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要爲故事找到盡頭
《每週都來咖啡店看我的那個女孩,今天帶來了男友》 · 麥克白不白 · 3.6萬 字
1
「火鍋、火鍋,今晚回家喫火鍋咯~」
「小倉——小春,不要甩袋子,東西會掉出來的。」
「不會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冬日殘陽之下,小春踢開一團積雪轉過身來,朝我做了個鬼臉,看起來心情極好。
或許有點好過頭了也說不定。
「手不是都在抖了嗎,別鬧了,讓我來提,這樣還能早點走到家。」
「不要啦,不是說好讓我一個~人從頭提到尾嗎,這點事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
「那你就跟在後面擔驚受怕吧!」
小春瞪了我一眼後便倔強地轉了回去,沒有再搭理我,只顧埋頭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頭,知道她此刻正在興頭上,無可奈何。可在心底,又忍不住對這樣逞強的她感到擔憂。
全都是因爲那個出現在十二月的女孩。
北原好美的現身,在這些日子裏給小春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要不然,平時開瓶蓋都嫌費勁的小春,又怎麼會主動把購物袋從我手裏搶走呢?
「小春,還是一人拎一邊吧,這樣輕鬆些。」
「不、不要,唔!」
「你看,這樣不就好了嗎?你看看你,臉都憋紅了。」
「還不是你突然湊過來嚇到了我!」
在我從她手裏強行接管了一半重量後,小春輕哼一聲撇過了頭,甩歪了她頭頂連着絨球的針織帽。
這讓我想到一個絕佳的主意。
可我們非但不覺得難受,反而還樂在其中。
或許——
明明是我煩惱的源頭,可一旦聽到她的聲音,內心又會奇妙的平靜下來。
「我喜歡你哦,優。優是怎麼想的呢?」
那時候的我,爲什麼能恬不知恥的把她當作小春的替代品?
「真是的,小春想聽的可不是這種老媽子纔會說的話。」
蒙着眼的小春,抬起頭來對我笑道。
她能滿足我的心願嗎?
「我……」
這讓我又一次忍不住向她靠近。
然後,一手把她頭頂的毛毯掀翻在牀上。
那一幕,那個向我索求某種責任的她,已經深深刻在了眼底!
只要她能主動向前……不,那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這代表着我沒有因爲心中的情思所困,而完全失去判斷力。
被那致命的魔力所吸引,我俯下身子,朝愈發膨脹在我視野之中的小春靠近。
「這樣,好像也蠻不錯的。」
這樣浮誇且刻意的表現,大概也說明她沒有認真吧。
「過來看一下好不好~」
我循着呼喚走進臥室,沒有開燈。然而黑暗中,卻有一團比積雪更耀眼的燦白,靜靜地落在我眼底。
猶如一道生硬插入在節目之間的廣告,從小春肚子裏兀然發出的聲響,讓我恢復了清醒。
突然停止掙扎的小春,在說完這句話後,就像趴在壁爐前逃避寒冬的貓一樣,全身心都靠在我的肩膀上,就連遮住她眼睛的帽子也沒有移開。
「你啊……」
可出我意料的是,直到我們走進玄關後,小春也依舊沒有帽子把摘下,亦沒有從我身邊離開的意思。
「過來吧,優。」
這樣,她就能老實點了——好痛!
我們默契地把購物袋放下。
身披雪白毛毯的小春,朝我伸出了手。
「都說了讓你注意點,這下被蘿蔔痛擊了吧?」
「覺得累的話小春可以鬆手。」
唯有那份日漸沉重的感情,死死壓住胸口,讓我日漸沉淪。
我看不清她的臉,可那雙白玉般的赤足卻被漏進的燈光照亮,每一根腳趾都粉嘟嘟的,踩在毛毯上微微搖晃,與上面絨毛糾纏不休。
我不能把她當作釋放慾望的對象。
當小春氣鼓鼓的抱怨從背後傳來時,我已經摺返到臥室門口,打開了燈光。
當原叔看到我沾上褐色污漬的圍裙時,發出了詫異的感嘆。
沒有人說話,可就像我知道這樣做的她所求爲何物,透過我們緊握的手掌,小春也明白我正看着她。
我們互相溫暖着對方,一路磕磕絆絆地回到了家裏。
「小春,你這是,在幹什麼?」
「你、你幹什麼!」
我和她之間,只差最後那薄薄一張紙的距離。
「小春的手很冷呢,應該要多穿一點纔對。」
掐在我大腿上的手指應聲消失。
「可如果你感冒的話,代替老媽子揹你去醫院的人可是我。」
「右?哪邊是右來着——疼疼疼!」
「等下。」
「我要做什麼,不是很明顯嘛。」
然後,在她甜美笑容的注視下將手伸出。
一步、兩步、三步,到了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步,於是我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來與她變得清晰的面孔對視。
無視小春的驚呼,我用力將手掌按在她的頭頂,讓帽檐把她的雙眼遮住,同時手臂發力將她攬到我身旁,以防忽然失去視野的她在慌亂中摔倒。
她又是在何時,在我心目中變得跟小春同等重要?
赤腳往浴室奔去的小春,自然是不會把我的吐槽放在心裏。
「對、對,洗澡。優,你等我一下,等我洗完澡再來一次!」
「嘛,說的也對。不過小春天生就是這樣的,穿再多也沒用,這點優也很清楚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快去幹活。」
「要好好給我指路,可不能讓我摔倒了。」
最近好像經常會陷入回憶。
但我和遮住眼睛的她是不同的!
「哇,我還是第一次見對蘿蔔發脾氣的。」
更是因爲,在小春向我尋求誓約之時,我居然想起了那些與她交往過的男友,以及,那個與我一同目睹午後擁吻的……她。
小春微微張開了被凍得發白的嘴脣。
「優的手好暖和~」
「優~」
「幹什麼啊優,你這樣不是更危險嗎!」
咕~~~
直到我從小春身邊拉開、她又自己摘下帽子尷尬的笑了笑、裝作無事發生的我們熱鬧地喫完火鍋之後,這一幕也還在我的腦海中反覆播放。
「哪還有下一次啊。」
跟淋上草莓醬的雪糕有點像呢。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聽到這句話的小春神情一震,「嗖」一下就從牀上蹦了起來。
「一根蘿蔔也敢囂張,待會就先拿它開涮!」
走到空無一人的座位前,我俯身將用過的餐具收到托盤上。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工作,可在拿起咖啡杯時,手卻不聽使喚地突然一抖,把喝剩下的咖啡灑到了身上。
可我無法做到像她那樣輕鬆。
「那就忍着點,馬上就要到了。」
「優,你願意娶我爲妻——嗚哇!」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兩年前好美找到我不久之後發生的。
想說「我也喜歡你」,可話語還是停滯在嘴邊,唯有腳步向前。
「注意下,前面要右轉了。」
「啊,我都忘了!」
完事齊全,卻唯獨沒有注意到身上氣味的小春,在我回頭之時,已經倒在了牀上,手裏抱着毛毯,像洗衣機裏的滾筒一樣反覆滾動不止。
而我也的確有注意到,小春達成了她先前許下的承諾,在喫飯時首先就把蘿蔔切碎倒進了鍋裏。
「……不好意思,原叔,走神了。」
有丁點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散落在她紅得跟蘋果似的臉頰,好似珍珠在海灘上閃閃發光,吸引着遊人前來摘取。
所謂戀愛,難道都是這樣的嗎?
