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七章 明智的選擇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 三秋縋 · 1.5萬 字

落雷的聲響讓我醒來。我起身想看時鐘,立刻覺得全身四處都痛得要散開了,還有着劇烈的惡寒與頭痛。一種幾乎令我連動動手指頭都需要提振精神才辦得到的黏膩倦怠感籠罩住全身。

我記不太清楚,但總覺得又作了遊樂園的夢。也許人在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後,就是會想陶醉在這種孩提時代的思鄉情懷中。這次夢中的我,也一樣被某個人牽着手。而且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並肩走在遊樂園裏,和我們擦身而過的人都投來毫不客氣的目光。

是我們臉上沾到了什麼東西嗎?還是說我們待在這裏這件事很突兀?「算了,管他的。」我搖搖頭,還故意做給那些人看似的,用力拉了拉身邊這個人的手。

夢就在此中斷,一人樂團的音色還在耳邊繚繞。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我並不是只作過兩、三次這個夢,因爲似曾相識的感覺太過強烈。多半隻是我忘記罷了,然而我在夢裏一直反覆來到這個地方。

我對遊樂園這樣的場所,可有着如此強烈的嚮往嗎?又或者遊樂園只是湊巧被選爲我那不充實少年時代的象徵?

時針已經走到將近兩點的位置。從窗戶看到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遮住,陰暗得令人以爲已經是夜晚,但時鐘指出的時間肯定不是凌晨,而是下午兩點。

「我好像睡了很久。」

少女將下巴放在交疊在桌上的雙手上看着我,點了點頭。她昨天的親切感已經消失,又變回了從前充滿火藥味的她。

我盥洗完畢,回到客廳問說:「今天要去找哪裏的誰復仇?」少女就倏地站起,手伸到我額頭上摸了摸。

「你發燒了吧?」

「啊啊,有一點點吧。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少女搖搖頭說:「遭到劇烈毆打就會發燒,我就常常這樣。」

「是嗎?」我用指尖摸了摸自己額頭的溫度。「可是妳放心,也沒嚴重到不能動。好了,今天我們該去哪裏纔好?」

「那邊那張牀。」

說完少女就推了我一把。腳步虛浮的我輕而易舉就被推倒,坐倒在牀上。

「請你靜養到退燒爲止,反正高燒不退的你也派不上用場。」

「就算這樣,至少還可以開車……」

「你打算開什麼車?」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總算想起昨天我失去了車子。

「這種氣溫,又下這種豪雨,你拖着這樣的身體出去會昏倒的。反正大衆交通工具一定也沒怎麼能正常運作,現在乖乖待在這裏才比較明智。」

「是那個女生拜託我來的耶。」她一副受到冤枉的表情說:「我在走廊上碰到她,打了個招呼,她就跑來求我說:『他發高燒,看起來很難受。』」

不到一分鐘後,傳來開門的聲音。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忘了帶,然而走進來的不是少女,而是隔壁的藝大生。

很多人認爲自殺需要勇氣,但我認爲這是並未深入思考自殺的是非對錯之人才會有的想法。像「有勇氣自殺的話,不如拿去用在其他地方」這種話,簡直是大錯特錯。自殺需要的不是勇氣,需要的只有小小的絕望,以及短暫的錯亂而已。短短一、兩秒的錯亂,就能夠讓自殺成立。而且人不是因爲有赴死的勇氣才自殺,是因爲沒有活下去的勇氣纔會自殺。

她那頭先前會讓人覺得沉甸甸的長髮,剪齊到肩頸交會處的高度。幾乎完全遮住眼睛的瀏海,則保留了足以讓眼睛底下的傷痕不醒目的長度,給人的感覺變得十分輕盈。我對藝大生的理髮技術之高竿再度深深佩服。

「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會不會燙?」少女問。「一點點。」我一這麼回答,她就用湯匙舀起下一口,先用嘴連連吹氣,吹涼了才送到我嘴邊。這次是適溫。湯匙從口中被抽出去。嚼一嚼,吞下。「那麼,下一個復仇對象……」我話說到一半,湯匙又插進嘴裏。嚼一嚼,吞下。「請你乖乖喫,不要說話。」少女這麼說。嚼一嚼,吞下。

我能夠輕易想像出這樣的光景。我把脖子套進吊頸繩結,花了幾秒鐘馳騁過往之後,被這種回想所帶來的空虛感推了一把,將椅子一腳踢開。樹枝被拉得變形。

藝大生從正面蹲低下來,仔細看着我的臉,然後將視線移到我從毛毯中露出的右手,發出「哇!」的一聲。

「嗯,騙你的。不過,她拜託我過來是真的。她還特地來到我房間,對我說:『我去買東西的時候,可以請妳幫我看着他嗎?』」

藝大生看看我,又看看少女,倏地站起來,牽起少女的手。

「啊啊,是這件事啊。我還以爲妳是指照護傷患呢。」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是指復仇。」

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世界沒這麼容易毀滅,所以不會去開響房間裏的所有機器。

「……坦白說,下一次的復仇讓我怕得不得了。」

「嗯,我知道。」

「怎麼可能無所謂?可是,我不覺得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真的跟你們無關吧?」

有開心的事情時、有傷心的事情時、寂寞到不能自已時、所有一切都顯得空虛時,每當遇到這種時候,我就會爲了讓精神安定下來,寫起無處可寄的信,還特地貼上郵票,收進抽屜。我有自覺,知道這種行爲很反常,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安慰自己。

