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爭取加分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 三秋縋 · 7464 字
我本來以爲人在這種時候就算想睡也睡不着,但衝了個熱水澡,換好衣服躺到牀上後,眼瞼立刻變得沉重,讓我昏睡了六個小時左右。
醒來之後,心情意外地不差,甚至還覺得這幾個月來每次醒來都會有的沉重感消失了。我起身查看手機,並沒有來電,看來少女似乎還不需要我。我再度躺下,仰望着天花板。
明明是開車撞到人的隔天,爲什麼我的心情會這麼好?我的心情從昨晚沉重的後悔急轉直下,如今甚至覺得舒暢。我聽着水滴從集雨管一滴滴落下的聲響,茫然思索了一會兒,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多半是擺脫了持續往下掉落的恐懼。在那些過得怠惰的日子裏,我受到一種像是自己在慢慢腐爛的感覺折磨。滿心都在害怕自己到底會掉到什麼地方,到底會變得多差。然而昨天的車禍,讓我一口氣就掉到了最底層。
實際掉到該掉落的地方後,就會發現從某種角度來看,這裏其實是個非常宜人的暗處,畢竟在這裏不需要擔心會繼續往下掉。比起無窮無盡往下摔的恐懼,摔在地上的疼痛至少比較具體,也比較容易忍受。
我再也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由於沒有能夠辜負的期待,也就不會失望。
所以我樂得輕鬆,再也沒有什麼比早已馴服的心灰意冷更靠得住。
我走到陽臺上抽了一根菸。五公尺外的電線杆上停着幾十只烏鴉,有幾隻在四周飛來飛去,發出像是喉嚨哽住的叫聲。
香菸前端一公分處化爲灰燼時,隔壁陽臺傳來女生說話的聲音。
「晚安,家裏蹲同學。」
我往左一看,一名戴着眼鏡、留着鮑伯頭的女性,穿着睡衣對我輕輕揮手。
她是住在隔壁就讀藝術大學的女生。我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這不是因爲我跟她不熟,而是內向的人就是很不擅長用名字記住人。
「晚安,家裏蹲同學,」我也這麼回應:「妳今天起得還真早啊。」
「你那個,給我,」藝大生說:「你嘴上的那玩意。」
「這個?」我指了指自己嘴上的香菸。
「嗯,那個。」
我從陽臺邊伸出手,把抽到一半的香菸遞過去。另一頭的陽臺還是一樣擺滿了盆栽,弄得像是一片小森林。擺在左右兩端的小腳架發揮了花架的作用,正中央放着一張紅色的花園椅。這些草木似乎都得到了適切的照顧,和持有者不同,充滿生機。
「你昨天好像一整天都出門去了。」她把煙留在肺裏不呼出來,對我說:「明明是個家裏蹲同學。」
「很了不起吧?」我說:「對了……我正想找妳。記得妳有訂報紙,沒錯吧?」
「嗯,雖然我只看其中一版。這又怎麼了?」
她的表情像是在說,謝謝你順着我的玩笑話講下去。
「……這樣啊。雖然我還有很多疑問,不過說穿了就是你是重刑犯,對吧?」
我忍着笑回答:「妳指的是進藤吧。他死了,就在兩個月前。」
她直視着我,眨了眨眼睛。「怎麼回事?」
「你從家裏蹲同學升格成殺人兇手同學了。」
「說不定鏡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很想說事情沒這麼單純,」我搔了搔臉頰說:「不過說不定就是如妳所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嗯~我是不太清楚啦。」她雙手環胸說道:「但你有空跟我閒聊嗎?不是有些事情應該趁現在趕快做一做嗎?像是湮滅證據,還是逃走之類的?」
我這麼一回答,藝大生當場表情一亮。她雙手抓住我的肩膀,以極度愉快似的表情搖晃着我。
「乾杯。」
「我瘦了很多嗎?」
當天晚上,我們爲了實踐她想到的點子,穿上我們最漂亮的衣服,走出公寓。我穿着西裝外套與經過一次水洗的牛仔褲,藝大生穿着海軍藍的繭型洋裝與涼鞋,眼鏡也換成隱形眼鏡,頭髮則細心地綁好。這種打扮顯然不適合在夜路上徘徊。
「不客氣。有你在找的報導嗎?」
「妳說得沒錯,我有該做的事。可是,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我必須等待聯絡。」
「對了,妳又是怎麼樣?爲什麼無法出門?」
「呃……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是自殺。多半是。他騎機車摔下懸崖死了。」