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我要怎樣才能像她一樣,找到藉口來理所當然的騙過自己?
答案,模糊在長達兩年的相處之中,無法被清晰拼湊。
北原好美。
2
殘陽消散,白雪被鍍上了夜色。
透過袋子,或軟或硬的食材踢打在腿上,再加上地面快要沒過鞋底的積雪,保持着彆扭姿勢前行的我們,完全可以說得上是自找苦喫。
「喂,你不要把氣味都牀上好不好,要鬧也先去洗個澡。」
「什麼氣氛,火鍋味的氣氛嗎?」
或許是因爲,當世界只剩下踩雪聲和身邊她癡癡的笑聲時,困難什麼的,只會被排除在外。
「你又幹什麼啊優,這麼好的氣氛!」
「優,還要走多久,我有點累了。」
「那可不行~」
悸動在心中湧起,可我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只好將按在她頭頂的手收回,然後將我們各自提起半邊購物袋的手交疊在一起。
這不僅是因爲,我又一次找到用於逃避的藉口,浪費掉了直面本心的機會。
「喂!優,叫你收盤子你怎麼不動。」
「你怎麼搞的,早上沒喫飯?」
我無法逃避,更無法否認,只能折腰於——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不就是北原她今天沒有來,至於嘛。」
「好美……她昨天不是來了?」
還是跟我一起來的。
「昨天來有什麼用,你週五又不上班。重要的是今天,我付你工錢,可不是讓你站在原地發呆的。」
我把餐具放到水槽裏,儘量擺出認真的表情說道:「抱歉,原叔,我會打起精神把事做好。」
本以爲這樣能讓原叔相信我。
可誰知,聽到這句話後,他像是嫌棄我似的擺擺手道:「得了吧你,看不到女孩子就魂不守舍的,真不像樣子,把衣服換掉,給我回家休息。」
起初,我在嘴裏還躊躇着,想要再掙扎一下。但在原叔把便當硬塞到我手裏後,這點心氣也就消散無蹤。
誠如他所言,小春大清早就出了門,沒有動力做飯的我,起牀之後確實還沒喫過東西。
而此刻捧在我手心的,便是小春的紫色便當盒,是少數我送給她的禮物。
雖然是她看到後纏着要我送她的就是了。
「喫完回家,中午回去好好睡一覺,算你半天工資。」
原叔把圍裙塞進髒衣袋,又開始刷起盤子,看到原本屬於我的差事被他攬下,弄得我都不太好意思在廚房的小桌子上喫飯。
「對不起,原叔。」
「你要對得起我,就不如把事情早點解決了。」
我知道,原叔願意寬待我,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我和小春的關係親密。
我也知道,他就沒指望我的正面回應,所以纔會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
如他所願的沒有回應,我低下頭,默默夾起一塊肉卷送入口中,隨後催動牙齒細細的咀嚼。
毫不意外,就像我親手做的那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來鬥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嗎,把朋友的祕密講給女朋友聽。」
「唉,說的也是。」
我連人帶椅子往後退了好幾步:「請冷靜點!除了讓自己着涼感冒,在這種天氣穿泳裝沒有任何作用!」
只是將杯中褐色的液體嚥下,前一秒還在害羞的小薺,就突然變得冷漠又鋒利。
只可惜她不是齧齒動物,一片平坦的公園也沒有地方給她躲,再者,如果真鬧出什麼動靜來,說不定還會被海灘上的他們發現。
小春他們,看起來要比另外兩人更加親密。
話說,昨天好美還跟我聊到了文化祭,不過聊到中途我就靠着她睡着了。
「姐姐也沒有問啊。」我故意說到。
遠處的四人,此時聚到了一起,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
好吧,也不能叫一無所知,如果不是小春在社交賬號上發了照片,我也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他們。
「原叔,便當盒也麻煩您幫我洗一下,我先走了!」
「你、你、你,你是他的同學,你怎麼不早說!」
我嘴裏塞着食物,口齒不清的「啊」了一聲。
「差不多啦,想知道什麼,只要稍微跟他暗示一下,他就會一股腦全告訴我,很可愛吧?」
「怎麼可能!」
「跟小優一樣,我是來保證心上人的安全的——你看,在海邊和女朋友以外的女孩子玩耍,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危險的事情嗎?」
「你問這個幹嗎,我警告你,可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像是玩笑開一半突然沒了興致,女人的笑容瞬時垮塌,又莫名奇妙的哀嘆一聲。只見她隨手把服務員叫來,隨後在沒有徵求我意見的情況下,擅自點了兩杯咖啡。
「媽媽說過不要喫陌生人給的東西。」
「欸呀,不用叫我姐姐啦!」
原叔報出一個熟悉的地址。
沒有辦法和好美一起逛,去年的文化祭對我來說十分無聊,除去班上幫忙的時間,我幾乎一直躲在清靜的地方,跟小春在手機上聊天。
這就像……那下午看到的那個吻。
雖然來鬥兩隻手都提着袋子,但小春舉起手機主動湊過去、兩人背對大海一起笑着自拍的樣子,還是深深烙印在我眼底,讓我無法釋懷。
「唉,被發現了啊。是哦,沙灘上那個提着袋子傻啦吧唧的男孩子,就是我的男朋友,可他現在——等下,我怎麼感覺你有點眼熟啊?」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
「請問你是?」
「唉,所有人身邊都有個伴,怎麼就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呢。唉,太不公平了!」
我……就算好美有可能跟我說過,我對他們結伴出行這件事,在事實上也是一無所知。
誰叫我們是一起學做菜的搭檔。
實在聽不下去的我想安慰一下她,可話纔剛出口,她就眼前一亮,從桌對面俯身湊了過來——
「監視多難聽啊。」
女人垂頭喪氣地縮了回去,嘴裏又開始怨氣十足的碎碎念。
果然還是知道啊,我的那些事情。
但這份愧疚並沒能持續多久。
「要是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當你的媽媽哦——唉。」
「什麼叫要聯合搞活動?」
「咳、咳,小鳥遊優,對吧?我是來斗的女朋友,叫我小薺就好了,不用說敬語。」
而爲小春提着購物袋的,則是我的朋友,井口來鬥。
但我還是這麼說了。
「那個……」
而在點單上齊後,她又一直悶悶不樂地攪動杯中的咖啡,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小春特地叫來的。
就讓他們好好相處吧,好美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她跟佐藤只是逢場作戲,只是逼我向前邁步的籌碼。而小春,她交往過的對象衆多,這是毋庸質疑的事實,哪怕再多一個來鬥,也不會改變什麼。
海風吹動雲朵,遮住了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也將鹹溼的氣息送入我鼻中。
「你爲什麼要驚訝,這不是昨天續杯的時候她親口說的?她還說今天要跟那個佐藤一起去採購。等下,優,你不是因爲這件事——」
「嘖,臭小鬼,不懂得珍惜。」
「真好啊,高中生的戀愛,雙重約會什麼的,酸酸甜甜的真讓人羨慕——喂,小弟弟,想喝什麼直說,姐姐請你。」
那是先前因爲小春生病,導致我和好美沒能去成的地方。
「……要是大叔的說教也一生只用聽三次就好了。」
不過轉念一想,在打工時小春爲我準備便當,貌似這還是第一次。
來斗的女友臉上紅一塊紫一塊,像暴露在陽光底下的地鼠,四處張望想要找個洞藏起來。
爲了掩飾尷尬,臉上留有紅暈的小薺首次拿起了咖啡杯。
以前都是直接喫原叔現做的員工餐來着。
頂多就是長得要更好看一點。
那笑容,似乎跟我印象中的差別不大。
等下,來鬥不是說他有女朋友嗎?
