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想在死之前,被討厭
《想抹滅與你相戀的明天》 · 櫻伊伊予 · 1.8萬 字
十月也進入中旬,桂花香氣從順江奶奶的庭院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落葉增加、還有其他花香闖了進來。花圃種了巧克力波斯菊,旁邊則是龍膽草。
名字是春日井同學告訴我的。
「聽說巧克力波斯菊的花語是『不變的心意』,這是對這個人說的嗎?或者是這個人對外婆說的呢?」
春日井同學在緣廊上盤腿坐,看着相簿嘀咕。
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順江奶奶和我沒見過的男性。
相簿收在和室上層壁櫥的箱子裏。黑白照片上,二十多歲的兩人露出溫和的笑容。我覺得看起來有點害羞的順江奶奶好可愛。
當然,聽說男性並不是春日井同學的外公。
僅此一本相簿當中的照片,全部都是這位男性,或者兩人一起拍的照片。
「看起來好幸福。」
「就是說啊。」
這應該是發生在離開春日井同學的外公之後吧。雖然不清楚順江奶奶是爲什麼想要跟這位男性在一起,但無庸置疑的是她看起來很幸福。
背景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棟房子,兩人都微笑着。庭院的照片也很多,從打理庭院的大多是男性這點可以得知,庭院是他打造出來的。
所以,順江奶奶纔會這麼重視這裏。
「但還是不太瞭解啊,除了這個以外也沒找到其他東西。」
「箱子裏也只有這個,和幾個飾品而已。」
這些肯定是充滿兩人回憶的物品,保存得非常完美。從沒有寶石這點來看,感覺兩人生活並不特別富裕。雖然這樣說,也不代表沒有價值,反而可說是正因如此才比任何東西都來得珍貴。
順江奶奶,真的非常喜歡這位男性。
比早一步出現的家人,更加喜歡。
但是,最後卻留下了後悔。
應該不可能。不是每個喜歡大海的人,都身懷什麼憂鬱的理由。
所以我別開了視線。
再怎麼說這都太浪費時間,而且會很麻煩他。我一度婉拒,但他一臉不悅地對我說「我會擔心你」。結果就敗給了他,一直持續到今天。
「我去把擋雨窗關起來。」
春日井同學突然彎下身,探頭看我的臉。
原本彷彿待在黑暗的地底,春日井同學的聲音將我拉上地面。
「你有辦法走回家嗎?」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差點要跌倒的我反射性踩穩腳步的瞬間──後腦勺竄過彷彿被釘進釘子般的劇痛。
「當然,你不也是爲了這個才幫忙整理的嗎?」
「你有什麼煩惱嗎?雖然我只能傾聽就是了,要不要說說看?」
「我想要去可以看見一整片大海和天空的地方。」
原本還以爲他一直討厭我,但似乎並非如此。頂多只知道這些。
但春日井同學,或許已經察覺我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最近開始這樣覺得。
「……要是找到了,你要看嗎?」
看來只是一瞬的疼痛,現在只剩下殘影般的鈍痛。
所以總是對他說「對不起」。
他邊說話邊把緣廊的擋雨窗和窗戶確實關緊,我們兩人一起走到門口。
感覺得到救贖了。
但是,卻沒有在交往。
我腦中就像有個小小的氣球,鈍痛持續着。
我原本想要洗杯子的,沒想到不但打破杯子還讓他收拾,太抱歉了。
我沒有跟朋友一起去過,和家人也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開車帶我們去過一次。我已經十年沒看過大海了。
要去海邊確實相當花時間。如果去港口大概需要一小時,但我心中想去的是有沙灘的海邊,要去那邊起碼得花兩小時。
他注視着我的眼睛,讓我得以知曉自己現在在哪。如果春日井同學不在我身邊,我會就那樣一直蹲在光線無法抵達的地底深處。
「只是因爲順江奶奶房間裏的寫真集上有大海的照片,讓我想要實際去看看罷了。」
怎麼可能說出這種事。
「海邊之類的?」
「對、對不起,我沒事。」
我含在嘴裏小聲說。
順江奶奶應該不會想要這樣曝光自己的過去吧。雖然這樣想,但我最終仍會無法壓抑自己「想知道」的慾望吧,我對自己的自私感到心虛。
「對啊,下週還是下下週上映,要去看電影嗎?機會難得,我們明年夏天去海邊吧。」
取而代之的是心臟狠狠揪緊的感覺。
「咦?啊,對不起。」
「你又沒在聽我說話了。」
不過實際上真的找到的話,我應該會很猶豫。
不等待沉默的我,春日井同學站起身。
雖然身邊的人都認爲我們是情侶,但我沒有對春日井同學表明心意,也不知道他對我有什麼想法。
感覺在遼闊的景色包圍下,頭痛就會好上許多,即使砰的一聲炸開來也沒有問題。
聽說我三到五年後就會死耶。
當我拿着用過的杯子站起身時,突然一陣暈眩讓我失去平衡。
放學後一起度過、考試前一起在順江奶奶家唸書、午餐也總是兩人一起喫。
「這樣說起來,你期中考成績怎麼樣啊?我現代國文根本一塌糊塗。」
但是,我的腳邊仍然不穩固。
一走出房子,便自然地十指交握。
當我嘗試再度起身時,春日井同學扶住我的身體。我想要跨出腳步,他立刻道「地上有碎玻璃。」阻止了我。
最近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我們每天都會牽手。從門口走到春日井同學停自行車的地方,就算只有幾秒時間也會牽。彷彿情侶一般自然而然變成這樣。
我不喜歡,海風溼溼黏黏的,也不喜歡海潮的氣味。而且我也不喜歡游泳,所以不會去游泳池。
「嗯。」
他會邊推自行車送我回到家之後,騎着車再度經過順江奶奶家門前回去。
順江奶奶也是因爲懷抱着什麼問題才喜歡大海的嗎?
