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妳不僅不會道謝，無論有什麼理由，就說出那種過分話語的媽媽，我最討厭了……我根本連想都不願意去想，自己竟然跟妳流着同樣的血。』

當我這麼說出口時，看見媽媽錯愕地看着我。

她像是聽見了難以置信的話語那般，何況還是由我對她說出那樣的話，更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對於讓媽媽露出那樣的表情，比起罪惡感，更有一種「總算說出口了」的滿足感。

但是……鬥和同學爲了幫助媽媽而行動了。

『我也過去一下喔。雖然絢奈的媽媽確實對我沒什麼好印象，但她畢竟是妳媽媽，這已經足以構成我去幫她的理由——妳就在這邊等着。』

雖然鬥和同學並不知道媽媽在他背後說了很過分的話，但他知道自己不被喜歡……即使如此，因爲鬥和同學很溫柔，所以毫不猶豫地爲了幫助媽媽而行動……即使他叫我等着，我卻也忍不住踢了那個男人的要害。

『給我滾。』

……正因爲當時非常拚命，所以我才脫口而出那種重話。

至今爲止都一直隱藏的一面，第一次在鬥和同學、媽媽與相坂同學的面前不小心展現了出來……老實說，比起丟臉，我更覺得自己搞砸了，不過確實也稍微有種暢快的感覺。

要是問我喜歡還是討厭媽媽，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討厭她。

雖然知道她對我至今爲止的養育之恩，也知道她是因爲爸爸劈腿的關係而離婚，有過很辛苦的經歷……但是，對我來說比起那些事情，鬥和同學更加、更加重要！

「我說啊～～！絢奈妳在想些什麼事呀！」

「呀啊！」

或許我不該發呆，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明美阿姨抱住了我。

而且不只是抱住而已，她開始不客氣地揉我的胸部。

「明、明美阿姨！我現在在洗碗啦！」

「那妳就暫時停止手上的動作，來跟我親熱一下嘛～～」

「要是停止手上的動作，就永遠洗不完了喔！」

我用稍大的音量這麼說以後，明美阿姨鼓着臉頰離開了。

她這樣鬧彆扭的話，我會感到有點困擾……但是，因爲她是鬥和同學的媽媽，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所以看見明美阿姨這種和平時反差的模樣，也讓我覺得非常可愛。

「……一下下就好，現在請讓我盡情撒嬌。」

她說着「乖、乖」地摸着我的頭，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對。當然不是隻有鬥和而已，我也隨時都準備好對妳伸出援手喔。所以絢奈，妳要記得，妳絕對不是自己一個人。妳是有人可以依賴的，這件事要隨時都放在心上喔。」

「是在說什麼啊……絢奈，妳去洗澡吧。」

啊啊……這番話拯救了我的心……就是說啊……我會放在心上的。

「沒事啦。因爲妳做了晚餐給我喫，這點小事請讓我來吧。」

「……看到妳露出那種『真拿妳沒辦法耶』的表情，會讓人覺得必須立刻離開纔行啊！」

但是……就算有那樣的過去，我還是忍不住有這樣的想法。

「要是明美阿姨……要是明美阿姨是我的媽媽，那該會有多幸福呢？」

「歡迎回來，鬥和同學。那個……忍不住撒嬌了♪」

「唔……」

「我說絢奈。」

「……好的。」

「慢走。」

「我稍微從鬥和那聽到一些今天的事。妳說了還挺狠的話對吧？」

以前我也曾經像這樣被媽媽摸頭……感覺在遇見鬥和同學之前，還滿常發生的。

坐下沙發的瞬間，明美阿姨猛地抱緊我的肩膀，一陣濃烈的酒臭撲鼻而來。

「不會，雖然確實讓人在意，但沒關係喔。因爲是明美阿姨嘛。」

「因爲妳身邊有鬥和在。那孩子，肯定不論什麼狀況都會拯救妳的……我可以非常肯定喔。」

明美阿姨緊緊握住了我正在洗碗的手。

「……對。」

（我……我……！）

我把剩下的碗盤交給明美阿姨洗，在剛纔明美阿姨坐着的地方坐了下來，照看她……畢竟明美阿姨現在是喝醉的人啊。

明美阿姨大笑着這麼說。

「我知道了……唔！」

鬥和同學變成廢人的話我是完全歡迎……

「我無法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事。因爲我覺得不管我說什麼妳都不會告訴我。」

啊，突然覺得苗頭不太對……鬥和同學，拜託你快回來！

「渾身酒臭味的，對不起呀。」

「絢奈是我們的客人嘛。因爲有放幾件睡衣和內衣褲在這裏，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了，我差點都忘了呢。」