昨天續杯……不行,記不起來,那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
「怎麼,你不還不高興了?高中的文化祭一生只有三次,現在不好好享受,以後可就只剩後悔的機會。」
「對了,北原她昨天不是說,今年你們學校要跟小春他們那邊聯合起來搞活動,活動的內容已經決定了嗎?」
今年,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吧。
在好美身邊的,是她名義上的好友佐藤緣一。
「青春真好啊~」
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
「是個跟年輕男孩搭訕的怪姐姐哦。」
我在乎的,是他們正一同漫步在海濱公園的沙灘上。
等等。
面戴墨鏡,身披短風衣的長髮女性,抽開座位在我對面坐下後,就將目光轉向了海邊。
「對了,你們學校是不是又要辦文化祭了。」
心臟隱隱抽痛,我被迫將視線轉向小春,可這非但沒讓我好受一點,反倒加劇了疼痛。
我突然打起了乾脆就此回家的念頭。
「姐、姐,誰是你姐!啊啊啊~羞死個人,居然對他同學說了這種話!」
那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呢?
忽然有不祥的預感竄起。
……
「這也是個問題呢,他啊,喜歡當老好人。」
我這才發現,面前舉止輕佻、看似成熟的女人,實際上跟經常光顧店裏的客人沒什麼區別,也就二十歲左右。
「那如果他對其他女孩子也這樣呢?」
喪氣話聽着肯定是不舒服,但也讓我對女人的身份有所猜測,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她表現出的瘋樣也就不足爲奇。
「原叔,你知道他們要去哪裏嗎!」
「小弟弟你願意和姐姐一起玩嗎?好啊、好啊,我等下就去換一套超色氣的泳裝,氣死那個負心漢!」
「小薺是來監視男朋友的嗎?」
「沒什麼,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畢竟您在碎碎念時一直盯着沙灘上的某個人。」
其實我根本就沒瞧見她有在看誰。
不是放棄,只是這裏暫時沒有我插手的空間,就算魯莽的一頭扎進去,也不會有好結果,只會讓氣氛變糟糕。
而她近期的表現也符合我的判斷。
這個問題,徘徊在我本就滿是遲疑的心中,讓我只能像賊一樣,躲在岸上遠遠窺視着他們。
說完,她將墨鏡摘下,一雙明亮眸子笑眯眯地盯着我。
可是,當我親眼看到遠處的三個人——不,是四個人的時候,還是像遭到重擊般感到眼前一黑,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陌生的女聲,迫使我將注意力拉了回來。
不像好美和佐藤一起出門,最多讓我心裏有點不舒服。小春也會參與其中的可能性,讓我陡然全身發毛,回過神來就從後門跑出了幾百米。
「你好,小薺姐姐。」
可是——
「啊,別激動啊,北原說了的。」
眼前,自稱來鬥女友的女人拿出了手機,在屏幕上使勁翻找了一番,然後突然就指着我叫出了聲。
「那個,您認識沙灘上的那四個人嗎?」
再強調一次,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推測。
不過,這還需要一些簡單的驗證。
如果小春真要這麼做的話,又爲什麼要給我做便當呢?
以我對小春的瞭解來說,在生日聚會碰壁之後,她就應該已經放棄了對佐藤表白的想法。
我們具體聊了些什麼來着?
我相信她是在充分意識到這幾點後,才故作正經地對我咳嗽了幾聲。
要不然態度也不會轉變的這麼快。
看到那飽含對男友愛意的驕傲笑容,因爲我的發言而染上了苦澀,心裏難免稍稍感到愧疚。
好美和佐藤仍保持着距離,但兩人表現得並不生分。當佐藤撿起一塊貝殼遞給她時,她笑着就順手把貝殼綁在了頭髮上。
「不過他是懂得掌握分寸的。兩隻手提着東西,以不傷害對方的自尊爲前提,又爲自己找到藉口避開過分親密的接觸。不愧是能讓我安心的男友。」
小薺收回流連在海灘上的目光,捻起銀勺指向我。
幾滴咖啡液在光滑的勺面上來回遊動。
「你呢,小優,你懂得掌握分寸嗎?那兩個女孩子,在我看來可是喜歡你喜歡到不得了,你就忍心讓她們因爲你而苦惱,繼續保持現狀?」
我本能反駁道:「我覺得你不應該對別人的私事妄下論斷。」
「可我已經被波及到了啊。」
她的指尖輕輕用力,咖啡液便飛濺到我跟前。
「昨晚聽到他手機裏傳出女孩子的聲音時,我可是被嚇了一大跳,讓他講清楚他又支支吾吾的,急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也是看我哭了,他纔會告訴我有關你的事,你可不要怪他。」
那個聲音肯定是小春吧,他們在生日聚會那天交換了號碼。
但因爲我波及到了其他人……不,不止是小薺,佐藤和來鬥,乃至於小春的歷屆戀人,他們不早就因我而受到了各種各樣的影響嗎?
先前,我只是裝作不在乎這些事,哪怕有被小春甩掉的人找上門來,也只當一件麻煩事出手處理掉。
而現在,有一個完美受害者向我來討要說法。
我該給出怎樣的回答,才能不辜負她對男友的愛?
