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復仇

從結論說起，包括一開始的三個人在內，我們一共奪走了十七條人命。第四個復仇對象是少女以前的級任導師，現在是六十幾歲的男子，過着與胃癌對抗的生活。我們殺害他之後，少女就提議說：「我們就試試看，能做掉幾個人就做掉幾個吧。」於是我們將她有着很深的怨恨，但當初並未列入計劃中的十三個人，也列入了復仇對象。

從關係來分類，國中時代的朋友有七個，高中時代的朋友有四個，老師有兩個，其他有四個。用男女比例來說，是女的十一個，男的六個。用殺法來分類，輕易被殺的有八個，逃走的有四個，想說服我們的有兩個，抵抗的有三個。我們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並不是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不但不順利，我們還一次又一次地失敗。到殺害第十七個人爲止，我們有五次被複仇對象跑掉，四次被警察逮住，兩次身受重傷。但這些全都由少女「取消」掉了。這種手法非常不公平，我們放棄了所有的責任，極盡爲所欲爲之能事。

我看起來一直在羅列數字。已經協助她殺完十七個人，如果要問我的意見，我會說這纔是最符合實際感受的說明方式。大概從解決第四、五個人左右，這一個個復仇對象就變成只是單純的數字。

並不是沒有令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對手，但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被殺的人，而是少女復仇時的一舉一動。她的怨恨越是根深蒂固、流的血越多、抵抗的反應越大，就越是爲復仇增添光輝。只有這種美，無論重複多少次都不會褪色。

在讓第十一個人變成死人的時間點上，理應是車禍「延後」期限的十天早就過去了。但是一直到迎來第十五天的現在，效力似乎仍然勉強維持住。她本人也對此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我認爲是她在持續復仇中產生的「我還不能死」這種強烈的意志，延長了「延後」的期限。

在染上楓紅的樹林裏殺害完第十七個人之後，少女牽起我的雙手，在紛飛的落葉中，就像音樂鐘的人偶似地轉個不停。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這才總算理解到，自己做出的事情有多麼嚴重。

當「延後」解除，她的笑容將永遠消逝。

我覺得這個損失就像世界從此永遠少了一種顏色一樣致命。

──我實在是做出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啊。

到了這一步，我才總算能像常人一般心痛。

少女表達完自己內心滿溢而出的喜悅之後，似乎驚覺過來，以尷尬的表情放開手，硬找理由辯解：「這是因爲我能分享喜悅的對象，就只有你一個……」

「我很慶幸自己能當這個人。」我說：「這樣一來，就是第十七個人了吧？」

「是啊。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乾枯的落葉漸漸累積在第十七具屍體上。直到幾分鐘前還在呼吸的這個高大鷹鉤鼻女生，是和少女的姐姐一起對她施暴的其中一人。我們從她下班時開始跟蹤，等她落單後叫住她。她看來已經不記得自己過去凌虐過的人，但在少女拿出剪刀的瞬間，她察覺到危機而逃走。看她直覺這麼敏銳，起初我還以爲是個棘手的目標，但她竟然自己逃進樹林裏，除了糊塗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這讓我們得以不用在意旁人眼光，只須專心殺害她。

唯一覺得可惜的，就是少女對於殺人已經十分熟練，再也不會被對方的血濺到，或是遭到反擊了。她以俐落的手法，精確地刺殺目標，這樣的身影固然很美，不過再也看不到她受傷、疲憊、弄髒的模樣，還是令我有點落寞。

「等到復仇對象全部死去，我就不再剩下足以維持『延後』的堅定意志了。」她說：「也就是說，你的死也就意味着我的死。」

「妳要何時動手？」

「無謂地拖延也不是辦法……我會在明天對你復仇。這樣一來，一切都會結束。」

「這樣啊。」

「是啊。她受夠我了。」

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妳說得對。」我表示贊同。

這天晚上，一陣來自下腹部的壓迫感讓我醒過來，一看發現有人跨坐在我身上。睡昏頭而對不準焦點的五感，花時間慢慢恢復正常。

我有這種感覺。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我聽得見雨點拍打屋頂的聲響。接着是觸覺，後背與後腦杓碰到堅硬的東西。看來我是從沙發上滑了下來，睡在地板上。

