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想在死之前,消除
《想抹滅與你相戀的明天》 · 櫻伊伊予 · 1.7萬 字
睽違三天的通學路,比暑假後更讓我感到懷念。
果然應該請假纔對 。但我很清楚,接下來也不能一直請假下去。所以說,昨天春日井同學說「你明天要來上學喔」時,我還是乖乖回答「知道了」然後今天像這樣要去學校。
但果然還是覺得好累……
難以相信我之前每天都去上學。
我是不是就像被這制服浪潮吞沒般地活着呢?即使內心對這件事感到拘束,仍對這份情緒別開了視線 。
明明才早上,就已經想着爲什麼不快點放學。
預定從今天要正式開始整理順江奶奶家。
昨天我們在屋子裏繞了一圈,只討論了要從哪邊開始整理。
我是第一次踏進順江奶奶的家中,家裏東西雖然很多,但整理得乾淨整齊。
有三間和室,除此之外還有起居室、廚房、廁所和浴室,是簡單且古式的格局。衛浴部分似乎曾重新裝修過一次,接近最新款的狀態讓我嚇了一跳。
也有長年使用留下來的髒污和痕跡。
但絕非破破爛爛的狀態。
這讓我感覺,好有順江奶奶的風格。
順江奶奶很用心地住在這個家裏吧。與其說是「奶奶家」,更有種「喜歡古屋的人的家」的感覺,一點也不過時。
如果對生前的順江奶奶這樣說,她大概會罵我「說老人家的品味過時,你是在嘲笑我嗎?」就在我想着這些時,春日井同學說:「感覺很有個性耶,明明就是老太太了。」如果順江奶奶還活着,絕對會把他趕出去。
確認完房子內部後,我和春日井同學到附近超商買午餐,再一起坐在緣廊上喫飯。之後替被棄置一陣子的庭院澆好水、拔雜草、清掃地面。
這段時間,春日井同學很愉快地在旁邊幫我的忙。偶爾還會上網查庭院裏盛開的花草名字然後告訴我。
我也非常開心。
有多久沒有這樣心無旁騖地,只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並樂在其中了呢?
回想起昨天的事,讓我的心情得以平靜下來。
「咦?啊,我昨天之前都請假,今天要交的沒寫耶。」
但我想要相信不只是這樣,我們放學後一起出去玩過,也會互傳訊息。除了作業以外,她從來不曾強迫我做什麼事情。
但如果被問起是什麼事我也沒辦法回答,說明起來也很麻煩,而且感覺只會被當作在找藉口。
也煩惱過自己該擺出什麼態度纔好。
「你是怎樣,被學校詛咒了嗎?」
不理會我的不知所措,春日井同學又繼續說「你有來上學真是太好了」、「放學後我去你教室接你」等等的,似乎沒有發現總和他在一起的朋友們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有辦法去順江奶奶家的!」
「是喔。那放學後在教室等我。」
「喂喂喂,你請假時發生什麼事了?」
當我被小鶴和羽衣華纏着不放時,香織喊我。
我一直想要成爲姐姐那樣的人,以爲只要以姐姐爲目標就能更接近她。但是,現在的我明確感覺「做不到」、「不可能」。
看身邊人的反應,大家都發現了吧。或許不只對香織,對大家來說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立刻實際感受到「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我原本很不安,不知道她們兩人會怎樣面對我。
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過神來,我有一種覆蓋在眼前的透明窗簾,唰地一聲用力往左右拉開的感覺。
我沒辦法說出「纔沒這回事」。
或許這樣就好。
在這之前,不等到小鶴和他搭話,他絕不會跟我打招呼的耶。
慌慌張張地表示自己很健康,春日井同學眨了眨眼,「噗哈」一聲大笑。
要是他以爲我身體不舒服不讓我去就傷腦筋了。
當然也不是被詛咒了。
「啊、沒有……沒事。早安。」
察覺到香織是想倚賴我,說難聽一點,就是她把我當方便的工具利用。
──「你別那樣隨隨便便對人道歉,雖然這樣會很輕鬆啦。」
他不只打了招呼,還來到我身邊和我並肩走。
她們兩人,對我這幾天完全沒回訊息的事情、請假沒來學校的事情都毫不在意,或許根本就已經忘記了。
感覺我做不到。
這件事,曾經帶給我任何幫助嗎?讓我不像以前一樣會被人忽視,或是被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了,也能收到他人的感謝以及誇獎。但是,僅此而已。不過就只有這樣而已。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沒有交往。」
但是,平常絕對會在途中碰到的啊。小鶴或羽衣華其中一個人睡過頭還說得過去,但怎麼會兩人都沒看見。
到目前爲止,我之所以不抗拒讓香織看我的筆記本或講義,是因爲清單上有「對人和善」這點。
香織不滿地喊着「什麼嘛──」
每個人都有擅長或不擅長的事。香織不擅長唸書,所以依賴多少擅長唸書的我,我想要這樣相信。
「抱──」
□對人和善
「咦?啊啊,沒問題。」
「怎麼了嗎?」
他笑得肩膀抖動,對我露出一抹帶點嘲諷的笑 。並不溫柔卻相當直率的反應讓我感到很新鮮,也讓我對自己剛剛有多拼命感到丟臉。
春日井同學比我想像的還要壞心。
「早安啊。」
「什麼──祈裏的話應該是能辦到啦。」
當我微笑着走在路上,發現春日井同學走在前面不遠處的背影。
春日井同學總是會掛念我的身體狀況。
但現在,我終於理解了。
爲什麼?
我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是不寫作業的香織自己有錯吧。」
「唉唉,祈裏!」
這種時候,擅長人際交往的姐姐會怎麼做呢?