或者說,給她回答這件事本身,真的有意義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是來鬥主動追我的呢。」
「這樣……啊。」
「就是這樣,所以請你快點把問題解決掉,不然我可能會做一些不好的事——比如讓他跟小優你絕交之類的。」
不等我回應,小薺將墨鏡重新戴好,站了起來轉身離開,只留狠話迴盪在我耳邊。
可我卻不願讓對話止步於此。
我們應該還有一件事需要談談。
在我和好美將消息帶回後,強行拉票通過這項提議的男生們發出一陣悲鳴,而女生羣體裏倒是出人意料的各有反應。
而造成這般窘態的,絕不可能只是來鬥女友的那幾句話。
「沒事,就是剛剛做了個噩夢。」
那團快要滿溢出來的感情,再也沒辦法被強行塞回心底。
「對她生出多餘的想法,便是背叛自己、背叛小春。」
「沒發燒呢,就是壓得有點紅,趕緊收拾一下吧,等下就閉校——啊!」
我喜歡她,喜歡這個叫北原好美的女生,在交換了各自的初吻過後,這份喜歡就像搖過的汽水般日益膨脹在胸口。
映入眼簾的,卻只有空無一人的沙灘。
每次交到新男友都會通知我的這個慣例先不說,瀏覽動態後留下的記錄,她不可能沒注意到。
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氣氛格外沉悶。
小薺離開後,我有試着去找那四個人,可偌大的海灘上他們就好像隱了身,哪裏都尋不到那幾道熟悉的身影,最終只好認栽回家。
被澆了滿頭冷水。
只要把這句話說出口,就能立馬結束我不願意面對的煎熬。
鹹溼的海風鋪面襲來。
不知何時,斜陽已將空蕩蕩的教室染紅。
我當然也是這樣認爲的。
3
「沒事,我們走吧,好美,我沒事了。」
「老師之前就跟你們說了,這個提議不可能通過。行吧,有想法的舉手提議,我們爭取在放學前把事情定下。」
居然!
她將頭轉向海灘那一側。
「我虧欠好美實在太多。」
雖然我們想的不算一回事就是了。
持反對意見的女生們自然立馬歡呼鼓掌,投了同意票的則保持着平靜,還有一部分,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相互間低聲討論起新的選題。
所以,如果一定要我現在做出選擇的話!
我們永久地錯失了一次機會。
耳根一軟,緊接着是臉上發燒似的滾燙,想推開身旁這雲團似的軟柔卻使不出力氣,然而當對方主動與我分開後,心裏又開始爲這片刻的溫存感到惋惜。
海灘上的衆人、共度的煙花大會,小春數次失敗的嘗試,以及,好美帶給我的、那些前所未有的刺激。自暑假結束以來,太多事情發生在我身邊,打破了平靜的日常,讓我無法再逃避三年來自己一手打造的困境。
一想到這裏,痛苦,就在我早已麻木的體內蔓延,讓我感到無比煎熬。
心情大好的好美率先邁開腳步,與我慢慢拉開距離。
她的手掌,很暖和。
到頭來,我還是白跑一趟。
我喜歡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肩膀被輕輕搖動。
但我也無法放棄小春,即便接納她的初衷並非在於戀愛,即便我總是用各種藉口否定對她的感情,可失去她之後的生活,我就連想象的膽量都沒有。
「好美,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往常,只需要在桌上趴幾分鐘,我就能將心態恢復如初,可今天,身處於比平時更加嘈雜的教室裏,我驚恐發現這自欺欺人的方法失去了效用。
我到底要,給相繼按下快進鍵的她們,一個怎樣的答案?
好美的關切猶如一汪清泉,澆滅了快要將我焚盡的心火。
「偶爾,哪怕一次也好,我也想服務一下優——主人,歡迎回來~」
她全然不顧被其他人看到的風險,靠近抱住了我的右臂,把嘴脣湊到了我耳邊。
「小薺!」
不過,可能會讓某人難堪的是,包括反對女僕咖啡廳的女生們在內,所有人都在爲看不到「女僕好美」的既定事實感到惋惜。
那是被她壓在杯底之下,剛好足夠付兩杯咖啡的錢。
「『怕跟你見了一面就被你拐跑了』,來鬥他是這麼解釋的。現在看來,這樣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我怎麼會喜歡上一個剛見面,就能面不改色地稱我爲『小薺』,又能面不改色地接受我稱他爲『小優』的男人呢——喂,他們在往這邊看,我們被發現了。」
已經無處可逃了。
可我們還是懷揣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陷入了夢鄉。
「以前來鬥跟我說過,他有個要好的朋友,但每次我問他這個朋友的事情,他都不願意說。」
我也跟着站了起來。
其實,從教室出來後沒多久,我就一直偷瞄着好美,幻想她換裝之後的樣子。
「那倒也不是啦。」
「剛見面時的樣子,那纔是真正的你吧,難道來鬥喜歡的是這樣的你嗎!」
「井口同學,現在……有點不方便。」
來鬥發出一聲感嘆,似乎完全沒受氣氛影響,可跟在他後面的我,只是微微低着頭,擠不出半個字眼來回復他。
在醜陋的佔有慾地敲打下,心中殘留的些許惋惜,隨着衆人討論的平息,轉化爲更加醜陋的優越感。
傍晚,小春跟往常一樣闖進了我的臥室,衣服也沒有換,一下撲倒在我的牀上,拿起手機跟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起天。
也讓她向後偏頭傳來的目光,即使隔着墨鏡,也依舊針扎似的令人感到刺痛。
意識到被騙的我,收回了慌忙投出的目光,只能注視着小薺的背影漸行漸遠。
我順着她的話連忙轉頭往另一邊看去。
不僅是我自己,我相信好美也是這樣想的,可我們只能認定苦澀的現實,在他人的催促下走出教室。
「老師,我有想法!」
學生會辦公室外,好美一聲感嘆道出了我的心聲。
「我不能理所當然的把好美當成自己的東西。」
「別發呆了,快回去吧,大家既然選了我們過來,那我們可一定要把這個噩耗按時帶回去。」
有紙張被吹動的聲音響起。
「我不是她的戀人,也沒有資格和她並行於校園之中。」
這冒犯的發言讓她停下了腳步。
……
但我並不願意與其他人分享好美。
「欸、欸?」
在我眼裏,她的背影在校服和女僕裝之間來回轉換。
「好美!」
「啊~這不讓我們白跑一趟。」
「喂,優那傢伙還沒醒嗎?」