「有沒有受傷?」
□隨時思考目的以及達成目的的方法
我想要接納死亡,用輕鬆的心情過活。最少起碼有三年,應該還有許多事情能做。
我總是會想像幾年後的自己,然後建立目標。
「海邊啊,有點遠耶。」
「啊,嗯。」
我跪倒在地,手捂住頭。
「你坐一下,這我來處理就好。」
「沒有日記之類的東西嗎?」
明明露出了這般充滿幸福的表情啊。
遲早有天會迎接「明天」結束,無論我多麼想要想像明天,都會被抹上一片漆黑。
還以爲只是當下心血來潮的話題罷了,也因爲在那之後我們便沒再提過要約會。
「那不只馬馬虎虎而是非常棒了吧?你從一年級成績就很好。」
「你有在聽嗎?」
「期中考也順利結束了,我們差不多該去哪裏玩了。你想去哪?」
但是我怎樣都沒辦法抹去對他感到不好意思的心情。
但我現在什麼也想像不出來,連短短一年後的事也沒辦法。
明年的我,會用怎樣的心情活着呢?
「之前不是說要出去玩,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嗎?」
「已經沒事了,對不起,要回家了才這樣。」
「松坂你喜歡大海嗎?」
我想起考試前,曾說過要去約會的事。
「咦?」
認識我時已是形單影隻的順江奶奶,是用怎樣的心情一直住在這個家中的呢?
他帶着我走到緣廊邊緣強迫我坐下,接着冷靜地拿掃把和畚箕打掃碎了一地的玻璃。接着收拾到流理臺旁,回來之後牽着我的手,慢慢將我拉起。
「你頭很痛嗎?」
和他聊天時常常發生這種狀況,明明用問句和我說話,卻不等我回答就轉換或是結束話題。不知是對我的回答毫無興趣,還是很沒耐性,我想應該是其中之一。
春日井同學皺起眉頭,很擔心地探頭看我的臉。
「沒有,沒事,只是發呆而已。」
「發呆就跟我的壞習慣沒兩樣了,對不起,我會注意。」
──「爲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該做的許多事情,選擇之後自己去做。這樣一來,或許就能不留下後悔了吧。」
「看電影?唱卡拉OK?約會都會去哪啊,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我回過神來,抬起頭。
那時的順江奶奶,或許還正活在「希望人生不要留下後悔」的道路上。
但目前與順江奶奶過往有關的東西,只有今天找到的這本相簿。
不知爲何,我眼前浮現整片大海與藍天的畫面。
「……不了,我開玩笑的。這樣說起來,我記得你說過你有想看的電影。」
「只是突然站起來暈了一下而已。」
聽他無奈一說後我便道歉,明明都道歉了,他卻露出更傻眼的眼神。
「松坂!」
順江奶奶的家已經整理將近一半。中間因爲期中考而一度中斷,但我覺得進展得還不錯。大概是因爲我們整理的方法進步了。
對他的臉近距離出現這件事,我被嚇到或心跳加速的次數也減少了。
「但也不是不行,我們就去吧?」
「嗯,馬馬虎虎吧。跟第一學期的期末成績差不多。」
「松坂,你還是一樣耶。」
我們的影子在腳邊伸長。
春日井同學的大喊和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明年。
感覺到夏季結束,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變早了。春日井同學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他說着「到家時都已經全黑了吧」,前一個假日突然騎自行車來順江奶奶家。
大概是想要鼓舞沮喪的我,春日井同學語氣輕快地說起無關緊要的事情。
聽他理所當然地提起明年的事情,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爲了不讓敏銳的他發現,我立刻笑着打太極說:「到時再考慮吧。」
「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打算,現在也依然想多瞭解順江奶奶。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真的很愛道歉耶。」
腦海中突然浮現順江奶奶的身影,第一次見面時,順江奶奶好像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春日井同學某些部分跟順江奶奶很像。
「如果要道歉,你就乾脆做出超惡劣超爛的行爲。」
而這部分,是春日井同學纔會講出的話,他纔會有這種不知所云的感覺。
「超惡劣超爛的行爲,舉例來說呢?」
「不惜傷害他人,隨心所欲去做。」
「咦?有什麼可以算進去?偷東西之類的?」
「哇塞,那是犯罪了耶,嚇死我了。你想要做那種事啊?」
「只是舉例啦,我不想做也不會做。」
「那就不算你的隨心所欲啦,做你想做的事情才叫隨心所欲。」
隨心所欲還真困難耶。
當我歪着頭低吟思考時,春日井同學拿過我的書包,接着放在自行車的前籃中,但他自己的書包仍背在肩上。
「你就隨心所欲地做吧,然後再對我道歉。」
「我覺得我最近挺隨心所欲的啊。」
不只蹺課,也冷淡對待家人。春日井同學都要我別來了,但我仍頻繁跑去順江奶奶家。和之前感情要好的同學保持距離,自己一個人悠閒地度過。
現在的我,過得頗自由自在的呢。
雖然還沒找到想要做的事情,但這樣的生活也不差。和之前的自己相比較,我覺得已經改變許多。
但是,
「這點程度就感覺隨心所欲了啊,還真像你耶。你的煞車還能繼續破壞掉吧。」
春日井同學如此斷言。
「我接下來會隨心所欲去做,所以讓我先道歉吧。」
姐姐提高嗓門大喊,媽媽慌慌張張地跑到她身邊。
「……嗯。」
「祈裏,你和他在交往嗎?」
「儘管如此,你現在還是很精明地賴在家裏依賴家人啊。」
「寫這些的,應該是外婆的男友吧。」
姐姐似乎明白我這個反應的意思,「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喝了口啤酒後又這樣重複,
也不認爲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
我曾對家人說「別管我」。
還有好多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學。
拼出來的幾張照片中,是滿臉笑容躺在醫院病牀上的男性。但臉上不是前幾天照片上的溫柔表情,而是看起來十分疲倦的樣子。臉和脖子明顯消瘦,能清楚看出身體狀況不好。
接下來還會不停發生相同狀況。
「你可以不用擔心學費什麼的活到現在,全都是因爲爸爸和媽媽的努力。我能理解生病會變得神經質,但你就不能多想想家人的心情嗎?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媽媽就站在玄關前。以前的我除了和同學有事時之外,放學後都會直接回家。現在卻每天都會去順江奶奶家,所以回到家媽媽早已在家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畫面。但,這是媽媽第一次出來迎接我。
「你最近每天都很晚回家……」
春日井同學這樣說着,露出我至今未曾見過的滿臉笑容。
「祈裏,你怎麼可以隱瞞重要的事情和對方交往。」
姐姐大吼大叫,眼中還冒出淚水。她很生氣,同時也因爲被傷害而傷心。
如果沒有我,這個家中氣氛或許就能變得平靜。
我們把袋子裏的東西在榻榻米上攤開,除了信之外還有照片的碎片,我們跟拼拼圖一樣把它們拼起來。
待在家裏很尷尬。但是,不用像以前那般顧慮家人好輕鬆。也不用和哥哥、姐姐相比較,不用尋求家人認同「我」這個存在也無所謂。
──「你就隨心所欲做吧,然後對我道歉。」
滿臉笑容,但極爲冷漠地拋下這句話。
我並不是喜歡道歉,只是因爲知道道歉是最快的方法,所以才養成道歉的習慣。當我發現這點後,就沒有對香織道歉了。
──「你真的很喜歡道歉耶。」
春日井同學口中的男友,大概就是順江奶奶拋下家人選擇一起共度人生,前幾天找到的照片中的那個人。
──「如果要道歉,你乾脆就做出超惡劣超爛的行爲。」
「信好像有好幾封。」
只要我現在說「對不起」,姐姐就會滿意了吧。這樣一來,她就會和過去一樣露出笑容。彷彿船過水無痕一般說着「算了,我也知道祈裏的心情啦。」然後對我溫柔微笑。
媽媽的問題,讓我想往二樓移動的腳停在階梯上,身體輕輕顫抖。只是這樣,媽媽就知道我什麼也沒對他說了。
「果然是垃圾嗎?」
「那麼,明天見。」
「這是什麼,垃圾嗎?」
這樣一來姐姐也能接受了嗎?