她慌忙跑出房間,又小跑步跑回來後,用剪刀解下被凝固的血固定住的OK繃,檢查我手指傷口的情形。

「沒有,她對我很親切。看起來不像什麼壞人,雖然房間亂了點。」

如果車禍發生後我立刻去自首,那麼從我遭到逮捕到今天,已經過了四天以上,相信刑警與檢察官的偵訊都已經結束,正在法院進行羈押審問的準備,再不然就是這個部分也都結束,我已經躺在拘留所的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

要是少女並未將車禍「延後」,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情形?之前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但獨自待在房間裏躺着不動,就無法不去思索現實面的問題。

「沒有。」

「這話怎麼說?」我問。

「你傷得好嚴重。那個女生也很嚴重,但是你更嚴重。你該不會全身都是傷吧?」

一想到我現在正受到因爲自己的疏忽而殺死的人照護,就覺得無地自容。

「請妳至少按個門鈴。」我說。

「妳技術真好。」我看着包紮好的傷口說道。

「我想也是。」

「是啊,很遺憾。」

「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

「嘿,我來幫妳剪頭髮吧。」藝大生用手指梳了梳少女腦後的頭髮,然後在我耳邊說:「不用擔心,我不會把她抓來喫的。」

她這麼說完,就走出了房間。

儘管已經聽不見雷聲,但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水平掃來的強風,讓雨點將窗戶打得啪啪作響。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獨處了。

少女一看到我就說:「這種事我來做,你去躺着。」把我趕到客廳去。我注意到少女臉上的傷痕消失了。本來還以爲是她「延後」了,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多半就是藝大生用化妝掩蓋過去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有計劃再從樓梯滾下去嗎?」

她連我身上其他的傷都檢查完之後,說聲:「好了說吧。」

「妳理髮的本事我是信得過,可是還請妳先確定她本人的意願吧。」我說。

我思索了一會兒說:「這也是騙我的吧?」

我還來不及解釋我受傷的是右手,慣用手好端端的,少女就把湯匙伸到我嘴邊。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嘴,湯匙就伸了進來。既不是燙到會燙傷,也不是難喫到讓人想吐出來。這一湯匙的雞汁面極爲安全且恰巧入口,反而讓我不安起來。

「要感謝是你的自由,」少女轉身背對我說:「但等到我完成對第四個人的復仇,接下來就輪到你了。你可別忘記。」

「還有,不要這樣叫我。我討厭自己的姓。」

「不是沒有。」

我本想解釋說那不是亂,但對她說這些也沒用,所以就不說了。

取而代之,我開始寫信。

雨下了一整天。

「我姑且還是問問,你有打算去醫院嗎?」

現在我就想在睽違許久後做這件事。我在桌上攤開信紙,握住鋼筆,並未特別去想文章內容,但一寫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手就再也停不下來。我酒醉駕車撞到人;理應死去的少女毫髮無傷地站在我眼前;「延後」的能力;被迫幫忙她復仇;少女毫不猶豫用裁縫剪刀刺殺復仇對象;每次她都十分抗拒,因而腳軟、嘔吐或深夜睡不着;對第二個對象報仇完畢後,我們還特地留在兇殺現場打保齡球、喫飯;遭到第三個復仇對象痛烈反擊的情形;多虧萬聖節遊行才讓我們儘管全身濺到血卻沒引起別人懷疑。

「這幾天有兩名女性遭人刺殺,和你們有關嗎?」

要說信不信得過藝大生,老實說還挺難講的,但是到頭來我還是決定讓少女自己決定。我本來以爲她是個根本不會爲頭髮這種事花心思的女生,所以覺得很意外。雖然我很擔心藝大生會對少女做什麼,又或者對她說什麼,但相對地我卻很信賴藝大生剪頭髮的技術,所以也很期待看到會剪出什麼樣的髮型。無論是什麼,若有一樣東西能變得比以前更美,總是好事。

「大片的OK繃,還有退燒止痛藥。只是我覺得如果要出門,最好等雨小一點。」

「追根究柢,要不是我動了想見妳的念頭,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了。」

「……我啊,果然不適合做這種事吧?」

我會在拘留所,還是樹枝下(又或者是火葬場)。不管是哪一種,都令人越想越悶。像這樣躺在柔軟的牀上,聽自己喜歡的音樂,簡直是一種奇蹟。

「沒有人可以保證等了就會變小轉弱。不管是雨,還是其他任何東西。」

CD已經放到第二輪。我隨着保羅•麥卡尼唱的〈Jenny Wren〉吹起了口哨。

「哼~?」藝大生懷疑地眯起眼睛。「所以你們就弄得全身上下每一吋都撞出跌打傷,小指還多了兩個像是刀割出來的傷口?」

「這個問題就跟『妳爲什麼非得活下去不可』差不多難啊。」她聳了聳肩說:「我本來以爲你是屬於不想活下去的人,難道我猜錯了嗎?這幾天你的眼神變了,是因爲從那個女生身上得到了活下去的意義嗎?」