纔剛剛洗完澡回來的鬥和同學……那個……雖然會講出很變態的發言，非常抱歉，但是他一邊用毛巾擦拭頭髮、臉頰泛紅的模樣，實在非常性感，讓人下腹部躁動起來……

「是？」

也就是說鬥和同學變得離不開我，我必須照顧鬥和同學纔行對吧？那豈不是最幸福的未來藍圖嗎？

「明美阿姨。」

……我稍微……有一點動搖了。

但是……以我個人而言，或許並不希望明美阿姨知道這件事。

直到剛纔還暢快地喝着啤酒的明美阿姨，此時站在我身旁，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這樣下去，鬥和同學洗好澡回來時會擔心我的……那樣又會像在咖啡店時一樣讓他顧慮我……我不想要那樣……不論何時，都希望鬥和同學能保持笑容！

那是……不得不承認的事情。

「唔～～是吧。至少如果是我聽到鬥和對我說了一樣的話，或許會想死吧。」

「鬥和同學會……」

而且我也很喜歡明美阿姨這麼做——我也緊緊地抱住明美阿姨。

雖然我這麼祈禱着，但此時鬥和同學正在溫度絕佳的熱水中享受泡澡時光的情景浮現在我眼前。

「不過鬥和是絕對不會想完全依賴別人就是了。」

在學校發生的事使我強烈地意識到……鬥和同學會分擔別人的辛勞，主動和人共同承擔。

「唔～～有絢奈在的話，感覺我會變廢人耶。鬥和是不是也要注意一下比較好啊？」

我把臉埋進明美阿姨的胸前，就如剛纔所說地暫時撒嬌起來。

此時明美阿姨正好洗好碗，徹底把手擦乾後，她牽起我的手。

「哎呀，歡迎回來，鬥和。」

（……很開心……我對於那樣的互動感到很開心……）

儘管意識到自己完全就是個少女，我還是再次開始替喝醉的明美阿姨做家務。

「絢奈，妳真的可以不用幫我做喔？」

畢竟我也沒叮囑鬥和同學別說出去，更何況在隔天要上學的日子來過夜也是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因此鬥和同學把今天的事當作理由，告訴明美阿姨也是很正常的。

「妳、妳在說什麼啊！」

「……咦？」

「妳去休息。」

「……啊。」

因爲我不希望她認爲我……野蠻或是過分之類的，不希望她對我的印象變差……因爲那種事，你看，搞不好會影響到將來不是嗎！

說我和本條學姐或真理相處時看起來很開心，和她們的互動感覺很愉快。

「可以喔。」

我努力堆起笑容矇混過去，但是明美阿姨一邊咕嘟咕嘟地喝着啤酒，一邊看着我。

「雖然一開始是我託妳幫忙的，但剩下的我來做。絢奈妳去休息一下。」

「……沒事。」

「呵呵，我有放幾件在這裏。真的非常感謝。」

鬥和同學恐怕是察覺到我的羞恥而且也體貼我，於是我點頭回應他，立刻站了起來。

「……啊。」

承蒙鬥和同學跟明美阿姨的好意，我在這裏放了幾件內衣褲和衣服，因此像今天這樣突然跟來過夜也不會有問題。

對我來說，她們只不過是我爲了讓修同學感到絕望而準備的舞臺道具罷了……那個想法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看着低落地垂下頭的我，明美阿姨苦笑了一下。