但我還是無法不去想像。如果我並未開車撞死少女呢？時間回溯到那天晚上，我在超市買了酒喝，喝完再度開車行進。不小心方向盤打錯邊，讓輪胎卡進路邊的水溝，然後再也動彈不得。我沒帶手機，所以只好在雨中等候願意幫助我的親切車主出現。

這是一段多麼可笑，又多麼理想的關係。可是如果我們真的以這樣的方式邂逅，也許我會和她變得親暱，但多半不會喜歡上她。我覺得自己就是透過陪她復仇，才能這麼深入瞭解她。雖然這也許只是我單方面先入爲主的想法。

突然一陣勁風吹過，撼動整間公寓。

「……誰知道呢？想了也是白想。」

「只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道謝。」她以耳語的音量說：「我像這樣傷痕累累的，你卻說這樣的我『很美』。雖然我不知道你有幾分真心……但我還是，非常開心。」

少女以細小的聲音這麼問。

她要確認的，是這種行爲有多麼沒意義。

「所以，我不殺你。我偏不成全你。」

到了這個地步，我總算明白了她所謂「最終確認」的意思。

「我不是想忘記，是想早點知道。」

「只是音樂類型的差異吧？」我開玩笑地說：「那麼，妳拿要換的CD來了嗎？」

「她呢？」

「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用空罐。」我指了指桌上。

脖子被人用一種尖銳的東西抵住，不用思索也知道這個物體是裁縫剪刀。看樣子她所謂的「明天」，指的是換日的瞬間。

少女慵懶地起身，整平襯衫的衣領，撫平裙子的皺褶後，背對我走向玄關。我很想起身追上去，但腳卻不聽使喚，只能躺在地上目送她離開。

於是我們就這麼開始每週見面。我們得到了美妙的散心手段，互相利用彼此來讓心病痊癒。過了幾年後，少女勉強撐過高中生活而畢業，我則成功迴歸社會，當個打工族。我們兩人直到現在，每到星期五晚上就會出門兜風。『你遲到了啦，綁匪先生。』『讓妳久等啦。好了，我們走吧。』

煩惱的階段在幾天前就過去了，現在我只衷心期盼被她用剪刀刺死的那一瞬間。被心上人殺死是很悲傷的事，但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一想到她會滿腦子都想着我，就覺得也挺不壞的。

「感想呢？」

「你說過我復仇的模樣讓你喜歡上我，這是真的嗎？」

柔軟的頭髮落到我的脖子上。

「嗯，儘管恨我。妳明天就要用這些恨意殺了我。」

她不再問了，我滿心雀躍，心想時候終於要到了。意識變得極爲清晰，不只是視覺，所有知覺的解析度都飛躍性地提升。我覺得少女小小的情緒波動，沿着剪刀尖端傳了過來。迷惘雖緩慢但確實地消失，感覺得出她心中有了確信。儘管只是幾公分，但尖端確實在往前進。對痛覺的刺激，將我的清醒度拉到了高峯。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美麗的期待水乳交融，使我大量分泌出腦內麻醉劑，多到足以引發一場大洪水。我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恍惚感中，幾乎要喊出聲音。骨髓在戰慄，我歡喜地想着，很好，就這麼刺下來吧，用這把剪刀將一切都完結吧，了結掉我這個二十二年來沒死成的活死人吧。

「原來如此。」

少女問出第一個問題。

藝大生擅自闖進我的房間，按下了CD播放器的停止鈕。

留下一句「對不起」來代替再見。

「只是還沒有切身地體認到而已。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死的。直到意志的殘渣燒光，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

別鬧了，就下一首。下一首聽完，就一定要解決我這段可笑的人生。

「會吵到鄰居。」她說。

藝大生拿出香菸點火，也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叼着，請她幫我點着。這種香菸焦油含量高得和進藤抽的牌子差不多，害我差點咳起來。她的肺肯定早就全黑了。

少女似乎採信了。

神奇的是，當我一明白這些事，就切身感受到：「啊啊，這下就要結束啦。」

我在朝陽中清醒。輕型卡車的喇叭響起，我請卡車司機用拖車索幫我把車從水溝拉出來，再向卡車司機道謝。『好了，就先送妳回家吧。還是送妳去學校比較好？』『已經沒希望趕上了，都是你害的。』『是嗎？真對不起。』『我已經放棄去上學了，所以請你隨便在這附近兜兜。』『妳的意思是要兜風？』『請你隨便在這附近兜一兜。』