我暗自誇她直覺敏銳。

不過這個預測還算比較樂觀。在「延後」解除的世界裏,我也可能早已自殺。說不定我在撞死少女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人生,隨便找棵合適的樹就上吊自殺了。

「不要閒聊了。你不好好休息,高燒就不會退。」

「不,我覺得妳挺會的。」

「我們兩人形影不離地從樓梯上滾下去。」

「知道了。」

「是啊,用流動的水洗得很乾淨。」

「就是說,如果你就是兇手,我就會威脅你。我會說:『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能坐視朋友做了壞事不管。我要告訴警方這件事。』然後就去派出所。而你想盡辦法要阻止我,但我的意志很堅定,你判斷要阻止我,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我,所以就像你殺了其他兩名女性一樣,用刀刺我。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下午六點左右,我覺得肚子餓了而起牀。仔細想想,今天都沒喫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到廚房,把少女買回來的金寶湯牌罐頭雞汁面倒進單手鍋,加水後開火。少女正好就在這時回來了。

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平日午後常常像這樣看着天花板或窗外。請假不去上學而一個人度過的雨天午後,讓我覺得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被全世界丟下。我開始擔心起家門外的世界是不是早就終結,忍受不了過度的寂靜,跑去把家裏的電視、收音機、鬧鐘等各式各樣的機器全都打開。

「這樣啊。不管怎麼說,你右手的傷真的很嚴重。你等一下,我馬上回房間拿急救用的東西來。」

我一喫完湯麪,少女就這麼說。

藝大生默默往我小指上一拍。看到我被突如其來的劇痛弄得說不出話來,她就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她以熟練的動作處理我的傷口。

我立刻接着說:「我不是在問妳方法,是問妳爲什麼就非得被殺不可。」

「……這樣啊,真沒意思。」她說:「虧我本來還想說如果你就是殺了那兩個人的兇手,就要請你把我也殺了。」

「是喔,原來發生了這麼聳動的事情啊。我會小心。」

「哇,真的耶,你臉色好糟。」她一和我面對面就這麼說。她穿着看起來很暖和的粗針毛衣,對比之下,從短褲露出的雙腿則顯得比平常更細。

「她的技術很實在吧?我也曾經請她剪過一次,比技術不好的美髮師高竿多了。她說自己本來就討厭去美髮院討厭得要死,或者應該說對美髮師這種人怕得要死,只好自己剪頭髮,結果不知不覺間技術就練得這麼好了。」

「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謝謝妳,秋月。」我不着痕跡地喚了她的姓。

「妳肯幫我剪頭髮?」少女睜大眼睛這麼問。

我本來還覺得這姓氏挺好聽的,不知道她是哪裏不滿意?

「別說那麼多了,你的手不是受傷了嗎?」

「她有沒有對妳說什麼奇怪的話?」我問。

她說得沒錯。現在我們能做的最明智的選擇,就是趁現在讓身體好好休息。我躺下來放鬆全身的力氣,少女就拉起細心折好放在我腳邊的毛毯,幫我蓋上。

「張開嘴。」

幾分鐘後,少女端着裝了湯麪的杯子走了過來。我說聲「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少女就揮開我的手。

我的目光轉到少女放在桌上的裁縫剪刀,太大意了。但藝大生似乎並未發現我視線不自然地轉動。

「傷口沖洗乾淨了嗎?」

我默默不語,玄關就傳來了聲響。看樣子是少女回來了。她提着購物袋回到客廳後,敏銳地察覺到房間裏瀰漫着淡淡的火藥味,而停下了腳步。

「因爲以前我弟弟是個一天到晚受傷的孩子。常常我在房間裏看書,我弟弟就跑進來,自豪地把傷口秀給我看說:『姐姐,我受傷了。』每次我都會幫他包紮,雖然他從來沒有一次傷得像你這麼厲害。要是他看到,說不定會很羨慕你。」

兩人的身影消失到隔壁房間後,我將少女提回來的購物袋裏裝的東西放進冰箱,接着把《Chaos and Creation in the Backyard》(注13:前披頭四樂團及羽翼合唱團成員保羅•麥卡尼(James Paul McCartney,1942~)2005年發行的搖滾專輯。)放進CD播放器,小聲地播放,然後又躺回牀上。

她說得一臉正經。

「嗯,包在我身上。」

少女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見底的杯子。

「那就好。我現在要去買早餐,還有沒有需要什麼東西?」

我不解地這麼一回答,少女就歪了歪頭納悶。

雖然我自己都差點忘記,但追根究柢下來,這幾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都是從我和霧子當筆友這件事開始的。都怪我主動斷絕了這段關係,卻還期望和她重逢,才導致我被迫去幫忙少女行兇,弄得像這樣渾身是傷地躺在牀上。

「是真的啦。況且我怎麼可能主動找別人說話!」

雖然用這種說法也許會有語病──其實我不再和霧子當筆友後,仍然一直在寫信。要說這些信是寫給誰的,答案還是寫給霧子。只是頻率大概只有半年一次,而且寫好的信我也不會寄出。