她始終注視着植物,回答說:「可以啊,雖然我不知道回不回答得出來。」
「因爲我也是這樣。」
「在我心中是升格喔……欸,今晚我們也去夜間散步吧,把你寶貴的緩刑期間白白浪費掉,這樣很棒吧?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會覺得很放鬆。」
「好可憐。」她的口氣像是七歲的姐姐在安慰五歲的弟弟,然後說道:「你這一個月來一口氣瘦了不少,也是因爲這樣嗎?」
「好啊,這是我的榮幸。」
「不是,是我殺了人。」我說:「所以我只想知道這件事有沒有上新聞。」
「記得漢斯•艾森克(注7:漢斯•艾森克(Hans J ü rgen Eysenck,1916-1997)德籍英國心理學家。研究範圍廣泛,最廣爲人知的是有關智力和人格的研究。)好像說過類似的話。這種想法不是很美妙嗎?」
藝大生提起洋裝的裙襬輕輕擺動,說道:「這樣穿會讓人打起精神,不是嗎?雖然也就只是這樣,但我認爲這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嗯。能夠知道你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我真的好高興。」
玻璃杯的杯緣互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樣啊。那麼,不好意思要麻煩殺人兇手同學用水將就一下囉。因爲這裏只有水跟酒而已啊。」
「的確,比起說什麼精神創傷、溫暖互動啦,這種劃分清楚的想法還比較有說服力。可是,講究服裝的理由是什麼?又不是要穿給誰看。」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不是降格嗎?」
「這件事我保留一陣子再說。先別說這些了,我想到了一個還不錯的點子。」她露出可親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
我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利用夕陽的光線,從頭到尾把早報上的每個字都看過一遍,但還是找不到和我引發的車禍有關的報導。藝大生也從我身旁湊過來看報紙,並說出她的感想:「我好久沒看報紙了,果然還是不怎麼有意思呢。」
「……原來如此。也是啦,說不定也有人是這樣。」她以欽佩的表情說:「那麼,你是因爲好友死了,所以悲傷得走不出家門?」
藝大生把澆水壺放到腳邊,從陽臺右側探出上半身面向我。
「真虧妳一個人有辦法栽種那麼多植物啊。」
看樣子她想抱怨的不是音量,而是音樂類型。我看也不看裏面放的是什麼CD,直接按下播放鈕,就聽到一陣像柳橙汁一樣清爽又甜膩的吉他流行音樂,讓我有點失望。我還以爲她要推薦多高尚的音樂,沒想到品味還挺糟的。
以往我們也曾有過要買東西或去銀行辦事等不得不外出的機會,但是每次像這樣硬被拖到外面,我心中對外界的恐懼都更加惡化。而她的論調就是認爲,正因爲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動外出,纔會因此討厭外出。
陽臺之間沒有任何遮蔽物,所以我看到藝大生時,都會在不顯得厚臉皮的程度內點頭致意。而對方每次看到我打招呼,儘管會露出提防的眼神,但還是會有所回應。
這個擅自闖進我房間、戴着眼鏡的女生,有着一張讓我覺得有點眼熟的臉孔,多半是隔壁房間的住戶。相信她應該是來抱怨噪音的。正當我準備好,想着不知道她會罵出什麼話時,她竟按停了我枕邊的CD播放器,並拿出裏面的光碟,放進另一張CD後,就二話不說地回自己的房間去。
「太棒了。要不要來乾杯?」她指了指放在書架前的酒瓶說道:「你應該也有很多想忘記,或是不想去想的事情吧?」
「這沒什麼。」她以我勉強聽得見的音量回答:「並不困難。」
「是啊。外面很可怕,是因爲夏天嗎?」
「這樣啊。那你過來我這邊,」藝大生說:「我正好覺得差不多該找你了。我想找你談夜間散步的事。」
另一邊牆上則貼着法國電影海報與三年前的月曆,角落掛着軟木板,上面用圖釘雜亂地釘着許多藝術照片。兩張桌子當中的一張放着大臺電腦,桌前有削到一半的鉛筆與畫筆等繪畫用具;另一張桌上則很乾淨,只放着一臺木製機殼的唱盤機。
我不會說那叫髒。東西算是經過一定的整理,只是房間的大小和物品的數量不搭調。她應該是那種不忍心丟掉東西的人,和除了最基本的傢俱以外什麼都不擺的我,正好是兩個極端。
「爲什麼?」
「沒怎樣。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就太令人高興了。」