「確實是耶,真是的,你爲什麼要請假啦。我昨天和前天都超頭痛的耶。」
「身體狀況怎樣?」
見我沒有好好回話,看得出來他稍微有些不滿,能從他微微皺眉低頭俯視我的視線當中感受到。
我這幾天睡得很充足,昨天和今天幾乎都沒有頭痛,非常輕鬆。但他會開口詢問,或許我的臉色不怎麼好。在家裏照鏡子時沒有發現,此時我突然驚覺地抬起頭。
但是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我很想要喊出「啊?」但發不出聲音來。
「你今天的數學講義寫了嗎?第二節課要交耶。」
我到目前爲止,都在無意識中選擇了輕鬆的生活方法。
但是,我說到一半便閉上嘴。
「沒有……沒什麼。」
「你爲什麼要這麼驚訝?」
不理會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她們倆以我和春日井同學正在交往爲前提聊了起來。走進教室後還繼續說,同學們也立刻被吸引過來。我和春日井同學開始交往了,這錯誤的消息轉眼間就傳了開來。
「你現在趕快寫啦。」
「誰先講的?引爆點是什麼?」
完全沒人信我。不僅如此,因爲我不停否認,羽衣華不高興地鼓起臉來說「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啦」,小鶴也對我說「還是守密主義者耶」。
這樣說起來,沒有見到小鶴耶。我在電車上還悶悶煩惱着她跟我打招呼時該怎樣反應,看來是白煩惱了。
「嗯,事出突然讓你很傷腦筋吧。」
「對不起,你說什麼?」
在我死掉時,肯定也會有相同想法吧。
小鶴代替啞口無言的我說完後呵呵一笑。
「──咦?」
然後他會回過頭看見我,我們倆視線相交後──就會別開眼。
姐姐懂得把想說的話告訴對方,應該不會像我這樣敷衍了事。正因爲她有辦法直率地正面和對方衝撞,所以纔會有那麼多朋友吧。
應該說是長年的習慣吧,就是這種感覺。順帶一提,我被春日井同學的應對嚇了一跳也是原因之一,但他似乎沒有發現這點。
「你少來了啦。」
有必要爲了這點事,在不覺得有必要道歉的時候開口道歉嗎?
「沒有,真的不是這樣!」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着,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你只有在外婆家才能解開詛咒嗎?和在外婆家時的氛圍不同,正確來說是又變回原本的你了。」
是平常會看見的身影。
「祈裏?」
順江奶奶對我說出「輕鬆」時,我還不懂她的意思。
放學後別約在教室,約在鞋櫃那邊或車站之類的就好了啊。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開誤會纔好。
「所以我提前跟你說喔,我想你明天之後也會很傷腦筋。」
明明身在同一個地方,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拋到別處去。
眯起眼睛「唔呵呵」笑着,從這裏就看得出來她們一直在後面看我和春日井同學。正確來說,她們完全誤會了。
我請假的話會很傷腦筋。不是感到寂寞,而是傷腦筋。
「那什麼啦。」
絕對不會讓心情暢快,只是不會浪費時間。這種意義上的,輕鬆。
啊啊,她們倆一如往常。
只要跟先前一樣反應就好。我並非在忍耐什麼。只要道歉後,啊哈哈笑幾聲,懶懶散散過完剩下的高中生活就好。這樣比較輕鬆,也能過上算得上快樂的時光。
道歉確實是很輕鬆的做法,話題可以就此結束,只要道歉就不會發展成更大的問題。
我懂,我懂春日井同學朋友們的心情。至今爲止,春日井同學從不曾在我落單時來找我說話,更不會像這樣並肩行走。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是,那是因爲我們有事。
先抵達春日井同學的教室,我便和他道別。看準我落單之後,小鶴和羽衣華從後面跑了過來。
「是沒錯啦──」
我們倆就這樣走到學校,進入校舍。
「這樣啊。」
只是,我有點無法釋懷。
「什麼嘛,但你們今天要一起回家吧?他要你在教室等他耶,對吧?」
當我感到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一看,發現她們兩人就站在距離不遠處。
「你有在聽嗎?」
「知道啦,就算我想阻止,你也會自己跑去吧。」
笑着對我說話、假日一起出去玩、頻繁地傳訊息或打電話,「我以爲」感情很要好的朋友。
在我面前交織的對話,感覺聽起來好遙遠。
我還以爲會是那樣,但春日井同學一看見我便立刻對我打招呼。
「咦?什麼意思?」
「因爲我不會再讓你看作業了,不只你,也不給其他人看。」
我和失去笑容的香織四目相對,接着也看了看旁邊的同班同學。我知道大家在這之前都會和香織一起抄我的作業。
□對人和善 □不勉強自己顧慮他人
我一直要自己注意不可以造成別人的困擾,但是不是反而允許旁人造成自己的困擾了呢?我想是如此吧。
我並不覺得困擾,把我自己寫好的作業給別人看也不會造成我的損失。但是,在知曉被輕率看待的現在,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甘願承受了。
不對,是不想要承受。
接下來,在我死前的人生,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祈裏?」
這個不知所措的聲音,不知道是出自香織口中,還是出自小鶴或羽衣華口中。
「因爲我很不機伶,沒辦法做好啊。」
我只能表現出零或一百啊。
說完這句話後,上課鈴響了。
「幾乎都是垃圾耶。」
春日井同學邊翻雜誌和筆記本邊抱怨。
「不用說是垃圾吧……對順江奶奶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我覺得只是忘記丟掉而已耶。」