「妳在騙我吧?」

「……這樣啊。謝謝妳,要多多麻煩妳了。」

「嚴重的只有右手,剩下的都沒什麼大不了。」

我這麼結尾後,就去陽臺抽一根菸,然後又回到牀上,睡了個午覺。雖然外面是暴風雨,但我這個下午過得非常平靜,甚至有種莊嚴神聖的感覺。

「妳無所謂嗎?」

「不管是誰都一樣,誰都不敢殺人。並不是妳特別膽小。」我鼓勵她:「而且妳都已經殺了三個人,應該不至於『不適合』吧?」

少女緩緩搖頭。

「我覺得就是因爲殺了三個人,讓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這麼喪氣啊?那麼,妳就不要再復仇,忘了仇恨,馬馬虎虎地平靜過完剩下的日子,怎麼樣?」

我說這句話是要激她,沒想到少女似乎坦然接受了這句話。

「……說實在地,這樣多半纔是最明智的選擇吧。」

你說得沒錯,復仇沒有意義。

她小聲地加上這句話。

十一月一日,從少女死亡車禍算起的第六天早上,算來已經過了十天期限的中點。然而即使到了早上,少女始終沒有要行動的跡象。我的高燒已經退了,天氣也轉變成小雨,但最關鍵的少女本人,卻一喫完早餐就鑽到牀上,用毯子矇頭躺着。

「我身體不舒服,」她說:「暫時沒辦法行動。」

這怎麼看都是裝病。她本人似乎也無意遮掩,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問看:

「妳不再復仇了嗎?」

「……沒有這回事。我只是身體不舒服,請你不要管我。」

「這樣啊。要是妳改變心意,隨時跟我說。」

我坐到沙發上,從散在地上的音樂雜誌中隨手拿起一本,翻到訪談報導,文中訪問的是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樂手。報導內容不重要,在這種狀況下,我根本不可能放鬆下來好好看一篇文章。

等我看完長達五頁的訪談,又從頭看了一次,我試着去數「pathetic(可悲的)」這個單字在整篇報導中用的次數。總計二十一次實在太多了,而且認真去數的我也很白癡。難道就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嗎?

少女從毯子裏探出頭。

「請問,可以請你暫時去別的地方走走嗎?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知道了。妳說暫時,大概要多久?」

「至少也要五、六個小時。」

我只說一次。

無計可施的我,聽見一聲嘆息聲。

演奏在出乎意料之外的短時間內就開始互相吻合。彈到第二十八小節而變調後,少女爲了伸手來彈低音琴鍵,將肩膀靠了過來。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她前天在列車上靠到我身上時的情形。由於今天她沒穿外套,讓我更能明確感受到她的體溫。

這個問題的答案比我想像得更快得出。多半是我不想從她口中聽到喪氣話,不希望她這麼幹脆就否定自己先前所做的種種,不希望她輕易捨棄先前那麼劇烈的熱忱與激情。成了憤怒化身的她,令我心生嚮往。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六,我聽說她拍的照片在比賽中得獎,特地跑了一趟展示這張照片的會場。看到拍到我的照片被展示在藝廊裏,我想下次見到那個女生,至少要請她喫頓飯。

我心想,但願少女會中意這樣的生活;但願她會將復仇之類的念頭忘掉,直到「延後」效力到期的那一天爲止,如同今天,去追逐一些雖然渺小卻是確切的幸福。像是買買衣服、聽聽音樂、彈彈電子琴,偶爾去娛樂設施玩玩,喫些好喫的東西。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再嚇得腳軟、嘔吐或遭人毆打,我也或許不必再繼續奉陪她殺人,而且也不必當第五個復仇對象而「遭到同樣的下場」。

當時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受傷的感覺。我本來以爲只是自覺不夠,要等到之後纔會覺得痛,然而這種情形也並未發生。這和所謂「提得起、放得下」又不太一樣。驚人的是,我看着她身邊的男生,絲毫沒有感覺到嫉妒或羨慕之類的情緒,甚至覺得麻煩。相信我應該是從一開始,就並未真心想將她佔爲己有。

「知道了。」

起初我對於讓自己的身影半永久留存下來這回事,還覺得很難爲情,但自從知道她只是以藝術的觀點來看待照片之後,就不再有所抗拒。只是該怎麼說呢?看着她將拍到我身影的照片珍而重之地歸檔,老實說我多少心動了。每當拍到好照片,她就會對我露出在教室裏不會展露出來的孩子氣表情。一想到只有我知道她有這樣的表情,就覺得滿心自豪。

不過,處在這種說不定再過幾天就會死的狀態下,我實在沒有心情去築牆。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讓我像小孩子玩新玩具一樣,更樸拙地樂在其中呢?我提早喫了午餐,尋求能讓心靈雀躍的事物而在鬧區中閒逛,馬路對面人行道上的一羣大學生映入眼簾,這些人我很眼熟,是繫上的同學。

『你說得沒錯,復仇沒有意義。』

我的腦子無比清醒,簡直像是從十幾年的沉眠中醒過來。我起身時踩到CD盒,聽見破裂的聲響,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了。我在流理臺倒了一杯自來水,一口氣喝完,回到客廳開了燈,搖醒了把毯子蓋到嘴巴高度正在熟睡的少女。

我走進巷子,走下一處又窄又陡的樓梯。以前進藤和我成天泡在這間電玩遊樂中心裏。從褪色的招牌不難想像,這裏只有老舊得從我出生前就在用的機臺,很難說這家店適合年輕人。到處貼着膠帶的兌幣機、滿是煤灰的菸灰缸、曬黃的海報、四處磨損的機臺上粗糙的畫面與廉價的電子聲響。這種應該早就完成使命,卻被予以延命治療而排列在這裏的光景,讓我聯想到寬廣的病房,不,說是太平間也許比較接近。