「是信嗎?這是順江奶奶的字嗎?」
手伸進去拿出其中一張,上面寫着文字。
春日井同學在我家前面跨上自行車。
「祈裏,歡迎回來。」
這讓我覺得呼吸起來好輕鬆。
「對不起。」
可能是陪病陪累了,還有順江奶奶睡在牀邊的照片。此外也有拍到這個家裏庭院盛開的花朵的照片,有巧克力波斯菊及桂花。看來似乎是秋天拍的照片。
會被這樣誤會一點也不奇怪,她會擔心也不奇怪。
家人們越希望我這麼做,就讓我更是什麼也不想做。
「菜裏。」媽媽喊出姐姐的名字斥責她,接着看了我一眼。
「……是生病了嗎?」
至少,只要我改善對家人的態度就好了。
「媽,你別說了。」
可是,我做不到。
但是。
「就是這種地方!祈裏你爲什麼不懂!突然鬧彆扭又固執己見!我是不知道你只剩下三年還幾年,但既然如此,你就不會想趁最後的時間孝順父母嗎?媽媽每天都在哭耶!」
「祈裏也不用介意,姐姐只是幫媽媽說話而已,不是在責怪你。你看,她還喝了酒,她沒有惡意。」
我知道自己說出道歉話語的嘴角往上揚起。
「你有跟他說你生病的事嗎?」
總之,這似乎不是食物類的東西。
雖然這樣說,也不能沒確認就直接丟掉。春日井同學戒慎恐懼地將手伸向垃圾袋,把內容物拿出來,從「沙沙」聲可以得知裏面裝滿紙張。爲了慎重起見先確認了氣味,但沒有特別怪異的感覺。
再次和春日井同學對看之後,接着解開袋口。
感覺壓迫着大腦的氣球,脹得比剛纔更大。
媽媽應該看過很多次我和他一起回來的景象。
明明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還說什麼「別管我」,就跟任性鬧彆扭的小孩沒兩樣。
「我高中的時候還有一個月就分手的呢。對吧。」
「我想要看看那時候的你會怎麼笑。」
「講得就像你知道我隨心所欲的極限到哪裏一樣。」
裏面裝着撕碎的紙張,以及被揉成一團的東西。
因爲每次大哭大叫的人都是姐姐。
對家人來說,我是忽視他們擔心我的心情、任性妄爲行動的小孩子。連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姐姐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下去。
媽媽說着「好了好了,媽媽不在意那些的。」想讓姐姐冷靜下來。
「你爲什麼要縱容她!想說什麼就要說出來啊!就算她生病了也不代表她可以說話傷人!」
「是紙,還有書和照片吧。」
「還綁這麼緊耶……」
因爲年齡差很多,我們很少起爭執,但有時候我和姐姐都想要最後一塊蛋糕,或者姐姐弄髒我的書、姐姐不肯借書給我等等的,偶爾會從這類小事情發展成大吵一架。
「因爲祈裏不懂我們的心情嘛。」
只不過,現在是我有錯在先,應該要道歉。姐姐說的對,我也有自覺是自己的問題。
媽媽總是會安撫姐姐。
我想起和姐姐吵架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知道,只是想要知道而已。」
姐姐笑着尋求我的同意,但我只能注視着她的臉。
聽見姐姐的聲音轉過頭,姐姐單手拿着啤酒靠在牆邊,用嚴厲的眼神看着我。
「我回來了。」
「也許是吧,但……」
我們一張一張看,把上下文連起來。
「我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情。」
因爲不知道,所以想知道。
所以最後總是姐姐如願以償,如果不讓她如願她大概會哭個不停,心情也不會好轉。然後,姐姐得到自己滿意的結果時,就會立刻露出笑容。
因爲被撕碎,能看出來的只有「那時不見」和第二行的「都是我不」等文字。我試着在腦海中補足缺損的部分,如果第二行是「都是我不好」,那前一行很可能是「如果那時不見你」。
這比起「知道了」更能讓人感覺到對方近在身邊。
媽媽不認識順江奶奶,也不知道我和春日井同學現在正在做什麼。我沒有刻意隱瞞,只是說明起來太麻煩了,所以一直沒有說。
如果不道歉,只會惡化。
在和室壁櫥的衣櫃深處,發現一個破破爛爛的紙袋。
「你就讓祈裏照她想做的去做,而且高中生交往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嘛。」
「如果那時不見你就好了。」
但就算這樣說,家人也不可能真的不管我。每天依然會碰面、打招呼,一起喫晚餐,也會一起去診所。
「嗯,因爲我和朋友出去。」
「所以我搬出去就好了嗎?」
我覺得,事前先道歉,還真是任性妄爲的行爲呢。
昨天哥哥對我說「你到底要倔強到什麼時候」、「差不多也該瞭解大家的心情了吧」。而媽媽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她很小心翼翼地對待我。
上面幾乎寫滿了那名男性的後悔。
「菜裏,別再說了,媽媽不介意的。」
我認真體會到,還是高中生的我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活下去。
我不由得和春日井同學面面相覷。
媽媽安撫似地擁抱姐姐。
我在心中小聲說,今天輪到姐姐了啊。
拉出來一看,四處都有破損,明明不重卻傳出紙張撕裂的聲音。裏面到底放了什麼啊?往裏面一看,有個黑色垃圾袋。
看見我走進家門,他這麼說完後便離去。我目送他一下就變小的背影,走進家門。
我每次看見春日井同學新的一面,心口都會揪成一團。
「都是我不好。」
「我不應該認識你的。」
「要是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
「要是你沒愛上我就好了。」
「真的很對不起。」
也有其他寫了長篇內容的信,但結果仍是後悔與懺悔。不知是否因爲身體狀況不好,文字相當凌亂。
「應該是外婆撕破的。」
這個內容傷害到順江奶奶了嗎?