我抬起頭來，明美阿姨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我。

不只是鬥和同學，就連修同學都對我說了一樣的話。

雖然介意酒臭是沒辦法的事，但當中還混雜着明美阿姨的香氣。

「…………」

「絢奈，妳心裏肯定有什麼事吧。」

就像是在告訴自己說似的，我說服了自己，並期待晚上能睡在他身旁的幸福感。

（好想和鬥和同學一起洗澡喔……）

「我們去沙發那邊吧。因爲在那裏我才能好好地抱緊絢奈嘛♪」

「但是我也覺得或許不用太擔心喔。」

「可是——」

「……是。」

在一陣短暫的寂靜後，明美阿姨開口了。

但是那也是在全部都結束以後——那個時候就向鬥和同學撒嬌吧……「已經沒有任何會傷害你的人存在了」，能讓他如此放心後再那麼做就好。

「那麼我去洗澡嘍。」

既然來到鬥和同學家，我想盡可能跟他待在一起……甚至希望除了廁所以外的地方都能這麼做……這樣很普通吧？

「絢奈。暫停。」

「呵呵，就說沒關係了嘛！」

「那個……我或許說得太過了吧？」

「什麼事？」

如果是自己主動向鬥和同學承認是完全沒問題的……但是！被他的媽媽明美阿姨發現並且還點了出來，讓我害羞到想立刻去死！

這句話聽在我耳裏相當刺耳。

對此我抱持同樣意見，鬥和同學絕對不會一個勁地依賴人……如果別人感到辛苦的時候他會來分擔，有煩惱的話他會擔心並傾聽與商量。

她有着會讓某些人感到害怕的花俏的外表……但是，凝視着我的明美阿姨，真的是個溫柔的母親。

「絢奈散發出了發情的香味！」

「……絢奈妳真的好可愛啊。」

「怎麼了？」

「呃……」

唔……雖然我想她沒那個意思，但被她認真地瞪視還挺可怕的。

一直覺得我非常擅於隱藏自己……不論是對修同學或媽媽也好，對初音阿姨或是琴音也罷，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我……所以纔會認爲我很擅長隱藏自己，但是鬥和同學和明美阿姨卻立刻就識破了。

就連敬語都忘了說，我不自覺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停下正在洗碗的手，用力搖了搖頭，告訴自己這樣不行。

雖然我突然說出這種話，應該會使明美阿姨感到困擾吧，但這是我不小心自然流露出的真心話。

（明明應該是那樣，但爲什麼……唔！）

「我洗好了～～咦！絢奈在狠狠地對妳撒嬌耶，媽媽。」

明美阿姨注意到我因爲驚訝而產生的神情變化。

「好喔。」

在我離開客廳的前一刻，聽到鬥和同學因爲被明美阿姨鬧，發出極其厭煩的聲音，果然好有趣啊。

我輕聲笑着走向更衣間，脫掉衣服，進入浴室。

溫暖的熱水從我頭上淋下，我一邊看向鏡子。

「……咦？」

一瞬間，感覺似乎有個穿着黑色兜帽的人站在我身後。

「誰……！」

因爲浴室通常都是讓人放鬆且毫無防備的地方，因此我嚇了一跳並立刻轉頭望去……但是那裏什麼人也沒有，應該只是我看錯了吧。

「…………」

但是，我確實清楚看見了。

黑色兜帽裏所隱藏着的臉，大概……是我自己。

有着極度絕望的眼神，彷彿在向誰求助一般……我覺得自己看見了那樣的眼神。

「……唔……我是不是累了啊？」

今天確實發生了很多事，就算感到疲累也並不奇怪。

雖然因此愣了一陣，但之後明美阿姨也要洗澡，因此我趕快把身體洗乾淨。

在我泡進浴缸時，就忘了自己看見的奇怪畫面，泡完澡後我要跟斗和同學做些什麼纔好呢……我滿腦子只想着這種事。

「……鬥和同學♪」

果然只要和鬥和同學扯上關係，我的思考能力就會急劇降低。

「呵呵，這也是一種愛的展現啊♪」

沒錯，這就是愛！不管別人怎麼說，這就是愛啊！

我在浴缸中用力握拳，只想着鬥和同學的事並度過了療愈的時間。

▽ ▼

雖然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但絢奈還是這麼回應。

修並非覺得絢奈很閒，而是單純想跟絢奈說話吧。

她立刻轉過身來親吻我。

我是……鬥和。

我當然沒有漏看絢奈臉上一閃而過的陰沉。

我不想放開緊緊抱住的這股溫暖……真的很想待在她身邊，待在絢奈的身邊。

「我還以爲我媽媽會聯絡我，但什麼也沒有呢。」

「是♪」

雖然不曉得背對着我的絢奈是什麼表情，但她對話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嫌麻煩的感覺。

