眼前這和朝倉的尷尬時光，也變得無所謂了。

我說出這句話就用盡全力。

我只是靜靜撫摸她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絕對、無論如何、不管怎樣，也希望川端幸福。

午休時和川端說過的話，說從她身上獲得救贖是我真真切切的真心話，但想救她的理由，不全因爲如此。

那時沒說出口的，是我將川端……和自己的母親重疊了。

母親生前，似乎也是個不說謊的人。小學一年級時，我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件事。梅雨季中的連日晴天某天，有個活動要我們爲母親節寫下感謝信。我對老師說我沒媽媽，想借此逃避這個作業，但老師卻對我說：「每個人都有媽媽，你就寫信給天國的媽媽吧。」

現在想想，就會覺得要學生寫信給完全沒記憶的母親，這樣的老師也太沒神經了吧。不管怎樣，當時的我，單純爲了寫信蒐集資訊，毫無感傷地跑去問父親：

「媽媽是怎樣的人啊？」

父親雖然有點驚訝，但立刻笑開臉：

「很老實的人。」大方又驕傲說完後，又接着說：「堅強又溫柔的女性，很帥氣吧？」

那時早已超過三十歲的父親，露出不符年齡，害羞又呆傻的表情。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會說社交辭令，如果是爲了對方，也願意說場面話，大概是像我吧？」

父親邊摸我的頭，邊繼續說道。

「我和爸爸很像嗎？」

好開心。那時的我，對沒見過面的母親一點興趣也沒有。和最喜歡的父親很像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還讓我開心。

「嗯～～真要選一個的話啦，你連臉也和爸爸一個樣啊。」

父親有點寂寞笑着，看着我。

我和父親很像。我覺得好驕傲，不禁得意起來，父親卻帶着寂寞表情，繼續摸我的頭。

爸爸說媽媽是很帥氣的人，我也好想和媽媽見見面、說說話。

母親節的信上，我只寫了這段話。只是爲了作業而寫的沒內容文章。聽了父親的話之後，我仍然覺得母親與我無關。

我開始認真想認識母親，是在幾年後升上國中後的事了。我將來不管有怎樣的人生，就算沒考上大學、遇到裁員、老婆跑掉，應該都比那時候好多了吧，那段時光糟糕到讓我有這種想法。

該不會是糟糕的東西吧？

深愛母親的父親，不願意愛我，這是爲什麼呢？

只有「沙沙」海濤聲，在寧靜的海邊響起。

能看穿謊言，因此，絕對不說謊的母親。

如果可以變成她那樣，那該有多好。

川端是和我同年的可愛高中女生，和擺在佛壇上的二十七歲母親一點也不像。硬要找相似點，大概是同樣有一頭亮澤黑長髮。把川端與母親交疊對她很失禮，而且有種嚴重戀母情結感，所以我沒有直接對她說。

如果討厭這股力量，肯定也會迴避母親。愛着母親卻不愛我的理由，到底在哪裏了？

但是她和我不同，她沒有放棄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她打算和充斥世間的謊言對抗，如果不是這樣，不可能不說謊活着。雖然說謊很麻煩，但不說謊更麻煩。

母親纖細的背影，像在保護什麼似地曲捲着，我知道她懷中有個小嬰兒，那是我。母親似乎正在對我說話。

把不現實的母親當成心靈依靠，我放棄自己，放棄修復與父親間的關係，放棄謊言蔓延的無聊世界，只是平淡過着每天的日子，然後遇見了川端。

前田確實沒說謊，只是到處說着小林的死、朝倉的發言，以及川端昨天說出口的話而已，但是……

看見前田豁出去，堂堂正正挺胸說話的態度，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只知道一點母親的事情，看完影片後仍舊相同，但是，她確實愛着我。

隔天，事態更加惡化。

「智花。」

「到處說那種沒憑沒據的謠言，你到底想怎樣？讓人困擾就這麼開心嗎？川端是有哪裏得罪你嗎？」

我口氣尖銳地逼問後，前田一臉意外地聳肩：

看着母親柔軟的笑容，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想着「她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在我懂事前就過世了，會這麼想也是自然的事。我只知道父親偶爾講出自己戀愛故事中的母親，但我對此毫無興趣，所以也幾乎不怎麼記得。

不說謊的川端，有着我沒有的堅強。光這點就足夠吸引我，想要在旁幫着不說謊的她度過各種難關。接着，運氣不錯地和她變得要好，隨着共度的時間增加，我也開始想着。

「而且話說回來，原來遠藤同學這麼喜歡川端同學啊。沒在交往嗎？啊，我記得你應該和朝倉同學住附近吧。難道你和小林同學有交集嗎？」

前田紅着一張臉四處張望後，扭曲着表情，顫抖着聲音小聲說：「……好過分。」

全部是真心話。

就算希望相信誰，只要對方說一個謊就不行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背叛，煩躁、悲傷……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誰都無法相信。

