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懦弱的殺人魔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 三秋縋 · 1.3萬 字
少女似乎是被咖啡的氣味弄醒的。看到厚片的蜂蜜吐司、切半的半熟蛋與現成的三明治排在桌上,她就睡眼惺忪地來到座位上,花時間慢慢喫完。期間她的視線一次都不曾轉過來和我對看。
「接下來要怎麼做?」我問。
她把手掌上的傷痕秀給我看。
「接下來我打算去報復這個傷痕。」
「從妳的口氣聽來,手掌上的傷應該不是妳爸爸弄的吧?」
「是啊。那個人基本上對暴力很小心,很少會傷到衣服遮不住的部位。」
「除了妳爸爸以外,妳要報復的對象大概有幾個人?」
「我篩選到五個人,都是在我身上留下了永久疤痕的人。」
這麼說來,她「延後」的傷口是不是還有五處?不對,一個人未必只造成一處傷痕,應該當成至少還有五處。
這時我想到了一個事實。
「我該不會也包含在這五個復仇對象當中吧?」
「那還用說嗎?」少女若無其事地說道:「等對其他四個人報仇完,我也會要你付出代價。」
「……也是啦,這也沒辦法。」
我說得達觀,表情卻很僵硬。
「不過你大可放心。無論你的下場多慘,一旦車禍的『延後』──也就是我死亡事實的『延後』──解除,所有由我引發的事情都會『取消』。」
「這個部分我搞不太清楚。」我問了先前就一直覺得有疑問的地方。「比方說,妳用鐵錘痛毆妳爸爸的事實,也會在我引發的車禍的『延後』解除之後,就『取消』掉嗎?」
「當然。我原本在還沒展開復仇之前,就被你開車撞死了。」
然後,少女說起她第一次「延後」時的情形,以及關於灰毛貓的往事。她發現自己疼愛的貓變成屍體,結果當天晚上再去查看一次,卻發現屍體與血跡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後來又被這隻貓抓傷而發高燒,病與傷卻突然痊癒,因而產生兩種記憶相互矛盾的情形。
「也就是說,就妳痛毆妳爸爸這件事來說,妳就相當於『貓』,而鐵錘就相當於『爪子』嗎?」
「我想這樣解釋應該沒有錯。」
妳只是被憤怒衝昏頭而看不清四周吧?仔細想想應該總會找出一、兩個比較要好的對象──我很想對她這麼說,卻又無法完全捨棄她所說的話百分之百屬實的可能性,所以我把這些話吞了下去。
「像是去和每一個要好的、照顧過妳的人問候,找喜歡的男生或是喜歡過的男生表白之類的,應該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吧?」
「看來妳家住起來不太舒適啊。」
我跑向少女的身旁。
我心想,這裏和我老家簡直是天差地遠。
就在我停止抽菸,再度將目光移往玄關的同時。
「舉例來說,當你在夢裏察覺到『我在作夢』時,」少女說:「你會因爲『在這裏做什麼都不會影響到現實』就什麼都不做嗎?你不會反而覺得『反正對現實都沒有影響,不如干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嗎?」
少女將菸蒂丟進菸灰缸。「三言兩語無法說清楚,」她說:「總之有幾個人把我逼到無法恢復的地步,她就是其中一人。現在先記住這點就好。」
我根本用不着猜測,這個疑問立刻就獲得瞭解決。
少女脫掉外套交給我,穿過庭院的拱門走到玄關,搖響掛在牆上的鈴。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質疑眼前見到的光景。
我話雖是這麼說,但確實有着期望說出這句話後能讓她高興的盤算。
我沒有理由阻止。對自己殺死的人大談健康的重要,簡直愚不可及。
但少女起身後,她姐姐卻始終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我們被困在通勤的塞車車陣中,我問少女可不可以抽菸。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後說:「離目的地大概還有多遠?」
「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她用撂狠話的口氣說道,看樣子她對於這種情形非常介意。
相信她的手法一定非常俐落,使姐姐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我在紅燈前停車,就有幾個走過行人穿越道的學生朝我們瞥了一眼,讓我很不自在。不知道我看在他們眼裏是什麼模樣?但願看起來像是要去大學路上,順便載妹妹去上高中的哥哥。
「……那麼,下一個復仇對象是?」
「這樣的復仇有意義嗎?」我問了個單純的疑問。「到頭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不是嗎?就在十天之內……不,是九天之內。」
我先叮嚀一聲,然後抽出一根菸,輕輕揉了揉菸草部分再遞給她。
少女瞪了我一眼,把布偶收進書包。我心想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但也後悔莫及了。看樣子我用了最有效率的方式,貶損她的價值觀。可是,又有誰能夠想像這種眼神冰冷的女生,會幫布偶取名字呢?