春日井同學把一本筆記本隨手一丟,大概是整理得膩了,大大伸了個懶腰之後就這樣躺下。
我拿起筆記本翻閱,裏面寫着順江奶奶讀過的書的感想。雖然這樣說,也不是很詳細,只是書籍介紹和幾行評語的紀錄。閱讀的日期距今超過十年以上,筆記本的數量數也數不完。
我不知道順江奶奶是閱讀量這麼大的人。
「回答得真含糊,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
看見那個訊息的瞬間確實讓我大受打擊,但現在已經沒感覺了。甚至在心裏某處覺得,這成爲一個好理由了呢。
「哪邊?」
大概是因爲得知壽命所剩無幾了。
「你想要那種東西啊,應該是開始整理之後第一次吧。」
到目前爲止,春日井同學對我說了好幾次有想要的東西可以隨我處理。但再怎麼說那也太厚臉皮,即使收下回憶,我也只能再珍惜幾年時光。
坐在緣廊邊看着我的春日井同學如此說道。
我氣呼呼地扭過頭去如此回答,背後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那是你誤會了。」
「你改變的理由是什麼?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外婆過世帶給你這麼大的衝擊嗎?」
這樣說起來,桂花的香氣轉弱了。
和香織他們也差不多,他們似乎有感覺到我在生氣,所以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找我說話了。下課時間我一個人待在位置上看書消磨時間,靜靜地、悄悄地。跟我以前被班上女生排擠時一樣。
「爲什麼這麼覺得?」
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考慮,自然和他相處的時間變多了。
「你、你幹嘛不高興?」
和春日井同學一起整理順江奶奶家,已經過一週左右了。
順江奶奶每天都會泡各種不同茶。
春日井同學躺在地板上指着房間角落,那邊擺了「丟棄」與「保留」兩個紙箱。物品幾乎都要丟棄,這已經是第三箱了;與之相對,要保留的物品連一箱也沒裝滿,正確來說幾乎是空的。
彷彿和順江奶奶在一起時的我,不同的大概是他會感到無趣吧。他邊捏響寶特瓶,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問道:「你不覺得很無聊嗎?」
在我灑水時,春日井同學總是在旁眺望。
因爲平日只有放學後的幾小時空閒,所以進度緩慢。加上週末纔好不容易整理完第一間房間的一半,還剩下兩間和室、起居室和廚房,路途還很遙遠。
「對耶,這附近有圖書館。」
從那之後,我一直是一個人。
這般立刻肯定也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筆記本就歸到丟棄物品,如果你想要也可以拿走。」
灑完水,把水管收好之後,我在緣廊上坐下。春日井同學替我把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瓶裝茶倒進杯子裏。放在冰箱裏冰涼的瓶裝茶,與我和順江奶奶一起喝的茶味道不同。
水滴反射的光芒閃閃發亮。
我一開始在教室裏喫飯,但午休時間太長讓我感到不自在,才移動到其他地方。平常總和我一起喫飯的小鶴和羽衣華都用擔心的眼神看我也是其中一個理由。中庭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的讓我靜不下來,樓梯平臺就算沒人經過也隨時會感覺附近有人在,我沒辦法好好放鬆。百般煩惱的結果就是校舍後面。
我最近甚至覺得,他該不會只是覺得我的否定很有趣才這麼說的吧。我都不知道他是個性這麼壞心的人耶。
「你的個性比我想像的還要壞心耶,明明滿臉笑容。」
最近常去校舍後面,有點悶熱狹窄,白天也偏昏暗,但是個沒人會經過的私房地點。
令人意外的,春日井同學沒有深究。
我換了早上搭電車的時間,所以不會在通學路上碰面,但在教室裏對上眼時,起碼會打招呼。
「所以是你自己決定要獨處的囉。」
「……樓梯的平臺,或是校舍後面之類的。」
春日井同學起身,我跟着他走出庭院,悠然的藍天已經逐漸混入橘紅。九月底仍瀰漫說是夏天也不爲過的暑氣,但夕陽西下的時間變早了。
「你討厭我了嗎?」
「我原本覺得你真頑固,現在覺得你也很強勢耶。不對,應該是自我意志堅強的感覺吧。」
「……這不是在誇讚我吧。」
這個家中只有幾本推理小說,以及寫真集和辭典。
肯定是他有要好的朋友在我班上,他從那人口中聽到的。我先前總是和小鶴、羽衣華,有時還加上其他同學在一起。突然變成孤獨一匹狼,每個同班同學應該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要是知道的話,我想要聽順江奶奶說說她喜歡的書。我也會看書,但順江奶奶讀過的量是我完全無法與之抗衡的。從懸疑推理到奇幻、非虛構作品還有自我啓發等等,類型衆多。
打開庭院裏的水龍頭,水從水管中噴出來。把水灑在樹上,葉子就會染上水嫩色彩。無論什麼時候看,我都好喜歡這幅景色。有種自己枯萎的情緒也跟着植物一起得到滋潤的感覺。所以想來見順江奶奶時,也總是我心情有點低落的時候。
「……就在學校裏亂晃。」
突然感受到冰冷讓我抬起頭,春日井同學笑着注視我。
但又加上一句「只不過,我已經沒辦法像過去那樣往來了」。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泥土溼潤的氣味,現在變得更加強烈。
那段時光,對她來說幸福嗎?從她哭着道歉充滿後悔的臨終時刻來看,我無法這麼認爲。若是如此,那麼順江奶奶每天都在這個家中,懷抱着後悔活着嗎?