看見自己拋棄家人選擇的人這麼說,她是怎樣的心情呢?
「我非常後悔坦承了一切。」
這是指他的病嗎?
「順江奶奶……是因爲被他這樣說,所以才後悔了嗎?」
「不清楚,從這封信上只能知道對方後悔了。」
確實如他所說。
雖然是我自己的揣測,但感覺順江奶奶是得知他生病了才選擇他的。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認爲要是不坦承就好了。
然後,順江奶奶選擇的男性,在承受對她後悔的自我苛責下過世了。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着,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順江奶奶知道男友過世時感受到的後悔,那她是用怎樣的心情對我說出那段話的呢?
「這個人真是個笨蛋。」
當我呆呆盯着信看時,春日井同學失笑道。
春日井同學的視線傾注在我身上。
「我也很想要那個特別。」
「我活到現在,沒有特別辛苦過。我家是我爸、我媽和我弟的四人家庭,我覺得家人感情還不錯。我媽的父親,外公很久以前就過世了,但我爸那邊的爺爺和奶奶現在也很健康,每年都會去見他們幾次。」
我可以理解春日井同學說的話,但仍然不認爲順江奶奶很可憐。雖然這樣說,可我也不是想否定他。
「我承認自己那種態度不值得誇獎,只不過,我一直很想要看看只在我外婆面前出現的你。」
我一直以爲他討厭我。
「這樣啊。」我點點頭,突然驚覺。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我還是對春日井同學的反應鬧起彆扭來。
「……我覺得當你認爲能做到這種事的時候,就已經是個錯誤了。」
但隨着死亡腳步逼近,他對要被獨自留下的順江奶奶產生愧疚也是理所當然的。
兩個人在這個家中獨處,也讓我感到很舒心。
國中和同學之間的關係不好,不是家人而是我自己的問題;學業成績不如哥哥優秀,也單純是我的問題,和家人無關。
爲什麼春日井同學想要傷害我呢?我現在有辦法相信那不是因爲討厭我,所以才更加無法理解。
「不管結果怎樣,拋棄家人選擇這男人都是外婆自己的意志,表示外婆就是這麼喜歡他。但他卻留下這種信也太爛了吧,外婆當然會覺得後悔啊。」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如果這個人喜歡順江奶奶,因爲自己生病的關係,已經結婚生子的順江奶奶不惜捨棄一切也要和自己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感覺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選擇。」
「學業、體育和人際關係,我也做得還算不錯。在經濟方面,我應該也是屬於幸運兒吧,雖然不算有錢人就是了。」
「可是你明明每天早上發現我了都會當沒有看見啊。」
不知從何時開始,和他共度每天的時光變得理所當然。
「總覺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而且我也以爲你討厭我。不對,這也不太對。如果身邊沒其他人,我可能會想要對你說很過分的話傷害你。」
「外婆也是,雖然她拋棄了家庭,但她也是經歷許多事情的人,就算不是這樣,她年紀大了閱歷也比較深。所以我也大概可以理解,你能在我外婆面前變坦率的原因。」
「在高中見到你時,我立刻發現你是那時候的女生,但氣質差太多嚇我一大跳。甚至讓我以爲是自己搞錯了耶,但我幫媽媽跑腿去找外婆時,在外婆家裏面的果然就是你。」
爲什麼沒辦法不在意呢。
爲什麼沒辦法做得更好。
但春日井同學其實一直對我很溫柔。
正因爲如此,我只能對順江奶奶坦率。因爲對她來說,我無庸置疑只是個孩子。
我們一點一點地,彼此互相累積。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也會認爲我處於很優渥的環境當中。我自己也這麼認爲,正是因爲有自覺才感到痛苦。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真的會有這種事嗎?春日井同學苦笑着說:
「我是覺得沒有啦。」
明明是因爲喜歡而選擇在一起,對方最後卻對這件事感到後悔。順江奶奶在旁目睹了這一切,所以她纔會想要過着沒有後悔,不會抱憾過世的人生吧。
我所感受到他對我的態度和對大家的態度不同的理由,現在終於知道了。
「我不喜歡你的笑容。我覺得對你來說,除了外婆以外,每個人都是相同的存在。雖然你對朋友的態度會自然一點,但還是跟在外婆面前不一樣。」
──春日井同學,喜歡我嗎?
春日井同學伸手碰觸我拿着信的手。
與之同時,我描繪着順江奶奶即使把信撕破也沒辦法丟棄的模樣,心頭跟着難受起來。
「總覺得外婆好可憐。」
這是他之前也對我說過的話。
春日井同學接着說「但是,」後又閉上嘴。
春日井同學注視着我的眼睛,雖然我有發現我們的距離越變越近,但身體動彈不得。不僅如此,我還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要怎麼做,才能總是選擇正確的道路呢?」
春日井同學傷腦筋地搔搔頭,「那時候啊,」支支吾吾、難以啓齒般開口:
那爲什麼我們去年同班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呢?
