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想在死之前,遺忘
《想抹滅與你相戀的明天》 · 櫻伊伊予 · 1.2萬 字
「怎麼辦,你要增加藥量嗎?」
一大早來看病,舅舅先確認我的臉色,量了心跳之後問道。
「下個月要到大學醫院定期檢查,我覺得在那之前別增加藥量比較好……但你的身體最重要。」
我有跟舅舅說自己前天頭痛到昏倒,舅舅表情奇怪地邊看病歷表邊提議。
「總之維持原本的量就可以了吧。」
根據舅舅的說法,那次劇烈疼痛的原因,應該是因爲突然給了大腦某種負擔纔會引起。那種情況藥物也派不上用場,所以加量也沒有意義。
「這樣啊,祈裏都這樣說了,那就這樣吧。但你不能勉強自己,發生什麼事情隨時連絡我,忍耐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了。」
聽着舅舅的交代點點頭,但不知爲何,他眼神不安地注視着我。接着像是要給予我勇氣般說:
「還有,你可別中途放棄啊。」
「我不會做出非得放棄不可的事情,你別擔心。」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嗎?」
舅舅手抵着下巴思考,這讓我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察覺我沒有說出口的事情,或許聽到自己生命所剩無幾的人,都會和我思考相同的事也說不定。
在死之前讓自己變得空蕩,應該不是奇怪的事。無論是誰,都不想要出師未捷身先死,突然被斬斷對未來的希望。所以說,不只夢想和希望,連人際關係也要在生前處理得乾乾淨淨比較好。
這種行動,就叫做「終活0;注11;」吧。雖然覺得不過才十七歲的我說出這句話有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注1.編注:しゅうかつ,意指「爲了迎接人生終點所做的準備活動」。通常包含事先決定墓地、準備葬禮、整理遺物和人際關係等。
「你有沒有想問或是想確認的事情?」
舅舅最後一次確認,我差點要問出「能不能搭飛機」但還是吞下了肚,對舅舅說「沒什麼要問的。」後便結束看診。
「接下來要怎麼辦,今天要直接回家了嗎?」
繳完費用後上車,駕駛座上的媽媽邊啓動引擎邊問。時間還不到早上十點,現在去學校的話可以趕上第四堂課。
知道啊。
「……大家都很重視你,很喜歡你。」
三年啊。
今天……自己一個人喫午餐吧。
媽媽充滿痛苦的聲音,讓我的喉頭一陣緊縮。
我懷着這種壞心的想法。
今天早上,媽媽聯絡校方說我生病了,接下來也會需要定期去醫院看診。不只病名,連我只剩幾年壽命的事情都暫時隱瞞。日常生活還沒有太大的問題,就算考慮到剩餘壽命也不會對高中畢業有影響。但是,如果把詳情告訴學校,他們一定會對我多加關照,我不想要這樣,所以拜託媽媽別說。
「……嗯,現在也還想起碼體驗一次。」
「突然聽你那樣說,大家都有不知所措而變得情緒化的部分,但大家真的都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是接下來等到午餐說的意思嗎?
我選擇前者,是不是錯了呢?
三個人一起,偶爾還會有香織加入。
但是,沒有人能保證。
「我和松坂要早退,我們肚子痛。」
幸好是白擔心了,媽媽掛斷電話之後什麼也沒說,讓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已經不得不放手了。
是之前提到的聖代店吧,這樣說起來,我回想起很久以前三人約好要一起出去的事情。其他還聊了很多想做這個、想做那個的。
我在走廊上喊他,路過的教室窗戶開着,每走過一個教室裏頭就傳來尖叫聲。轉頭一看,大家都探出頭來替我們送上我也聽不清楚的加油聲。
該不會是他無法接受昨天的談話,所以打算再講一次?