（……我……能一直待在這裏嗎……還是說，當我完成某個任務以後，我就會消失呢……？）

然後我將再次親吻我的她推倒。

修肯定徹底想像不到絢奈在我家吧。

「…………」

正因爲我和她靠得非常近，可以稍微聽見透過電話傳來修的聲音，但我對此並不介意，雙臂更用力地抱緊着絢奈。

「怎麼了嗎——修同學。」

絢奈疑惑地問道，但她的笑容就像是用表情在告訴我，因爲被我凝視而感到開心一般。

「…………」

我看着用力握緊拳頭的她苦笑。

對我來說這個女生早已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因爲她並不是只存在於遊戲中的女生！

我看向發出規律而可愛的呼吸聲，絢奈正裹在被子中睡覺。

「啊……是的。這個嘛——我們聊得很愉快。」

我輕聲笑了笑，再次看向窗外。

「……這樣啊。」

我驚訝地看着絢奈。

在全白潔淨的牀鋪上……這在幾小時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並不難想像，我將身體疊合在眼睛微微溼潤並向我敞開雙臂的她身上，再一次與她共度難忘的時光。

「我知道了。」

「就是到那種程度。」

似乎是因爲我手的動作而感到舒服，絢奈發出了嬌豔的聲音。

要說我完全不在意就是在說謊了，而且這種程度，只要告訴自己別介意就能不介意——雖說如此，但那似乎確實是會讓我介意的對象。

當我一想到這種可能，就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我從絢奈的背後，故意用挑逗的方式觸碰她，這麼說來，我想起在遊戲中好像也有這種場景。

「絢奈？」

因爲閒着也是閒着，就隨手拿起漫畫來看，這時候，得知了自己的心胸究竟有多狹隘。

「呼……呼……」

「咦？」

當我們的臉分開時，兩人之間牽着混合彼此唾液的銀色絲線，過了一陣子，我們像是失去力氣般停了下來。

因爲絢奈毫無戒備，被我突然的擁抱嚇了一跳。

「……嗯。」

「什麼也沒有啦。比起那個，妳和我媽好像聊得很開心呢。」

「到那種程度啊。」

「唔～～我又不覺得跟斗和同學緊貼在一起睡是難受的事，我不可能主動放棄那種幸福的。」

雖然是我說可以接電話的，此時卻感到後悔。

但是……我雙手抱胸，稍微思索一些事。

一瞬間嚇到的絢奈，不僅沒有抱怨着要我放開，也沒有打我的手臂發出無言的抗議……只是溫柔地撫摸我的手臂。

「你問我現在在做什麼嗎？我沒特別——」

「啊哈哈，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先準備好也沒損失吧。搞不好會覺得太擠啊。」

看來打電話來的人是修，像是一如往常的閒話家常。

像這樣主動靠近絢奈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感到絲毫罪惡感，甚至還因爲她在我懷裏而萌生了不好的念頭。

當我這樣明確老實地說出口後，絢奈手掩住嘴輕笑起來。

「啊……」

不過現在更加佔據我內心的是，她在我身旁所帶給我的喜悅，本來即使沒有能像這樣面對彼此的時間，光是和她目光交會，就感受到無比的幸福。

「有什麼事嗎？就只是因爲想講話……在修同學的心中，我到底是多閒的人啊？」

「絢奈。」

「沒事，什麼也沒有喔。那麼……我們還要繼續聊嗎？」

「…………」

如果是平常的話，絢奈現在應該在家……連一封訊息也沒傳給絢奈，該說是是因爲冷漠嗎，還是因爲絢奈所說的話使她大受打擊，連傳訊息也做不到呢……現在沒有任何方法能確認這件事。

「鬥和同學——我最喜歡你了。喜歡你到了只要是爲了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程度……因爲我愛你。」

當我要抱住她的肩膀時，她開心地把身體靠向我。

那究竟是哪個橋段呢……就在感覺快想起來之時，絢奈立刻結束通話，對修說了晚安。

但是……基於我自己實際經歷過轉生，已經體驗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我突然消失，一切恢復原狀，這種事情也不無可能。

「哈哈，有點太誇張了吧？」

移動放在她肩上的手，一邊輕柔地撫摸她的頭，一邊繼續說：

一方面是「明明跟我在一起，不要跟別的男人講話」這種對絢奈的想法，以及「不要打擾我跟絢奈的時間」這種對修的想法……我原本就是這麼度量小的人嗎？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我希望妳只專注在我身上。」