我不斷的用,至少在過去一年來就持續使用的藉口告誡我自己,告誡我要擺平自己的位置,告誡我不要將我們的關係暴露。
啊哈。
我將額頭從感到發麻的手臂上移開。
妝容、電視劇、流行歌、明星的緋聞,我們聊天聊地,一直聊到睡覺,就是唯獨沒有提起她今天都幹了些什麼。
「優?」
啊哈哈。
「優,那個,怎麼了,突然這樣?」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好美才會坐到我前頭,伸出手掌放在我的額頭上,確認我有沒有發燒。
好美的女僕裝只能爲我而穿,她的服務對象也只應侷限我一人。
好美抽開手,動作緩慢而猶豫,而她帶走的也不單是一隻手,還有我好不容易攢起的那一點勇氣。
可能是這視線實在過於露骨,纔會被她發現,又因爲我在她面前的口是心非,她纔會決定給予我小小的懲罰。
「那些無法言說的感情,有更應該抵達的去處。」
「從來都是優爲我服務。」
一如既往,有表達欲的同學響應了號召。同樣也是一如既往,對班級活動毫無興趣的我,開始壓制自己出現異樣的心態。
「什麼不方便,待會老師來教室巡邏纔是真的不方便吧,先走再說!」
「好美,我——」
保持着社交距離,好美走在我身旁,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般,忽然露出了惡作劇的壞笑。
我很確定她是在故意吊我胃口。
就像漂流者看到一塊浮木,爲求片刻安寧,我死死抓緊她伸過來的手。
「噩夢,最近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嗎?」
「被駁回也是意料之內的事,女僕咖啡廳這種東西,怎麼想都不靠譜。」
「優,你沒事吧,表情這麼嚇人。」
「怎麼優你也這個態度。」
「這不是很正常嗎……難不成,你還真想穿上女僕裝接待客人?」
波光粼粼伴隨着暖意,透過雲層再次從天空中落下。
面前因驚愕而眼神四處亂飄的她,想必也會在聽到這句話後,綻放出令我着迷的笑顏。
「優……」
「終於啊,再等下去,我們怕是會被老師趕出去。」
或者說小小的獎勵。
說實話,我現在都有點怨恨他了。
「怎麼都不說話,不就是打擾了你們獨處?嗨呀,這種機會多的是,以後——老師好!」
聽到他的話,我抬起了頭,在看到迎面走來的人時,才和身旁的好美異口同聲地對老師打了招呼。
「你看我說什麼來着,老師開始清人了,你們要是被抓到在教室裏親熱,那纔是真完蛋了!」
怨恨,肯定時沒有了,但我依舊沒有出聲。
好美則開口向他道謝。
「謝謝你提醒我們,井口同學,剛剛我和優不該冷落你。」
是啊,真得謝謝他。
如果順勢表白的話,我絕對會直接吻上去,並且對好美動手動腳,哪怕這違背了她的本意,她也只能遷就我。
而這本應該萬分甜蜜的事,肯定會因爲老師的亂入而中止,進而演變爲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謝謝你,來鬥,幫大忙了。」
所以,在好美的眼神暗示下,我還是開口感謝了他。
來鬥擺擺手道:「小意思、小意思,就算還你人情了,而且我向來胸懷廣大,這點小事灑灑水啦。」
「呃,後面那半句話我不好說,來鬥,你什麼時候欠過我人情?」
「週末的時候,我跟北原同學他們一起出門了啊,這件事情我還挺過意不去的,難不成你不在意?」
那可太在意了。
這是在來鬥捅破這層窗戶紙後,我心裏蹦出的第一個想法。我還觀察到,當來斗的話說到一半時,好美的腳步也停了一拍。
真不愧是有正牌女友的人,就是比我們這些半吊子坦蕩。
「這件事啊,沒事,來鬥你們一起玩哪需要我的允許。話說,你就爲了這事特地在放學後等我?」
「當然不是。」
「三年多了,這裏還是一點沒變啊。」
「排隊的好像全是情侶。」
果然還是會被認成前後輩啊。
這似乎是某個高一班級用大教室辦的鬼屋,而且……
「不學壞怎麼把你這樣的渣男留下——哦吼,那邊有不少人在排隊,去看看、去看看!」
「什麼嘛……她不也站在後面偷聽。」
我不太想承認這點:「也不一定吧,最前面不是有兩個男生在排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放學後和她一起走。
「辛苦了,小鳥遊同學,可以換班了。」
「啊~優怎麼老是這樣!」
這一刻,晚霞徹底消匿於天際。
話說回來,這樣嚇人的工作量不也得翻倍,這些高一生還真能折騰啊。
待我們排到前列,先前那位女生站在門口,對我們又一次提出了要求。
因此,不像打工結束後送她回家那樣,我們沒有肩並肩靠在一起,而是由她牽起我的手,帶領我走過陌生的路。
「不好意思,她今天有點興奮,之後會注意的。」
「誰說我沒來過,初三的時候,我不是和你一起來這邊給老師送過資料嗎,路我都還記得呢,就是從這邊上去。」
「沒什麼,呃,突然有一具骷髏從天花板上掉下來了。」
「優,你不會忘了吧,忘記我們的過去可是嚴重的減分項哦。」
看見來鬥拍着胸口做出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我不經反問了他一句「我們的兄弟情何在」。
「她沒有生氣,還在我面前誇了你,要說生氣,也是對我生氣。」
4
「嘛,不記得就對了,畢竟這是我隨口編的。優,你沒有被那個女人帶壞,學會對我撒謊,我很高興哦!這可是不得了的加分項!」
所以,在我離開煙火撲鼻的竈臺後,工作帶來的倦意並未消退,反倒因爲置身人羣卻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被一次次地加深、放大。
離開露天集市,走進教學樓後,四處張望的小春發出了感嘆。
「對,前輩一定要抓緊學妹,不能把她弄丟了,但也絕對不能越過幕布去找她!」
「我都被嚇到了你倒是安慰我一下啊!」
「肯定啊,裙子都不一樣——嘿嘿,雖然有點緊,但還我穿起來還是蠻好看的吧?」
這樣說着的小春將手搭在額頭上,踮腳向側面探出了頭。
「所以我才說優是個呆子啊,這都看不懂,小春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我如實回答道:「有種大人穿小孩衣服的感覺。」
說完,這名女生就自顧自地向前走開了。
之前班上討論了老半天,到頭來還是決定搞沒有新意的開店。
「請兩位分開,只把手牽到一起就行了。」