要讓自己變得空蕩,也好睏難。
「等、等一下,春日井同學?幹嘛?爲什麼?」
光想像就讓我緊張起來,心情消沉。
到學校時,第四堂課正上到一半,我一走進教室,全班同學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走回自己位置途中,羽衣華用嘴形對我說「早安~」。
低聲說出的自言自語,我不知道媽媽有沒有聽到。
正如春日井同學所說的一樣,我在無趣的生活當中,只是不停累積後悔。
在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我內心直冒冷汗,因爲要是老師講出留學的事情,會發展成很麻煩的狀況。
問題是,喫飯地點。
「咦?咦?咦?」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媽媽果然還是沒辦法同意。」
我坐下邊拿出課本時,這纔想到午餐該怎麼辦呢。
「喂、喂春日井你!」
「春日井,現在還在上課。」
春日井同學不會再來找我了,所以我可能會在教室裏和小鶴她們一起喫。但如此一來,就絕對會講到春日井同學。
「祈裏?」
雖然沒打算生第三個孩子,但雙親仍然爲了我工作,養育我長大。
不覺得食慾有降低,上下學時也不會感覺累。和春日井同學一起整理順江奶奶家時,也沒有感到特別疲倦。
啊啊,好漫長喔。
只要越努力,在沒有出現任何變化便迎接結束時,越會令人不甘心。
「祈裏,那個啊,關於打工的事。」
還沒整理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房間,還有廚房跟起居室。因爲已經找到信和照片,我想應該不會再出現更重要的東西了。
如果說出口、告訴大家,就得要正視這個傷口才行。
「肯定只是有些誤會而已。」
有人「噗哈哈」大笑,老師大喊「你別胡扯!」即使如此,春日井同學也沒有停下腳步,拉着我的手跑出教室。
明明這樣是最好的,我卻感到寂寞。
感覺我現在死掉,最不會有後悔。
「……媽媽,我三年後就會死耶。」
如果是這樣,我已經無話可說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視而不見。
──「如果有人說你明天會死,你有什麼想法?」
和在門口的春日井同學,四眼相交。
「我們走,拿好書包。」
我撐着下巴,視線仍舊看着窗外如此說道。
這份心情並非虛假,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祈裏。」
「現在沒時間上課啦,不好意思,我打擾一下。」
因爲如果就這樣一直在一起,以後絕對會傷心的。
邊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聽見媽媽喊我的名字。
我還想着媽媽這麼突然在說什麼,這纔想起自己之前說過想去打工。
即使我考試成績不錯──或許和哥哥相比仍然很低分,也從來不曾得到父母誇獎。雖然有朋友,但也不如姐姐那樣多,鄰居也不特別喜歡我,所以常說我內向、怕生。
如果這樣回答,感覺會被順江奶奶痛罵一頓。
我頓時低下頭,遮掩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
時機正好。
「聽說藥物副作用會讓你體力下降,最近感覺怎樣?」
只是對我的關懷、對我的愛稍微淡薄了一點而已。
媽媽能明白我的心情啊?明明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春日井同學完全不顧老師阻止闖進教室,視線一直放在我身上,一次也不曾移開。他來到我面前,接着抓住我的手。
「正因爲這樣,我一直很想要成爲像哥哥、姐姐那樣的人。心想,這樣一來,媽媽和爸爸是不是就會誇獎我了。」
「我啊,一點都不討厭爸爸、媽媽,也不討厭哥哥和姐姐。我很感謝你們,也很尊敬你們。」
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得告訴她們我們沒有交往,以及接下來我們不再會是先前那樣的關係。感覺也會被認爲是我們交往後又分手了。
沒辦法永遠隱瞞下去,因爲我得辭退資格,也得快點跟老師說纔行。雖然心裏明白,但我還沒辦法下定決心。
或許能理解。
「咦?啊、啊啊……我去上學好了。」
此時,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我偷偷拿出來確認,上面顯示春日井同學傳來的「你在哪?」事情太過突然,而且這宛如已經忘記我們昨天對話的訊息,令我不停眨眼。
今天媽媽也替我做了便當。
昨天拿到的資料,我還沒拿給媽媽看。
「你有什麼不滿的事嗎?如果是先前的態度有什麼問題,要不要再和大家多聊聊?如此一來,哥哥和姐姐應該也能理解。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明白家人的心情。」
所以,我好想要僅屬於我自己的「特別」。
「假設要讓大家瞭解我到現在所有的細微不滿,需要花多少年呢?三年夠嗎?」
「你現在也還想去嗎?」
我好想要不需要和哥哥、姐姐相比較的東西。
媽媽的側臉,淡淡倒映在車窗上。
心裏會想,當初沒做就好了,會覺得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她們會說着要做這做那,提議很多開心的計劃吧。每次都會讓我不安,自己是否能夠實現約定。
或許關係能變好。
「我啊,有好多後悔喔。」
回家也無所事事,就算蹺課也沒有想做的事情。
春日井同學當然沒有任何聯絡。
「要是在知道生病之前,我每次都會把自己很寂寞、很難過或是不滿老實說出來就好了。」
「嗯,也才喫一個月,影響還沒那麼大。」
我「唉啊」一聲嘆氣,突然,教室門打開的聲音,以及同學的騷動傳進耳中。我若無其事地拭淚之後抬起頭,接着睜大眼睛。
對小傷口視而不見,把傷痛矇混過去。
他用力將我拉起,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照他說的抓着書包站起身。班上同學興奮地喊着「喂喂!」「是幹嘛!」「要私奔?」私奔是怎樣?