坐在牀上的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旁邊，示意絢奈過來，她立刻站起來坐到我旁邊。

我用手撫着絢奈的頭，手臂環繞着她，將她緊緊抱住。

一開始是像輕輕啄食般的輕吻，接着漸漸激烈起來，很快就變成了舌頭交纏的熱吻。

可以說是身爲別人的我，存在於鬥和體內……但是，絢奈毫不懷疑地相信這樣的我就是鬥和。

「我想和鬥和同學一起睡在牀上……」

絢奈來過夜的時候會睡在誰的房間呢，要是這麼問，就太不知趣了。

努力忍耐與陰暗的想法在我內心互相拉扯……那就像是在兩邊耳朵低語的天使與惡魔一般——我聽從了一方的聲音，聽從了惡魔的耳語並站了起來。

「什麼事？」

不過，正當絢奈看着手機的時候，剛好有通電話打來。

「嗯？妳可以接喔？」

似乎是在事後立刻變得非常想睡，雖然她說過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緊貼着我一起睡在牀上，但這個計劃失敗了。

我已經是雪代鬥和了……我是如此相信，也已經多次說過，確實感覺到自己以鬥和的身分在這個世界穩定下來了。

「在我講電話講到一半的時候，鬥和同學真是要不得。」

在我房間的正中間……不如說，在我的牀正旁邊鋪好了牀墊，準備好可以讓絢奈睡的空間。

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段時間後，絢奈發出「啊」的一聲，把放在棉被上的手機拿起來，確認着什麼。

「今天還沒有要睡吧。不過，一直持續通話，兩個人也都會很累吧。我也想在睡前悠閒地度過。」

「……感覺真討厭啊。」

「鬥和同學？」

鋪在地上的牀鋪上，絢奈以正座的姿勢背對着我……我從後方用手臂環抱住她。

之後確實過了幾個小時——我從窗戶眺望着外面。

在我成爲鬥和以後，今天是第一次讓她在我房間過夜……這確實讓人心跳加速，現在也立刻就想和她盡情觸摸彼此，這種心情是肯定的。

那當然絕不是瞧不起我的嘲笑，是她無論何時都看着我的眼神。

她一邊用手撫上我的臉頰，一邊緩緩繼續說道：

「唔嗯……唔……」

「怎麼了嗎？」

「呀！」

不管是誰打來的，我都不能叫她別接，而且壓根也沒有說那種話的打算……但是，會是誰呢？

「……希望妳不要笑我。」

「真是的，鬥和同學！這樣子我忍耐不住啊！」

「……那當然。能這樣受到關心，我真的很幸福。」

「唔！」

「我大概知道我媽跟妳說了些什麼喔。雖然我也是，不過我媽真的很關心妳……這件事妳可別忘了喔。」

「……鬥和同學像這樣迫切地渴求我，或許是第一次也說不定。」

那樣的笑容不只是可愛，粉紅色睡衣包覆下的豐滿曲線充分透露出她的性感，展現出和平常的制服或便服都完全不同的模樣。

從這裏能夠看到的景色，就只有附近已經熄燈的住家，還有夜空中的滿天星斗。

但是，只要這樣看着星空，我就能平靜下來。

甚至開始產生一種我的煩惱根本算不上什麼的感覺，但我約束自己不能這麼想。

「絢奈……我也最喜歡妳了喔。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守護妳啊。不論是作爲鬥和，還是作爲我自己，都希望從今以後能和妳一起發自內心地歡笑。」

我面向書桌，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

彙整了自從我意識到自己身處於這個世界起的全部資訊，並且詳細記錄了發生在自己身上所有事情的筆記本……寫着就算被我以外的人看到，也不會知道我在寫什麼，頂多被笑說是不是想成爲小說家的內容。

我握着筆，輕鬆並流暢地寫下文字。

「我要守護絢奈。因爲我想要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寫下這樣的文字後就把筆記本闔上了。

我靠近絢奈，輕撫她的頭，她因爲覺得癢而扭動身體的樣子真的很可愛，能讓人永遠看下去。

要是說時間就這樣停止，什麼都不用再想的話……覺得真的可以就這樣活下去，因爲我已經非常清楚，自己是最靠近絢奈的人了。

「搞不好會消失也說不定……雖然剛纔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我不是認爲，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想要待在她身邊了嗎？」

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並且只有一件事，老實說，當我和絢奈結合的時候，唯一分心想到的事情是——隨着我和絢奈的身體一次次交疊，自己體內似乎有某個東西要打開的感覺。