「沒憑沒據……明明就有。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不是嗎？」

「喂……你到底想怎樣？」

我好奇地放進播放器中，好幾年沒用的錄影帶播放器上堆滿灰塵，讓人擔心還會不會動，但開機按下播放鍵，它發出「嘰嘰嘰」的聲音，慢慢動起來。

「世界上最愛你了。」

思考至此突然想到，如果我長得像母親，父親是不是就會愛我了？是不是就不會覺得，不生我就好了呢？

睜大雙眼，似乎是真的嚇到。連在她懷中的我也睜大眼，直直盯着鏡頭看。

母親鼓脹雙頰瞪着鏡頭。

在此響起喀嚓聲，變暗。影片似乎結束了。

想起父親說這句話時的寂寞表情，當時不懂，但父親應該是因爲從我身上看不到母親的模樣而悲傷吧。

柔軟、沉穩，才一竄進耳中，溫柔的聲音就暖暖地包裹住我的心。

但是，爲什麼？

電視螢幕上，出現畫質很差的影片。

我瞪着一臉無所謂的前田，發出我最極限的低聲：

從前田嘻笑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打算把我說的話交織其中，要把謠言弄得更有趣。我忍不住握拳，如果前田是男的，我應該已經衝動揍上去了吧。

「那個，這是我最愛的妻子智花，還有我和她愛的結晶正樹。」

這傢伙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發言到底傷害身邊的人有多深。

自從知道父親不愛我以來，我心中不斷有髒污沉澱，感覺這些沉澱隨着淚水一起流出來了。

似乎是從遠處拍攝一位坐在廊檐下的女性，女性背對鏡頭，看不清楚臉，但從她光澤的黑髮，我知道她是誰。是母親。

聽說母親是個不說謊的人。

內容變得更誇張，甚至越傳越廣。

「遠藤同學，怎麼了嗎？」

「正樹，約好了喔。就算媽媽不在了，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我的外表神似父親，內在大概也和父親很像。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運動、喜歡的藝人都和父親相同，去看電影時，也都在同一幕吸鼻子。我完全沒有母親的老實特徵，完全稱不上是溫柔、堅強又帥氣的男人。

就算被人討厭，也能爲自己驕傲，更重要的是，父親或許會因此開心。

「真是的！阿拓，我不是說我不喜歡被拍嘛，你在幹嘛啦！」

母親或許就是與川端類似的女性吧。

「不管你的生活再怎麼無聊，也別拿別人當犧牲品！你的生活中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是你的責任。沒能體驗特別經驗、什麼事件也沒發生，都是你的錯。你卻爲了要模糊焦點，淨說些不相關的人的謠言。明明和你毫無瓜葛卻刻意搭便車……你要膚淺也有個底限吧。」

看見我這樣，前田驕傲自滿地繼續說：

因爲這樣而尊敬母親的我，卻無法具體想象母親的形象。再怎麼說，很難找到不說謊的人。所以，長久以來，我心中的母親形象，如童話世界中的角色般，虛幻且不切實際。

沒有堅強心靈、堅定意志，不重複說好幾次，就沒有辦法不說謊。而我，沒有這份堅強。

這個人，是我的母親。

如此宣言後，鏡頭一步步朝母親靠近。

我拋下這句話後，前田誇張崩潰大哭。

但我很膽小，爲了保護自己，不說最低限度的謊就沒辦法活下去。雖然討厭謊言，卻怎樣都會用謊言保護自己。鄙視着自己是最糟糕的傢伙，卻怎樣也戒不掉。

如此說的母親開始越變越模糊，結果發現竟然是因爲我哭了，我嚇了一大跳。因爲至今從沒太大興趣的母親的簡單一句話，拯救了我。

「我會一直、一直愛着你喔。」

「你那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朝畫面中的背影喊。

是父親的嗎？爲什麼要這樣藏起來呢？

我站起身翻壁櫥，雖然關係變得尷尬的現在，沒辦法直接問父親，但家裏有非常多母親的照片。至少看照片，分析是怎樣的人吧。當我想把收照片的大塑膠箱搬出來時，發現塑膠箱後面有個舊信封，那是常見的褐色信封，但四處有髒污、斑點。大概是我粗魯翻找的關係，我把父親的高爾夫用具弄倒，信封從隙縫中跑出來了。我不怎麼在意地拿起來，打開來看，裏面是一塊錄影帶。