不管他問什麼我都沒有打算回答,所以鬆了一口氣。我不想告訴任何人生病的事,也認爲沒有必要說。
「嗯。」
因爲我想要看看順江奶奶讀過的書。
「你真的很喜歡灑水耶。」
從那一刻起,我不再對許多事情客氣應對。但也還沒有徹底放下,這就是「沒變 」的部分吧。
「你最近沒跟任何人在一起,應該也是因爲有什麼想法吧。」
「這當然也是一部分原因,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情同時發生。還有,跟你說的一樣,我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很無趣。」
「有喫。」
「確實如此。」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到這個。」
「小說應該是從圖書館借來的吧。」
我對春日井同學這不知所云的發言聳肩道「那什麼啦」,他只是重複「就是這點」後笑得眯起眼睛。
「你和我不同班應該看不到吧。」
都否認好幾次了,他爲什麼不相信?我也曾經反駁「討厭人的是你纔對吧」,但每次都會變成「是你」、「是你」的鬼打牆狀態,所以我也不講了。
聽他這樣一說。
我詫異地看向他,他滿臉微笑地肯定。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你果然完全沒變 。」
我在此恭敬不如從命地抱緊筆記本。
雖然也有對偷瞄我的視線感到不自在的時候,但幾天後也習慣了。不用顧慮他人的時間也不錯,輕鬆、自由,心情好輕快。
因爲若無其事,所以我也回答:「是呀,原來你知道啊。」
看來她似乎喜歡大海,除了一些花草寫真集和辭典之外,幾乎全是大海的寫真集。
「書櫃裏明明沒有那麼多書耶。」
樹葉隨風搖曳。
「差不多該休息,順便去灑水了。」
「是嗎?不過,或許是這樣沒錯。」
「這樣啊。」
「如果是之前的你,就會再更恰當地應對。」
至少我之前可是一直都在努力不讓人發現這件事的耶,但春日井同學這類能夠自然與人來往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我的拼命吧。
我深深一鞠躬表達謝意。
我以爲她是很講究的人,但她對書籍似乎沒什麼講究。
春日井同學有時會笑着生氣,就像現在這樣。
「午餐時怎麼辦?」
「就是這點。」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我問,但他只是輕聲嘆氣說「不告訴你」之後起身。
我對這件事表示「已經無所謂了」。
只不過,只是笑着而已,絕非時刻溫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個性愛恨分明,這是我在和他相處的時間變多之前都沒發現的事情。
大概是因爲曾有過經驗,或者因爲這次是我主動,所以完全不會感到痛苦。
「謝謝你。」
「在哪喫?」
我先前應該對春日井同學客氣多了。
「嗯,我原本就不怎麼擅長人際交往。」
「沒喫午餐嗎?」
但是。
「你果然只有在這個家裏時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但也有完全沒變的地方 。」
「松坂,你討厭我對吧,或者根本沒興趣。」
「看了就知道。」
「嗯。」
我心想,討厭的夏天終於要結束了。
在我一點一滴整理之時、把在這個家中度過的時光交疊之時,我都感受到順江奶奶在這個家中度過的每天、每天,數也數不清的日子。
而且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他。
春日井同學基本上總掛着笑容。
「可以嗎?」
「不覺得無聊,所以纔在灑水啊。」
因爲,他是討厭我的人啊。
在我說出自己「很不機伶」之後,小鶴和羽衣華都發現我看見前幾天傳錯的訊息了。她們在那之後曾試着找我說話,也傳了訊息向我道歉。
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所知的只是順江奶奶的一小部分。明明說過那麼多話,共度了對我來說非常充實的時光。
「告訴我啦。」
「不要。好了,不快點繼續整理,花十年也整理不完喔。」
十年。
再怎麼說,花那麼久時間會很傷腦筋。至少希望可以在我有生之年整理完。要不然,就會變成刻在我心中的遺憾。
「怎麼了?」
「沒事。」
我搖搖頭,再抬起頭,春日井同學似乎心情好轉了,回到一如往常的狀態,他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已經消失無蹤。
明明只有一瞬間,但他大概發現我的表情沉了一下,對我伸出手,「你不用在意沒有關係。」我握住他的手,他將我一把拉起。力道強得讓我不由得想,他的身體是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啊。
衝勢過猛,我的身體稍微撞上春日井同學。接着,他繼續說:
「嗯,也沒關係啦。你不用改變也沒關係,因爲這就是你啊。」
我一抬起頭,他的溫柔微笑就在我眼前。
我的胸口突然一陣緊縮,只是因爲他的臉距離太近了!應該是這樣。非得是這樣不可。
「這樣說起來,今天也有人問我是不是在跟你交往。」
「咦?啊,對不起。」
「爲什麼是你道歉啦。」
都是因爲我沒有先解開大家的誤會,就離開朋友成爲孤獨一匹狼的關係。
……不對,感覺春日井同學放學後跑來我教室喊「松坂,回家囉。」也是原因之一。這樣下去會一直被誤會的,所以我提議換個地點集合,但他嫌太麻煩而拒絕。
只花一週,身邊的人已經完全認爲我和春日井同學是情侶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
感覺春日井同學似乎感到很有趣,但他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否認啊。
連問「你想去嗎?」或是「想去哪裏?」都沒有就自顧自討論起來,最後再來要求我點頭。
對耶,打工,我想試試看。
「哥哥你和你女朋友還不結婚嗎?」
「祈裏,最近身體狀況怎樣?」
但這是不能說出口的想法。只是一起出門而已。只是我擅自把這當作約會而已。如果只放在心中,如果只是現在這麼想,也可以吧。我如此說服自己。
「不行吧,我們又沒有在交往。」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從得知我生病之後,家中總是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爸爸明明常常和哥哥還有姐姐說話,但從以前到現在,面對我時總會變得不自在。這肯定是因爲他獨自到外地工作,我們相處時間太少的關係。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反應。
「如果要配合爸爸休假,先在週末找近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吧?如果有連假會想去北海道或沖繩之類的耶~」
而且,我之後還要和春日井同學一起出門。
因爲我只剩下幾年壽命。
大概沒有人知道我討厭的食物吧。正確來說,應該忘記了吧。被說了好幾次「別挑食」,強迫自己吞下肚之後,或許他們也以爲我不討厭了。
對我「沒事的」這句話,家人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
今天順江奶奶家的整理也沒有太多進度就結束了。
我們家已經好久沒有家族旅行了,大概從姐姐上高中之後就再也沒去過。週末或連假時媽媽工作會很忙,我記憶中也應該只有兩次。
「沒差啦,說約會也是可以。」
「真是笨蛋。」
我現在罹患的是除了藥物外沒有其他治療方法,遲早會走向死亡的疾病。我好像因爲喫藥,出現了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奇怪的期待了。
目前整理出來的有閱讀筆記、過期雜誌、家電說明書等等的,和順江奶奶的過往並無太大關係。
我不停搖頭想要矇混過去,但爲時已晚。
我的嘴巴比大腦更快動起來。
「爲什麼需要打工?不用做那種事也沒關係吧。」
到底在口誤什麼啦。
「那我們改天要不要全家人一起去旅行?」
「那觀光勝地?」
打工是這麼不好的事情嗎?