直到最近才感受到，我所遺忘的某個東西要甦醒的感覺……那是一種被關上的門即將要打開的感覺。

「呼啊……我也開始想睡了呢。雖然也可以睡在牀上，但因爲機會難得，還是跟絢奈睡在——」

睡在一起吧，當我準備這麼說的時候，我按住了頭。

「唔……！」

因爲我的頭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痛到眼裏可以看到四散的火花一般……在忍耐着那股疼痛的同時，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披着黑色兜帽的女性，凝視着睡着的絢奈，以及撫摸着她的頭的我……不應該存在於此的她就在那裏。

「爲什麼會那麼悲傷地呼喚我的名字」，聽到的聲音如此痛苦到我幾乎要這麼說出口。

我像剛剛一樣用手按住額頭。

當聽見這段綿長的話語時，我因爲劇烈的頭痛忍不住按住了頭。

看着她那與平常相差甚遠的鬆懈模樣，我苦笑了一下，擦掉她流下的口水，便把房間電燈關掉了。

我被不安與焦躁所混雜的感覺吞沒，心跳加速使得我喘不過氣……是想要喊出「誰來救救我」的那般痛苦……！

「呵呵，就起來嘛。今天我會代替明美阿姨做早餐喔！我會努力的！」

即使忍不住爆了粗口，卻連自責的餘裕都沒有。

然而那也很快就平息了下來。

「……啊～～這樣啊。仔細想想，就算不先回家一趟也沒關係嘛。」

……好，感覺漸漸舒服一點了……不只是頭痛，連噁心感也減輕了，我得意地暗自竊喜。

感覺到身體上有什麼在蠢動，努力抵抗睡意睜開眼睛，迎接我的是絢奈極近的臉龐。

看着絢奈走向朋友們的背影后，我完全不想做任何事，所以就呆坐了一陣子。

即使不至於到感覺想吐，卻有一種輕飄飄的、浮在空中的奇怪感覺。

但畢竟那是讓人很快就不再介意的小事，所幸在那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讓絢奈或媽媽擔心的事。

在她要過夜的時候，雖然爲了做準備而打算一早回家，但是除了制服外，絢奈有放內衣褲等東西在我們家，因此得出了其實沒必要特別回家一趟的結論。

「鬥和……同學？」

她的長相與在我旁邊還在睡覺的絢奈分毫不差，但是隻有瞳孔和睡着的絢奈完全不同。

「……可惡，到底是怎樣啊。」

「早安絢奈！」

「真的好開心。我說鬥和同學，我會再來過夜喔♪」

雖然確實如絢奈所說，時間還很充裕。但是因爲起得這麼早，我也多少有些想睡回籠覺的慾望。

「唔……」

朝會結束後開始上課，當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筆記本的時候……

（……是爲什麼呢。只差一點……感覺只差一點就想起來了……我有這種感覺。）

不只是聲音，當我閉上眼睛時，甚至看見了畫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感到煩躁了起來。

……真是的！不只很可愛還很色情，實在是……實在是！

「喂，雪代。我從剛纔就注意到了，說真的你沒事吧？」

「早安鬥和同學。雖然是早上，但時間還是非常充裕喔？」

「早安絢奈，現在還是早上喔？」

那不是充滿光彩的明亮眼神，而是被染成漆黑，充滿絕望的眼神……看着這樣的她，讓我難以忍受，忍不住向她伸出手時突然回過神來。

如在課堂中有注意到我的同學，座位離我很近的相坂……以及……

絢奈像是完全不在意與星奈阿姨的爭執似的，只說了這次過夜很開心，我邊對絢奈苦笑，腦中的一角還是不斷在想昨天的事。

我的手所伸向的地方什麼也沒有……是毫無異狀的我的房間。

▼ ▽

「……呼……呼……！」

儘管修和相坂向我搭話，但我只是發着呆沒有回應。

「鬥和同學？你怎麼了……？」

『對不起。這與妳無關，妳只是被波及而已。但是，那又怎樣？也沒什麼關係吧？畢竟妳現在看起來很舒服地笑着啊？來吧，請再多利用那副身體吧。那樣的話他就會來的——妳「曾經」喜歡的男孩。』

喫完絢奈做的美味早餐後，我們沒有和修會合，而是我和絢奈兩人一起走去學校。

『對不起。這與妳無關，妳只是被波及而已。但是，那又怎樣？也沒什麼關係吧？畢竟妳現在看起來很舒服地笑着啊？來吧，請再多利用那副身體吧。那樣的話他就會來的——妳「曾經」喜歡的男孩。』