聽見父親顫抖的聲音，母親轉過頭來。

我只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個麻煩的力量。

全班都看着我們。

接着就開始出現，父親扶養我至今，肯定只是基於義務而已的想法。因爲父親愛着母親，從父親談論母親的話中，可以切身感受父親深深的愛意。

「——媽媽，你怎麼想？」

＊　＊　＊

我小聲自言自語，當然得不到回應。

過一會兒，和我很像的聲音，開始愉快說起話。

「我只是把事實、從朝倉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從川端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而已。雖然也加入了『也可以這樣想』的自我推論，但我從沒說過那是事實。一個謊也沒說，我哪裏不好了？」

就算沒人愛我，也有這個人愛我。只有和我擁有相同力量，生下我的母親愛着我。她發誓會一直、一直愛着我。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沒有揮拳，而是怒吼。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

我真的無法忍受，下定決心，用力站起身，走到前田面前，當面嗆她：

自從看穿父親的謊言後，每個夜裏都在思考的我，某天，坐在佛壇前看着母親。目不轉睛盯着母親的臉看之後，我只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和這位女性一點也不像。

「別開玩笑了！」

全黑的畫面立刻切換成黑白沙沙畫面，聽着雨聲般的激烈雜音，我的心像被握緊，好痛苦。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留下這尋常的景色，但智花討厭，所以我偷偷拍。」

「……媽媽。」

知道父親不愛我後，沒什麼能相信了。

「我會一直、一直守護你喔。」

眼前的母親嫣然微笑，直直看着我。她的表情像是無奈想着「真拿這孩子沒辦法」，也像在鼓勵我加油。

大概是感覺到這股氣氛吧，川端努力忍耐着縮起身體坐在位置上。到目前爲止，她多少和班上同學格格不入，但從沒面對過這等惡意。

「你啊，從旁邊看簡直讓人不忍目視，噁心透了。」

「正樹，我好喜歡你喔。」

那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前田睜大眼睛，討好般歪頭：

第一次，打從心底這麼想。

但我不理她，繼續說：

如果是她，會覺得殘酷的真相比謊言還好嗎？

很現實，我開始對至今覺得無所謂的母親感到強烈愛意，同時，無比憧憬起她的堅強。

母親大概從小就聽着各種謊言而無比疲憊吧，所以纔會討厭費事又煩人的謊言。我能切身體會她的心情。

連父親都清楚這樣說了，我不管從哪裏看，都像父親。

母親用着幾乎是痛苦的拼命聲音如此低語，就在此時。

我置之不理，若無其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鴉雀無聲的教室裏，只有前田的哭泣聲響着。

過一陣子後，一個女生跑到前田身邊，扶她走回座位。大概是有人安慰滿足了吧，前田的哭聲漸漸變小，與之相比，教室也逐漸恢復原有的喧囂。

「……遠藤，你怎麼啦？」

「我懂你的心情啦，但你不是那樣的人吧。」

西原和下田偷偷跑來問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有錯，對着他們笑：

「就一肚子火啊，而且，我老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滿腔怒火加上從以前就討厭她都是真的，但不僅如此。

升上高中後，與人正面衝突的次數也少了。這種情況中，在教室正中央大吵一架。而且還是超愛講八卦，雖然被疏遠也相當有存在感的前田，與平常無比溫厚的我，這充滿意外的組合的爭執，衝擊性相當大吧。這件事絕對會立刻傳開，前田肯定會比先前更加開心地廣傳吧。再怎麼說，這次的主角就是她自己啊。她肯定會邊哭邊對其他女生說我有多過分，來博取大家同情吧。

而我在女生間的評價大概會變得極糟，但這真是再剛好不過了。

只要我們的事情越傳越大，肯定能讓川端的謠言變淡。

八卦只是一時的。多數人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假、有不有趣，所以很快就會聽膩。只要有新的話題，就會轉移目標。我打算拿自己和前田當祭品，拯救川端。

體認到無法拿出真相將曖昧的謠言消除殆盡的我，只能想出這個方法，總之，再來就等時間發酵。

邊感受同學不禮貌的眼神，我的心情無比舒暢。

但不如我所想象的是，幾天過後，我和前田的事情完全沒有傳開。其他班級的同學既沒有用充滿興趣的眼神看我，班上同學也沒說些挖苦我的話。

前田在那之後，動用所有可用的網絡，打算散播我對她做了多過分的事情。渣男的謠言傳得很快，誰玩弄了誰、誰對誰口頭性騷擾這種事，一天就會傳遍校園。從經驗上我如此判斷，但明明該是這樣啊，爲什麼沒有發生？

不如預期發展的勢態，讓我坐立不安。

我之所以如此焦急，是有理由的。

川端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還要糟糕。

「……美沙走了之後，連媽媽也可能不見了。」

她說完後低下頭，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今天看起來也好好喫呢！謝啦！最近你都沒有拿慰勞品來給我喫，我都瘦了耶。」