碰到他的手不會再驚慌失措。
他抖了一下,神情明顯驚慌起來。
「嗯……大概是吧。」
果然就是這樣嘛,果然是故意的。
我告訴自己這是孩子氣的感情而拼命忍耐,沒辦法對任何人傾訴,全部往肚子裏吞。
「我認爲只是因爲順江奶奶對我來說很特別。」
心跳開始加速,發不出聲音來。
我有種不想要再聽下去的感覺。但是,同時心中也有個等待着「快點繼續說啊」的自己。心臟瘋狂跳動,使我不禁捂住胸口。
「因爲我沒遇過得做出終極選擇的事情啊。即使會反省自己的言行,但我覺得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遇過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所以,也沒有『我選了正確道路』的感覺。」
爲什麼啊?
聽到我的提問,春日井同學露出鬧彆扭般的表情。
他露出這種表情,我的臉也會跟着變紅耶。
但我心中卻懷抱着寂寞與不滿,我一直爲這樣的自己感到丟臉。
無庸置疑的只有,順江奶奶在臨終前,對她爲了陪喜歡的人走完人生而拋棄的家人懺悔這件事。
好羨慕能直言「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學。
春日井同學的視線捕捉到我。
但是,我更能理解這位男性的心情。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只要稍微讓我看見,那種只會在外婆面前出現的言行就讓我好高興。畢竟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我。」
「……也沒有特別辛苦。」
「之前也說過了,我沒有討厭你。」
在我歪頭不解時,
「嗯。」
脖子以上染得紅通通,眼睛也跟着泛淚。明明沒有想哭,我的胸口卻揪成一團,痛苦得讓我幾乎要落淚。
「那麼,你爲什麼要這麼關心我呢?特別是在順江奶奶過世之後。」
他直率的視線,就快要把我吸進去了。
春日井同學該不會在我們去年同班之前,就已經知道我了吧。
爲什麼沒辦法只看着得到的東西有多值得感謝呢。
「你呢,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經歷了什麼辛苦的事吧。從你和我外婆說話的內容,隱隱約約讓我這樣感覺。」
當我用相同的回應附和時,他再次和我四目相交。
「還問爲什麼,就是笨蛋啊。在人生的最後留下這個,我覺得這只是替自己增添後悔罷了。」
「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國二的時候,我剛好跑來這裏偷懶,原本在外面灑水的外婆突然帶着看起來身體不舒服的女生進來。我就不自覺躲了起來,但外婆也沒說什麼。」
「我啊,看着這樣邊做選擇邊和人來往的你,一直讓我感覺很焦躁。你不是在選擇該怎麼說話,而是爲了不犯錯而尋找正確答案的感覺,讓我很不耐煩。」
我不希望春日井同學這樣說順江奶奶,但也沒辦法否定。
「你和我外婆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更輕鬆、更自然。」
就像這樣──脣瓣交疊一般。
「唉。」
這想法很有春日井同學的風格,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搖搖頭否認。
如果清楚問出口,他會怎麼回答呢?
「我覺得這傢伙又蠢又爛。」
我只回了臉孔扭曲、口吐惡言的春日井同學一句「這樣啊」。明明是自己主動提問的,卻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回答。
我沒有可以得意地對他人訴說的不幸或辛苦。
沒想到,他竟然在意我到這種地步。
他完全說中了,被一語道破讓我心痛,但同時,也對他看見了至今爲止的我感到喜悅。
緩緩分開之後,他的嘴脣動了。
「那你都是怎麼選的?」
「站在誰的立場?如果站在這男的的立場,我根本不會想做這種事。事情都發展成這樣了也沒意義了吧?我覺得他只是在自我滿足而已。如果是站在外婆的立場,老實說我會覺得開什麼玩笑啊。覺得『我纔要說後悔跟你在一起』咧。」
春日井同學視線落在手邊,雙手指尖撫摸手上的照片。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躊躇着不知該怎麼說話,有什麼難以說出口的緣由嗎?
「但是,因爲沒有相同經驗或傷口就被你排除在外,讓我很不高興。至少生氣的表情也好,我好想要看看。」
「…… 所以纔會討厭我嗎?」
花上時間,慢慢地、細心地。
我發現他的耳朵稍微變紅。
我一問,春日井同學歪着頭一陣子後回答:「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耶。」能選擇正確道路的人,或許正是直覺敏銳、根本不會感到迷惘的人。
我不禁脫口而出。
他這句話的意思,我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你在外婆面前和在學校裏竟然這麼不同啊,然後,我就開始注意起你來了。」
「……你這簡直,就像在跟我告白耶。」
但最後,順江奶奶仍舊因後悔而哭泣。
至少如果是我,會很痛苦。
「我們交往吧。」
「……順序,會不會太奇怪啊?」
「應該也是有這種情況吧。」
雖然他在裝糊塗,但臉已經染成一片紅,非常惹人愛憐。
「爲什麼在哭?」
我不知道,卻停不下來。
「你不願意嗎?」
春日井同學很不安地垂下八字眉,我對他搖搖頭。
我沒有不願意,但如果問我,現在淚溼臉頰的是歡喜的淚水嗎?又並非如此。
因爲我知道,春日井同學是真的喜歡我。
在我如此深受他吸引的這段時間,他也同時看着我。
我無法對這件事情感到開心、感到幸福,反而讓我很痛苦。
因爲,我就要死了啊。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不知名的男性寫給順江奶奶的信出現在我腦海中。
他留下來的想法。
我不想要留下那種東西,不想留給自己,也不想留給春日井同學。
該怎麼回應纔好呢?該老實說纔好,還是該隱瞞,答應他?或者,該什麼也不說直接拒絕呢?
好不容易兩情相悅,爲什麼我得要思考這種事情纔行呢?
爲什麼,我沒辦法只是單純感受喜悅呢?