就算只隔一層牆壁也好,我想獨處一下,於是我把自己關進陰暗的廁所,坐在馬桶座上,用雙手遮住臉。深深吸進一口滿是芳香劑氣味的空氣後停止呼吸,維持幾秒鐘後呼了出來,我重複做着這樣的動作。在反覆呼吸之下,我的心情緩和了些,但要恢復到能夠外出,似乎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木造的門緩緩打開。走出來的是一名二十五歲上下的女子。
「妳說的無法恢復是什麼意思?」
我坐到牀上,就這麼往後一躺,心悸與麻痺都尚未平息。我靜靜躺着不動,就從牀單上聞到些許不屬於我的氣味。大概是因爲之前少女睡過吧,有種自己的領域遭到侵犯的感覺。
穿出塞車車陣中,在有着火紅楓葉的蜿蜒山路上開了兩個小時的快車後,進入了少女說的她姐姐居住的市鎮。我們在漢堡店簡單喫了點東西,又開了幾十分鐘的車,終於抵達要去的住宅。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這麼噁心。」
「是啊。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
「不懂。在我看來,妳還在正常的範圍內。」
我剛出生不久時,說不定那個家庭還算幸福。但不管怎麼說,等到我懂事後,雙親就已經成了不關心家庭的人。就連唯一的小孩,對他們而言似乎也成了沉重的負擔。我一直滿心疑問,搞不懂爲什麼這樣的兩個人會想成立家庭。母親離家時,我反而覺得放心,因爲這樣對他們而言多半纔是自然的狀態。
這是一棟整齊乾淨的住宅。紅磚圍牆內有着修整過的庭院,盛開着四季都會綻放的玫瑰花,角落的石板地上則立着附頂篷的鞦韆。房屋牆壁漆上一片幾乎與天空融合的藍色,二樓的三扇拱形窗則是白色的款式。
「小心別被外面的人看到。」
少女像是要躲避他們的視線似地靠在椅背上,壓低姿勢。
少女的目光仍然凝視着地圖,回答說:「因爲我就只懷着這個念頭活到今天。」
「前天你明明去了那麼遠的地方耶?」
「這不就是奈勒斯的毯子(注8:史努比漫畫《花生》當中的角色奈勒斯,一個總是毯子不離身的男孩,現轉而指人對物品執着的狀態。)嗎?這種情形很常見,沒什麼可恥的。」我這麼打圓場。「我以前認識的朋友裏,就有個傢伙還會幫玩偶取名字,跟它說話,那才噁心咧。跟那種程度相比,只不過摸一摸……」
一個穿着紅色軍裝與黑色帽子、看似摸起來很舒服的布偶。
這個話題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實在太耀眼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
少女朝姐姐的身上撲倒過去。
「是我姐姐。」
「爲妳着想?」少女加重語氣強調每一個字,複誦出我的這句話。「那你說說看除了復仇以外,還有什麼事情是爲我好?」
少女回了我一句「多管閒事」。
「三個小時左右。」
她換成我說的方法做,但吸了之後仍然嗆到。
父親之後是姐姐啊?這麼說來,接下來會是母親嗎?
直到我伸手碰到門把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爲自己的病已經完全治好了。但就在我穿上鞋子想要外出的瞬間,卻湧起一股彷彿有東西從全身被抽出去的感覺,使我停下了動作。要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也許會誤以爲門把上通了電。
我聽不見她們的談話,但看來至少不是在爭吵。我把背靠在門上,翻翻口袋想找煙,但似乎是忘在車上了。
少女搶在我前面,手伸到車用的收音機上,將廣播的音量調小。
「是我不好,我的發言太欠缺考量了。」我道歉。
「這麼快就想爭取加分啦?想討好我也沒用。」
然後她就這麼再也不曾站起來了。
插在她姐姐腹部上的,是一把很大的裁縫剪刀。
我本來想提出忠告說抽菸可能不適合她,但看到少女學不乖地一再挑戰,也就決定隨她去了。
「這樣啊。」
「沒有。」少女口氣尖銳地說道:「我沒有要好的人、沒有照顧我的人,也沒有喜歡的男生或喜歡過的男生。你的發言對我來說是最完美的諷刺。」
看來這趟兜風會很漫長。廣播節目每個都很無聊,前座置物箱裏只有一些可能比較符合高中女生喜好的CD。
少女看到我就像電池用光似地停住,皺起眉頭問說:「你在胡鬧什麼?」看在旁人眼裏大概會覺得我在玩吧。漸漸地我開始有種被人在下腹部塞了石頭般的感覺,越來越想吐,冷汗也從腋下往下流。
「車禍剛發生的時候也是一樣,你的內心真的好軟弱。」少女以拿我沒轍的表情說:「隨便怎樣都好,請你趕快恢復。要是等二十分鐘還不行,我就要丟下你不管。就算只有我一個人,計劃還是可以執行。」
「不,我是害怕出門。我過着將近半年只在深夜出門的日子。」
她拿出的是一個小熊布偶。
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在車上抽菸的模樣,會顯得極不自然。少女以生疏的動作,用點菸器點火,吸了一口後劇烈咳嗽。