在教室正中央對着女生破口大罵，罵哭對方後還當沒自己的事。我可是抱着被所有女生鄙視的覺悟站出來的耶。

「本來就沒有那麼常聯絡，她也不是馬上聯絡得上的人。她不願意見我，也不太願意接電話，就算傳訊給她，一、兩週後纔回訊都很正常……但是，我最後一次傳訊給她是一個月前的事情，那之後一直都沒消息。這還是第一次完全聯絡不上她。」

「真的、沒事的啦。」

「之前不是也誇過你嗎，說你很有做點心的才華。」

父親闡述的川端母親，讓我聯想到現在的川端。

這太令人震驚了，我不禁啞口無言。

我知道川端現在住在小林家，教學參觀時來學校的也是小林的母親，我從沒聽她提過她的親生母親。

「真難得你會誇獎我耶。」

「那是表面。只是因爲她有很多八卦才被重視而已，其實真的喜歡她的人很少，而且也不知道哪天謠言主角會變成自己啊。」

「沒事的啦。」

爲此能做的……一瞬間，佐倉充滿自信的臉浮現在我腦海。很丟臉，我能請求協助的人，只有過去以爲是敵人的她了。

「我們之所以沒住在一起，也是有理由的。媽媽現在似乎沒什麼錢，那也是爲了救我才全部失去的。」

「媽媽只是懶散啦，她可是很愛我的。」

「前田同學啊，本來就不怎麼受歡迎啦。」

抽象的說法讓我好奇，我重複她的話，川端有點猶豫後，才小聲繼續說：

「沒事的啦。」

「加害者……那位母親是怎樣的人啊？」

我在平常那間小房間裏，煩惱着該不該告訴川端，朝倉沒有說謊。因爲我沒對川端說我去見了朝倉，所以可以閉口不談。這帶給川端的打擊也比較小。但是，既然我已宣言要幫她了，我或許就應該告訴她我的行動與結果。就在我反覆想着這件事時，川端突然說起了這件事。

「是在誇你啊。」

表面工夫做得好的人，毫無例外都是騙子。佐倉是例外，她是好人，但騙子果然都不正經。我忍不住皺眉，父親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更直接地說，你說出口的話，幾乎是全班同學的想法啦。」

「會虐待小女生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好青年啊。」

「這當然。也常常見到旁人看起來是好人，但本性糟糕，回到家就變了個人的案例。也有聽到公寓偶爾會傳出男人怒吼聲的證詞，被害者大概是表面工夫做得很好吧。」

即使如此，連女兒發生大事時也完全沒聯絡，這是什麼母親啊？不知道她有怎樣的理由，我對沒見過面的她有點生氣。

幾天前起，感覺我們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但要我主動和平常不說話的父親說話，有點難爲情。

佐倉拍拍自己腰間，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啃餅乾。

「我小時候，被媽媽的再婚對象虐待。然後，媽媽爲了救我，把那個人——給殺了。」

邊鬥嘴邊在佐倉身邊坐下，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她也會被逼到絕境，越陷越深，最後被身邊人孤立起來嗎？

「嗯，已經好久沒有聯絡了。」

「……嗯，我想也是。」

查完報紙、聽完父親的說法後，川端母親的人物形象還是不夠鮮明。但是，我知道她是個相當可憐的女性，以及知道她被一個不正經的騙子傷害。

「我有件事想問你，我和前田的事情，爲什麼沒有傳開來啊？」

我知道女生的世界比男生還複雜，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謊言，就表現出這一面。

「你啊，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當不成你想象中的壞人啦。」

我那天晚上，邊咀嚼晚餐的馬鈴薯燉肉邊偷瞄父親，尋找說話的時機。我想要問問身爲警官的父親，關於川端母親被捕的那個案子。父親當時已經在這塊土地上當刑警了，說不定他知道什麼詳情。