「在背後議論別人可不是好習慣,還請學妹注意一下。」
「絕對是那個吧,就是同性之間的那個。」
不過,她沒有否認我們的前後輩關係,也讓我有點意外。
想到這裏,被她向前拖着的我就鬆了一口氣,追究她到底什麼時候來過高中部的想法也消去大半,老老實實地跟着她來到了隊伍末尾。
言語間,那兩個男生在接待員的要求下牽起了手,而我立馬就注意到面露難色的他們動作十分僵硬。
小春在身旁抖得一激靈。
「這是,初中的校服?」
這般美好的事實削弱了我的疲憊感。
此時,我們走到了門口鞋櫃,跟好美暫時分開,我看見來鬥突然縮起了脖子左瞧右瞧,確認四下無人後,才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
「學校又不是人,哪有可能隨便幾年就變個樣。再說了,我記得小春你沒來過高中部吧?」
然而,她就好像預判了我的想法,在我開口前捏緊了我的手,隨後轉過身來,用她迷人的微笑將我釘在原地。
「那就沒事了。」
「這樣隨便說別人不太好吧。」
「好。」
雖然我對他藏着掖着的做法頗有微詞,但這裏還是打消掉捉弄他的心思吧。
「喂,優,小薺她是什麼反應,沒有生我氣吧?」
嘴上在抗議,卻又抱住我的右臂靠在了肩頭。悄然間,近在咫尺的小春不再糾纏前面的話題,拉着我融入人羣之中,興奮地討論有哪些地方值得一逛。
「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是什麼意思,看見我不應該高興嗎?」
「不是,這種事你問我幹嘛,你晚上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還感覺不出來?」
「……你那邊怎麼樣?」
從很久以前、從小春拿着封面可疑的碟片,鑽進我房間的那個晚上算起,我雖不明白她是抱着怎樣的目的,但也結結實實的跟她看了上百部恐怖片,還一起玩了很多恐怖遊戲。
可跟小春一起送資料的經歷,卻只在腦海中呈現出一片空白。
「優。」
聽到這太監似的高亢語調,我才意識到來鬥是個悲催的妻管嚴。
也許是逐漸暗淡的天光讓氣氛變得曖昧。
可他非但沒有表現出歉疚,反而還說我被討厭是正常的,又在我對他發難前換好鞋子跑開,只留我和好美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我都不知道小春你看到了什麼,怎麼安慰。」
「抱歉,我好像真忘了。」
好美的排班剛好跟我錯開。
可她接下來的歡快卻出乎我的預料。
小春左右扭了扭身子顯擺着,衣袖、領口,還有那明顯被撐起的胸前,這些已經裝不下她的地方,在我眼裏被看的一清二楚。
更也許,只是因爲和她走在一塊,聽到她、看到她、接觸到她、感受到她,勇氣就自然而然地從心底生出,鼓勵我重新拾起那來之不易的機會。
「編的……小春,你確定不是你學壞了嗎?」
「就是有摸不清的感覺,我纔來問你!」
我不會做那種讓她傷心的事。
語氣中帶着不服,小春抬手指向左前方的樓梯。
或許這就是她想達到的效果吧。
「這裏不應該說『很適合你』嘛!而且,還不是你把我喂胖的!」
「剛剛你的聲音可完全不需要刻意去偷聽。」
走進屏風,我脫下沾染油煙味的圍裙,又跟其他人再次打過招呼,隨即在稀稀拉拉的道別之中,隻身一人離開了攤位。
其實跟普通的文化祭鬼屋沒什麼不同。
哪怕被半開玩笑的說是渣男,也比真正令小春失望要好。
唯一有特色的,也只有攔在我和小春之間的黑色幕布。
我回過頭,已經在思考要怎麼替小春道歉。
下一刻,路燈投下燈光,將她照亮在世界正中間。
只能希望他們沒有聽到小春的信誓旦旦吧——這樣想着,我開口想讓小春稍微收斂些,然而話剛到嘴邊,就又被背後傳來的聲音逼了回去。
這大概率要橫貫全程的黑布,讓我們無法看見對方,只能通過握着的手來確認對面的情況。
看似是生氣了,可小春臉上泛起的紅霞,以及即刻便收斂不少的音量,便揭示了她裝作惱怒來掩飾害羞的伎倆,讓我只覺得可愛。
「也不用這麼認真啦,只是提醒一下。我們的鬼屋既可以考驗友誼,也可以考驗愛情,不只限定於情侶參加,明白這點就好!」
這道樓梯,是前往我班上的必經之路,這我記得很清楚。
我躲開被她撞凸起的黑布,淡淡道:「剛剛不是你要問我這邊怎麼樣的嗎?」
周遭那些略顯扎人的視線,想必她是完全不在乎的。
「我怎麼就渣——喂,別拉我!」
直到她湊到跟前牽起我的手後,我纔敢確認她不是自回憶中析出的殘影,而是我可以觸碰到的真實存在。
我無法對她說謊,只得把頭低下。
透過黑布,小春的嗓音聽着有些模糊,可潛藏於話語下的不安還是透露了出來。
在本應沒有異議,實則戀戀不捨地鬆開緊抱我的手臂後,小春與我一同被推進了黑暗之中。
小春,或者說穿着我們學校校服的小春,如同魅影般從人羣中竄出,看起來早已等候多時。
「文化祭,兩所學校一起舉辦的活動已經決定了,是辯論,我和小倉同學都會參加,而辯論的主題,是『愛』。」
「你怎麼還替別人說話!」
看着面露正色的高一女生,我帶小春一同轉過身來,按着她的腦袋朝那個女生微微鞠躬。
就好像熱鬧主動把我晾在了一旁。
「學長,就算跟後輩的關係再好,也不能讓她隨便說不符場合的話。」
就好像去年經歷過的那樣……嗎?
腳步,因疑似出現在眼前的幻覺而停下。
也許是陌生的風景帶來了新鮮感。
「這樣嗎?」
「啊啊啊,別說這種嚇人的——啊,別過來!」
我的確「總是這樣」。
而既然她都不在乎了,就算可能會被奇怪的謠言纏上,我又怎可能會她呢?
最開始我當然也是怕的,經常兩個人在牀上抱在一起半天說不出話,還得一塊牽着手去上廁所。
可慢慢的,大概在看完第二十幾部之後,我就漸漸對這些東西脫敏,經常能猜出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能提前做好準備應對。
我自然也試着安撫過毫無長進的她,矇眼、擁抱、口頭預警,還有零零散散其他方法,我都試過,但不知爲何最後都起了反作用,依舊讓她嚇得整晚抱着我瑟瑟發抖
我實在拿她沒辦法,只能顧好我自己,用最平淡的方式回應她,誰能料想到,這樣反倒讓她安下了心,不至於第二天起來頂個熊貓眼。
從此以後,也包括現在,無視她的恐怖,就成爲了我的習慣。
「我有點餓了,中午喫什——小春?」
沒有回應。
那隻本應抓緊她的手,回饋來的只有空蕩蕩的感觸。
在我放空大腦逛鬼屋時,小春不見了!