不管怎樣,我應該很難和小鶴還有羽衣華永遠當好朋友。
我也是啊。
百般猶豫後,我很小心不被老師發現,簡短回覆「在學校」。立刻顯示已讀,但沒收到回應。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以哥哥和姐姐優先,我總是被擺到後面。
和他們兩個人比較,我在各方面都差很多。
「把我剩下的時間用來讓家人瞭解自己,結果還是什麼都無法理解的話,那我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春日井,你給我等等!」
「媽媽和爸爸爲了祈裏很努力,你應該也知道吧。」
「快點。」
感覺自己好像這個家裏多餘的存在。
忘記要回答媽媽了。
但是,能追求這點的時間,以及得到手的時間,都已經沒有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小鶴她們傳來的訊息。「聽說你去醫院?」「之前看起來很不舒服嘛」等等,幾乎全是擔心我身體狀況的內容。最後用「等你身體好轉之後,我們一起去之前提過的店吧」結尾。
咦?這是怎樣?
怎麼回事?
「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哪裏?
「你之前不是說想去海邊?」
現在去?
蹺課去?
這難以置信的發展,讓我只能追着他後面跑。
春日井同學的腳步聲,朝未來邁進。我的腳步聲也與其交疊。
「……海邊……?」
大海,在我眼前。湛藍天空、湛藍大海、白色沙灘。
「明明是照片。」
「我查過了,現在要去海邊的話單程兩個半小時,而且也很花錢。」
這我也知道,但他說去海邊,我還以爲是要去看真的大海。
但沒想到竟然是距離學校幾站距離的,購物中心的旁邊。
附近大樓屋頂上,擺着印上大海照片的巨大看板。
當然不單純只是擺設大海的照片,而是清爽碳酸飲料的廣告,最近當紅的可愛女藝人露出燦爛的笑容看着大家。
雖然是海,但不是我追求的大海。
我想要看無限遼闊,不知會往哪裏延伸下去的水平線。
烏鴉展翅飛去,停在看板上方。
不是簡單的事情,但肯定能在死前做完。
希望他別說這種話。
我們知道的,只有順江奶奶不惜捨棄家人也要愛的人寫給她的信,被她自己撕碎了,還有她臨終前的淚水。只有這些。
他突然大喊,嚇了我一跳。
「不開心嗎?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耶。」
「那你接下來要爲了什麼活着?」
「我原本想在下一次約會時,帶你來這裏然後說『你看,是大海呢』的。」
約好後沒辦法實現只會變成遺憾,即使能達成,也會變成最折磨我的喜悅。
宛如巨大冰塊狠砸在頭上的衝擊,讓我忘了呼吸。
春日井同學停下腳步,我也慌慌張張地跟着停下。
「爲什麼這麼說?」
春日井同學回道:「但我們之前在交往吧。」「但」是什麼意思?我們又沒有交往。只是旁人覺得我們在交往而已,只是跟情侶一樣一起共度時間而已。
春日井同學穿過人潮,不停往前走。
「但真正知道是我送你回家的時候,你媽跑出來告訴我的。因爲你大概不會說,但她認爲身爲父母想跟我說,應該要對我說。」
跟她說我沒事,應該多少會放下心吧。
「那,我、我想要、分手。」
雖然覺得現在回這句話不太對,但我不得不說。
別自作主張說啊。
「因爲我喜歡你、因爲我終於能靠近你了、因爲我一直想要看見你任性妄爲的一面。」
我對這極端的說法搖了搖頭,卻發現他抓住我的手正輕輕顫抖。
「因爲她很擔心你,我覺得她有告訴我真是太好了。」
「就算你明天就會死,現在的我也不會選擇分手。」
讓我想就此把身體交付其中。
春日井同學面朝着前方這麼說。
順江奶奶的心情已經沒有任何人能知道了。
這樣說起來,購物中心旁邊有家大型電影院。
「不要。」