「你說正常的範圍是嗎?那我就讓你看一個出界的例子吧。」
「我不想回答。」
我擦掉鏡片上的髒污戴了上去,站到鏡子前。鏡子照出的滑稽模樣超出我的想像,感覺自己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我走出廁所,從衣櫃的抽屜中拿出上翻式的圓形鏡框太陽眼鏡。自從進藤胡鬧着買下後,就一直放在我這裏。不管是誰戴上這樣的眼鏡,都會馬上變成一副滑稽可笑的嬉皮模樣。
少女的手伸進書包。
「我不知道,因爲我沒作過這種夢。」我搖了搖頭說:「我會這麼說是在爲妳着想,就算那些害妳不幸的人變得不幸,妳失去的幸福也不會回來。我不是輕忽妳抱持的憤怒和怨恨,只是覺得復仇這種事情沒有意義啊。」
我以前住的房子雖然絕非是省錢蓋出來的,但就是彷彿會傳達出住戶心中的荒廢。外牆爬滿了藤蔓,地面散亂地擺放不再使用的三輪車、溜冰鞋、嬰兒車與汽油桶之類的東西。難得有着如此寬廣的庭院,卻像廢棄的空地一樣雜草叢生,淪爲一羣醜陋貓咪的集會所。
『……那麼今天來信的主題是「覺得活着真好的瞬間」。』廣播節目主持人說:『首先是筆名「兩個孩子的媽」讀者的來信。「我八歲和六歲的兩個女兒,感情好到連我這個做媽媽的都嚇一跳。今年的母親節,她們竟然瞞着我準備禮物……」』
張開的剪刀靜刃(注9:裁縫剪刀以拇指握持的刀刃爲動刃,其餘手指握持的則爲靜刃。)直插到底。
「是啊,請你小心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少女到底打算用什麼方法來複仇呢?從她在快抵達時頻頻查看書包的情形看來,肯定暗藏了某種兇器。她是用鐵錘毆打她父親,不知道她對自己的姐姐是不是也打算做一樣的事?還是說,她準備了和鐵錘不一樣的兇器呢?
簡而言之,無論這名少女接下來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危害,一旦車禍「延後」的效力消失,一切都將恢復原狀。
若是朝駕駛座這邊的車窗往外一看,一間小小的花店店面前,圍繞着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掛上了四個鑿穿南瓜製成的傑克燈籠做爲裝飾。每個南瓜頭都插着盛開的暖色系花朵,發揮了花盆的作用。這時我纔想起十月底就是萬聖節了。在這時節裏,附近的高中都差不多要辦校慶了,對很多人而言,這時應該是令人雀躍的季節。
「我都老大不小了,還離不開布偶。我一定要時不時摸到它,不然就會異常不安……怎麼樣?聽了有沒有打冷顫?」
副駕駛座上的少女沒勁地回答:「我想爸爸應該沒聯絡她,因爲那個人已經被趕出家門,就算想聯絡,也是連電話號碼都不知道。」
『……被最近的低溫嚇到的,應該不只我一個人吧。』廣播節目主持人說:『今年怎麼會冷成這樣呢?今天早上我看到有人穿着寒冬用的大衣,老實說氣候真的就是冷到即使這樣穿也很剛好。說起來我也是比較怕冷的類型,所以圍巾、手套之類的禦寒配件就不用說了,我還穿了兩層衛生衣呢。各位聽衆一定覺得哪有這麼誇張吧?可是意外的是……』
我站在原地不動。心悸加劇,胸口產生一種伴隨壓迫感而來的疼痛,尤其心窩附近和手腳關節甚至發麻而使不上力。我就這麼等了一陣子,但仍沒有恢復的跡象。我心想,老毛病又犯了。還以爲車禍造成的震撼讓我完全治好了,但看樣子我還是未能拭去對外界的恐懼。
我躲在樹後觀察她。她穿着深灰色的套頭毛衣與灰色的長褲,染成巧克力色的頭髮髮尾燙得捲翹。眼神十分理智,從開門到露臉的一連串舉止也很優雅。
「我沒這個打算。」
我以強得多餘的力道用力打開門,下了樓梯,坐上煙味揮之不去的輕型車,轉動鑰匙。少女爲了指路而坐上副駕駛座,在膝上翻開一份B5尺寸的地圖冊。地圖上以紅筆寫下密密麻麻的註解與路徑。
「可以,但也給我一根。」她說。
「如果妳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我先這樣開頭,然後才說:「妳姐姐對妳做了什麼?」
「就是這樣纔好。」我說着,然後笑了笑。只要戴上這副眼鏡,就能自然而然地笑出來。雖然想吐的感覺仍然存在,但相信遲早會消退吧。「讓妳久等了。好了,我們走吧。」
「你在門外待命。我想十之八九用不着你幫忙,但請你準備好隨時開車。」
「你戴這品味超差的眼鏡是怎樣?」少女說:「跟你不搭得要命。」
「每隔一段時間,吸進一小匙左右的煙就好了。」我提出了建議。「我想一開始這樣抽,味道會比較好。」
「這個家真不錯啊。」我說。
「看妳準備得這麼充分,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計劃要復仇了啊。」
一看就覺得很幸福的住宅。少女說她姐姐就在這裏過着新婚生活。
清脆的金屬聲迴響在四周。
「我明白,馬上就會好了。」