我自大地想着，這多半就是出車禍害死一個人，還成了十七條命案幫兇的人所要接受的懲罰吧。

「我要問你幾個問題，」少女說：「這是最後的確認。」

「你是爲了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這十五天來纔會幫我。沒錯吧？」

黑暗讓我看不出少女的表情，但從她呼吸的情形與嗓音的狀況來判斷，似乎並未喜悅得顫抖或憤怒得面目猙獰。

可是就在第四首曲子還剩幾秒鐘就聽完的時候，傳來敲打玄關門的聲音。我不予理會，繼續聽着音樂，就聽到門被人粗暴打開的聲響。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剪刀藏到枕頭下，開了燈。

「嗯。」我回答。

「什麼？」少女微微歪頭。

她的嘴脣就像在進行人工呼吸似的，輕輕地包覆在我的嘴脣上。

少女像是要教訓我似的，在餐桌底下輕輕踢了一下我的腳脛。她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一喝醉酒，就會硬要尋求各種笨拙的心靈交流，這點我已經從這十五天來的相處中瞭解到了。

少女邊小口吃着餐後的蒙布朗蛋糕邊說：

「有什麼不好？畢竟只要『延後』一解除，你就忘得掉了。」

「都怪你不好。誰叫你要酒醉駕車，真是個傻瓜。」

在鄉間道路兜風了一整天后，我和少女道別。我嘻嘻一笑，心想這一天真是奇妙。幾天後，我和少女又巧遇。我一停車，上學途中的她就默默地坐進副駕駛座。『好了，今天我們要怎麼浪費掉這一整天呢？』『請你隨便在這附近兜一兜，綁匪先生。』『綁匪？』『不然就改成可疑人物先生。』『還不如綁匪好啊。』『我就說吧？』

這時少女出現了。爲什麼這麼晚，下着這麼大的雨，卻會有高中女生連傘都沒打，就一個人走在路上呢？我覺得不可思議之餘，對她說：『小姐，手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妳也看到了，我的車動不了。』少女搖搖頭說：『我沒有手機。』『這樣啊，真傷腦筋……不管這些了，妳都不會冷嗎？』『會。』『要不要在我車上暖暖身子再走？』『不要，因爲你很可疑。』『在我看來，妳在這種深夜裏連傘也不撐，就走在這種沒有人經過的路上，也一樣可疑。不用怕，我不會對妳亂來。我們都很可疑，就好好相處嘛。』少女遲疑了一會兒後，默默坐進副駕駛座。我們兩人並肩睡着了。

然而如此活下去的我，是不知道少女生前的「我」。

嘴脣分開，眼睛也不再被遮住。

夕陽從樹木的縫隙間射進來，讓我眯起了眼睛。斜陽與腳下落葉的顏色十分相稱，林子裏染成一片世界末日般的火紅。而現在，少女的世界末日已近在眼前。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就這麼連聽了三首曲子，不小心欣賞起音樂來了。喂喂，給我差不多一點啊。再這樣下去我會聽完一整張專輯啊，然後再來個「下一張專輯」嗎？

我的失算在於我誤以爲她問的這些問題，是爲了將自己的殺人正當化，爲了讓接下來她要殺的人親口說出自己也如此期望。我以爲回答的「是」越多，就越能推動她完成復仇。

「你醒着嗎？」

她抽完第一根，立刻又點着了下一根菸。

少女露出苦澀的表情說：「我真不希望事到如今才知道世上有這麼好喫的東西。」

「我還是第一次喫蒙布朗蛋糕。」

她走出了房間。

「下這麼大雨還出去？」

少女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用手肘撐在桌上，無意義地搖晃着葡萄酒。「買衣服的樂趣、請人幫我剪頭髮的樂趣、在娛樂設施玩的樂趣、喝酒的樂趣、合奏電子琴的樂趣，這一切我全都不想知道。」

剪刀從我的脖子上移走。

我之所以甘心被殺，不是爲了對少女贖罪，也不是爲了負起幫助她殺人的責任。我就只是希望她儘可能對更多人復仇，纔將自己也奉獻出去，做爲最後一個目標。

我沒有閉上眼睛，想親眼見證她完成復仇，直到最後一刻。

「喂，妳怎麼了？事到如今妳怕了嗎？」

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喫的最後一頓晚餐。我提議找一間適合慶祝紀念日的餐廳喫飯，但少女駁回了這個提議。「因爲我討厭嚴肅的地方，而且也不懂餐桌禮儀。」她說：「都是最後一次用餐了，我可不要因爲緊張連滋味都喫不出來。」