「沒有,沒看到。」
「我會的。」
「因爲我是吸血鬼囉。」
「嗯,要說是變了個人都不爲過。你頭髮留得太長,而且落腮鬍也很誇張,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陷了。」
藝大生輕巧地避開昆蟲屍體,站到路燈下。偌大的飛蛾在她頭上飛來飛去。
「我想看今天的早報。」
「我啊,還是第一次和殺人兇手喝酒呢。」她一邊把檸檬汁擠進玻璃杯,一邊這麼說道。
「我昨晚開車撞到了一個女生。車速很快,快得夠撞死人。」
我撿起掉在腳下的菸蒂,點着後吸了一口。
「我想應該差不多了。可是,你明明是家裏蹲卻想看新聞,真是奇怪。你開始關心社會了嗎?」
「酒就免了。因爲一旦收到聯絡,我就得馬上開車過去。」
看着她把冰塊放進玻璃杯,倒進威士忌,讓我總覺得有些懷念。我一瞬間產生一種錯覺,以爲自己身在圖畫故事書或繪畫當中。
「怎麼說?」
「晚點我會照照鏡子。」我摸着眼窩說道。
「不要緊,這是開心的話題。就只是在說一個男人實現了夢想。」
「妳在幸災樂禍嗎?」我發出苦笑。
「不好意思,還是給我一杯好了,可以嗎?」
「跟你說喔,現在我高興得不得了,」她說:「我覺得整個人充滿了活力。」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了。」她俐落地將威士忌倒進另一個玻璃杯後說道:「那麼,乾杯。」
藝大生瞪大眼睛,慢慢轉頭看向我。
「這樣啊,說得也是。你之所以知道我沒走出房間,是因爲你也沒走出房間嗎?」
「而且皮膚又白,就像整整一個月沒吸血的吸血鬼。」
我和住在隔壁這位家裏蹲的藝大生會熟識起來,是在我也像她一樣關在房間裏以後的事了。
我和她都討厭外出,卻有着頻繁去陽臺的習慣。儘管她是爲了替盆栽澆水,我則是爲了抽菸,但隨着我們一次次碰面,也跟着不斷縮短距離。
「……假設是好了,那又怎麼樣?」
她在牀下找了找,拿出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的電源。
「我不是要查問妳,不過妳至少在這一週內,一次也不曾走出房間吧?」
那一天,我躺在牀上聽音樂。也不管會吵到鄰居,就大聲地放音樂放個不停,結果就有人用力敲了幾下門。會是來傳教的嗎?還是來推銷訂報?我決定先不予理會,但不管等了多久,敲門聲就是不停。我不耐煩地起來,挑釁似地調高喇叭的音量,結果門就被人用力打開,似乎是我忘了上鎖。
「這話是從哪裏引用來的?」
「你的房間連電視也沒有嗎?」藝大生感到傻眼後又說:「不過我也很少看,老實說我覺得用不着。」
「謝謝妳的報紙。」我把報紙還給她。
「死了?」
她指的多半就是進藤吧。他的確有些日子眼睛會對不到焦,再不然就是始終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確實像個有毒癮的人。不過聽到她以正經的表情這麼一說,就是有種奇妙的趣味在。
我和藝大生認識的經過就差不多是這樣。雖然我是又過了一陣子,才知道她是藝術大學的學生。
看到藝大生根本不考慮我的心情,不,是考慮到了我的心情卻還放聲大笑,讓我有那麼一點得到解脫的感覺。與其招來莫名其妙的同情或擔心,這種反應反而讓我舒暢許多。因爲不管怎麼說,她現在就是對我懷抱着暢快的情感。
「我認爲首先就要積極走出去,讓自己學到『外面是好玩的地方』這件事。」藝大生說:「『所有不適應的情形,都是來自過去的錯誤學習。去除或修正這些錯誤的學習,就能夠適應。』」
事情發生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這天藝大生也來到陽臺上替盆栽澆水,我則靠在左側的欄杆上對她說:
「我若是走在大太陽下,心情就會悲慘得兩、三天都振作不起來。不,也不知道是愧疚,還是覺得慚愧……」
今天藝大生的房間還是一樣沒整理,而且不但沒整理,東西甚至比以前更多了。她的房間還兼作畫室,所以牆邊偌大的書櫃上擠滿了畫集與寫真集等資料,還有大量的唱片。書櫃上則有一路堆到天花板的紙箱,不難預料一旦發生大地震,後果將慘不忍睹。
「當地新聞大概是幾點開始?」
我繞到玄關,進了她的房間。這是我第二次進入她的房間,上次是進去陪她喝悶酒,不過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住在那麼雜亂的空間裏。