我心想,她就是少女的姐姐嗎?臉孔結構的確有些地方相似,例如顏色較淡的瞳孔與較薄的嘴脣等等。但以姐妹而言,她們的年紀未免差太多了,最重要的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是個會用刀刺傷妹妹手掌的人。
早晨的道路很擁擠。馬路上擠滿了通勤車輛,人行道則被剛走出車站的通學高中生塞滿。每個人都爲了因應下雨天,拎着形形色色的雨傘。
「我忽然想到,」我說:「妳可以保證妳姐姐在家嗎?妳把妳爸爸打到受了重傷,他不可能都沒有聯絡妳姐姐。妳姐姐應該很清楚妳恨她,會不會已經跑去其他地方避風頭了?」
「就是人格已經有改不回來的缺陷,這樣應該聽得懂吧?」
姐姐想也不想就伸手扶住妹妹,卻支撐不住而一起倒了下去。看起來是這樣。
一灘鮮血慢慢地在玄關散開,沿着地板的溝槽流動。
目的達成得太輕而易舉。
這種輕易與寂靜,讓我想起了一個事件。
那是我國小四年級時發生的事。那天體育課上了三十分鐘就上完了,導師宣佈剩下的時間用來打躲避球,學生們歡聲雷動。這種情形已經幾乎成了慣例。我不經意地走到體育館角落,混在旁觀的學生裏,離得遠遠地看着比賽。
當兩隊都有一半的人被球打到後,場外就有人開始閒得發慌。他們根本不管比賽的進展,各自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有人在沒鋪軟墊的地板上做出一個漂亮的前空翻後,情況就此一發不可收拾,五、六個男生接連開始模仿。由於這比躲避球更有看頭,我的視線也追向蹦蹦跳跳的他們身上。
有一個人似乎着地失敗,撞到了頭,聲響大到連幾公尺外的我都聽得見。四周的那些人全停下了動作,撞到頭的那個人好一會兒都沒有起來。過了十秒鐘左右,他纔開始按住頭連連喊痛。但他似乎只是爲了掩飾難爲情而故意大聲嚷嚷,情形並不嚴重。圍在四周的那些人也像是要揮開一瞬間在腦海掠過的不安,指着躺在地上的他大笑,還對他又拍又踹的。
有個男生不在這個圈子內,並以奇妙的姿勢躺在一旁,而最先注意到他的就是我。由於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撞到頭的同學身上,根本沒有人看到這個運動神經特別差的同學折斷頸骨的那一瞬間。同學們一個個感覺到這個毫不動彈的男生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紛紛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他。體育老師似乎也總算注意到事情不對勁,連忙跑向這個男生身邊,以鎮定得過火的態度,告訴我們這些學生說:「千萬不要碰他,不要移動他的身體。」然後以全力在走廊上飛奔。有人說做老師的怎麼可以帶頭在走廊上奔跑,但是沒有任何人回應。
那個男生再也沒有回到學校。即使聽到脊髓損傷這個說法,才國小四年級的我們也只覺得「大概就和阿基里斯腱斷裂差不多吧」。但導師爲了讓我們瞭解到事態有多嚴重,將他的狀態解釋爲「一輩子都得在輪椅上過活」(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說法極爲委婉。畢竟當時那個男生已經全身麻痺,得靠呼吸器維持生命了)。然後就有幾個女生開始哭,說他這樣好可憐,要是有好好提醒他們不要那樣玩就好了。接着又有幾個人受到責任感的驅使而開始哭泣,接連有人說出「我們去探望他吧」、「大家幫他摺紙鶴吧」等等的提議。如此善意與自私交錯的教室,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
下個月,導師在班會上告知他死亡的消息。
那個時候以怪異的姿勢躺在滿是刮痕的體育館地板上的那個男生,和現在倒在少女眼前的女子身影,重疊在一起。
有時生命就是會像被風吹走似地輕易消失。
少女握住剪刀的握環,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再把傷口剪得更開,顯現出一種明確的殺意。女子發出動物似的哀號,躺下的身體頻頻痙攣。看來這一刀傷到了腹部的大動脈,傷口噴出鮮血,還濺到距離兩公尺外的我腳下。
少女轉過身來,只見她白色的襯衫已被濃稠的血液染成深紅色。
「……妳可沒告訴我會做到這個地步啊。」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我自認裝得平靜,嗓音卻沒出息地顫抖。
「是啊。不過我也不記得自己有說過不殺她。」
少女擦掉臉頰上沾到的血,當場坐了下來。
我摘掉太陽眼鏡,低頭看着少女的姐姐。她的表情顯得十分難受,扭曲得令人擔心會不會就這麼扭得不成人樣,還頻頻從喉嚨發出笛子般的聲響,以及混着血糊的咳嗽聲。套頭毛衣染成了紅黑色,幾乎讓人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現場飄着一股不同於單純的血腥味,而是像由廚餘濃縮而成,又或者像是倒滿了整個浴缸的嘔吐物形成的獨特惡臭,讓我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也不知道是內臟本身散發的臭味,還是消化器官受創的臭味,總之就是一股只要聞過一次就難以忘記的強烈死亡氣味。