出乎意外的名詞，我忍不住反問。

如果川端已經超越這個事情，起碼還是個救贖，因爲這太痛苦了。她之所以張皇失措以爲自己殺了小林，大概是因爲腦海中有母親的那件事吧。

父親說完「這樣啊」後，再次大口大口吃起馬鈴薯燉肉。

我像個笨蛋又重複一次，川端才慢慢抬起頭。看着嘴角帶着不自在笑容說「謝謝」的川端，我只能對自己的沒用咬脣。

「遠藤，好久不見。」

但是，在川端母親的事件裏，我沒辦法替她做些什麼。

只要成爲謠言當事者，周遭的視線也會變得嚴厲。之前想着要是被誰看見我去見佐倉肯定會很麻煩，既然謠言沒有傳開，那也不需要如此擔心。

「和之前沒差多少吧？」

佐倉乾脆地說。

邊看着「啊哈哈」大笑的佐倉，我認真詢問：

「我記得啦，但那個現在不重要，先告訴我事件的內容啦。」

佐倉用力點頭後，又接下去說：

「嗯，但是……他們要我別在意。說我媽本來就那樣。」

雖然不甘心，但佐倉很聰明，她應該會知道我和前田之間的事情爲什麼沒有傳開吧。

「根據附近鄰居的問話結果，反而是被害者的男性評價很好呢。聽說是個個性溫厚、爽朗的好青年，也常有人看到他陪女兒玩。實際上，袒護他的聲音更多。」

「我喫飽了，我現在要用一下廚房喔。」

我不想告訴父親關於川端的事，所以若無其事地說謊。

我那時的態度，應該相當過分纔對耶？

佐倉一臉無言，接着邊嘆氣邊說：

「沒、沒有什麼。只是知道那發生在這個町，所以有點好奇而已。」

「那是在誇我嗎？」

好朋友的死，班上的謠言，以及母親的不理不睬。

「那個事件啊，總之女兒非常可憐。因爲她和正樹同年，也讓我更加如此覺得。」

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改善在班上蔓延的謠言。

但是，這是爲了川端。

放學後，我也繞去圖書館，試着查詢事件的詳情，但沒辦法知道詳細資訊。當時報紙只刊載事件的概要，沒寫得比川端說得更多。

「……那個啊，爸爸，十年前發生的殺人事件……有個母親爲了保護和我同年的女生不被虐待而殺了丈夫的事件，你知道嗎？」

「啊，我知道。」

「……失去？」

川端大概對我無論如何要她冷靜下來，爲了應付場面而同意的態度相當不滿吧，所以她用着更加激動的口氣說道：

＊　＊　＊

「那不是爸爸負責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老實說，身邊的人似乎對她沒什麼好想法。鄰居、職場的人，說出口的話都挺狠的。如果真的照他們那樣說，她不是什麼正經的人……但事後回想起來，應該是精神狀態不安穩才變那樣的吧。」

我心裏的盤算，似乎早被咧嘴笑着的佐倉看穿了，明明連西原和下田都沒發現耶。

「這個，請你收下。」

「欸？媽媽？」

我匆忙起身，邊確認冰箱裏的材料，在心裏發誓明天要去見佐倉。就拿好喫且好看的格紋餅乾當久違的賄賂品吧。

我把親手做的格紋餅乾交給她之後，她終於看我，滿意點頭。

川端從沉默的我身上別開眼，繼續說：

「啊啊，那個啊。」

我邊對要往奇怪的地方展開話題的父親感到無力，邊強硬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已經過十年了啊……難怪正樹也長大了。這麼說來，小學入學典禮那天，你一大早就弄髒制服手忙腳亂的，你還記得嗎？」

雖然只聽了一點，但川端親生母親似乎相當散漫。聽見她幾周纔會回訊，就感覺多少有點問題。不管怎麼說，如果是認真的人也就算了，本來就懶散的人，回信稍微晚了一點也不需要多擔心吧？小林的雙親也是如此判斷吧。

「欸？」

「你和小林的父母談過嗎？」

「只有男生吧？感覺她女生朋友很多啊。」

我對父親說的話不悅，口氣強烈回應。

「媽媽爲了我犯罪，雖然是罪人，卻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很不安，美沙也走了，如果媽媽也不見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是話題太突然，還是我主動說話真的太罕見，父親一瞬驚訝地眨眨眼，接着才小聲說：

在我對她說出自己的祕密，並去見過朝倉的幾天之後，川端對我這樣說。

對川端來說，母親是她的心靈依靠吧，我痛切瞭解她的心情。不管怎樣都希望川端打起精神來的我，也想要了解她的母親，但我無法在心中將「寧願犯罪也要保護女兒的加害者」與「女兒遇到大事時也不聯絡的散漫女性」畫上等號。我想要知道報導上沒寫的、儘可能真實的資訊。

大概是情緒出現在表情上吧，川端看着我，辯解似地加上一句：

「不、不，可是瘦了一大圈耶。」

「就是這樣。」

最近的川端，屋漏偏逢連夜雨，已經滿身瘡痍了。

用盡力氣只能說出再尋常不過的話，雖然知道這種安慰連寬心的效果也沒有，但我毫無餘力思考更體貼的臺詞。因爲我也因川端突然的告白而不知所措。

「話說回來啊，前幾天，我可是稍微對你改觀了耶。你是個在重要關頭也毫不退縮的男人呢。」

他頻頻點頭後，一臉懷念的表情繼續說：

「是這樣嗎？」

隔天放學後，我到舊體育館去見佐倉，她正「沙沙」動着鉛筆。素描本上的素描已接近完成。

我根本無法原諒讓川端受傷的人。

「爸爸只知道這些而已……那個事件怎麼了嗎？」

川端肯定只是因爲小林的事情變得敏感了。

父親手撐下顎，思考一會兒後，認真地說：

「這一次的事情，全班同學幾乎都是目擊者，對吧？所以就算前田同學一人再怎樣哀嘆她的不幸，只要班上同學都站在你這邊，你就不會被貼上渣男的標籤。別班同學問起來，大家都在替你說話呢。連不怎麼要好的人也是。」