我以前相信並非如此,但現在搞不太清楚了。
做些至今沒辦法做的事也不錯。
爲什麼會這麼反對呢?
不是我,只是大家想去而已。
因爲不做便當了,所以最近每天都喫超商或合作社的麪包。這些既簡單又方便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喫,但已經開始喫膩了,更重要的是我的零用錢變得太少,有點傷腦筋。
她反對高中生打工嗎?
「哪裏不好意思,你不用在意。」
可能是藥效過去了,我的太陽穴有被拇指用力壓迫的感覺。
然而,黑影始終盤踞在我胸中。
我要死了。正因爲如此,現在要想盡辦法讓自己能在人生的最後沒有任何後悔。
得思考想做什麼事情。現在還只是改變自己的行動而已,只是不再勉強自己太顧慮身邊的人而已。
可能是因爲正想着「我們被誤會是情侶了」吧,我腦海中無意識冒出約會這個詞,直接脫口而出。
──只不過,那總是和我想要的,有點不同而已。
「話說回來,就快要期中考了。考完之後要不要去哪玩?」
「就算壓力減少了也沒太大改變耶。」
姐姐似乎對我的發言難以置信,輕輕搖頭。
目前沒有頭痛以外的症狀,以前很容易疲倦,但最近也不會這樣了,我想大概是受到頭痛影響。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變成怎樣,不過至少現在沒有問題。
「啊,我想要去打工。」
「祈裏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嗎?」
「只要是大家可以玩得開心的地方都好吧,祈裏。」
「那麼全家人一起去露營也不錯吧?」
只是想要創造,和即將要死的我之間的回憶。
我和春日井同學說着「明天見」在順江奶奶家前面道別,他去車站,我回家。因爲方向完全相反,所以我們總是在這邊分開。他曾經說要送我回家,但我拒絕了。
我想和春日井同學去約會。
我對着不在面前的舅舅抱怨。
媽媽開口問道,我回「現在有喫藥所以沒問題。」只要到了喫飯時間就一定會問一次。哥哥接着說:
我出現這種想法,是否太自卑了呢?
彷彿就像是我想去旅行一樣,我明明根本沒說一句話,明明連地點的選擇權也沒有。
「錢不夠了我會給你啊,要多少?便當我也會幫你做。」
「爲什麼?不可以嗎?」
一到家,發現家人已經全部回來了。大家一看見我,立刻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對我說「你回來啦」,我回答「我回來了」之後便直接回房。
「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兩個真是的,別鬥嘴了。」
家人們確實都有顧慮着我。
是這樣嗎?真是這樣嗎?也可能即使一直在一起也不會有任何不同吧。
姐姐說不喜歡的蘋果,媽媽不曾買回家過。
接下來要更進一步思考,想要做什麼、想要怎麼做。
至此我終於知道他們反對的理由了。
「…… 我想去。」
媽媽露出驚訝的表情。
儘管我沒有回答,媽媽仍繼續說下去。提議的人當然是哥哥和姐姐,像是全家人一起外出喫飯,或是想一起去逛街購物之類的。
春日井同學轉過頭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是怎樣,約會嗎?」
「什麼,我纔不要露營,去度假村之類的比較好吧。」
感覺明天可以開始整理其他房間了,但還只是把壁櫥中的東西拿出來,很多東西尚未確認,得先繼續做完纔行。
但是,餐桌上沒有哥哥討厭的紫蘇。
「如果是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我沒事的。」
我呆呆聽着家人的對話,把討厭的滷香菇放進嘴裏。不管長多大我都沒辦法喜歡上香菇,每次都很辛苦吞下去。除了我以外沒有家人討厭香菇,這也沒辦法。
哥哥像要教訓我一般說。
在死前至少想要約會看看,就這樣而已。
一走進和室,春日井同學背對着我這麼說。
「祈裏,你別浪費時間啊。」「對啊,太浪費了。」「你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啊。」「不需要擔心不必要的事。」「祈裏只要考慮自己就好了。」「你已經不需要像先前那樣努力了。」
「祈裏,把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面吧。」
「菜裏你擔心別人之前,自己先交個男朋友吧。」
他們大概是希望我在剩下的人生,可以沒有任何辛勞,只做想做的事情,開心度過剩餘的時間吧。在這之中也包含家族旅行和外出用餐,但打工不包括在內。
那麼,我想做的事又是什麼呢?