我一直認爲自己一個人也沒關係,甚至覺得這樣更輕鬆。
「你態度可以更高高在上也沒關係啊,你太顧慮身邊的人了。」
「其他人的事情你根本不用管,你看香織,你不借她看她就會自己好好寫。只要嚴厲說完之後,他們就會反省自己做啦。」
「……還、好。」
小鶴又和羽衣華對看後點點頭。接着,小鶴又多加一句:「要是我知道你們兩個在我背後偷偷討論我,我也會很不爽。」
「就說了沒什麼好說的啦。」
「比剛剛好多了?」
「這當然會擔心啊。啊,該不會祈裏你根本不想要被我們這種人擔心吧?」
我想要起身,但身體使不上力,踉蹌了一下。
我不能留下東西。
「你們和好啦。」
「因爲那就是你啊,我們不想要強迫你改變。」
「啊?爲什麼?是祈裏氣我纔對吧。因爲你在我收回之前看見我傳送的訊息了。」
「祈裏?」
當我咬緊牙關乖乖坐在座位上時,有人喊我的名字。
□不留下任何東西
我發出的聲音太細小,被外頭傳來的雨聲遮掩聽不見。兩人扶着我的身體,慢慢跨出腳步。我沒有抵抗的體力,也沒有氣力,只能藉助兩人的力量去往保健室。
「爲了香織着想,你明確拒絕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要擔心我?」
兩人丟下我,迅速離開保健室。
兩人互相看了點點頭,我慌慌張張插嘴:
我以爲她們會對我的態度感到不滿,也覺得這樣就好。
「看你一直低着頭,我們都想着你怎麼了。」
「祈裏,對不起。但這句話一定要說,我們很喜歡祈裏喔,是真的。」
別說這種話啊。
「好啦好啦好啦,待會見啦。」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
「嗯……」
「我們真的覺得你要是可以再機伶點就好了。你可能會覺得是在找藉口,但是,我們實在說不出口。如果不是不小心被你看到,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說。」
「爲什麼……」
小鶴邊呵呵笑邊拿出手帕替我拭淚,太用力讓我忍不住直呼「好痛」,羽衣華「哈哈哈」地大笑。
可能是因爲這樣,今天我的頭特別痛,痛到感覺如果沒喫藥的話,頭應該已經爆炸了。
「真是的,祈裏爲什麼要哭啦。」
「祈裏,你真的很不機伶耶。」
「我們還記得,你還沒有好好跟我們親口說明和春日井之間的事喔。」
兩人擦拭眼角,對我露出頗有深意的表情。
窗外因爲從早下不停的雨而蒙上一片水霧。
好久沒有這麼痛了。
「不是這樣。你們很氣我,很不爽我吧。」
如果早已經對我不滿,那被她們討厭也無所謂了。
春日井同學拉過一旁的摺疊椅坐下。
爲什麼小鶴會在上課時出現在這裏?當我呆呆想着這一點時才發現第四堂課已經上完了。鐘聲什麼時候響了?是因爲我不知不覺睡着纔沒聽到嗎?
「如果是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小鶴尋求在牀鋪另一側的羽衣華同意。羽衣華也看着我,有點無奈地說:「就是說啊。」接着掌心貼在我額頭上說「沒有發燒」,點點頭後放心地緩緩揚起嘴角。
明明到剛剛還是完全不會交談的關係,但三個人一起哭完後,一轉眼就和好如初。
彷彿認真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一樣。
「怎麼了?睡眠不足嗎?但你的臉色也太差了。」
原因出自於羽衣華的訊息。但關於這件事情,我沒有坦承與兩人面對面談過,她們好幾次來找我,或是傳訊息說要跟我聊一聊,但我全部忽視,單方面斷絕了關係。可她們現在卻這樣。
我確實因爲她們在兩人私下的聊天室裏談論我而大受打擊,也對她們感到些許的憤怒。
羽衣華打斷我的話這麼說。
小鶴聳聳肩,對雙手環胸說話的羽衣華說:「我們偶爾也會借來看耶。」
但現在,我很安心。她們這樣擔心我、這樣替我着想,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近一個月來,我幾乎沒和她們說過話。眼睛對上時會打招呼,就只有這樣。早上爲了不碰到面而換了時間上學,訊息往來也因爲我已讀不回,現在已經中斷。
「你們在幹嘛。」
三個人都邊哭邊笑。
不知從何時起就在旁邊的春日井同學無奈的聲音在保健室中響起。
爲什麼要這麼說?
「不對,根本不好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們兩人擔心着我。我因疼痛扭曲的臉孔仍無法遮掩困惑。
我躺上牀頓時變輕鬆的瞬間,想起他的事而急着找手機。小鶴告訴我:「我已經有交代香織了,你別擔心。」
春日井同學焦急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睜開眼,他擔心的表情闖入我的視線。
「……唔、痛!」
「那麼,我們就暫且告退囉。」
「但我們也一樣,沒有直接告訴你,而是在背後偷偷討論。」
兩人嚇了一跳,低頭看着躺在牀上的我。
「那樣就變成在背後說祈裏壞話了嘛。」
「反正她馬上就會忘記啦,嗯,但這也是香織的優點就是了。」
「實際上,自從被祈裏拒絕之後,她好像就乖乖自己寫了。」
「喔,男友登場囉。」
我們三人對看之後一起笑了。
看見我這樣,小鶴垂下八字眉低頭看我。
「嗯……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喉頭緊縮得好痛苦,淚水也湧了出來,我不禁咬緊牙關。
「其實啊,就跟你說的一樣,我對你有點不滿。你都不願意對我們說,要是你明白罵我們差勁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們也可以清楚地跟你說了。」
兩人「噗哈哈哈」大笑,我愣愣地張嘴看着她們。
我緊緊閉上眼把淚水吞下肚,頭痛取而代之復發了。
真不愧是小鶴,好可靠。
保健室老師一看見我的臉,立刻替我準備牀鋪。她有急事需要離開一下子,但要我好好休息,隨即便留下我們離開保健室。
雖然舅舅阻止我,但是不是該加重藥量呢?總之午休時間一到就立刻打電話給舅舅吧。
每天都會和我一起喫午餐的春日井同學,可能已經到教室找我了。
「太好了呢,順帶一提身體狀況怎樣?你的臉很蒼白。」
雖然沒在教室時那麼嚴重,但還是很痛。
最近有時會毫無預兆,突然感到瞬間遭針刺般的頭痛。
我該對她們兩人說什麼纔好呢?