拜託告訴我是騙人的。希望他能笑着說他不知道,不可能有那種事。
就像一點一滴逼我走向死亡的劇毒。
但是──我遲早會變得什麼也不是。
我快要死的事。
我緩緩抬起視線,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沒有回頭。
「分手。」
當我想打開通訊軟體時,才發現收到新訊息。
我要讓自己可以想着「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辦法做出和春日井同學一樣樂觀的結論。
「我和你雖然沒有在交往,但我想分手。」
「──一點也不開心!」
我不耐煩地反駁後,春日井同學低低地笑了一聲。
「然後我想,外婆雖然在臨終前後悔了,但我覺得她應該不是在後悔選擇那個男人。」
「你……」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海邊,明年夏天再去可以吧。」
他逆着人潮前進的背影,讓我好想要依靠。
我無法眨眼,身體僵硬。
春日井同學覺得現在的我任性妄爲嗎?
但他在我眼前的背影是那麼可靠,在理解我心思的同時,也想要相信順江奶奶是幸福的。
從剛剛開始,春日井同學極爲自然地說了「死」這個字。
「什麼時候,爲什麼、知道?」
勉強移動眼珠看向春日井同學,他表情無奈地低頭看我。
因爲我們正在人來人往的路上,並肩抬頭望着看板。在不是真的、佈滿加工痕跡的假大海前。
「我才辦不到。」
「你知道、了?」
低沉又響亮,從腳底傳遍我全身的聲音,不停迴盪。
是小鶴傳給我的,「你被他帶走了沒事吧?」是擔心我的內容。大概在她身邊的羽衣華也傳給我「發生什麼事情要立刻聯絡我們喔」,還加上一個「加油」的貼圖。
我不需要這個。
爲什麼我非得產生這種心情不可。
聽見和海濤完全不同的引擎聲與別人說話的聲音,喧囂包圍着我和春日井同學。這裏充滿了我和春日井同學,以及其他衆多活着的人的氣息。
「我不分手,絕對不讓你分手。」
「先建立往後的計劃更開心啊。」
「……我不想要談明年的事情。」
「簡直就像爲了死亡而活着耶。」
我的心會變得破破爛爛。
「嗯。」
感覺我的一切,就跟這個看板一樣虛有其表。
當我開口想說話時,有人撞到我,讓我失去平衡。
雖然這或許也能說是在交往啦。
「就說了我不要!」
取而代之,我決定傳訊息給她。
但因爲春日井同學眼神溫暖地看着我,讓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拉起我的手,我連抵抗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跟着他走。
「我沒有打算和你分手。」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分手啦。」
大概是學校聯絡了家長,媽媽打電話來給我。我想起到學校前在車上的對話和氣氛,沒有按下通話鍵,只是放着電話響。正因爲知道媽媽擔心我,和她講話會讓我感到窒息。
我剎那間啞口無言,但仍開口發出聲音:
「但我去年這麼說時,你什麼也沒說。」
四目相交後他輕輕嘆氣,加上一句:「感覺真無趣耶。」
「我不需要計劃,沒有計劃更好。」
「去年和現在不同。」
「我會讓人生沒有後悔。」
「辦不到。」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好多人迎面向我們而來。
「只是一種直覺,雖然我這麼想,實際上可能不是這樣。但要這麼想也是我的自由吧,因爲外婆已經不在了。」
「因爲我不懂爲什麼非得分手不可。」
我努力擠出聲音。邊瞪着和我現在的心情完全不符的爽朗看板,邊對春日井同學說。