「是喔，真是遺憾。」

「如果我們不是以那樣的方式認識，妳覺得我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先放下剪刀，按下枕邊的CD播放器，至少我想自己決定人生閉幕時要聽的音樂。比起哀悼死亡的悲傷曲子，放些吵鬧得突兀的樂曲來破壞氣氛，與我的死亡更相配。我大聲播放放蕩樂團的《Can9;t Stand Me Now》，再度撲到牀上，握住了剪刀。

嚴格說來，我不會死，只是在車禍「延後」的期間內暫時死去。由於在正確的世界線──這個說法也不正確，但我早已習慣了電影或書上愛用的這種文風，聽來就是比較貼切──當中，少女已經死去，那麼殺死我的「貓爪」就不存在。除非那個世界的我自殺，不然我就會活下去。

「大致上是這樣。」我回答：「雖然就結果而言，反而增加了罪過。」

「菸灰缸在哪？」她問。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想被殺，但想來答案還是比較接近「是」。

「……那麼，如果妳的復仇已經完成，」我說：「爲什麼妳的『延後』沒解除？」

藝大生環顧房間內，然後問說：

一切都將恢復原狀。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少女說：「你有個比贖罪更根本的目的，就是希望我找越多人復仇越好，因爲你想被我殺死。沒錯吧？」

眼睛漸漸習慣黑暗。理應穿着睡衣的少女，不知不覺間換上了一身制服。

「沒錯。」

我躺到十幾天沒躺過的牀上，閉上眼睛。伸手去摸枕邊，抓住少女丟開的剪刀。我將刀尖抵在下巴，調整呼吸。不需要去查正確的用法，要刺在哪個部位纔會噴出血，大概要幾分鐘纔會死，這些她都已經示範給我看到甚至有些看膩了。

脈動沿着刀刃傳到手上。跳出一定節奏的脈動，讓我的心慢慢鎮定下來。我忽然想起一個說法，說是人死時最後剩下的會是聽覺。聽說即使其他的知覺都已死去，只有聽覺仍會持續運作到即將斷氣前的那一刻。如果我現在動手刺穿頸動脈，相信在漸漸淡去的意識當中，就只會一直聽到雨聲吧。

她要確認的，不是殺人的正當性。

「你的想法我很清楚了。」

我口氣挑釁，但少女不介意，將剪刀往牀上一扔。

少女在我身旁跪下，一隻手遮住我的雙眼，另一隻手貼上我的下巴。

「那就好。」

少女走到門前，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轉身走回來。

少女這麼說。

「出去了，剛剛纔走。」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完成復仇。」少女將一小口葡萄酒含進嘴裏，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吞下。「畢竟不管怎麼說，你都是結束我生命的人。無論你多麼照顧我，只有這個事實沒辦法推翻。」

遺憾的是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少女的表情。當鮮血從我的脖子噴出時，不知道她臉上的表情會染成喜悅、憤怒、悲傷、空虛，又或者是徹頭徹尾地面無表情──

「你想想，殺一個這麼想被殺的人，又怎麼能算是復仇呢？」她仍騎在我身上說：「我不成全你唯一、也是最大的願望……這就是，我對你的復仇。」

「是真的。雖然不管我說幾次，妳似乎都不肯相信……」

「妳的心情我懂，我也不希望事到如今才知道和喜歡的女生一起喫飯竟然會這麼開心。」

她說得一點也不錯。結果我們去了常去的那間家庭餐廳點了牛排，用稀得像無酒精飲料的葡萄酒乾杯。或許是因爲少女的表情顯得成熟，只要穿上合適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店員對她喝酒這回事也不起疑。

我心想，藝大生肯定是有話想說才找上門來，抱怨噪音只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記得以前她說過，就只有真心想到的念頭，纔會讓她覺得化爲言語好比登天一樣難。

相信她現在正拚命思索，爲的是告訴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抽完第三根菸時，她終於開口了。