「唔！」

「奇怪……？」

看來她似乎就連在夢中也夢到我了，邊流着口水邊傻笑着。

沒錯……在那個兜帽中所看見的確實是絢奈的臉。

「……絢奈……？」

然後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看着房間的景象，彷彿披着黑色兜帽的絢奈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想自己大概真的是累了吧，歪了歪頭，而這番話卻自然地脫口而出：

『鬥和同學。』

（……是說這有什麼好竊喜的啊。）

然後，我看見從那個帽子底下露出的臉，感到非常驚訝。

我「呼～～」的吐氣加上深呼吸，才總算平復了劇烈的心跳。

休息時間大約十分鐘……得爲下一堂課做準備纔行，我這麼想着並拿出課本時，聲音又再度響起。

對方擔心地問我，我立刻告訴他我沒事。

「呼……」

直到他們向我搭話前，都還沒發現兩人已經站在我的旁邊，看來我似乎已自顧不暇到這種地步了。

「算了，起牀吧。」

即使爲了要撬開記憶的門會讓我暫時變得非常忙，但只要身旁有絢奈在，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努力去做……我懷着這樣的決心閉上眼睛，爲了迎接明天而準備入眠——然而……

（那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臉色鐵青耶！」

明明只是不到幾分鐘的事情，卻流了一身不舒服的汗，腦袋恍惚的感覺也非常不適，我爲了掩飾那種感覺，努力試圖入睡。

莫非我剛剛所看見的畫面並非實際存在，而是開啓我體內某個沉眠記憶的鑰匙嗎……我不禁這麼想。

「唔！」

我無意識地在筆記本的角落寫下與授課內容完全無關的文字。

當課堂結束，一進入下課時間的瞬間，我立刻趴倒在桌上。

以及絢奈也注意到了。

腦中響起的聲音使我立刻睜開眼睛。

即使如此，絢奈說今天放學後還是會回家，因此基於這一點，應該是不需要擔心星奈阿姨了。

過了一陣子頭就不會痛了，但殘留在胸口的不適感依舊，我感到困擾地嘆一口氣。

在我想起來之前，其他令人在意的事情也堆積如山，例如爲什麼我會被星奈阿姨討厭成那樣之類的。

雖然對身旁洋溢着笑容的絢奈感到非常抱歉，直到抵達學校，在座位坐下來爲止……我都一直敷衍地回應絢奈，只想着那個聲音的事。

然後，在我爲了看黑板而抬起頭時——就和昨天一樣，腦中再次傳來了聲音。

我暗自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靜待一陣子後，頭痛漸漸緩和下來，這麼一來，冷靜下來的腦袋就可以專心觀察眼前的景象了。

「妳……是……」

當我準備站起來時，我的頭暈了一下。

雖然教室中非常喧鬧，當然還是有人注意到我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雖然靜待了一陣子後就開始漸漸想睡了，但噁心的感覺到最後都沒有消失。

隔天，一早喚醒我的是絢奈的吻。

這個文字代表着什麼呢？說到底，根本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寫出這樣的字，但是加上最近發生的不可思議現象，這或許有什麼重要的含義，於是我決定好好記起來。

既然都能像這樣在內心吐槽自己，肯定是沒問題了……我明明這麼以爲。

而且不單只是因爲不知道，同時還有一種似乎就快明白的感覺，所以讓我更加焦急而越發不耐煩。

妳是神出鬼沒的幽靈嗎，我有遊刃有餘到能這樣吐槽她嗎……？

無法置之不理，必須做些什麼纔行……但是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與絢奈相同的聲音，卻非常悲傷又痛苦的那種聲音縈繞耳畔。