「我們看過和外婆在一起的那個人的信對吧,我在那之後一直思考,外婆臨終前的情況,昨天,我也一併想着你的事情。」
「那後年。」
──難不成。
春日井同學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說你頭痛在喫的藥,我媽也有段時間喫過,只喫到詳細檢查結果出來之前而已,最後沒有問題。但我當時查過那個藥。」
這是春日井同學第一次大吼。
會讓我想要依賴他,也同等程度地想要放手。
我無法否認,從他的發言聽起來也不是不好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而無法回應。
「你聽到我說無趣會生氣,是因爲被說中了吧。」
踩穩腳步,咬緊牙根穩住身體。如果不全身使力,感覺就要跪下了。春日井同學握住我的指尖,令我胸口揪成一團。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
這樣說起來,我剛得知生病那時,在順江奶奶家喫藥的時候,他講過藥的事情。
爲了不留下任何留戀,我要在這段時間放開所有。
只有他,我不希望他知道。
「沒有。」
在我看着手機時,春日井同學斬釘截鐵如此說。
「嗯,現在的你和當時不同,是我想看見的你。」
「……話說回來,我們原本就沒在交往,吧。」
我根本不想說的,爲什麼要擅自那麼做?
就算是出於擔心,爲什麼沒先跟我說一聲就做?
然後爲什麼,春日井同學知道之後還是選擇待在我身邊呢?
「所謂的選擇,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一次,春日井同學緩緩地,彷彿受到引導般邁步。
一直望着前方的春日井同學,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剛纔那情緒化的一面消退,溫柔、穩重,卻讓人感到非常固執的聲音。
「無論是誰都不會知道最恰當的選擇,所以纔會煩惱、纔會後悔。我實際上也不清楚,選擇不和你分手會不會讓我後悔。就算不想後悔,最後也可能會覺得後悔。」
沒有人會自願選擇後悔的道路。
正如同我想跟春日井同學分手一樣。
──「順江奶奶,你就算現在死掉也沒有任何後悔嗎?」
──「沒有。」
或許,只是我想要這樣相信而已。
「話說回來,爲什麼後悔就不行?」
如果我能相信現在的自己,或許這樣也可以;如果即使失敗也有下次機會,能勇往直前的話就無所謂。
但這是因爲,我無意識中相信,自己接下來還有幾十年的時間。
不是三年或五年,而是三十年或五十年,甚至更長。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有重新振作的時間。如果沮喪消沉,或許就會以這份心情迎接死亡。
「就算我想做些什麼,也來不及了。」
「怕什麼?」
他溫柔地握住我緊握的拳頭。
「我一直覺得外婆很傻很可憐,但她從來不曾對選擇那個男人的事情道歉。外婆過世時,我媽說『她是把自己的人生活到最後的人』。」
春日井同學的瞳孔震盪着。
「沒有錯,我是不懂。」
「我可能將來有天,也會想着要是別喜歡上你就好了、要是別交往就好了。我不想要那樣想,不想寫那種信。」
只剩下短暫壽命的我,和不知何時會死的其他人。
「我不希望你後悔選擇和我在一起。」
要是和小鶴還有羽衣華再多玩點就好了。
順江奶奶。
在此之前,春日井同學臉上的微笑從來沒停止過。
我說完後,甩開春日井同學的手。
「我一定沒辦法全部做完,將來有天都會剩下來。」
我不想要死。
明白自己現在纔開始做的事情,幾乎都不可能抵達目標。
可以不需要害怕失去,只是平靜地等待死亡。
「既然如此,那我什麼都不要了。」
但不管怎麼做,這件事情都不願消失。
──「如果你不愛我就好了。」
和春日井同學相同,即使如此也想在一起嗎?