「我們改天會追根究底問到底的,你做好覺悟吧。」
「松坂?」
「祈裏,怎麼了?你還好嗎?」
「……爲什麼?」
偶爾也會有所顧慮,但我還是喜歡她們。
「啊,春日井同學……」
春日井同學說着「這樣啊」,邊輕撫我的髮梢,這麼近的距離讓我身體發熱,手足無措。
「走得動嗎?」
明明在上課,爲什麼呢?我慢吞吞抬起頭,小鶴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但是……」
但是,我也好喜歡跟她們在一起。
當我察覺時,已經問出聲了。
「身體狀況,不太好吧。」
「……咦?」
羽衣華扶着我。
兩人的眼中也泛出淚光。
「擺明就是要靠你的講義、作業或是翻譯的人,根本不需要特地教他們啊。更明白點說,我覺得你根本沒必要給他們看。」
「爲什麼?」
「這應該是祈裏第一次這樣吧?」
第四節課時,我一直低着頭閉上眼睛,想要忍耐。
視線因淚水和疼痛而模糊,我看着眼前的春日井同學這麼想。
彷彿正在等待這個瞬間,頭痛立刻搶回氣勢。
「──唔、痛……」
我的喉嚨像被掐緊,發出呻吟。
這很明顯和先前的疼痛完全不同等級,甚至令我無法睜開眼。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我沒有經歷過這種疼痛。
全身力量繃緊,用力揪住牀單,緊攀住最後的希望。即使只是稍微減輕也好,希望可以多少緩和、逃離這份疼痛。
遠處傳來春日井同學呼喊我的聲音,但鼓膜好像被蓋上層層隔音布,聲音很不清楚。他明明就在我身邊,或許是我的意識已經飛遠了。
──我可能會死。
這句話浮現在腦海。
醫生宣告我壽命所剩無幾才過了一個月。
雖然痛得難以置信,但我應該還不會死;三年還很遙遠,所以我還沒問題。
我邊如此說服自己,邊咬緊牙根。
但是,仍能感受到死亡近在身邊,就算我努力想甩掉也不願離開。
──我很可能真的會死掉。
這會是我人生的最後嗎?
好不容易和小鶴還有羽衣華和好如初了、順江奶奶家還沒有整理完,也還沒有找到順江奶奶的過往。
春日井同學問我要不要交往,也還沒回答他,而且我們還約好要一起去看電影。
明明還有其他很多想做的事情啊。
我就要在所有事情都還沒做完的情況下迎接人生終點了嗎?
「什麼爲什麼……」
之前,我也曾好幾次因爲感冒臥病在牀。
比起以前,現在我更能感覺到身邊的人好溫暖。
就是那麼痛。
多虧我回到家後立刻上牀睡到早上,今天幾乎不會痛了。
所以,我不想要想像任何一點未來,也不想要讓任何人想像。
就算沒死,像剛剛那樣感受到死亡的瞬間,接下來也會重複發生吧。我每次都得品嚐那樣的苦澀嗎?
窗外一片藍天,無限延伸的湛藍,在世界擴展開。
「我去找老師。」
這裏是死後的世界嗎?當我空虛地如此思考時,發現自己的手很溫暖。
我慌慌張張打斷他的話,站起身。
到時心懷遺憾的,不會只有我一個。
坐在我身邊的春日井同學,雖然沒像昨天那麼擔憂,但仍很在意我的狀況。
「感覺怎樣?身體還好嗎?」
「啊,現在、已經、沒事了。我睡着了嗎?」
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回想起那份恐懼讓我的身體小幅度發起抖來,我抱緊自己的身體想要壓抑。那個瞬間的絕望感仍糾纏不放。
「之前提到的電影,我想要買預售票耶,可以吧?會便宜一點。」
他一定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歡順江奶奶。
「我對你──」
網球場旁的風景,已經染上濃厚秋色。
他立刻如此回問。
我緊緊閉上眼,不安地垂着八字眉看我的春日井同學浮現眼前。
我打斷春日井同學的話,如此說道。
「我,沒有辦法跟你交往。」
想要把我從大家的「未來」中抹去。
「對不起什麼?」
我不想讓春日井同學也揹負後悔,一定得避免這件事發生。
接着,會開始期待下次的約會。
沒有死真的太好了,我是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
不能這樣說,不想說、不想讓他知道。
春日井同學就在我身邊。
讓我想要趁勢說出「我喜歡你啊」,如果可以那樣不知會有多幸福。
「沒事就好。」
不能被侵蝕。
即使交往,也可能在我死掉之前分手。如果能夠那樣最好。但是,只要有一丁點不會發展成那樣的可能性,我就想要毀掉。
「……春日井同學。」
──我還活着。
「昨天在那之後還好嗎?現在呢?」
「什麼……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
別說出口,別化作言語。
春日井同學放心吐氣後輕喃,但他的表情仍然陰沉。我知道自己讓他相當擔心,體溫也迅速下降。
我希望我現在覺得很重要的人,可以在這片天空下歡笑。
「我不想要那樣。」
「別說!」
他想必也沒辦法原諒,讓最愛的人傷心的自己。
我還不想要死。
我睜開眼,望向就在身邊的窗戶。
「我現在纔想到忘了回答你。對不起喔。」
媽媽今天早上也用同一個表情問了我同一件事。大概是因爲我回家之後便再也沒出房間,睡個不停的關係吧。早上起牀時,我牀邊擺着好幾個小飯糰,上面還放了一張紙條,寫着「如果肚子餓了就喫喔」。
小鶴和羽衣華也擔心地傳了訊息給我,今天一碰面便立刻確認我的臉色。
「爲什麼不能跟我交往?」
「死後的世界,也是這種感覺嗎?」
「你是認真的嗎?」
至少在途中,在我們距離開始拉近之時,我能及時踩煞車就好了。結果甚至已經接吻了,愚蠢也該有個極限吧。
我沒辦法開口回應春日井同學的提問,只能點頭。
「假日也可以,放學後也──」
「太好了。」
在純白的世界中,只有我一個人。
爲了沒有後悔而做的事情,全部轉變成後悔反撲回來。
當我發覺這件事而放下心的瞬間,我的世界染成一片純白。
感覺從緊閉的眼角溢出一道淚水。
因爲,再這樣下去,只會讓我臨終前的後悔膨脹得更大。
我或許會買電影場刊,回家後還會反覆看好幾次。
想起順江奶奶男友留下來的信,我現在能清楚感受到那位男性的痛苦了。我和他的心情交疊。
昨天我醒過來之後疼痛減輕不少,所以下午便繼續上課。但我沒有去順江奶奶家,而是乖乖回家。春日井同學也因爲中午的狀況表示「這樣比較好」,還送我回去。
我都還沒回答他前天的告白,他卻沒有催促。是不在意嗎?或者只是開玩笑?到底是怎麼樣?只不過我覺得,這應該也是他的溫柔。
今天的午餐也是媽媽替我準備的。
我是認真的。
早知會變成這樣,不幫忙整理順江奶奶家就好了。如此一來,就不會發現自己對春日井同學的愛意,也不會知道春日井同學對我有好感了。
和春日井同學一起去看電影會很開心吧。
沒做到想做的事情的,遺憾。
我拿筷子的手發着抖,爲了掩飾這點而用力握緊筷子。
我們大概會手牽手走路,雖然也得看電影的放映時間,但看完應該會一起去喫飯。彼此分享電影的感想,然後一起共度道別前的時光。
「如果你有其他想看的電影,改成那個也可以。」
這是後悔的淚水。
真的要死掉時,我也會被同樣的想法侵襲嗎?