我樂觀思考着,努力想讓心情開朗起來。
「你不用去打工也沒關係啊,爲什麼要這麼說?」
反正我都要死了。
「不了,不用那樣,我會不好意思。」
媽媽也不會在自己面前擺她討厭的醃漬物。
哥哥和姐姐都是上大學後纔開始打工,或許她是認爲我要打工還太早。
「但是,我想要零用錢……午餐費之類的。」
說出約會的人明明是我,又這樣說也很奇怪。
「話說回來,還記得我有個叫楠田的同學嗎,那傢伙要結婚了耶。」
爸爸上週末回來,我們一家人睽違已久團聚喫飯,爸爸仍然沉默寡言,只會偶爾看我幾眼。結果爸爸回家這段時間裏,我們的對話也只有「你身體狀況怎樣?」「沒事。」「有什麼事情隨時聯絡我。」「我知道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到我。
光是這樣做就讓我身體輕盈許多。
自從知道生病之後,我不僅不再熬夜,也只念最起碼該唸的書,多虧如此疼痛減緩了許多。即使如此,還是會有頭痛的時候。如果沒喫藥,或許會二十四小時都在頭痛吧。
「要去哪裏好呢?海里、菜裏,你們知道什麼好地點嗎?想去哪?」
我脫下制服換上家居服後回到起居室,餐桌上已經擺好晚餐了。
先前寫的是「不能遺忘清單」,但現在開始寫「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清單」也不錯。
「叫什麼都無所謂啦,那,你不想去嗎?」
這是不可以遺忘的事情。
只有我。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頓時臉頰發燙。
即使我自己有多麼想要嘗試。
我用力握緊筷子。
「可是因爲我念私立學費多花了對吧,雖然不念大學了,但接下來也需要醫藥費。」
「祈裏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媽媽泫然欲泣地說。
「就是說啊,所以放棄打工吧。」哥哥也拼命勸我。
「你現在只要依賴家人就好了。」姐姐安撫道。
在我對此沉默時,媽媽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知道祈裏很能幹,也很爲家人着想,祈裏什麼都能做到。但是,現在已經不用再這樣了。」
我從未如此感受過家人的溫柔。
即使這些全部都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但也起碼知道家人所說的話沒有一絲虛假。
但是,爲什麼是現在呢?
爲什麼之前都不這樣對我呢?
爲什麼之前都不願意認同我呢?
「你明明說了都是因爲我纔多花了錢,明明說沒有時間只爲了我一個做便當,還要我不可以太依賴雙親,要我獨立自主。」
當我咬緊牙根擠出聲音後,「祈裏!」哥哥想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當時和現在的狀況不同,爲什麼要說出跟歪理沒兩樣的話呢,別讓家人困擾啊。」
「那讓我去打工啊,就是因爲現在這種狀況我纔想去做。」
別哭,我對自己這樣說。
我睜大眼逐一看了每位家人的臉之後,開口說:
「在我死之前,在我還活着時──」
「你都會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對,她每次都會生氣說『不需要,別把我當老人』,但我覺得那只是外婆在逞強,連我一個小孩子都覺得着急。就算不搬家,接受我媽的好意跟幫助也沒壞處吧。」
感覺從小誤會,成長爲已經無法挽回的大誤會了。
「捉迷藏?」
用比我痛苦幾倍、幾十倍的表情注視着我。
我已經不想做出這種選擇了。
在午休時間的教室裏,我盯着手機思考。
我跑過去問,他拿起手上的便當盒這樣說。
「爲、爲什麼這麼突然?」
「你該不會都自己做便當吧?」
「啊啊,因爲裏面有包餡。」
在我看來,只覺得她是凡事都能自己完成的人。
春日井同學開朗的語調讓我好不爽。
「我之前和朋友玩捉迷藏時發現的。」
「……是啊。」
我放下筷子,迅速起身。
最近都在狹窄昏暗的校舍後方喫飯,家裏也讓我感到窒息。這裏的寬敞感讓我好平靜。在這裏,可以邊眺望着鐵絲網那頭寬敞的網球場,邊悠閒度過。
我已經受夠了。
沒出聲地自言自語,皺起眉頭。
服務業啊。
「夠了,你們別再管我了,我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爲什麼我得自己把這些說出口呢?
「感覺順江奶奶會拒絕。」
「但我媽也說,她應該要更不厭其煩多講幾次纔對。我聽到之後覺得,漠視別人伸出的手,應該對雙方都不好吧。」
但是,我已經無法繼續沉默。就這樣什麼也不說只會重蹈覆轍,只是表面看起來不同,但我的內在仍然沒有任何改變。然後,我肯定會因此後悔而落淚。
角落有長椅,春日井同學便在長椅上坐下,我也坐到他旁邊,呼地吐出一口氣。
「你的飯糰好大顆喔。」
我──正在傷害這樣的自己。
春日井同學沒等我回答就先邁步出發,我回頭望了教室一眼,小鶴和羽衣華正看着我。她們的表情就像是感動得「喔喔喔」的感覺。
如果再多待五分鐘,感覺小鶴或羽衣華就會顧慮到我,來找我說話,所以得帶着午飯離開教室纔行。
因爲,我現在也絲毫不覺得對不起他們。
我還以爲他要誇獎我而抬起頭,只見他用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原來旁人是這麼看的啊。
「她應該是不想要麻煩你們吧。」
我肯定是不明白家人心情的無情女兒。
我懂。
「怎麼了嗎?」
我懂媽媽他們的心情,理所當然會抗拒讓快要死去的我去工作。
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感覺乖乖接受好像不太對。結果,只能悶悶不樂地煩惱。
但是。
風輕輕吹拂。
「……別、別說死那種不吉利的話!」
我的家人當中,沒有人理解這種心情。我懷抱着連自己也希望能就此消失,令自己感到不快的感情。沒有人能理解我這份心情。
好意被人輕忽令人悲傷。如果不是單純的好意,而是爲了熟識的對方着想、因爲愛着對方而做出的行爲又會更加悲傷。
原來自己是個性如此惡劣的糟糕人類啊。
「我媽和外婆重修舊好,不知道能不能這樣說,反正就和好之後,很擔心她老人家一個人住,所以照顧這照顧那的,還問她要不要搬到我家附近。」
「是這樣沒錯啦,但是,即使是自己的事情,也不是全都得自己做不可吧。我就沒辦法自己做便當,看在你眼中,也會覺得我是連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自己做的人嗎?」
一個裏面包炒牛蒡絲和豬肉,另一個包菠菜拌芝麻和煎蛋卷。我說明後,春日井同學發出讚歎。
雖然可能是我發現,但或許自己一直以來都緊繃着神經也說不定。我還以爲都已經放手了呢。
「爲什麼那麼堅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你不懂大家擔心你的心情嗎?」