我想要忘了自己快死的事情活下去。
順江奶奶是用怎樣的心情,和死期迫在眼前的男性一起生活的呢?
我想起順江奶奶這麼回答時的側臉。
「外婆在臨終前,對我媽說了好幾次『抱歉』還有『拋下你們離家出走真的很對不起』,但是她一次也沒說過『我做錯了』。」
我咬緊牙根聽着春日井同學的話。
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即使不知何時會死的人明天突然死掉,他們仍然不會活得跟今天相同。
順江奶奶自己做出了選擇。
我一直、一直這麼想。
不希望他對和我共度的時光有這種想法。
我在當時的順江奶奶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一點迷惘,她一直堅定地用自己的雙腳踩在當時所在之處。
所以果然還是會想着:
雖然沒辦法聽到順江奶奶的回答,但我想這樣相信。
選擇活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
「我將來會有一天,沒有辦法再遵守約定。」
「如果有重要的人,我就會冒出很多想做的事情。」
我說了不能說出口的話。
風吹過我們兩人之間。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我不想要看見春日井同學這種表情。
對這樣的自己淚流不止,從張開的嘴巴傾瀉出沒用的哭聲。
「我也不要啊,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和身爲女朋友的你一起去做。外婆家還沒整理完,還想要放學後不是去外婆家,而是去我家或是你家。」
「如此一來,我就會不想和大家分離。我會不想要死,然後我絕對會開始遷怒、傷害大家。接着,大家就會後悔起和我共度的時間。」
纔不想要死掉。
不對,那乾脆──
「我想我媽的心情也很複雜,雖然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誇獎,但我現在覺得,外婆是活在她選擇的道路上,她沒有遺忘自己沒選擇的路。我無法對這樣的外婆評價好壞,只覺得她超厲害。」
想要和春日井同學一起體驗很多事情,交往,牽手,接吻。
順江奶奶選擇的男性,和現在的我有相同想法。
是順江奶奶家中院子裏的,和煦的風。
但他們兩人的合照全都充滿笑容,無論臨終前如何,肯定都覺得兩人共度的時間無可取代地惹人憐愛。
一說出口,淚水立刻奪眶而出。
每做一件事,都讓我變得越貪心。
我當個有或沒有都不會造成任何人影響的人比較輕鬆。
我忍不住用力捶了他的胸口。
而我,也想要這樣。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要選擇放棄和你在一起的選項,如果怎麼選都會後悔,那我選擇即使會後悔,接下來也要繼續待在你身邊的路。」
即使只是明天的約定,我的「明天」也總有一天會結束。
即使只有短暫的一瞬間,我也不想在腦海中留下春日井同學因爲自己而受傷的表情。
無論當下這個瞬間有多幸福,死亡都會在不經意時閃過腦海。
──「怎麼可能後悔,別開玩笑了。」
──「我不該認識你的。」
「我不要啦、不要啦,所以纔不要了啦。」
「現在就立刻死掉比較好。」
要是和家人多聊聊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
「……我、我不想死……」
「爲什麼大家都不討厭我?」
既然如此,那乾脆現在就被大家討厭,變得隻身一人會更輕鬆。
只要手中沒有任何東西,我就別無所求。
「我也是,或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對現在沒放開你的手感到後悔。一想到你哪天不在了,我就沒辦法自處。我無法相信,我不想要那樣、也很害怕。」
我明白了。
抹除和大家的明天、把我從大家的明天中抹除。
頭痛會繼續嚴重下去,有天我會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喫下止痛藥暫時止痛閉上眼睡覺而已。可能沒辦法說話,連睜眼的時間也會變短。
──「如果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
「人生的答案,只有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路程才能找到,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沒選的那條路的答案。所以說,即使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仍然會對放棄的選項留有不捨或後悔吧。我覺得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只要我多做了什麼,就會演變成沒做完的事。」
不只春日井同學。
滿足的心情纏繞在脖子上,彷彿一步步要將我勒死的感覺。
如果我老實面對自己,不逞強地生活,每天過得更開心,我絕對會變得這也想做那也想做。
希望他永遠歡笑,我只要能從遠方看着他在朋友包圍下開心生活的樣子就好。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最好。
在我身邊的所有人,不只家人,當然朋友也是。
「你別說得好像你全都懂!」
春日井同學這句話,帶給我貫穿全身的衝擊。