絢奈做出握拳動作，然後穿着睡衣就走出房間了。

即使頭不再痛了，原本減輕的噁心感又再次襲來。

這次不是絢奈的聲音……這是我……？

差點不禁踢到桌腳，但總算是忍了下來……只是坐在我隔壁座位的同學立刻注意到我的狀態。

「我知道那個絢奈……我有看過她……？」

雖然我此時完全處在一個身體不舒服的狀況下，有着這種感受的同時，我找到了一個答案——看來我果然有個非想起來不可的事情。

『將她從我身邊奪走的……也許正是我自己。』

「早安音無同學！」

當我有這個實際的感覺時，有某個東西喀嚓一聲地拼上了的感覺。

感覺並不是感冒，也沒有生任何病……然而這一瞬間的暈眩讓我聯想起昨晚的噁心感。

她露出一副「被發現了，嘿嘿」的樣子吐了吐舌，完全沒有認錯的意思並吻向我……要是在假日的話，這個鬧鐘的刺激程度恐怕會讓我從早上就開始熱身了。

「雪代？你沒事吧？」

「……FD？」

「……爲什麼……爲什麼會用那麼……！」

我歪了歪頭，看着自己無意識地寫在筆記本上的F和D兩個字。

剛剛聽到的毫無疑問是絢奈的聲音，但是她正在睡覺，看起來沒說任何話……並且也不像剛纔說夢話的樣子。

「……可惡！」

聽見絢奈叫我，我於是看向她，但她並沒有醒來。

當我抬起頭看向站在我身旁的兩人，只見絢奈和相坂突然臉色大變……尤其是絢奈特別明顯。

「我們去保健室吧！」

兩個人都拉着我的手，我本來想說這點程度沒關係，但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無論如何，既然都受到這麼多人的注意，我的狀態也已經被大家知道了，要是明顯看起來身體不舒服的人還繼續上課，也會讓人擔心……嗯，這麼一想也是。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我設法站了起來，準備去保健室。

「相坂同學，我會帶鬥和同學去保健室所以沒問題的喔。」

「不，還是有男生幫忙比較——」

「有我就夠了……好嗎？」

「遵命，女士！」

雖然不曉得相坂看見絢奈露出怎樣的表情，但他俐落地敬了一個禮。

那個立正不動的站姿像是受過自衛隊訓練的人……即使我並沒有加入過自衛隊，不知爲何我就是想像得到。

絢奈迅速地鑽入我的懷中，用肩膀支撐住我的手臂。

「相坂同學。請幫我跟老師說，我可能也會稍微遲到一下。」

「我明白了！」

「…………」

絢奈到底是用什麼表情瞪着相坂啊……

於是我和絢奈一起離開教室，前往保健室。但老實說，我並沒有嚴重到需要她做到這種地步才能行動，所以告訴她我已經沒事了，結果絢奈像是要挫我銳氣似的開口了：

「我沒聽到喔？我們就這樣一起去保健室。」

聽到她這麼說，我放棄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謝謝。」

「不會，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絢奈露出的笑容像是在說她是發自內心地如此認爲。

「當然啊。能夠待在鬥和同學的身邊，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

直到我睡着的瞬間，絢奈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沿路受到周圍投來的好奇眼光抵達保健室，告訴老師症狀並躺到了牀上。

被這麼做就會讓人感到安心……但是「當人身體不舒服時，精神也會變得脆弱」這件事似乎是真的，我用力地回握住絢奈的手，一邊這麼說：

就如她跟相坂所說的一樣，她沒有立刻回教室，似乎是想暫時照看我。

她究竟露出怎樣的表情，說出怎樣的回答呢……我沒能聽見。

那毫無疑問是飽含絢奈慈愛之情的話語，但同時也透露出了些許擔心。

「那絢奈妳自己的幸福呢？試着撇除掉我再想想看，妳能說妳是幸福的嗎？」

她感到幸福對我來說當然是件很開心的事……我又如此進而追問她：

因爲猜測或許是感冒，於是老師給我了溫度計量體溫，結果體溫正常。

「…………」

她不是正笑着嗎……雖然知道她有些煩惱……但是，絢奈幸福地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所以我明明應該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我還是這麼問了。

雖然我這麼想，不過她的溫柔眼神還是一如往常，她握住我伸出的手，傳遞而來的溫度依舊沒變。

也有可能是因爲疲勞過度，所以老師吩咐我稍微睡一下，既然都這麼說了，總之我決定先不客氣地休息了。

看見我不同於往常的狀態，絢奈乍看之下很冷靜，但其實她有點焦急……嗎？

「請不要說什麼麻煩。只要是爲了鬥和同學，不管什麼我都——」

「……咦？」

「絢奈妳現在……幸褔嗎？」

不行了……眼皮好重。

妳幸福嗎……我爲什麼現在會說出這種話呢。

「呼……抱歉絢奈。給妳添麻煩了。」

「那、那是……」

我躺在牀上，絢奈搬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並靜靜看着我。

「……我的幸福一點也不重要。我是屬於鬥和同學的……專屬於鬥和同學的。只要鬥和同學能得到幸福就是我的幸福。那樣……不就好了嗎？因爲那就是我的生存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