「如果我是你的良師益友，應該會叫你：『馬上去追那個女生。』還說什麼：『不然你一輩子都會後悔。』但我是個狡猾的女人，所以不說這些話。」

「爲什麼？」

「誰知道是爲什麼呢？」

然後她毫無脈絡可言地，混着吐出的煙說：「冬天都快到了。」

「跟你說喔，我是南方出生的。那邊就算下雪，也很少會留到隔天。所以第一次在這個市鎮迎來冬天時，我就嚇了一大跳。一旦開始積雪，不就要一直到春天才看得到地面嗎？而且我心中對雪的印象，就是覺得雪花輕飄飄的，很鬆軟、純白，所以知道堆積的雪重得讓人想到就煩、結冰的步道走起來磨人神經，被汽車排氣管噴過的雪會變得像火山熔岩一樣，這些都讓我有那麼一點失望。」

我並不覺得她是沒頭沒腦亂講話。

相信這一定是笨拙的她使盡全力的表達。

「可是，深夜下了很多雪，到了隔天早上被除雪車的振動搖醒，打開灰濛濛的窗戶俯瞰住宅區時看到的那種光景，不管什麼時候看去都還是覺得好棒。有種整個世界都被刷成純白的感覺。相反地，晚上從外面回來，一邊發抖，一邊喝一杯放滿糖的熱騰騰咖啡，像這樣的感覺也很棒呢。」

她說到這裏就停了。

「……我只能說到這裏。如果你還是要去找那個死神，我不會阻止你。」

「好的，謝謝妳。」

「真是的，你也好，進藤同學也好，爲什麼每個男人一旦跟我要好，就會馬上跑掉呢？」

「妳的魅力只有開始意識死亡的人才會懂啊。」

「你這麼說我也不怎麼高興啊。」她的笑容看來五味雜陳，又說：「吶，我一直想問你。你連我的手都不肯牽，是單純對我沒興趣？還是在對過世的進藤同學盡一份禮儀？」

「這很難說啊，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也許是我從一開始就死了心，覺得自己贏不了他。」

「……謝謝你給我這麼令人開心的回答，我有那麼一點覺得得到救贖了。」

說完她就伸出左手。之所以不伸右手，多半是顧慮到我的傷勢。

以此爲發端，明明還沒到關門時間，四周的燈光開始一一消失。

「……這個地方不適合解釋這件事。」

第一條線索，是在爲了搭列車而買車票時發現的。我的錢包有被人動過的跡象，因爲卡片的排列方式變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少女動的。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又開始往前走。

「猜猜我是誰？」我說。

我明確地知道再走多久，就能抵達少女所在的地方。

爲什麼我之前都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

走了二十分鐘左右，才總算穿出積水地區。多輛警車與消防車，圍着一輛翻倒的中型卡車及一輛大型箱型車。旋轉的警示燈照亮了雨點與淋溼的路面，將四周照得一片通紅。塞車車陣後方傳來喇叭聲。我剛彎過轉角，就差點被一個用單手撐傘騎車的高中男生撞到。對方千鈞一髮之際注意到我而緊急煞車，導致輪胎打滑而摔倒。我問了他一聲要不要緊，但他不理我，就騎車離開了。

「國小六年級時，因爲爸爸工作上的關係，我從之前唸的小學轉走。最後一天上學的日子，當我正準備一個人回家時，有個女生來找寂寞的我說話，她就是日隅霧子。我們之前幾乎從沒說過話，然而即將道別時，她提議要跟我當筆友。我心想，她並不在乎對象是誰，只是想試着和遠方的朋友寫信聯絡罷了。我也只是不好拒絕才答應，坦白說起初並不怎麼起勁……可是，在信件往返的過程中，我們被迫注意到彼此的想法一致到了可怕的地步。我們不管聊什麼，意見都會吻合。就連一些原以爲說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瞭解的感覺，她也能以完全符合我原意的方式理解。沒過多久，這開始得不怎麼起勁的信件往返，已經成了我的人生意義。」

追根究柢，爲什麼她被我開車撞到的那天，會連傘也不撐，就一個人走在那種人跡罕至的地方呢？

後來霧子有什麼下場，最清楚的人就是我。

少女抓住我的雙手，直接拉到她的心窩位置。我被拉得往前跌，變成從背後擁抱她的姿勢。

「……吶，瑞穗同學。」她喚了我的名字。「你知道車禍發生的那一天，霧子同學爲什麼沒有來這座公園嗎？」

而他之所以會對我提出像樣的建議，多半就是他內心有着很強的意念吧。

「我要說的話就到這裏，接下來換妳說了。」

去任何少女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一遍，這應該是這種時候最典型的手法了。但我不需要這樣做，我知道她會去什麼地方，因爲我手上留下了好幾條線索。