「你別自己朝不好的方向思考,你只要輕鬆地,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現在才終於發現,他是爲了我才這麼做的。
如果到時我還有事情沒做完,我會躺在牀鋪上,因爲這無能爲力的悔恨而被黏稠的某種東西侵蝕好幾小時、好幾天、好幾十天。光想像那場景就讓我恐懼不已。
──即使那是無趣至極的生活也無所謂。
「但是我不會照着你希望的去做。」
我一這麼說,春日井同學便帶着宛如受了重傷的表情轉過頭。
她肯定因爲對方的信而受傷,正因爲曾經幸福纔會傷得更深。
他微微發抖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想要繼續活過更多、更多更多,數也數不清的日子。
他眼泛淚光,但仍拼命地忍住,站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輕手輕腳,彷彿在守護脆弱的玻璃工藝品。
春日井同學明白這一點,卻仍然說想待在我身邊。
當我思考起全部都要結束了、當我想到有一天「明天」不會再來,光是這樣就讓我無法忍受。
會糾纏我到死爲止,絕對不會消失。
所以,我想要抹除、希望抹除。
第一次吐露的心聲,化作淚水不斷溢出。
「我很害怕。」
「我不想要死。」
只要我越覺得幸福,腦中就越會響起時限逼近的聲音。
不知道何時會變成這樣。
就連放棄的心情也全部消失後,也不會再感到混亂。
迎接我的,只有無法再次掙脫的黑暗深淵。
讓我痛苦得不得了。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只剩幾年能活 ……!」
我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大聲哭泣也太丟臉了。
但是,我一直好想哭泣。
好想大叫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邊哭邊抬起頭,湛藍天空低頭俯視着我。
美得幾乎令人憎恨的藍在眼前擴展,讓淚水流得更急。
藍天和我透明的淚水,以及站在地上的我們。
嘈雜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海濤。
閉上眼,大海的照片浮現後又消失。
「做你想做的事吧,一起去做吧。」
春日井同學替我拭淚,輕聲細語道。
「留下超多沒做完的事情,戀戀不捨也沒關係。你就用要留下後悔的心情活下去,我覺得這麼做比放棄想做的事情更好。」
撫摸我臉頰的溫柔大手,把我拉進他懷裏。
「我想要這麼做。」
然後,臨終前一起哭喊吧。
春日井同學用好小、好小的聲音對我說。
我想,他大概也哭了。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着,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家族旅行,現在也覺得或許不錯。
以前是爲了得到家人認同、爲了讓自己有自信,以及爲了將來的夢想。
順江奶奶又是如何呢?
「現在還說這也太遲,但好啊。」
春日井同學一問,我拿出手機來查,出現「不變的心意」,但緊接着是「結束的戀情」這個不太好的意思。
如果我只有一個人,很可能沒有辦法這樣想。是因爲有我之外的人──有春日井同學在,我纔會選擇這種想法。
「是啊,我們也還沒去看電影。」
「我已經決定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就不會放棄。」
雖然絕對不可能遺忘,但這樣就好了。
「雖然我得說服家人到最後一刻就是了。」
回想起老師聽到我生病後驚訝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啊,對了,週末我會去車站接你,你再聯絡我。我媽卯足幹勁說要買很好喫的蛋糕回來。」
「也要去海邊,下一次是去真正的海邊。」
我們並坐在緣廊上,七嘴八舌講着想做的事情。一聊起來,好多想做的事情不停冒出來。
這是因爲每天都過得很開心纔會出現的悔恨,如果過得不幸福,肯定不會這樣想。
舅舅說,只要身體狀況沒大礙,時間看起來也沒有問題,他反而非常希望我去。還說着「別放棄,盡情去享受一番吧」地推了我一把。
想要在死之前出國看看。就算去了,對我所剩無幾的人生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吧。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順江奶奶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即使她最後哭着後悔了,也仍然活過自己所選擇的人生。
「去音樂祭好像也不錯。」
「那要交往嗎?」
所以我也要和身邊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只要與他人往來,選項也會隨之增加,對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會跟着增加。只不過,你要自己做出選擇。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步驟。」
「你有告訴老師狀況了嗎?」
即使如此,還是這麼選了,自己做出選擇。然後,和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最後後悔哭泣的順江奶奶,很痛苦嗎?