轉過頭一看,她露出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高中生也能從事的打工,種類比我想像的更多。不只家庭餐廳、速食店,還有超市結賬以及麪包店等等。
他們還會做這種事啊,但感覺好像很有趣。
「……問爲什麼,因爲是我自己的事啊。」
「之前會做……但我偷懶了一陣子,喫合作社或超商。今天只是久違又做了而已。」
心裏有很多想法。
聽他這樣說,確實也沒錯。
「我想來找你一起喫午餐。」
「因爲我要死了所以纔要我不用擔心錢、要我依賴家人、要我倚靠家人,希望我可以安穩、什麼都不想地度過所剩不多的人生對吧。」
當我還不知所措時,春日井同學喊了聲「快點」。
所以雖然否定了,卻無法立刻回話,我無言拆開包裹飯糰的保鮮膜,一口咬下。春日井同學大概察覺了我的心情,他也拿起筷子喫起便當來。
「什麼爲什麼,又沒關係。我有個私房地點,一起去吧。」
哎呀,算了。別再顧慮旁人的眼光了,現在就跟着來邀我的春日井同學走吧。我這麼想着,追在他身後而去。
這不是該急着決定的事情,我關掉手機站起身。
「啊,你有自覺喔,我還以爲你會說纔沒那回事。」
姐姐聲音發抖着喊我的名字。
正因爲如此。
我搖頭否定。
「大家不也都想着這件不吉利的事情嗎?」
媽媽似乎對我明白說出「死」感到驚慌失措,舅舅明明都已經宣告我壽命不長了,她似乎還沒辦法接受這件事。
春日井同學在腿上攤開他拿來的便當,大便當盒中塞滿白飯和一些配菜。不僅如此,還拿出甜麪包、鋁箔包飲料放在長椅上。我也拿出自己的午餐。
我用力轉過身,「祈裏,你說太過了。」哥哥嚴厲的聲音止住了我的腳步。
我一瞬間想停下的雙腳開始用力,往前移動。
明明認爲家人很重要的。
如果在此拒絕,感覺大家會以爲我甩了春日井同學。
「……或許是這樣。」
至少,這種說法能讓我有先前的自己獲得了認同的感受。比起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更會讓我感覺家人確實有在看着我。
媽媽慌慌張張地打斷我的話。
「松坂也是會漠視他人的類型吧。」
我注視着飯糰,肯定他的意見。
春日井同學沒發現嗎?或者發現了,但認爲無所謂而忽視了嗎?是哪個?
「伸出手的,不只有幫人的一方;尋求幫忙的人,也會伸出手。應該沒有人會想要握住曾忽視的人的手吧。」
春日井同學突然開始說起順江奶奶。
我拿起裝着兩個飯糰的小提包時,春日井同學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一抬起頭,他一手搭在門上對我揮揮手。
還覺得,肯定是因爲順江奶奶自己做出了各種選擇,所以纔對此很有自信。
「我更希望你們用和先前一樣的方式對待我,如果是因爲我要死了纔來關心我,那我更希望你們繼續忽視我。更希望你們說,反正我都要死了那就和以前一樣努力活着,這樣我也更能接受。」
但我說的話,果然傷害到大家了吧。
他帶我到學校一角,網球場的旁邊。雖然被夾在網球場的鐵絲網和校園圍牆之間,但或許是因爲設計成可供觀賽的地方,空間頗寬敞。這裏確實是個私房地點,距離校舍有段距離,也沒看見其他學生。
「我想也是,但因爲那樣而遺憾過世,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
昨天,我的家人都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媽媽是擔心我的身體,替我着想才阻止我打工;爲了讓我接下來可以開心度日,提議一起去做許多事情。我想,這就是對我伸出手的行爲。
「如果不是知道我快死了,你們明明根本不會這樣想。」
真的可以嗎……
教室裏鼓譟起來。這完全是男友來邀女友一起喫午餐的畫面啊。
我不會這麼想,但是,「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做」的心情也沒有改變。
對半吊子的自己感到厭煩,嘆了一口氣。
所以才這麼不甘心,好沒出息、好生氣。
呼吸起來,好輕鬆。
看起來就像對我和春日井同學的關係感到喜悅的樣子,似乎也能看見她們的眼中,有些微祝福意味的溫柔。
「松坂。」
「祈裏。」
昨天想着我要做想做的事,但真的開始思考後又不安起來。我不認爲自己能做服務業,昨天的氣勢或許只是出自想反抗家人的心情。經過一晚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顧家人反對也想這麼做了。
「原來有這種地方啊。」
「聽說我外婆也是那種人。」
大家全都啞口無言,因爲被我說中了。
「你說得對。」
這麼輕易同意也讓我好生氣。
我覺得不管自己說什麼都跟喪家之犬亂叫沒兩樣,於是別開視線。
「對你來說,比起你出手幫人被忽視,更厭惡尋求幫忙卻被忽視啊。嗯,這也是理所當然。」
真希望他別故意說出口來確認。
如果我現在承認了,就好像會被當成很沒用、很悲哀的存在。明明沒這回事。就算過去曾經是這樣,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早已是過往雲煙。
「我啊,從來不曾在尋求幫忙時被忽視,所以不太懂你的心情。」
好羨慕他能毫不猶豫說出這種話。
因爲不清楚他的家庭環境,所以也無從判斷他幸福或不幸福。只不過,即使如此仍令我羨慕。我打從心底羨慕,絕對會有人抓住自己伸出的手這件事。甚至感到嫉妒。
「這種事情不懂也無所謂。」
或許不是家庭的問題,而是因爲他是春日井同學。
因爲他和任何人都能當好朋友,所以絕對會有人發現他伸出的手。
「如果你懂了,你就會變成一個,即使揮開別人伸出的手,即使對方因爲疼痛而扭曲臉孔、落淚甚至大喊,也不會有任何罪惡感的人。」
就跟我一樣。
差點脫口而出,又慌慌張張吞下去。
我在對春日井同學說些什麼啊?這只是在遷怒於他而已。
得把嘴巴堵起來纔行,我把飯糰塞入口中。只要塞得滿滿的就沒辦法再說話了。
「那麼,果然只能強硬抓住了呢。」
他突然從旁邊伸手搶走我手上的飯糰。
「你、你幹拿?」
不理會愣住了的我,春日井同學又繼續喫飯。沒有再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吃個不停。
他看着天空,自然放鬆地說話。
春日井同學捏爛麪包袋子,明確否定我說的話。
這些想像立刻被抹上一片漆黑,我的自我防禦啓動「不能思考這些事情」。這些,不行。
但順江奶奶是有家人的。即使如此,她也還是一個人。
非得消滅不可。
「……你都搶走我的飯糰了耶?」
第一次見到順江奶奶時,她邊抽菸邊對我說。
不是因爲悲傷。
「所以說,即使我覺得你的想法很麻煩,但你就那樣想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對這件事說什麼,所以你保持原狀就好。」
春日井同學又是怎樣活到今天的呢?