相信我以前應該有來過這裏。

她在摩天輪前停下了腳步。

我的記憶被扭曲了。

所有的燈光幾乎都消失了。直到剛纔還那麼熱鬧的遊樂園，如今已然化爲一片漆黑的大海。

因爲這裏是我出生的故鄉。

她看似儘可能把事情講得單調，彷彿在避免情緒的起伏。

下了平緩的坡道後，前方几百公尺都積了水，最深的地方水深及膝。水積得這麼深，即使穿的是長靴也派不上用場。雨水流進我綁緊鞋帶的靴子裏，淋溼的衣服奪走體溫，冰冷與氣壓讓手指的傷開始隱隱作痛。風橫掃而來，雨傘的作用變得微乎其微。沒過多久，突然颳起一陣強風，我不及細想，握住傘柄的手一用力，就有幾根傘骨彎折。我將再也發揮不了作用的雨傘往路旁一扔，在大得令人睜不開眼睛的雨中行走。

第三條線索，要回溯到四天前。少女沖澡的時候，我想繼續寫「寄不出的信」給霧子，打開牀頭櫃的抽屜一看，發現先前寫到一半的信紙不翼而飛。當時我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那封信被她看過這件事肯定錯不了──但爲什麼她不把信放回原位呢？

「這些日子承蒙妳照顧了，三枝同學。跟妳的關係讓我覺得很自在。」

「妳說得沒錯。我不能和霧子見面。雖然我記不得正確的時期，但我上了高中後不久，就開始在信裏撒謊，而且不是隻有一、兩個謊言。當時我的生活實在太悲慘，也太乏善可陳了。我不想老實寫在信上讓霧子失望，也不想讓她同情我。所以，我假裝自己始終過着健全又充實的生活。我覺得若不這樣做，這段筆友關係應該會更快結束。」

而且彼此都未認出對方。

第二條線索，是少女離開時所說的「對不起」。對殺了自己的人說出「對不起」，到底是針對什麼事情道歉呢？至於說出這句話之前所說的「謝謝你」，她則好好地解釋了一番：「我像這樣傷痕累累的，你卻說這樣的我『很美』。雖然我不知道你有幾分真心……但我還是，非常開心。」

果然是少女拿走的。

少女從書包裏拿出了某樣東西遞給我。

少女的身體很冰冷。因爲她在大雨中靜靜坐着不動好幾個小時，就只爲了等我。她的臉色蒼白，呼吸微微顫抖。

霧子懷念地看着這些景象，牽着我的手。

「我們先回公寓一趟吧。衝個熱水澡、換上乾的衣服、喫些好喫的東西，好好睡上一覺，然後再去那個適合講出真相的地方吧。」

「照我看來，」少女先打了預防針之後才說下去：「霧子同學，應該有想過要去約好見面的地方赴約。但是，她要下這個決心，得花上相當多的時間。這次是輪到她有着不能去見你的理由，說穿了就是『沒臉見你』。但另一方面，知道了這個五年來音訊全無、以爲早就忘了她的對象，竟然還渴望見到自己，想必她是非常開心。霧子同學將這兩者放在天秤上，苦思到了最後，終於決心去見瑞穗同學。」

我們並肩躺在公寓裏狹窄的牀上睡了幾個小時後，搭上從車站發車的接駁巴士，等到我們抵達「適合的地方」，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我再度以懷念的心情，走在這理應從不曾來過的遊樂園當中。

我心想，魔法快要解開了。

「還給你。」

少女就坐在這張長椅上。她當然全身溼透，制服上穿的是我借她的深藍色尼龍夾克。椅背上還掛着一把傘骨彎折的傘。

要不是那個時候三枝同學敲了門，我多半連這都不知道，就已經用剪刀插進喉嚨了。我得感謝她。仔細想想，一直到最後關頭，我都在靠三枝同學幫忙。可是，我對道別的方式並不後悔。那種平淡如水的結尾，想必才和我們最爲相配。

這是個簡單的謎題。

我知道少女只是裝蒜，所以繼續說下去。

「我們開始當筆友後過了五年的某一天，霧子在信上寫了：『我想直接跟你見面說話。』我好高興，她想更瞭解我，而且也希望我更瞭解她。光是這個事實本身，就讓我高興得不能自已。」