「我好冷。」少女說。於是我放棄換氣,關緊車窗,打開了暖氣。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很可恥。
我跑向少女,抓住她的手想拉她起身。
我從以前就很不會記別人的名字,因爲很少有機會用到。
少女只用上半身的力量坐起,看來她腰部以下都使不上力。她用雙手在地上慢慢地爬,模樣像是在海岸上擱淺的人魚。
如果這些話不是在這個時間點上說出來,我多半很難相信。也許我會把這些話當成青春期的女生身上常見的滿口謊言,又或者是極度的誇飾。
「謝謝妳。」
更衣間傳來少女說話的聲音:「洗衣粉放在哪裏?」
復仇。我完全無法理解少女的心情,因爲我不曾懷抱強烈得想要殺死一個人的恨意。我的人生早已失敗,但這不是別人害的,讓我失敗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我當然也在公寓。」
「的確。這只是在比喻。」
「妳暫時站不起來嗎?」
「不想做就不用做啊,我不記得有強迫過你。」少女說:「而且等到『延後』的期限結束,我的行動都會被取消。無論現在的我怎麼掙扎,都只能暫時讓別人死亡。那不就表示不管我做什麼事情都沒關係嗎?」
我很羨慕能夠毫不猶豫就表達憤怒的人。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的確對少女的某些部分懷抱着某種羨慕。當然,我同情她的際遇,也認爲自己不用過像她這樣子的人生很幸運就是了。
「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吧,被人看到這些血就糟糕了。」
我以冷靜得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腦子想着:真的就是這樣啊,死亡本來就是一種這樣的東西。我對少女做出的事情,就和此時此地發生的慘劇沒有任何差別。雖然因爲「延後」而缺少切身的感受,但我也同樣將一個女生化爲一個包裹着布的肉塊。死狀也許比眼前的屍體還更悽慘。
「我有很複雜的苦衷。她需要別人幫助,可是目前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我。」
少女吹乾頭髮回來後,身上穿着我用來當作睡衣的一件已經撐得失去彈性的灰色連帽衣。這件衣服連我穿起來都嫌大,她穿起來反而剛好遮住大腿,正巧可用來當作連身洋裝。
藝大生說完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以在近距離目擊過兇殺現場的夜晚而言,星星實在太漂亮了。
「這是沾到了什麼?什麼時候弄到的?」
「你要吸年輕女子的血嗎?」藝大生說着,揚起嘴角笑了笑。
「真要說起來,我並不是想懲罰他們才復仇。他們帶給我的恐懼,只有透過除去他們在這世上的存在才能夠拭去。就像是一種詛咒,只要有這種詛咒,我就永遠不得安寧,也無法由衷去享受任何一件事。我是爲了克服恐懼才復仇。我只是希望死前,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至少能夠在沒有他們的世界裏得到安眠。」
我從門口探出頭,確定大馬路上沒有人後,朝少女招了招手。
我放寬視野,玄關已經化爲一片血海。如果這是電視劇上的其中一幕,這樣的血量多到令人不得不說這樣的演出太超過了。我深深體認到人這種生物,終究只是裝滿了血液的袋子。明知看了也只會讓自己更不舒服,但我仍然盯着裂開的腹部附近。血比我想像中更黑,外露的腸子顏色亮麗得幾乎顯得突兀,顏色極爲接近鞋櫃上的花瓶中展露出來的天竺葵。這幅景象讓我想起開在早晨的鄉間道路時一定會看到的動物屍體。無論外表多美或多醜,是人還是動物,只要剝掉一層皮,全都差不了多少。
「是啊。幫助她就是我的贖罪……大概吧。」
「不管是沾到什麼最好趕快洗掉。那我先走囉。」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選擇遣詞用字。「如果是重大的傷勢或疾病,要延後應該也是辦得到。可是,要把放着不管也會好的症狀『延後』,就非常困難。祈求的強度太弱了。這種能力需要的是一種『怎麼可以容許這種事情發生』般的靈魂嘶吼。」
人的死,很臭。
「喂?」我接了電話。
看到我頻頻注意照後鏡,少女就說:「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
「應該就在妳腳邊。」我加大音量以便讓她聽見:「妳有衣服可以換嗎?」