該感謝大家嗎，還是該說困擾呢？……

「那反而是個佳話啦，佳話。你的評價上升了喔。大家隱隱約約都知道你和川端同學很要好，也發現你是爲了她生氣。看見川端同學那副憔悴的模樣，應該也有很多人有『好像做過頭了耶』的罪惡感。這種時候，看見你義正詞嚴駁倒前田同學，大家也都想着『這傢伙不簡單耶』。」

佐倉說完後，還爲我掌聲鼓勵。

「……以我的立場來說，只是希望就算自己當了壞人，也想平息川端的謠言而已。」

雖然很開心同學爲我想，但把自己名聲弄臭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只要能減輕川端的負擔，這樣就好了。

看見我嘆氣，佐倉小聲說：

「真拿你沒辦法。爲了向努力的遠藤致敬，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川端同學，和我一組吧。」

隔天第二堂課，上美術課時。

課堂一開始，老師就要我們兩兩一組，爲彼此畫素描。那之後，佐倉立刻走到川端面前，滿臉笑容對着她說。

佐倉昨天對我說的作戰方法就是，「佐倉積極和川端建立良好關係」。

僅僅如此。

佐倉是好感度第一名的校園偶像。只要讓人有「她和佐倉很要好」的印象，對川端的惡劣評價自然會降低吧。至少「她殺了小林」這種充滿惡意的謠言不會再被提及。不想因爲講這種話而被佐倉討厭，這就是粉絲的心情。

關於這個作戰方法，我也有個重要任務。那就是說服川端接受佐倉。

聽川端所說，她似乎不討厭佐倉，即使如此，她上次還是過度激動而引起爭執。要是這一次也出現相同狀況，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所以佐倉要我事前先對川端說好。

「……嗯。」

看見川端輕輕點頭後，我鬆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我在電車裏拼命說服川端，告訴她「爲了改善現在的狀況，我們應該要利用佐倉」。川端雖然不知所措，但在走到教室時已經同意了。但我還是有點不安。因爲川端不會說謊。她不會說出違背真心的話，可能因此引起爭執。而且最近的川端極爲不穩，有着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的危險氛圍。

「那，我們去那邊畫吧。」

她扮演適合對川端講道理的自己，執導着這個場面，川端完全被這個氣氛吞沒，屏息看着佐倉。

「……感覺好懷念喔。」

只要稍微冷靜觀察狀況，就能立刻明白。川端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吧。

「——殺了美沙的人，果然就是你吧？」

佐倉臉上帶着性感微笑，毫不猶豫走近川端：

突然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越前。她看着面對面攤開素描本的川端和佐倉，感慨萬千地說了這句話。

越前語中充滿怒氣說完後，瞪着川端：

我發現櫃子上的水族箱，四十公分的優雅空間中，和平常不同。我慌慌張張地跑近水族箱，嚇傻眼：

佐倉毫不客氣地走到房間正中央，在鐵腳椅上坐下，用着抑揚頓挫的語調闡述。大大方方的態度，完全不像兇手的自白，更像偵探小說中的名偵探。

「喂——」

越前沒說謊。正如她所說，美術社的成員都認爲小林的死，責任在川端身上。川端殺了小林這無憑無據的謠言之所以傳成那樣，大概也是小林身邊的人心中累積這類煩躁的關係吧。

越前大概是想要藉着敘述和小林之間的好友情，拉近與川端的距離吧，但川端一語不發，毫無反應。

川端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小小聲說。

川端當場跌坐地上，流下大滴淚水，小聲笑了：

正當我想要阻止半發狂尖叫的川端，並握住她的肩膀時……

輪流看了川端和我後，慢慢接着說：

「……遠藤同學，你問過朝倉同學了吧？我是不是真的出現在那個町。而她說的是真的。就你的個性，你應該直接去問朝倉了，如果那是謊言，你應該會立刻對我說。既然連提都沒提，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拉着西原，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下。窺探着隔壁桌的樣子，但不用明看也知道那邊的氣氛和樂。真不愧是佐倉。鬆了一口氣後，才終於有餘力好好觀察和我一組的西原。