「小春!」
焦急,我第一時間想把手抽回,卻又反應過來給她留下找到我的方法,便停下了手臂的動作。
環顧四周,黑暗裹挾着拙劣的恐怖氣氛包圍着我,心臟砰砰加速,一道蹲在角落裏幽泣的身影浮現於想象之中,想要破壞規矩去對面找她的衝動愈發強烈。
就在這時,黑布對面忽然傳來了亮光,照亮腳底,又一瞬熄滅。
隨之,有力的觸感再次出現在手上。
而且還比之前要熱了不少。
「小春,你沒事吧?」
已經顧不得所謂的習慣,我急忙將對她的關心釋放出來。
「受不了的話,乾脆就過來吧,我們直接出去。」
見對面沒有回覆,我又馬上補了一句。
「小春?」
「別誤會,星見前輩。我跟來鬥同學只是普通朋友,沒有別的意思,你看,我也是有男朋友的!」
我又在小春的敦促下一連逛了好幾個班。在快到12點時,我們碰到了小春以前在初中的朋友,這些對我來說並不眼生的女孩子,在發現小春居然穿着初中校服時,紛紛發出誇張的感嘆,隨後便強行把她與我拆散開,聲稱要和她好好敘敘舊。
不遠處葉片泛黃的樹枝上,有鳥鳴不時清脆傳來。
跟小春齊聲向另外兩人道出「再會」,這場理應存在,卻又來的偶然的會面便結束了。
「就是這麼回事。」
「應該買點喫的再過來……」
因此,在這萬分熱鬧的文化祭上,我再次淪落爲孤身一人,開始尋覓僻靜的休息之處。
其實本來還有點生氣,但在小春扯着我一路撒嬌似的安撫後,最終走出鬼屋時的感想,便只剩下了「丟人」這一點。
是來鬥和他的女友。
5
「小春,你喫飯了嗎,如果沒出的話,我們先去買點喫的再回來吧。」
「初中生不好嗎,初中的時候我們的關係可好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湧上心頭,乃至於「就這樣抱着她睡覺」的荒謬念頭都冒了出來。
她閃亮的雙眸中飽含笑意。
「謝謝惠顧,以後再來!」
而這就足夠了。
「等等。」
「那有關你的那些謠言……」
可在背後的小春聽着,這又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思。
「哈哈,終於嚇到你了!略略略,優你這個大笨蛋!」
還把我握住的那隻鬼手,以及掀開黑布正對着我的慘白鬼臉,通通照亮。
「是,是嗎?」
聽到小春的疑問,來鬥隨即過來張口想要介紹,但薺卻主動上前一步打斷了他。
曾相約出門的事敗露了,但小春看起來卻完全不意外。也對,相處多年的我們,早就明白真正的戀人之間藏不住任何事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是你先找我的吧?」
即便對此心知肚明,即便小春的答覆唯有一片坦蕩,可心裏還是不爭氣地感到不是滋味。
小春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頓時加大牽拉我右手的力度,但究竟是催促我逃離,還是讓我上前替她解圍,我一時分不清。
這樣熱情的邀約,哪怕不願意,我和小春也是不好拒絕的。
這一個致命的問題。
有了來鬥訕笑着開腔,我立馬附和道:「來鬥說的沒錯,之前我們也排了快十分鐘。」
我拿出手機,準備像去年那樣,通過跟小春聊天來打發時間,可手指剛把屏幕戳亮,就想起她正在跟朋友一起玩,肯定沒空搭理我。
不僅語氣僵硬,來鬥臉上也展露出尷尬的表情。
欣喜在心底生出,卻在一時間表達不出來,只得伸手握住頭頂那熟悉的觸感,回過頭,剛好就跟俯身低頭的小春四目相對。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讓小春以後都別這麼做了。
不過,在尋找的過程中,我忽得想起小春先前同我玩抽獎時,對我說過的話。
沒有將我的雙眼遮蔽,而是猶如枯葉墜落一般,手掌輕拍在了我頭頂。
「對、對,瞞着自己有女友的事實跟別的女孩子出去玩,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走吧,該聊的都聊完了,我們去排隊。對了,小倉同學,就算你的男友和小鬥關係很好,你也要記得稱他爲『前輩』。」
然而,當時已經是下意識地做出回答的我,還是被剛問完問題的小春搶先一步。
但不可否認的是,跟小春在一起,我在文化祭上玩的很開心。
「啊哈哈,沒什麼,祝兩位玩的開心!」
「嗯哼~?」
還是沒有收到回覆,讓我本來稍稍安定下的心,再次在胸口吊起。
因此,在她招架不住的時候,我也有義務主動帶着她一起逃跑。
「學姐……你還真把自己當初中生。」
慘叫衝破雲霄。
「你覺得我跟星見前輩比起來,誰跟漂亮?」
「呃,真巧啊,優、小倉同學,你們是從那家鬼屋裏出來的嗎?」
「小春,你怎麼在前面,那對面那個——啊!」
就在我準備掀開黑布過去時——
薺一把將男友的嘴強勢捂住,隨後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起小春。這樣做禮不禮貌先不說,就算只是站在小春身旁,我也不禁產生了一種被人看穿的錯覺。
站在一旁的來鬥則完全相反,他眼神飄忽,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傻子,我不就在這裏嘛!」
我趕緊找了個話題來抵抗睏意:「朋友那邊呢,她們放你走了?」
「小春還真是喜歡我啊。」
在我看來,神色嚴肅的薺,是對我與小春的情況產生了誤會,但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我,並不打算糾正她。
「現在不也挺好的。」
而這道來自手電筒的光束並不只照亮了她。
和先前臨時跟小春串通好來嚇我的人,也就是那個高一女生道了別。小春臉上帶着意猶未盡的笑容,興沖沖地拉着我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丟人,太丟人了。
但我必須在她面前隱瞞自己的想法。
「啊,你是之前那個!在浴衣店裏幫我挑衣服的店員!」
「欸,這位是……井口同學的女朋友?」
「怪不得我一開始就覺得星見前輩有點眼熟,原來是這樣!放心,我和優以後絕對不會選擇困難了,就算有,也不會麻煩到星見前輩。」
「那個,小薺,我們還是趕緊去排隊吧。別人不都說了這家鬼屋很歡迎,你看,就聊這麼幾句的時間,隊伍又變長了。」
「學姐還真是好人啊,看到優一點都不怕,就主動出法子來幫我嚇你,怪不得他們班門口有這麼多人排隊。」
「當然是啊,優你這個記性真是。等等,你那時候好像沒認出來星見前輩,難不成你是到後面才知道她是井口同學的女友?」
伴隨着熟悉的嗓音,光束將小春的身影在前方照亮。
被捂住嘴巴的來鬥如臨刑犯人般拼命搖頭。
只是剛看見小春躲到了我身後,薺就喊話將我們叫住。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你們兩個臭男人不要在這裏跟我唱雙簧。」
肚子發出「咕咕」的抗議聲,可我這個人,一旦坐下就犯懶,不想回頭去買東西,只好打開視頻軟件。
對此並不意外的我開口道:「是的,來鬥和薺學姐也要去嗎,那可要小心了,裏面可能比你們想象的還要跟刺激。」
「那就先坐下來吧,我脖子有點酸了。」
「小薺,你不是說相信我嗎,我真的不是故意隱瞞的!」