再加上我從小就極端不懂得表達「憤怒」這種情緒。這並不是我比較會忍耐,而也許比較像是輕忽自己表達的憤怒對他人造成的影響。我就是會先灰心地認爲生氣也無濟於事,即使處在顯然應該生氣的場面,也經常會壓抑下來。這種傾向對於避開麻煩事很有幫助,但長期來看,就會成了減損我整個人活力的原因。
我抱起她纖細的身軀。她的體重比外表看起來重,但若真遇到緊要關頭,我還是能夠揹着她奔跑。現在我的全身早已滿是冷汗了。
就是這麼回事。這名少女是已死之人。從車禍發生的十月二十七日以後,無論少女想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她本來就不存在於這段期間內。不存在的少女殺不了人。無論十月二十七日以後少女殺了幾個人,一旦「延後」解除,這些事情都將不算數。就像被宣佈逐出比賽的選手不能一直賴在球場上一樣,無論得到多少分數、無論有過什麼樣的比賽過程,一旦比賽結束,輸了就是輸了。
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這和所謂背脊發涼的說法有點不太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的比喻是否恰當,但有種像是這輩子第一次目擊別人做愛似的,那種震撼持續撼動我的腦幹。
「沒有。借我幾件衣服。」
傳來打開洗衣機蓋子的聲響後,接着是打開浴室門的聲音。
「不用了,外面好冷。」
「我又沒說是我自己發生這些事。」
但她的手就像一絲不掛被人丟到寒冬之下的小孩一樣不停顫抖。
藝大生的視線指向我的腳下。我那褪了色的牛仔褲膝下,有着一處大約四公分見方的紅黑色污漬。聽她指出來,我才注意到有這麼一回事。
少女以一點也不像是軟了腳只能用爬的人會有的高傲態度,朝我伸出雙手。
她似乎正在手洗濺到血的襯衫,聽得到在洗手檯裏放水的聲音。
「說到這,妳的腳軟好了嗎?」
我吹乾襯衫,摺好放在少女的枕邊。我回更衣間換上睡衣,不過精神仍然很好,看來是睡不着了。我走到陽臺上,在寒風中發着抖等待藝大生出現。但偏偏在這種日子,她就是不現身。救護車的警笛聲從不怎麼遠的地方傳來。
但她仍然坐在原地不動。
「吶,我是爲了贖罪,贖開車撞死妳的罪,才陪妳達成目的……可是要爲了這個而幫忙妳殺人,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不想做這種以血洗血的事。」
走樓梯上來的,是隔壁的藝大生。她一認出我,就輕輕舉起手打招呼。
「……要能走路還有困難。」少女皺起眉頭吐出煙霧。「照計劃我是打算直接去找下一個復仇對象,但我把自己弄成這樣,實在無計可施。雖然不想這樣,但我們還是回公寓去吧。」
「妳一個人出門?真是稀奇。」我開朗地問道。
「喂,妳在悠哉什麼?快點。」
結果少女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當場癱軟在地。
這種時候要是因爲情急就撒謊,即使一時矇混過關,後來往往反而會讓事態往壞的方向發展。老實回答纔是上策。
「我認輸了。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不過,現在不是爲這些事情煩惱得沒完沒了的時候。現階段最優先處理的事情,就是要儘快遠離屍體。現在不是在這裏辯論的時候了。
「這個嘛,請妳聽我解釋。」
我遵守時速限制,儘可能挑較少人通過的道路行進。握着方向盤的手早就已經被汗水弄溼。
也就是說,我們這兩個隔壁鄰居是特地隔着電話在講話。
我把她的襯衫從洗衣機拿出來,用吹風機的熱風吹乾。雖然也可以用投幣式洗衣店的烘衣機,但只有一件衣服要烘,而且沾到的血跡又不是已經完全洗乾淨,所以我不太想拿着這樣的衣服出門。我想明天最好還是買幾件衣服給她穿,畢竟接下來一定又會再濺到血。
我這麼說完,才發現如果只是不知道名字,那麼我也同樣不知道眼前的她叫什麼名字。不,我想應該聽過一、兩次,但記憶裏完全沒有這一段。
我也開始覺得既然如此,她說得就沒有錯,的確是「做什麼都沒關係」。因爲她的所作所爲最後都會迴歸成一無害處的自我滿足,和憑空想像的殺人沒有什麼兩樣。既然如此,至少讓她在死前爲所欲爲,又有什麼不好呢?不對,即使只是暫時性的,拿兇器刺人就是會流血,就是會產生痛楚,那麼殺人終究還是殺人,無論如何都是不該做的行爲,不是嗎?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問道:「對於這些比較瑣碎的事情,妳沒辦法『延後』嗎?」
她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其實似乎已經方寸大亂。
「你現在人在哪裏?」藝大生說。
「是啊……看樣子帶你來是對的。好了,趕快把我抱回車上。」