「你在說什麼？」

那裏是個山上的小遊樂園。我們買了門票，通過有一隻穿着夾克的兔子人偶的入口後，眼前就是一整片褪色的幻想世界光景。這裏有販賣部與售票處，以及旋轉木馬和旋轉鞦韆等遊樂設施，後頭還有大摩天輪、海盜船與雲霄飛車。到處都可以聽見遊樂設施的運作聲中夾雜着女性的尖叫聲，園內的喇叭發出極盡歡樂的爵士大樂隊音樂，遊樂設施旁邊則可以聽見覆古的一人樂團的音色。明明前一天才下過那麼大的雨，園內卻有大批的遊客，全家福與情侶檔大概各佔一半。

少女幾秒鐘後放開了我的手，但我對這個姿勢很中意，所以決定維持不變。

爲什麼少女會討厭「秋月」這個姓氏？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說：「『沒臉見我』是怎麼回事？」

「你走了，我會很寂寞的。」

「再見了，呃……」

我聽到三枝同學在背後如此喃喃說道。

我照想到的順序列出來。

由於沒有車可用，到我抵達目的地爲止，一共搭了一班列車、三班公車。第三班公車在路上陷入塞車車陣，似乎是下雨引發了車禍，看得到消防車與警車逆向行駛在對向的車道上，越開越遠。我告訴司機我在趕時間，當場付了車資，下了公車，然後就沿着塞得動彈不得的成排汽車一直往前走。

至少我想線索當中的幾項──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是由少女親手留下的。如果她有這個意思，明明就可以遮掩過去，但她就是特意留下翻找過錢包的跡象，臨走時留下一句「對不起」。她留給我最後一條通往真相的線，並未剪斷。

想到這裏，我重新回顧我認識少女之後的這些日子。

霧子的手在膝蓋上一撐，顯得很費力地站起來。

「都最後一次了，至少可以跟我握個手吧？」

我想蹺起腳而提起一隻腳，就在積水上碰出了漣漪，腳下的藍天隨着波紋搖曳。蕭瑟的樹枝與彷彿放棄一切而清爽高透的天空，讓人感受到冬天的腳步已經逼近。

明明應該有一大堆話想說，但實際重逢後，卻又覺得根本不需要言語。互相瞭解一切的沉默純粹令人覺得自在，不想用無謂的話語讓這段時間加速了。

是我寫給霧子的「寄不出的信」。

「……請不要做這種幼稚的事。」

就在車廂到達頂點時，我的記憶恢復了。

她很乾脆地放開手。我也不眷戀，轉身背向她。

「三枝。」她握住我的手說：「三枝栞。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報上姓名吧？湯上瑞穗同學。我好喜歡我們之前那種不負責任的關係。」

我也跟着起身。

低頭俯瞰園內，就看到黑暗中一道閃亮的光芒消失。我想應該是噴水池旁的路燈。

起初我心想，她多半是想拿走度過剩下的時間所需的錢。但重新檢查後，就發現現金連一圓都沒少，金融卡與信用卡也都原封不動。我評估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她在從我的所有物中尋找「一樣東西」，所以纔會檢查可能找到這樣東西的錢包。

「所以，我纔會想在事隔五年之後再次寄信看看。我在信上寫說如果她還願意原諒我，就請她來一趟我們兩人以前唸的小學旁邊的公園，並寄了出去。」

我的房間儉樸得足以讓整理的概念沒有立足之地，基本上是不可能弄丟東西。但自從那次以後，我再也不曾看到那張信紙。如果不是少女要找我碴，把信紙藏在CD盒或書本里，又或者是丟進垃圾桶，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忍不住會回想起來啊。」我說：「造成車禍的那天，我就坐在妳現在坐着的這張長椅上，一整天淋着雨。我跟人約好了在這裏碰頭……不對，說約好了不太對，因爲我只是單方面地等霧子來。」

「我等了一整天，但霧子並沒有來到這座公園。這也怪不得她，畢竟我對她後來接連又寄出的好幾封信都視若無睹。一旦要好的朋友死了而變得寂寞，就說『我想跟妳道歉』，未免想得太美好了。相信她已經不再需要我了。這麼一想，就覺得滿腔憂鬱不知道怎麼排遣。所以，我忍不住借酒澆愁。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我找一間最近的店買了威士忌來喝，然後又開始開車。最後，就開車撞到妳了。」