「嘰」聲響起，房間的拉門被打開了。

「我想要一個唯我是從的模特兒，我很喜歡畫畫，大家也認同我的才華。爲了要畫出把我的才華發揮到極致的美麗畫作，我需要一個理想中的模特兒。」

「……死掉了。」

忍不住驚呼。

佐倉阻止她，但越前沒停下嘴：

默默盯着仍然散發鮮豔色彩的魚，我發現自己意外地大受打擊。原來我喜歡這隻魚啊。

我想着這種事，隨意環視屋內，

「和你的午餐也到今天結束。我是會把喜歡的人弄瘋的討厭傢伙，因爲不自覺，所以我無法控制啊。如果和我在一起，你也會……」

就在佐倉吐出幾個字的瞬間，川端終於開口了：

「我覺得果然是我。」

她的聲音很小，連坐在後面的我們也幾乎聽不見。

就在我和西原鬥嘴之時，狀況發生了。

「林林在班上雖然有點怪，但她在社團完全不是那樣，開朗又有趣，就是個普通女生。總是和大家開心談笑、胡鬧，真的很快樂。成美和她特別要好，林林爲了成美，真的是兩肋插刀，還當她的裸體模特兒耶。」

一臉呆傻轉過頭去看川端，她顫抖着嘴脣：

川端盯着我，平淡說着。

「找你們找好久了。」

「——殺了小林同學的人，是我。」

「你們可能不知道，爲了提升自己作畫的能力，就必須理解肉體構造，因此，我需要裸體模特兒。所以，我拜託小林同學當我的裸體模特兒。」

「喂！你別污辱我的迷人之處啊。」

其他邊聊天邊畫素描的同學們，應該沒人聽到吧。

這太突然了，我完全無法理解話中之意。

「我們可是好心想要幫你耶，你現在是在故意找碴嗎？」

「班上同學、美沙的社團同學，大家都覺得是我殺的。那麼，肯定就是那樣……我之所以懷疑佐倉同學，大概是因爲嫉妒。美沙死前，放學後也不來這裏了。她都和佐倉同學一起度過。早上也是，說要參加美術社的晨課，也不和我一起上學了。我好討厭這樣，無法原諒美沙有了比我更要好的人。我好不滿，明明我就只有美沙一個人。她明明就照顧我好多，是我最喜歡、最要好的朋友啊——是我殺了美沙，肯定是這樣。」

唯一一隻雄金擬花鱸，有着鮮豔亮粉紅的魚，在水面上載浮載沉。

「在學校到處走，還去問了西原同學之後，終於找到了。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所以僵住的人，只有和川端坐同張桌子的三個人而已。

佐倉說到這裏，撩起頭髮，用力吐了一口氣。

「川端，你等等！」

「謝謝你。」

我在摺疊椅上坐下喝咖啡，溫度正剛好。

川端抬起頭，越前一臉「糟糕了」垂下眉角。

「殺了、美沙的人……是我。」

「這個，沒事嗎？」

「但那個……可能是看錯啊。我的力量沒有辦法知道事情的真相，頂多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說真話而已……」

而且還能理解我的想法，擺出最棒的姿勢。所以我們常常同組畫畫。小越剛剛也說了吧？——到此都很好。我們感情很要好，真的一切都很好。」

佐倉看了一眼這樣的川端後，用鄭重的語氣繼續說：

上一秒還又哭又喊的川端，驚訝地只能盯着佐倉看。

可以感覺川端的表情有點緊繃。

「別碰我！出去啦！」

沉默一陣子後，

「但她堅定地拒絕了。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她當我的模特兒……所以我對小林同學這樣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要討厭你。』——你也知道我在學校裏多麼受歡迎吧？如果想過着開心的社團生活，就只能和我維持良好關係。結果，小林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只有一個條件。絕對不可以讓人看見她裸體……特別是露肚子的畫。」

表情認真斬釘截鐵說完後，川端又繼續說：

佐倉那桌，再也沒人說話。

「林林會死掉全是因爲你，美術社的大家都這樣想。林林在學校裏之所以和大家處不好，全都是因爲你。都是你說奇怪的話和大家起衝突，她爲了袒護你才總是被捲進紛爭裏。被覺得是怪人、被怨恨，全部都是你的錯……林林肯定是太累了，所以纔會那樣，去自殺。」

上完課後，到了午休時間。

「……遠藤同學。」

「就是啊……」

越前不知所措地看着佐倉求援。

「啊。」

佐倉就站在那裏。

這段話不是謊言。

「你還真不適合戴眼鏡耶。」

雖然我試着找藉口，但這跟我肯定她的猜測沒兩樣。

她自己也深信是她殺了最愛的好朋友。

「該不會裝作感情很好，和美術社的人一起欺負美沙吧？」

小聲嘆口氣後，佐倉走到川端身邊，把臉極度貼近。

「小林同學是最適合當模特兒的人選，臉蛋漂亮，身材也好。

和川端共進午餐至今，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她也已經發現，我愛喫甜的，也只喝微溫的咖啡。