「這樣啊。」她點點頭。她本來就是個很明理的人。「那麼,我就不過問了。要是遇到什麼困難,記得跟我說。雖然我想自己幫不上太大的忙。」
所幸我們一路上並未遭到他人懷疑,順利回到了公寓。我快步登上滿是灰塵的樓梯,正要打開房間的門時,鑰匙卻一直插不進去。不巧就在這個時候,聽見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
我老實表現出自己的驚訝,卻又裝作不知道造成的原因,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反應很假。
「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我保持沉默不回話。
「如果因爲剛纔的事情被抓,我想我應該可以『取消』這件事。只要像這樣把討厭的事情全都延後就好了。」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她小聲地說:「該不會和你說的那起車禍事件有關?」
我爲了躲開流向腳下的血液而退開一步後,說道:
少女淋浴的時候,我躺在沙發上,回想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少女拿剪刀刺殺姐姐的那一瞬間,腹部被刺傷的女子那像是溺水的咳嗽聲、被血濺得染成深紅色的襯衫、從內臟泄出的臭味、地上一整灘的紅黑色血泊,還有令人不舒服的寂靜。
我鬆了一口氣,打開房間的門。房裏已經點亮了燈。
「那妳就來陽臺啦,我正好出來抽菸。」
少女點了點頭。我脫掉外套,披到少女纖細的肩上。只要把豎領的尼龍夾克拉鍊拉到胸口的高度,從遠處就看不出她身上沾滿了鮮血。這件衣服還挺貴的,但只要「延後」結束,一切就會恢復原狀,所以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有必要殺了她嗎?」我把要替自己加分這回事完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問說:「我知道妳姐姐曾經對妳做出很過分的事,可是她有壞到需要殺了她嗎?只要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一樣的傷痕不行嗎?她對妳做了什麼?可以請妳給我一個能夠接受的理由嗎?」
我的胃猛一顫動,爲了忍住嘔吐而調整呼吸。
「總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我點點頭後說:「順便問一下,妳也已經把妳爸爸殺了嗎?」
「對了,你這裏是怎麼弄髒的?」
她說自己對父親復仇時用的是鐵錘。這種工具一旦打到要害,輕而易舉就能殺人。我不記得是後腦杓還是頸部頂端,聽說即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只要準確命中這個地方,就能輕易殺死成人男性。
聽到這個解釋我就想通了。靈魂的嘶吼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就是所謂的『腳軟』狀態啊。」少女說得事不關己。「這下子我可沒資格嘲笑先前的你了,真沒出息。」
「請你幫我烘乾衣服,」少女說:「我要睡了。」
「請說。」
「我們不是剛剛纔見過嗎?我在公寓。妳呢?」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注意到,緊閉窗戶的車上瀰漫着一股血腥味,是少女身上被濺到的血發出的氣味。我打開車窗換氣,但這種像把生鏽的吉他弦拿去和腐爛的魚一起浸泡似的臭味,已經深深侵入車內,怎麼換氣都去不掉。她割開的是肚子,所以也許不只是血,還摻雜了脂肪、骨髓液與消化液等各種液體的氣味。
「剛剛那女生是誰?」她問。
「那我問你,只要有正當的理由,你就能夠接受殺人嗎?」少女一句接着一句說:「比方說,爲了阻止我媽媽和姐姐吵架,卻被她們用菜刀刺傷,害我再也沒辦法彈曾經當成人生意義的鋼琴;或是每週姐姐都會帶一羣傢伙來家裏,逼我一口氣灌下酒精濃度很高的烈酒,一旦忍不住吐出來,就會被他們用電擊棒一電再電;又或者是被喝醉酒的爸爸抓住頭髮用香菸燙傷,還一次又一次地對我說:『就是妳在礙事,趕快給我自殺。』或是在學校被一大羣人逼喝髒水,來玩勒我脖子勒到我昏倒的遊戲,還有打着『解剖』的名號用刀把我的頭髮和衣服割得破破爛爛,綁住我的雙腳將我推進冬天混濁的游泳池裏……只要說出這樣的理由,你就願意對我的復仇給予一點肯定嗎?」
然而實際情形又是如何呢?我現在最深切的感受不是焦躁、恐懼與自責,而是在目擊肉食動物的捕食場面或大規模意外現場時,得到的那種一掃胸中鬱悶的暢快感。
「你好像有話想說?」少女說。
我朝手上一看,才發現我往鑰匙孔插的是汽車鑰匙。我忍不住嘖了一聲,換上正確的鑰匙打開門鎖,把少女塞進房內。