雖然被家人反對,但就算只能做短期也好,我還是想要嘗試去打工。
□想要忘記我快死了
──「祈裏,你還是國中生吧。所以你應該認爲自己的人生還很長,正因爲如此,你現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種東西纔行,要不然一轉眼就要死了。因爲想要活得沒有後悔,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我對着不知所措的老師自信滿滿說「沒問題的」之後,也告訴他已經得到主治醫生舅舅的同意了。老師說着「那就沒問題」,收下我的資料。
「羽衣華前陣子告訴我的樂團的歌超帥氣的,將來有天也想要去聽聽演唱會呢。」
──「自己一個人思考、煩惱,就算最後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獨善其身的答案。所以,這世界上纔會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如果可以那樣,我會很開心。
之前還熱烈討論高中畢業之後要三個人一起去旅行。
因爲聊着「明年也能同班就太好了」的時間好開心。
我把兩個意思結合起來,創造出對自己有利的花語,春日井同學雖然歪着頭,也「哦~」地戳了戳花朵。
現在只是單純因爲我想去。
然後,忘記將來某天會降臨的明日的終點,輕輕吻上彼此。
「我啊,好喜歡你耶。」
「希望他們可以笑着目送你。」
我和小鶴還有羽衣華約好,明天放學後要一起去喫聖代。我還沒告訴她們生病的事情,雖然遲早都得說,但我也想着還不用這麼早說啦。
順江奶奶認爲的「後悔」是什麼呢?
既然如此,人生最後盡情後悔也沒有關係。
我雙腳前後晃動回答「嗯」。
順江奶奶的男友臨終前充滿後悔,目送男友過世的她是怎樣的心情呢?
巧克力波斯菊,隨風搖曳。
我的家人當然反對。
「說起來,我回復老師交換留學的事情了。我說我要努力,他也替我加油。」
我還是覺得這樣的順江奶奶好帥氣。
就算我說「還有三年」,但他們遲遲不肯點頭。
「這個花的花語是什麼啊?」
我,這麼選擇。
「真的嗎?好期待。」
面對堅持不肯改變意見的我,感覺家人多少都有點不耐煩。他們大概是認爲我輕忽了他們擔心的心情吧。
我可能會在臨終前後悔哭着說,「啊啊,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耶。」或者「還想要度過更多快樂的時光耶。」
她真的不在意這種事情嗎?
──「不管是自己一個人,或和身邊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不是爲了活着,也不是爲了死,而是因爲我想去纔要去。」
她是順江奶奶啊,可能從她選擇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會後悔。
這也想做那也想做,明天想這樣、後天想那樣、明年又想這樣。
將來有天,我想做的各種事情,幾乎會全部變成沒做完的事情吧。
「就算戀情結束了,心意也不改變的意思。」
接下來的假日,我計劃要去春日井同學的家。
即使被反對、即使被指責,無論如何我都要克服所有阻礙。即使這件事在將來某天會因爲某種理由變成我的後悔也無所謂。
「其他還想做什麼?」
我理解他們的心情,自己也多少有些不安。
說着「不知道到時頭痛的狀況會是如何」、「要是在國外惡化就糟糕了,會帶給別人困擾」等等的。
我們望着對方,接着同時噗哧一笑。
我把頭靠在春日井同學肩膀上,眺望庭院。
「是這樣嗎?」
撫摸他和我交纏的指尖,他對我露出感覺很癢的笑容。
但我決定要去,就算家人反對也絕對要去。
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答案。生存方式沒有正確答案,而唯一能判斷的順江奶奶已經不在了。
但是。
只有這點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