「啊，那個……我有點想到林林啦，川端同學和林林不愧是表姐妹，你們的側臉很像——社團活動時，成美和林林常常面對面一起素描。」

佐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小聲接着：「我把真相告訴你吧。」

「欸？」

「我已經不行了！」

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川端，小聲說：

這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

我根本沒心思上課，滿腦子想着該怎麼安慰應該很失落的川端，但在社團教室裏喝咖啡的川端，出乎我意料外的一如平常。

佐倉非常親密地拉起川端的手，走到窗邊的桌子去。桌子是四人座，佐倉身邊坐着越前，川端旁邊是另一個和越前同爲美術社的女生。大概是佐倉事前提過吧，她的兩個朋友對川端突然加入毫不驚訝，非常自然地和她說話。從旁人來看，和樂融融、開心對話的四個人，只是單純的要好四人組。

越前語尾幾乎不成聲，接着聽見她啜泣吸鼻子的聲音，她的眼中蓄滿淚水。

越前見狀慌張了起來，快口加上：

我朝她伸手，但她用力揮開。

＊　＊　＊

看起來，越前似乎對自己提起小林感到相當不好意思。或許是佐倉事前要她們別提及吧，大概是太過感傷，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出聲的人，不是佐倉也不是川端，而是越前。

「小越。」

「你冷靜點啊。」

川端一看見我立刻微笑，指着桌上說「咖啡泡好了喔」。咖啡旁擺着砂糖包。

「那個啊，」

彷彿要說給自己聽，川端慢慢地說出口。

幾天前就覺得它沒什麼精神，沒想到竟然會死掉。

這時，川端突然顫抖着聲音說：

「……是、這樣啊。」

川端真的沒事嗎？

佐倉迅速說完後，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咖啡喝。「呼」地吐一口氣後，誇張聳肩：

「我隨便點頭說我明白了。我不知道這對她而言，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裸體，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川端沒有打斷佐倉的話，只是靜靜、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佐倉也毫不畏懼，回看川端一段時間後，才終於低下頭：

「所以，我毫不在意地拿那幅畫參展。又沒裸體也沒怎樣，只是稍微露出肚子而已啊，而且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改了她的髮型。我想着，這樣就沒問題了。」

說到這裏，佐倉突然用力站起身。高漲的情緒染紅臉頰，語帶激動繼續說：

「雖然看見小林同學很是狼狽嚇了我一跳，但我同時也很無言。就只是那樣而已，有什麼好吵的嘛！——畫失蹤時，我也立刻懷疑小林同學了。因爲根本沒想到會是川端同學偷的。那是我的自信之作，我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所以就和之前一樣威脅她，硬討回來了。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佐倉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大聲吼叫。

她用力吐一口氣，調整音色後，再次開口：

「畫如期在川廊展示，但小林同學肯定討厭極了吧……展示後沒幾天，她就自殺了。」

佐倉淡淡說完後，靜靜加上一句：

「這就是全部。」

接着緊緊盯着川端，深呼吸一次後，深深低頭：

「對不起。」

佐倉抬起頭後，非常不甘心地皺起小臉。

「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把她逼到那種程度……到目前爲止都完美做好每件事的我，直到現在也無法相信，我會把人逼到那種程度。我不想承認是我的錯。但是……」

佐倉一度停止說話，這才死心垂頭喪氣：

「讓川端同學承擔責任是個錯誤，這麼一想，我就決定要說出實話。」

佐倉雖然坦白自己的錯，卻有着高高在上的態度。肯定是爲了讓川端可以輕易地向她發泄怒氣吧？川端可能會破口大罵，甚至是打她一拳，她絕對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川端什麼也沒說，只是、只是呆呆盯着佐倉。

佐倉像在等待川端的行動，站在原地一段時間，但過了一會兒，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偷偷看我一眼。「再來就交給你了。」她的眼神似乎這樣說着，我輕輕點頭。

「我們把它埋在中庭裏吧？」

川端搖搖晃晃起身，一語不發地看着水族箱。

聽不見「啪踏啪踏」的室內鞋聲音後，川端仍神遊了一段時間，過一陣子，纔像想起什麼，慢慢轉頭往後看。

川端的視線前方是水族箱。

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雌魚仍然在水族箱中悠遊，泳姿與先前無異地優雅。

我一問完，川端靜靜點頭。

雄金擬花鱸死了。

佐倉如她造訪時一般，堂堂正正地離開房間。

昏暗房間中，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水族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