於是,我們就以這種像是要去參加宴會的打扮,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街上散步。最近儘管白天的殘暑仍然酷熱,但是到了晚上就會吹起頗有秋意的涼風。湧向路燈的昆蟲減少,相對地,路燈下則散落着許多昆蟲的屍體。
「事情有點複雜。我大概還有九天左右的緩刑期間,在這段期間內,我的罪行絕對不會曝光。看到報紙後,我更確信這一點。」
「對。」我點點頭。或許是因爲對方和我屬於同類型的人,讓我有種安心感,覺得什麼話都可以告訴她,於是我說:「而且我撞到她的時候,還喝威士忌喝得爛醉,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這種機會很寶貴,妳要好好珍惜。」
藝大生以有點破音的嗓音道歉。
「哼~」藝大生用中指把眼鏡橫樑往上一推說道:「最近都沒有看到你朋友,他怎麼啦?就是看起來像有毒癮的那位。不久前他幾乎會每天來報到。」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從我足不出戶以來,除了下酒菜以外幾乎什麼都沒喫,甚至有幾天根本沒碰任何固體食物。多半也是因爲走路的機會變少,不經意地看到自己的腳,就發現雙腳變得像是臥病在牀的病患一樣細瘦。我許久沒有和人說話,都不知道自己變得這麼菸酒嗓,聽起來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不,正好相反,找不到反而放心。請問電視也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這樣啊,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她說完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是的,不管事情怎麼演變都是如此。」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
她朝手上的報紙瞥了一眼。「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沒上新聞的確是說不過去啊。屍體還沒被人發現嗎?」
「那太好了。」我回答。
她歪了歪頭問說:
「我漂亮嗎?」
或許是許久沒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她的情緒纔會如此高昂。她就像迎接生日的孩子一樣開心嬉鬧。
「很漂亮。」我回答。
我認爲她真的很漂亮。我能夠理解人看到這種光景會說「很美」的心情,所以我決定先回答「漂亮」再說。
「太好了。」
藝大生天真地笑逐顏開。
垂死的油蟬在柏油路上拍動翅膀。
這天我們以附近一個無人車站做爲終點。這個悄悄融入住宅區的車站,到處都佈滿了蜘蛛網。
我在月臺邊緣坐下點起一根菸,看着以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在鐵軌上的藝大生。鐵軌旁邊的柵欄上有一隻很大的貓靜靜佇立在那,彷彿在監視我們。
我們夜間散步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以後每逢週三夜晚,我們就會盛裝打扮出門。漸漸地,我們恢復到只要是太陽下山的時間,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敢出門。她的點子乍看之下有點奇怪,但看來意外地有效。
我似乎不知不覺間打起了瞌睡。手機的來電鈴聲讓我醒了過來,趕緊整理一下混亂的腦袋。我和藝大生喝酒,一如往常地去夜間散步,回來衝了個澡,到這裏我還記得。我大概是衝完澡後就不小心睡着了吧。
時鐘指着晚上十一點。我拿起手機打開,是從公共電話打來的,肯定是我開車撞到的少女打來的電話。
「所以妳終於肯不撕碎最後那張紙,好好留下來啦?」
我朝通話孔這麼說。沉默持續了十秒鐘左右,但這想必是她表現矜持的方法。她就是極力不想表現出欲依靠我的樣子。
「既然妳會打這個號碼,也就是有事情想要我做吧?」我問。
這時少女終於開口:
『我就給你加分的機會吧……你到昨天那個公車站牌來。』
「瞭解。」我立刻答應:「我現在就過去,還有別的事嗎?」
『我沒有時間說明,你先過來再說。』
「就是這個。」
「這不成問題。只是,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少女從書包拿出雙頭鐵錘,是國小美勞課時用來敲釘子的那種小鐵錘。這把鐵錘似乎很舊,錘頭生了鏽,握柄也泛黑了。