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這種感覺未必讓我不快。向來對山姆•畢京柏、昆汀•塔倫提諾與北野武(注10:山姆•畢京柏(David Samuel Peckinpah,1925-1984)、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1963~)、北野武(1947~)都是拍過知名暴力電影的導演。)都敬而遠之的我,一直以爲要是我在現實中遭遇電影描述的那種血腥場面,難保不會當場貧血昏倒。
然而,親眼目睹她殺人的我,卻能夠非常自然地接受這整段發言。
「晾在那邊的衣服隨妳拿,那些就是全部了。」
除了酒精以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心情平靜。我把威士忌倒進玻璃杯,加進等量的水來喝。我不太想被少女看到我喝酒的模樣,所以來不及細細品味,很快地喝光了。之後我無所事事,聽着時鐘指針的聲響。
我先確定大馬路上沒有人,才把少女抱到副駕駛座上。接着再次查看,確定四周都沒有人影后,用力踩下油門。
少女一頭栽到牀上去,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似地猛然起身,從書包拿出一個東西,緊緊抱在胸前,然後又鑽進毯子裏。就是之前那隻熊布偶吧。少女將它抱在下巴底下,閉上雙眼。
「……我撤回前言。對不起,看來我害妳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向她這麼道歉。
少女搖搖頭說:「誰知道呢?」她爲了轉換心思而從前座置物箱裏抽出一根菸點火,吸了一口後連連咳嗽。
「哼~」藝大生看似輕蔑地眯起眼睛說:「原來如此。原來家裏蹲同學會把連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的未成年少女帶進自己的房間。」
就在我死了心,正要回到房內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低沉的聲響振動着。少女已經在牀上睡着了,進藤也已經死去,現在會特地打電話給我的人就只有一個。
「妳不會覺得這樣很浪費電話費嗎?」
「我啊,就是喜歡透過電話跟別人說話,感覺能靜下心來。因爲只要閉上眼睛,專心聆聽聲音就好。而且啊,我最喜歡你隔着電話傳來的嗓音了。」
「只喜歡嗓音是吧。」
「是最喜歡嗓音啦。」
藝大生開心地笑了。
「你跟帶回家的女生處得還好嗎?」
「妳好像有什麼誤會,所以我話說在前頭。」我再度強調:「她絕對不會喜歡上我,我跟她之間就是有這樣的前提存在。」
「只是取笑你一下而已,我好歹還看得出你們不是這種關係。」
我朝不在面前的對象聳了聳肩膀。
「那麼,妳特地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嘲笑我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啊,現在處在有點棘手的心境。」
「棘手的心境?」
「我不想見到人,卻想和人說話。」
「這的確很棘手。」
「偏偏這種時候你又好像很忙。」
「對不起,」我隔着牆壁鞠躬道歉:「平常我倒是閒得要死。」
「不過也是我自己不好啦,偏偏挑這種時候想念人的溫暖。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覺得看不順眼啊。」
「什麼事情看不順眼?」
「這該怎麼解釋纔好呢?該怎麼說呢,今天的你,不像你。」接下來便是一段沉思了十幾秒般的沉默。「沒錯,換作是平常,你會有種隨時可能去任何地方的眼神。該說是眼睛根本沒對焦,還是說像看着一切卻又好像沒在看似的,就是那種愛理不理的眼神。所以我在你的面前才能夠完全放鬆。可是……剛纔在走廊上碰面時,你的眼神就不是這樣。」
「那麼,當時我露出的是什麼眼神?」
「不告訴你。」她像是在吊我胃口似地說道:「剛剛那個女生已經睡了吧?我們講話若是太吵,說不定會吵醒她,所以就先講到這裏囉。等我心血來潮時會再打電話給你,晚安。」
我心想,既然會怕成這樣,一開始別殺人不就好了嗎?但想來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畢竟她說過:「因爲我就只懷着這個念頭活到今天。」
今晚的她並未哭泣,而是在發抖。她縮在牀上,緊緊抱住枕頭和熊布偶,發出不規則的呼吸聲。這顯然不是寒冷造成的。
她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算來我在陽臺上待了一個小時左右。即使如此,等我回到室內,少女仍未睡着。
她不是隻想要復仇,而是她除了復仇以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