「你不管對誰,都這樣溫柔,陪伴在旁邊且尊重對方。你好厲害喔……」
他爲什麼能夠有這樣不過度干涉我,卻又不會將我置之不理的想法呢?
所以,我纔會喜歡上春日井同學這樣的人嗎?
「感覺真無趣。」因爲他是那個察覺到當時的我未曾留意過的生活的人。
我想要伸手抓住光源,但又怕得不敢接近。
「……明明是誤會耶?」
「你只要來找我這個男友,喊我一起去喫午餐就好了。沒什麼好奇怪的對吧。」
「我就是不懂什麼意思啊。」
「所以就維持這樣,維持麻煩的你就好了。」
要是我有一丁點這種溫柔或是體恤,也能更貼近家人一點嗎?是不是就不會想着「事到如今也太遲了」呢?
說起將來的事。
「所以說,你維持麻煩的樣子就好了。」
令人舒適的聲音,融化在空氣當中。
不只現在,代表未來的單字,瞬間觸發了我的想像力。
「不是傳出我和你在交往的謠言嗎,你不覺得既然如此,我們乾脆利用謠言就好嗎?」
他爲什麼寧願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留在我的身邊呢?
我,喜歡,春日井同學。
「我們回教室吧。」
如果能被這燈光籠罩,會很幸福吧,然而也遲早有天會將我侵蝕。
令我想要立刻熄滅的光明在胸口點亮。
喂,什麼意思啊,剛剛是不是說了我很麻煩啊?喂,爲什麼。
非得消除不可。
這是因爲安心,以及歡喜。
「因爲是你。」
接着,把飯糰放回我手上。
「沒錯,就跟我闖進你的教室,硬把你帶來這裏一樣。」
我一瞬間有所躊躇,但是,仍握住他的手。
沒辦法眨眼。都是因爲這樣害我的眼頭髮熱。
「那什麼啦。」
如果只聽這幾句話,也不會有他要撒手不管的感覺。
「只要旁人認爲我們在交往,真相一點也不重要。」
看見我點點頭,春日井同學滿意地微笑。
他的眼睛柔柔眯起來,眼神很乾淨。
即使如此,也已經沒辦法熄掉了。
「就像這樣。」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他是基於什麼目的這麼做,但總之希望他能把喫到一半的飯糰還我。伸手想要搶回來時,春日井同學用他空着的那隻手抓住我的手。
但因爲我不是春日井同學,即使春日井同學溫柔對待我,也仍然無法產生這種想法。
「我沒有辦法說什麼『我懂喔』、『要不然這樣做』,或者正確或錯誤之類的。如果我活到外婆那個歲數,也許會變得能說句什麼吧。」
已經喜歡到,事到如今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受他吸引了。
「明天、後天,下個月、明年,我會永遠和你一起喫午餐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好想哭。
順江奶奶身邊沒有重要的人,或者讓她感覺很重視自己的人嗎?
春日井同學邊大口咀嚼麪包邊對我說明。
嘴巴里的食物還沒吞下去,話都說不清楚。
只要接納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回到黑暗中的溫暖燈光。
「松坂,你可以利用我。」
「……嗯。」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放開他的手。
沒辦法裝作沒看見,沒辦法當作沒這回事。
他說出口、融於空氣中的話,逐漸滲透我的身體。
我還以爲是因爲順江奶奶沒有家人,纔會說這種話。
「因爲我不知道你是想着什麼、怎樣活到今天的。我的家人中,除了我媽以前被外婆拋棄過以外也沒什麼特別的問題。所以雖然我有辦法想像你的心情,但沒辦法做更多了。」
爲什麼明明不是男友,不惜假裝我的男友也要溫柔對待我呢?
而且還會確實表達出自己的意見,我覺得能做到這樣很難。
我也沒能成爲順江奶奶的那種人。
接着,
我拼命咀嚼把嘴巴清空後,才終於回問「什麼意思?」他正好替已經喫光的便當盒蓋上蓋子,接着打開甜麪包的袋子。
春日井同學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對我伸出手。
看着他咧嘴一笑,我才知道他是因爲昨天得知我會在校舍後方喫便當,所以纔開口說要一起喫午餐。
他爲我做到這種程度,我也不得不承認。
我知道,自己確實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更重要的是,別人插嘴一個人感情的正確或錯誤不是很奇怪嗎?要是有人對我說,我會感覺到快樂或悲傷的事情很奇怪,我一定會嫌對方多管閒事。」
我拼命壓抑的嫩芽,氣勢十足地猛烈成長。在我身體裏紮根,感情從我的心口滿溢而出。
我沒辦法繼續看他,視線轉向雙腳。
「我只要強硬抓住你的手就好了,就跟剛剛一樣。」
「問我什麼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
轉過頭,春日井同學正看着我。
「那怎麼可能。」
──「不管是自己一個人,或和身邊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