「好啊，我很樂意。」

遊樂園漸漸消逝。相對地，我腦中某種失落的事物急速回復。

爲什麼她所說的「同學」當中會摻雜高中生與大學生？

我牽起她冰冷的手，配合她的步調慢慢行走。

就是她到現在仍帶着那封信。

「……可是，你沒去見她，」少女說：「不是嗎？」

車禍的「延後」被解除，隨着霧子的死亡來臨，她至今「延後」的所有事物，都將恢復原有的面貌。

我鬆開圈住少女的手臂，從長椅後頭繞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我就是來問這個問題。」我回答。

我有這種感覺。

我在積水中踏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從她背後靠近，用雙手遮住她的眼睛。

如今我已經不知道答案了。

公園附近都積了水，被從雲朵縫隙間射下的朝陽照得閃閃發光。公園裏唯一一張小小的木製長椅，看起來就像漂在水上一樣。

「可是，我這拚命的努力卻適得其反。難得全世界最值得信任的女生對我說：『我想直接跟你見面說話。』但要是我答應了，先前所說的謊言都將付諸流水。一旦知道卸下所有矯飾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霧子多半就會討厭我。光是知道我已經在信上撒謊了好幾年，她應該就會輕蔑我。我只好忍痛放棄和霧子見面，也不再回信。因爲我不知道該寫什麼纔好，我和霧子的關係就這麼結束了……只是話說回來，維持了整整五年的習慣又很難戒掉，後來我還是很不乾脆地，繼續寫着一封又一封根本不打算寄出去的信來安慰自己。這些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信，漸漸地越積越多。」

「好。」

回程的路上，我和霧子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少女的手放到兩膝上，以沉重的表情看着油漆已剝落的溜滑梯。

「因爲我朋友死了，這就是契機。他是我從高中時就認識的朋友，是個知心的朋友，我連持續對筆友撒謊，因爲事蹟即將敗露而不再回信的這些事，都告訴了他。這樣的他，在死前一個月左右，對我說：『你應該去見日隅霧子。』還說這對我的人生一定會帶來令人喜悅的影響。他幾乎從不曾像這樣催促我去做一件事。」

我從口袋拿出香菸與打火機。輕油打火機順利點着了火，但淋溼的香菸滋味卻極爲苦澀。

她和我，以可想見範圍內最糟糕的方式重逢了。

也許她有苦衷，不方便解釋，但她又希望在最後關頭，至少要把心意傳達給我知道。我想她會只說一句「對不起」，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可是，她的決心下得太晚了一點。當她連制服也沒換就衝出家門，已經是約定當天的晚上七點多。而且當天下起了大雨，公車和電車都癱瘓了。結果等她抵達目的地，已經過了十二點，公園裏當然一個人也沒有。她坐在長椅上，淋着冰冷的雨，爲自己的愚昧嘆息。她這才總算懂得自己有多麼渴望與瑞穗同學重逢。爲什麼自己老是做錯事？爲什麼老是顧慮無謂的環節，反而疏忽了最關鍵的一點？霧子同學在茫然自失的狀態下，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來時的路回去。」

沒錯，進藤一直很討厭給別人建議，或是聽別人訴說煩惱。對於別人給他建議，或是找人聽他訴說煩惱，也一樣討厭。他就是厭惡這種只要是出於善意，無論多麼欠缺思慮與分寸，都能得到善意眼光看待的風潮。這是一種伴隨着莫大責任的行爲，除非有把握能確實處理問題，否則就不應該對別人的人生提出意見──這就是進藤的想法。

我們用自動販賣機買好所需分量的票券，搭乘進摩天輪的車廂中。

但她並未對「對不起」這句話做出解釋。看樣子並不是因爲認爲不需要解釋，畢竟我現在就弄得百思不得其解。

「從你剛剛的說法聽來，」她說：「車禍發生的當天，你坐在這張長椅上等待霧子同學，這個說法實在不成立。」

「原來如此，事情原委我大概明白了。」少女說。

我解釋到此，自問事情真的是這樣嗎？就算在信上寫着自己在待不習慣的國中裏所過的孤獨生活，有可能導致信件往返就此中斷嗎？

我扣上外套的鈕釦，綁緊靴子的鞋帶，帶上雨傘打開了門。

我也伸出了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