比方說,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對一個女生有點意思。這個女生算是比較沉默寡言,喜歡拍照。她總是在口袋裏放了一臺復古的玩具相機,專挑別人無法理解且毫無脈絡的時機點按下快門。她似乎擁有一臺耐用的單眼相機,但她說:「這種相機像是在威嚇別人,我不喜歡。」所以不怎麼愛用。

我看着他們兩人躲在不醒目的地方接吻,然後離開了這間店。

睡覺的時候,腦子仍繼續思考。

「你感覺到的『熱忱』,真的只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嗎?」

或許別人會說這是一種「酸葡萄心理」,說我只是因爲什麼都得不到,才假裝什麼都不想要。如果真是這樣,不知道該有多好?我只盼望真的只是我沒自覺,其實慾望仍在內心深處滾燙冒泡,隨時都會噴出火來。但無論我怎麼在心中搜尋,卻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只有飄着黴味的灰色空間無窮無盡地延續下去。

我數了數,大概有七成以上的同學都在這裏。我針對這到底是什麼集會思索了一會兒,得出的結論是,多半是爲了畢業專題研究的期中報告過關而開的慶功宴。已經來到了這樣的時期啦。

仔細想想,不管我接下來要做什麼,都對「延後」解除之後的世界中的我沒有影響。本來這個時候,我應該待在拘留所,再不然就是早就掛了。無論我從現在起做了多少善事,或是做出多少壞事,無論如何揮霍金錢,也無論過得如何不健康,一旦少女死去,這一切都將一筆勾消。我處在最極致的自由當中。

「我好了。」

結果這一整天,少女一次都不曾提起復仇的事。

每個人都一臉像是達成了目標而神清氣爽地相視而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說不定他們早就忘了我的長相。我停下腳步時,他們的時間仍然一步步地往前進;我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子時,他們每天都在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而成長。

到頭來,我就是一個沒辦法去追求任何事物的人。早在我未留任何印象的從前,就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說不定我從一開始就未具備這樣的機能。唯一的例外就是我與霧子的關係,但如今這段關係也已斷得乾乾淨淨,再也無法在自己身上找出任何用處。

這就是我的人生。一段從不追求、從不曾讓靈魂燃燒,而是任它悶燒、腐朽的人生。但目前的情形還不容我說這是一場悲劇。

有個聲音說,不對啊,這只不過是後來硬加的解釋。你的失望,是發端於更單純的理由。不要欺騙自己。

她強硬要求和這個男生勾着手,男方則一臉拿她沒轍的樣子接受。她露出一種我不曾看過的表情。我佩服地心想,原來如此,原來她有這種表情啊。

「只是學學樣子,小時候學過一點。」

那麼我爲什麼會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失望呢?

我回答,就只是這樣。我從少女身上感受到一種從自己體內絕對不會湧起的強烈熱忱,我想要一直接觸這樣的熱忱。

我忽略了一件事。

「是電子琴。」我一邊擦汗一邊回答:「因爲我想到待在房間裏也很無聊。」

我在樓梯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把菸灰缸裏的菸灰倒在這裏,四周散落着幾百根被踩扁的菸蒂。只剩咖啡色濾嘴的菸蒂,就像因淋雨而生鏽的彈殼一樣。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達到最高峯,是在昨天聽到少女說出的那句話時。

我將電子琴放在牀前,少女的手指就輕輕放到鍵盤上。她閉着眼睛,細細品味這種氛圍一會兒後,以細膩得無以復加的指法彈了《哈農鋼琴練指法》中特別重要的幾首,讓手指熱身。她彈奏的音量隔壁房間應該也會聽到,但藝大生對這類高雅音色的寬容度高得嚇人,所以不成問題。

「我聽不懂,不過聽起來不是在誇我。」我說。

「本店將於九月三十日結束營業,由衷感謝各位顧客多年來的支持與愛護。(另,九月三十日的打烊時間爲晚上九點)」

我在鬧區下車看看,但完全沒想好要怎麼在這裏度過五個小時。我走進一家咖啡館,試着邊喝咖啡邊思考,但還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我心想,要做什麼都行。在這樣的前提下自問:「我想做什麼?」但我沒有答案。我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得到的東西。

她彈奏出來的音色與冷漠的口氣形成鮮明的對比,始終與我的音色親密交纏。

「我知道。妳不彈琴。」

我們徒步去附近的一間家庭餐廳,喫了晚餐。回到公寓後,調好白蘭地加牛奶,邊聽廣播邊喝,這天我們兩人都提早就寢。

我的耳朵不算太精,但仍聽得出她的左手有着致命的缺陷。正因爲右手的指法如此美妙,更讓缺陷明顯到殘酷的地步。相信她那因刺傷而麻痺的左手,感覺就像戴着皮手套一樣。她自己似乎也很在意這一點,不時會忿忿地瞪着那不聽使喚的左手。