「是啊。我用束線帶綁住他的雙手,再用鐵錘敲了五十下左右。」
「我該去哪裏?」我問。
「不是,是我單方面打他……你看看這個。」
我躺到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發呆,等待早晨的來臨。當她下次醒來時,我該說什麼、又該做什麼呢?我漫無邊際地想着這些事情。
「鐵錘?」我複誦了一次。
「這是以前我爸爸用香菸在我身上燙出來的傷痕,」她解釋道:「背上也有。你要看嗎?」
少女若無其事地說道。
在完成了一整天職責的公車站牌旁,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將下巴埋進胭脂色的圍巾裏,喝着罐裝奶茶仰望夜空。我也跟着朝天空一看,看到一輪大大的明月從雲層間露出臉來。月亮上清晰的影子,看起來不太像是搗藥的月兔,比較像是老年人年輕時日曬過多而產生的斑點。
說到這個,車禍之後,少女爲了跟我解釋而將手掌上傷痕的「延後」解除,還說:「如果你不相信,要不要再讓你看一看別的例子?」隨後就捲起袖子。當時她露出的手臂上應該還沒有這些傷痕,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上,她仍維持將手上的燙傷「延後」的狀態。而從她和我分開到重逢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某件事情使她解除了「延後」。
我心想,她度過的人生可真艱辛啊。
於是,復仇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我放慢車速,小心開車,以免弄醒少女。
「久等了。」
少女邊說邊捲起了襯衫袖子。
看來她在哭。
我想到她之所以特意解除燙傷疤痕的「延後」,多半是爲了賦予復仇一個正當的理由。少女不再對她父親施加的暴力視若無睹,開始接受她「取消」的傷痕與造成傷痕的原因,並換來了復仇的權利。「接下來該對誰報仇呢?」她是這麼說的。既然她有選擇的餘地,也就表示她要復仇的對象至少有兩個以上。
抵達公寓後,我先打開門,再回到車上,把少女抱到房裏。脫掉她的樂福鞋與襪子,讓她躺到牀上,幫她蓋上毯子後,少女就含糊地唔了幾聲,將毛毯拉到嘴邊。
我抓起單領騎士皮夾克與錢包,連門也不鎖就走出了公寓。一路上大約有十個紅綠燈,但每一個都是我一接近就變成綠燈,讓我遠比預料中更早抵達目的地。
就像是恢復了少女部分的本性。
然後,我聽見了兩、三次吸鼻子的聲音。
「你住的地方。」少女一邊脫掉制服外套、鬆開領結,一邊回答我:「我想暫時在你那裏過夜。」
她纖細的手臂上,有着許多細小的黑色瘀傷。如果這是燙傷造成,從傷痕的狀況來看,應該至少過了一年。八處黑點排列得非常整齊,看得出來是人爲造成的傷痕。
諷刺的是,這是少女第一次露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笑容。
少女看到我動搖,得意地露出微笑。
少女說完便在後座躺下,開始發出小小的鼾聲,想必她的疲勞已經達到了極限。她肯定是對父親復仇後,什麼東西都沒拿就跑出來了。
又或者,說不定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哭泣的理由。相信現在有各式各樣的情感在她心中翻騰,明明應該開心卻覺得寂寞,明明應該難過卻覺得高興。
「報仇這種事情真棒,感覺很暢快。好了,接下來該對誰報仇呢?反正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對了對了,你當然也要幫忙,殺人兇手先生。」
「不,用不着。」我揮揮手錶示不用。「所以……妳爲了報復,打了妳爸爸後就離家出走了嗎?」
「你們吵架了嗎?」
我從駕駛座走出來,繞到另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但少女不理會我,特意坐進後座,把書包一扔,慵懶地關上車門。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打了我爸爸,所以無法在家裏待下去了。」
我心想,她一下子笑一下子哭,還真是忙啊。不知道她是爲了什麼而悲傷?是爲了自己來日無多而嘆息?還是後悔傷害了父親?或是想起了遭受虐待的過去嗎?可能性多到猜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