我不想要就這樣死掉。
啊啊,我還活着啊。
想做的事情、還沒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浮上心頭,讓我痛苦得不得了。
我把喫到一半的便當蓋上,塞進手提包中。
沒辦法看春日井同學的臉。
我的意識飄浮起來,融化。即使不願意卻無法抵抗,明明害怕、明明怕得想要立刻逃跑,卻無計可施。
和春日井同學的第一次約會,我想深深刻印在記憶中。
我不想要在可能會死的時候有所後悔。
如果要說有什麼好事,就是我還沒回應春日井同學這件事吧。多虧這樣,唯獨對他沒有留下後悔。
我自己也覺得大概是昏過去了。
但將來有天,「下次」再也不會到來,連「明天見」也無法再說。
聽他自信滿滿地這麼說,我啞口無言。
心中還充滿後悔。
我盯着地面避免和他對上眼,接着跨出腳步。要儘快離開這裏纔行,要對他擺出無情的態度纔行。
春日井同學站起身,放開我的手之後急急忙忙跑出保健室。
「與其說睡着,倒不如說是失去意識的感覺……大概十分鐘左右吧,雖然有呼吸但一動也不動,都快嚇死我了……」
「已經沒事了。」
「因爲你喜歡我啊,對吧。」
──「要是你沒愛上我就好了。」
「我話說完了,也不會再去順江奶奶家了。」
但這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紙條。
保健室空無一人,籠罩在寂靜中。
因爲我就要死了。
在起居室裏的哥哥對我說「明明身體狀況不好,爲什麼還要逞強讓大家擔心呢?」見我毫無反應,令人意外的是姐姐竟然教訓哥哥:「你爲什麼只會這樣說話?」嚇了我一大跳。
──「要是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
「喜歡我卻沒辦法跟我交往嗎?」
溫暖,來自他的手心。
「松坂。」
如此一來,他也會討厭我。
「對不起。」
「你有自覺正在做出超差勁超爛的行爲,所以纔對我道歉嗎?」
背後傳來春日井同學傻眼的聲音。
「……嗯,所以,你討厭我吧。」
與其被他喜歡,被他討厭要來得更好。
我會自己一個人努力度過剩下的人生,因爲一開始就這麼決定了。
爲了沒有後悔,爲了不留下沒做完的事情。
沙沙踩着泥土,我獨自走回和春日井同學一起來的路上。
「松坂,你在這裏啊。」
當我獨自步行在走廊上時,導師喊住我。
「我去了教室但你不在,我到處找你呢。」
「怎麼了嗎?」
老師手上拿着厚重的信封。
我的導師是英文老師,他知道我很努力念英文,總是默默地替我加油打氣。
「恭喜,這給你。」
我凝視着老師遞過來的信封,雖然想着要接下才可以,但我的手卻使不上力,遲遲不敢碰觸。這段時間內,老師繼續說着「我就覺得應該會選你」以及「你要加油喔」替我打氣。
沉重的信封,讓我眼前一片黑。
「拿給你爸媽看,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問我。」
老師說完又用力點點頭之後,朝教職員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要是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那乾脆,現在就死是不是比較好?
得回絕纔行,儘可能快點,在被別人知道之前。爲了能讓給還有未來的其他人,而不是我去參加。
但爲什麼要在此時,實現我升上高中之後一直努力的目標呢?
明明是那樣渴望的事情,我卻非得自己放棄不可,怎麼會有這麼悲慘的事情?
而且這一點,也會影響對方吧。
順江奶奶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我不禁想問「是這樣嗎?」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捏皺信封,有個小小、小小的水痕落在上面。
窗外,一整片晴朗藍天。
「空蕩蕩地活過三年,感覺也很痛苦耶……」
──「你真的是個小傻蛋耶。」
不只是至今做過的事,自從得知病情後做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只是在侵蝕我的心而已。
即使如此,還是非得和其他人來往不可嗎?
更重要的是,就算去了,對將來的人生也沒任何幫助。
是想當作我努力到今天的獎賞嗎?如果說是要找我麻煩還比較能接受。
我慢慢抽出信封裏的東西,雖然心裏想着「難不成是?」但也有某種確信。
短短三年,讓我感覺像是無窮無盡的三年。
會夢想那不可能來臨的遙遠未來。
總有一天會死的我需要被大家討厭,要變得孤身一人才可以。我的內心需要變得空蕩纔行。
只要和所有人斷絕關係,只有我一個人消失在自己的「明天」、消失在世界上,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失。不會讓任何人有損失,不悲傷也不害怕。
「短期交換留學的注意事項」
我需要拋棄所有才行,夢想、目標和希望,連對春日井同學的愛意也得捨棄。
這是我已經拋棄、遺忘的事情。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所以我蹺課,也不再努力唸書。老師應該也早就發現這件事情了啊。
會想要對未來尋求什麼。
喜歡春日井同學的心情、對朋友們的友情也全部都消失後,無論什麼時候死掉我都不會有所牽掛。這纔是真正的「沒有任何後悔」。
抱着不知什麼時候會惡化的疾病去海外,爸媽絕對不可能允許。起碼還有三年時間,不太可能才半年就臥牀不起,但無庸置疑的是我的體力會比現在還差。
──「你啊,要認真地和別人打交道啊。」
「要是不努力就好了。」
這是爲了沒有後悔的選擇。
不是因爲我身邊有人,所以纔會有後悔嗎?
我「啊哈」嘆出沒出息的笑聲。
如果去了,我會變得更加貪心。
順江奶奶應該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啊,所以,她纔會感到後悔吧?
「……爲什麼。」
看着寫在資料最上方的標題,我遭受絕望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