我感謝進藤。

我閉上眼睛,重新思索。

將落葉放到胸口,閉上眼睛傾聽公園內的聲音。寒冷的風聲、新的落葉飄到舊枯葉堆上發出的聲音、鳥叫聲、用手套接住軟式棒球的聲音。

「這樣啊。那我白買了。」我聳聳肩說:「妳後來有喫什麼東西嗎?」

也對,我就給你一個提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要是這樣還聽不懂,大概我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嗯,不是在誇你。」她點點頭又說:「可是,拍你讓我很開心。就像在拍不愛理人的貓。」

「最好還是喫點東西,我馬上準備。」

一陣格外強勁的風吹過,好幾片紅色或黃色的落葉落到我身上。我心想,我一步也不想再走了,乾脆就這麼被落葉埋住也不錯。

自從察覺這件事以來,我的興趣就從「填洞」轉移到了「築牆」方面。比起內省性的作品,我開始更加偏愛單純追求美感與快感的作品。雖然我也不是能夠由衷欣賞美感與快感,但總比被迫面對內心的空虛要好。

相信今天對少女來說,是非常平靜的一天。她戴着耳機,躺在牀上,蓋着毛毯,聽了一整天的音樂,盡情彈了電子琴,出門外食,喝了白蘭地回到牀上。相信在她的整個人生當中,如此和平的一天並不多見。

一旁的牆上貼着一張紙。

我在深夜彈起上身,心臟在暴動。從喉嚨深處上衝的不是想吐的感覺,而是想立刻大喊出聲的衝動。

我心想,也許她會放棄復仇。雖然她本人說得好像還要繼續下去,但多半隻是在逞強。她的真心應該再也不想殺任何人了。強忍恐懼殺了人之後,等着她的是令她腳軟的恐懼、令她嘔吐的不舒服,以及罪惡感造成的失眠,而且也可能像前天那樣遭到意料之外的反擊。如今她已經切身感受到復仇是多麼沒有意義。

「是有消遣到。」少女回答。

「原來你會彈琴啊?」她說。

所幸她彈的是連我也知道的名曲,是蕭邦的前奏曲第十五號。從第三小節開始,我也加入了演奏。雖然我已經十幾年沒彈琴,但電子琴的鍵盤比平臺鋼琴輕,讓我的手指動得還算靈活。

我有幾個月沒來這家店了。站到自動門前,但不管等了幾秒,門就是不開。

我活到今天到底有什麼樂趣?電影、音樂、閱讀……我對這每一項嗜好所抱持的關心都高於常人許多,然而相對地,我並未對任何一項事物投注熱忱到沒有它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我到廚房,把昨天少女餵我喫的那種罐頭雞汁面加熱。本來坐在牀上看着窗外的少女,這時交互看着遞到眼前的湯匙和我,掙扎了五秒後,才難爲情地張開口。看她昨天那麼熟練,我還以爲她對這種事完全不會抗拒,但看來當她處在受人看護的立場,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將湯匙送到她嘴裏後,她就閉上那有點薄、卻看似很柔嫩的嘴脣。

有沒有辦法引導少女走向放棄復仇之路呢?電子琴是個相當不錯的點子。除此之外,她還有沒有什麼喜歡的事情?去和隔壁的藝大生商量如何?我仰望天花板,發呆想着這些事情,白蘭地的後勁就慢慢上來,讓我的眼瞼自然越垂越低。

少女狐疑地看我一眼,露出「也無所謂啦」的表情,開始只用右手彈奏。

我察覺到了之所以覺得不對勁的真正理由。

完畢。

這麼一來我真的再也找不到地方去了。我走出鬧區,隨便找一座公園進去,找到一張沒有靠背的木製長椅後,拍拍上頭積的落葉,也不管旁人的眼光,當場就躺了下去。天空罩着一層厚重的雲,火紅的楓葉緩緩飄落,我用左手抓住了楓葉。

我該拿這身皮囊怎麼辦?

「我跟你說,我纔不彈琴,」少女吞下第一口後說:「而且我身體不舒服。」

「我沒喫東西。」

「我可不彈,我已經不練琴了。」

面臨如此決定性、令人意識到孤獨的光景,我卻不怎麼有受傷的感覺,這大概就是我最本質的問題所在了。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如果這種時候,我能和正常人一樣覺得受傷,相信人生應該已經變得比現在更豐足一些了。

照理說我應該一直在等這句話。少女對復仇變得消極,對我而言應該是可喜的事。

我漫無目的地走到公車站牌下,搭上了一班晚了十二分鐘抵達的公車。車上十分擁擠,淤積出一種由各式各樣的體味混成的臭味。公車劇烈搖動,雙腳肌力極度衰退的我,好幾次差點失去平衡。斜前方灰濛濛的車窗上,留着內容下流的稚氣字跡。

「很糟糕吧?」少女說:「在受傷之前,鋼琴還是我唯一的長處,現在卻弄成這副德行,感覺像是換成了別人的手似的。我只演奏得出這種聽的人和彈的人,都會感到不愉快的音樂。」

我之所以喜歡這些娛樂,是因爲起初懷抱着一種期待,期待這些東西也許能夠彌補我心中無邊無際的空虛。這些年來我強忍睡意、忍受無聊,就像吞下苦藥似地鑑賞無數部作品。但到頭來透過這些努力所得到的,也就只有與自己心中空虛的廣度與深度有關的知識而已。

「那麼,要不要乾脆真的換上別人的左手?」我說。

例如這幾天來,我一直覺得不對勁的真正理由。

由於沒有雨傘,我戴上軍裝大衣的帽子,還不忘戴上太陽眼鏡,然後走出公寓。如霧氣般的雨水慢慢透進大衣,路上的車都開了霧燈,小心翼翼地行駛。

「我想我之所以喜歡來這種無聊的地方,」進藤曾說:「是因爲這裏沒有一樣東西會催促我。」

我遞出第二口。

我買完東西回到公寓後的時間,比少女指定的時間要早了一些。我揹着二十公斤以上的攜行袋走了將近一小時,所以全身是汗。少女看到我放到客廳地上的這個袋子,拿下從枕邊的CD播放器延伸出來的耳機,問我說:「這是什麼?」

比賽結束,後來她不再找我說話。而我也不是那麼喜歡在不透過相機這個媒介的情形下和她說話,所以也不會想主動找她說話。我和她之間這段有點另類的關係,就這麼結束了。

但一小時之後,少女已經坐在電子琴前。看來是聽到我在一旁試着各式各樣的音色,讓她再也按捺不住。

我也是爲了同一個理由,非常中意這家電玩遊樂中心。

我坐到少女身旁,左手放到鍵盤上。

然而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問,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等到左手彈錯第三次,少女停止了演奏。

我們彈彈這首、彈彈那首,轉眼間三個小時就過去了。我們彼此都開始顯露出疲憊,於是彈起比吉斯(注14:來自澳洲的三人兄弟樂團組合。曲風跨越多個音樂流派,將搖滾樂、迪斯可、R&B融爲一體。)的《Spicks and Specks》來讓情緒冷卻後,就關掉了電子琴的電源。

先前我一直以爲人心中的空虛,指的是一種並未以該有的東西來填滿的空間。但是最近,我的這種認知改變了。空虛是一種不管丟進多少東西,都會立刻消滅的空間。一種甚至不能用零來稱呼,而是一種絕對的無。我開始認爲自己心中有着這樣的無,想彌補也無濟於事。除了在這空虛的外圍築起高牆,極力不去碰觸之外,別無方法。

也不知道哪兒飄來一陣令我懷念的花香。

右手受傷的我,和左手麻痺的少女,互相彌補彼此欠缺的手。

隨着夏天結束,攝影比賽將近,她就帶着我在街上到處走。我們大部分去的地方,都是些長滿雜草的公園、寬廣的伐木場遺址、一天開過的列車不到十班的無人車站、有着成排廢棄公車的廢車保管場之類蕭瑟的場所。她讓我坐在這些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門。

「妳不是身體不舒服嗎?」我問。

她不時會挑我當拍攝對象。我問她理由,得到的答案是:「因爲你是個跟低彩度照片很搭的拍攝對象。」

「……什麼意思?」

巧的是就在我回家路上去的一間雜貨店裏,我看到了她。她身旁有個男生,是個打扮時髦、頭髮染成咖啡色的大學生。

「彈得還高興嗎?」我問。

「有什麼事馬上聯絡我。公寓外面就有公共電話,不然去隔壁房間找藝大生借,我想她也會爽快地答應。」

「有什麼事啊?都這麼晚了。」少女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枕邊的時鐘後,就像要躲開燈光似地蓋上了毯子。

「我們去執行下一場復仇吧。」我拉走毯子說:「沒有時間了,快起來準備。」

少女把被拉走的毛毯又拉了回去,用雙手緊緊抱住並說:「等早上再準備不就可以了嗎?」

「不行,」我搶着插話:「非得現在動身不可。我覺得等到了明天,妳就不再是復仇者了。我不喜歡這樣。」

少女翻了個身,背對我。

「……我不懂爲什麼你這麼熱中。」她說:「我不再是復仇者,就很多方面來說,不是對你比較有利嗎?」

「我本來也這麼認爲。可是沒有行動的這兩天,讓我改變了想法,也許說是我注意到了自己的真心會比較正確。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我希望妳當個冷酷無情的復仇者,不希望妳做出什麼明智的選擇。」

「你說的話和以前完全相反吧。之前你明明不是說復仇沒有意義嗎?」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忘了。」

「而且,」少女縮起背,更加用力抱緊毯子說道:「等殺害了下一個復仇對象後,接下來就輪到你了耶?」

「嗯。可是,那又如何?」

「怎麼說呢,你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討好我嗎?」

「不,這跟『加分』無關。」

「那麼,你應該是腦子有毛病了吧?」少女以撂狠話的口氣又說:「我要睡了。請你也去睡,讓腦袋冷靜冷靜。等到早上,你心情鎮定下來,我們再針對這件事討論……麻煩你關燈。」

我思索着要如何解釋才能讓她明白。

我在沙發上坐下,等待貼切的話語浮上心頭。

「仔細想想,從妳對第一個人復仇的時候,就有了預兆。」

我慎重地交織出話語。

「妳殺了她時,不就腳軟了,沒辦法走動嗎?老實說,當時我就在想:『這個殺人魔怎麼會這麼懦弱?』……可是仔細一想,有毛病的不是妳,而是我。妳的反應很正常,我的反應才反常。親眼見到人死,爲什麼還能那麼冷靜?即使沒嚇到腳軟,至少也該有些不安得晚上睡不着覺的反應纔對。」

少女什麼話也沒說,似乎在專心聽我說話。

空氣從整個房間的所有縫隙中溜走,一種真空的寂靜來臨。

「我實在難以理解。」少女灌注了她卯足全力的嘲笑說道:「而且就算被你喜歡,我也不會高興。」

我說的是戀愛。

我想起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形。

「我沒騙妳。我明白妳沒辦法相信,畢竟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我自己。」

外面似乎已經很冷了,所以我們穿上冬季用的外套出了房間。我擅自借走一輛停在公寓屋檐下、多半是陌生鄰居的腳踏車,讓少女坐在載物架上,我則站起踩着踏板,在通往車站的路上飛快地騎着。握住龍頭的手轉眼間就凍僵,暴露在乾燥冷風中的眼球在刺痛,顯露在寒氣中的小指傷口則一陣陣作痛。

「正好相反。我這二十二年都睡昏頭,事到如今才清醒過來。實在太遲了點啊。」

少女聽得不耐煩似地坐起來,不解地說:

我呼出的氣,呼在少女朝我伸出來的手上。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她的手就牢牢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好了,你趕快準備。」少女說:「現在也許還趕得上最後一班電車。」

「怎麼了?你不是喜歡復仇時美麗的我嗎?」

「我想,我喜歡上妳了。」

「我不想聽。」

我們在近距離四目相對。

「你說得沒錯,這非常不合我意。」

少女看到我啞口無言地杵在原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沒有這種權利,也知道我是最不配有這種心情的人。我都覺得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畢竟我是奪走妳生命的人。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要說,我似乎喜歡上妳了。」

少女隔了一拍後,低頭撇開了視線。

「妳第一次在我眼前殺了人的時候,」我說:「看到妳制服襯衫濺到對方的血,拿着行兇用的剪刀俯瞰屍體的模樣,我就想:『啊啊,她好美。』……起初我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懷抱着這樣的感情,可是現在我察覺到了,察覺到這是我人生中空前絕後的重大事件。仔細想想,迷戀上一個人,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經驗。我這個人應該早就已經放棄許願或祈求了,但當時我卻覺得:『好想再次見證那個瞬間。』妳復仇的模樣,就是美得這麼震懾住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不要隨口胡扯。」

「妳聽好了,我再說一次。」我說:「妳復仇的樣子很美。所以,算我求妳,不要說什麼復仇沒有意義,不要屈就這種現成的、老生常談的結論。至少對我來說,復仇是有意義的,美麗本身就是一件再有意義不過的事。我盼望妳對越多人復仇越好,哪怕我自己包含在這些人裏面,也不例外。」

爬上一段很長的上坡路後,就是一段銜接到車站的細窄下坡路。我讓尖銳的煞車聲迴盪在沉睡得鴉雀無聲的住宅區內,一路往下滑。似乎是我騎得太快,少女覺得有危險,便緊緊摟住我的背。我現在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盼望這條下坡路最好永遠不要有盡頭。

說完,少女就一腳踏在我的腳背上轉動幾下,不過力道並未強到會讓我覺得痛,而且兩隻光腳丫碰在一起的感覺滑溜溜的很舒服,和某種動物對同伴表示親暱的方式有些相像。

少女把枕頭朝我扔來,但我接住,然後放手讓枕頭落到地上。

「從頭到尾我都不懂,你爲什麼就非得喜歡上我不可?」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答案。

「你還不就是想借此討好我,幫自己加分嗎?我不會上當。」少女瞪着我說:「我看不順眼,這是我最討厭的手法。」

「聽得莫名其妙。」少女低着頭,連連搖頭說:「你睡昏頭了嗎?」

忽然間,她放鬆手指的力道,我們的手倏地分開。

少女握住我的手不放,沉默良久,表情像是在說:「我在做什麼呀?」她注視着我們牽在一起的手,似乎正在拚命思考自己無意識中做出的行爲意味着什麼。

少女說完捂住雙耳,閉上眼睛。我抓住她雙手的手腕,硬拉開她的手。

「……對,沒錯。」

我在說什麼?

「無所謂。妳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不管妳多麼討厭我,還是會讓我留在妳身邊。」

我仰望天花板,心想會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哪有人突然聽到殺了自己的兇手說「我喜歡上妳了」還可以接受的?

「……你說什麼?」

而且我本來沒打算要說這麼多,一開始我想說的就只有「我對妳的復仇產生共鳴,這麼做是正確的,希望妳不要就此停手」而已。什麼叫做「我似乎喜歡上妳了」?會不會只是一個二十二年來從未好好面對過這類感情的人,面對一個小了足足五、六歲的軟腳殺人魔,產生了一種類似斯德哥爾摩症候羣(注15:指被害人對加害人產生情感,而反過來幫助加害人的一種情結。)的錯亂呢?

要讓世界凍結,這句話就足夠了。

我被她揮開手,還被她用力在胸口推了一把,就這麼往後一倒。

漫長的沉默過後,少女總算發出聲。

當時雨下得很大。

「對第二個人復仇結束後,我還是沒產生厭惡感或罪惡感,始終好端端的。相對地,我感覺到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來歷不明的感情。相信正是這種感情,蓋過了我對殺人的負面印象。等到完成對第三個人的復仇時,我已經幾乎察覺出這種感情是什麼了。可是,我一直到剛剛纔確實有了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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