「這可是你說的啊,嘿!」
……
「那是兩碼事!」
「嘿嘿,開玩笑的啦,我纔不會問這種讓優爲難的問題,至少今天不會!」
出人意料,但又毫不令我意外,小春一下就竄進來坐在了我腿上。我沒有抵抗,任憑熟悉的香氣攪動在身前,直到她的重量如壓艙石般將我的雙腿緊壓後,才環臂攬住那纖細的腰身,好似懷裏多了一件柔軟的抱枕。
「嘻嘻,優,猜猜我是誰?」
「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這就你的選擇嗎,既然已經選好了,那就緊緊抓住,不要讓她跑開了,我可禁不起你們年輕人折騰。」
許多男友裏的其中一任……嗎。
「你連自己有女友這件事都不告訴別人的賬,我先不跟你算,雖然之前已經算過一次了。小倉同學身上的校服,應該是這個學校的初中部的吧?小鬥,你不會是想跟年輕的女孩子親近,才特地同意跟她一起出去玩?」
薺拍了兩下手,而這一拍,也就還給了來鬥自由。
「話說,優,你早告訴我來鬥同學有女朋友不就好了,這樣我就不會——」
在感到意外的同時,我感到自己的肩膀也一下被小春扒住。
「她們也是爲了問我和你的關係,才把我拉走的,話問完了,當然不會繼續攔我。」
「別在意這種細節啦,有時候上課無聊,總要乾點別的事情。『
真是妻管嚴啊。
不同在哪裏了——本來我想這麼問,可迎面撞上的兩道人影卻讓我把話收回,連帶着我們剛剛奔起的步伐也一併停下。
而正就是短視頻嘈雜的音效,讓我沒能注意到背後接近的腳步聲。
雖然我認不出那是什麼鳥,但它的悅耳的歌唱聲,聽起來使人心情舒暢。
「你就是小倉同學吧,小鬥時不時就會提起你,今天總算見面了。我叫星見薺,跟小鬥已經交往兩年了,很高興認識你。」
走出熱鬧的教學樓,謝絕陌生同學的拉客,我逆着陽光快步前進,走了好幾分鐘才逐漸遠離歡聲笑語,最終在一處被陰影覆蓋的臺階坐下。
「哦、哦,我叫小倉真春,請多指教!」
就像沒察覺到對方話裏的刺頭,或許也是不明白爲何會遭受陌生人的敵意,小春只是平靜的與薺握手。
「那還是算了吧。」
「你自己告訴我的啊,去年文化祭的時候,說你躲在學校的哪個角落,我上課跟你聊天被老師發現還挨批了。」
「什麼謠言,不都是真的,大大方方承認就好。」
「我就知道你沒買。哼哼~剛剛爲了悄悄接近你,我可是把買的兩盒炒麪放在門後面!」
「嗯嗚嗚!!!」
本想順着她的話說下去,可話到嘴邊,卻不知爲何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這變化惹得懷中的小春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難道說優終於發現這點了?那就放棄那個女人,和我一起回家吧,下午的辯論也不用參加了,我們直接——」
「Stop.」
我捂住小春的嘴。
「呃嗚~~~」
「這裏好歹還是學校,就算你不在乎,有些話被別人聽見也還是不太好。」
「這哪有別人,樹上那隻鳥嘛!」
她用牙齒咬住我食指的指腹。
輕微的疼痛伴隨着溼潤感傳來,我選擇放縱她的任性,繼續道:「上面幾層都是走廊,要是有人靠在窗邊,不一下就被聽到了。」
「那有什麼區別,低頭就會看到我坐在你身上,哪還用得着聽我們在說什麼。優,找藉口也找個好點的,好嗎?」
本還想繼續對她辯解,可手指上漸強的疼痛卻將我打斷。見我沒有反駁,小春罕見地沒有追擊,而是鬆開口轉了過來與我相對而坐。
她雙手後搭在我的膝蓋上,抬起來頭,眼神格外認真:「下午,如果我贏了,就答應我一個請求,好嗎?」
「如果好美贏了該怎麼辦?」
「不要逃避,優,我是認真的。」
我……
猶豫同時出現在嘴邊和心中。
不安感旋即再次爬上背脊。
幾經想要含糊其辭,可面對小春幾乎要把我灼傷的炙熱目光,我沒有辦法欺騙我自己。
「……嗯。」
最終,還是轉頭偏開與她相交的視線,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好美溫柔的聲音在身旁將我浸潤。
她眼中璀璨驟暗,我點頭的動作隨之扼止在半空。
6
「我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可你終究是沒有接納我。」
「兩年了。」
「……現在,我只希望那個人能看到我的真心。」
眼神黯淡的她,將懸置於護欄外的上半身收回,靠在了我身上。其無力的觸感,幾乎與小春沒有差別。
有令人不安地吱呀聲微弱響起。
無論身處何處,你都能找到我嗎?
眼中的世界重新變得規則。
「正方隊長,小倉真春,來自……」
長達三年的謊言被好美無情拆穿,我感到心臟一陣抽痛,嘴角卻壓不住露出的自嘲苦笑。
「因爲會傷害到我?」
但很快便被底下響起的熱烈掌聲蓋住。
「三年前,有一個重要的人,在我最難熬的日子裏對我伸出了援手。」
這場辯論,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按常理出牌。
「在她剛搬來時,我就該跟她保持距離,但我沒有。」
「……可她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只是讓我一味的等待。」
倒是天花板上壞掉的燈泡找到不少。
「我們談一談吧,走禮堂後門的樓梯上吊頂,我在那裏等你。」
「道歉遠沒有親吻來的有用哦。」
那道於我而言不甚熟悉的身影,在拿起舞臺右側桌子上的麥克風後,說出這般胡鬧的話。
「我不認同你的觀點,想要去愛的話,最重要的一定是真心。」
這不可能騙的過她。
「我一直在滿足她,她說什麼我都答應,她想要什麼我都給。」
「我倒希望你能像寬縱她一樣寬縱我。」
「爲什麼?」
「是因爲小春,小倉真春、四月一日春,不管叫她什麼名字,就是她攔在你和我之間,不是嗎?」
「你是不過問,還是不敢問?」
「……我沒有珍惜那個人的愛,一時莽撞選擇與那個人置氣,回過頭來,那個人已經不願意再正眼看我……」
掌聲伴隨着旁白的疑問,戛然而止。
「因爲……」
我艱難地點點頭:「我知道。」
這讓我不敢輕易給出答覆,唯恐自己像傷害小春那樣傷害到她。
手臂被好美掰開,無法再隱藏被強壓住的顫抖,只能順從的被她握住。
「我知道。」
話語如冰雹般擊打在胸口,我感到呼吸困難,如果不是被好美倚靠着,此刻肯定也已經彎下了腰。
「你知道,但你還是不敢接納我。」
「小春是跟我分開十分鐘就會感到寂寞的人,你不要跟她學。」
「如果這話優能對下面的小倉同學也說出口,那我就承認這點。」
「那就聽聽我的請求吧——」
但最終,小春蠻不講理的打斷,還是如利劍般橫貫在我們中間。
思考着這些有的沒的,貌似讓我難以平靜的內心稍稍受到安撫,可當看到踏着掌聲來到舞臺左邊的小春,抬起頭來對我展露出笑容時,所謂寧靜也就被攪了個粉碎。
拿出手機,上面顯示的佐藤午後發來的消息,可在又一次環顧四周過後,依舊發現其他人的蹤跡。
可好美卻不給我喘息的時機——
「反方隊長,北原好美,來自……欸?」
如果不是向下看時本能地感到腿軟,我會就此墜入那團炫彩中也說不定。
在這之後,身形重疊着的我們,一起度過了中午。
辯論開始了。
「有一個上午了呢,好久不見,優。」
辯論在下午無法避免的開始了。
視野愈發模糊,無源頭的眩暈感席捲大腦,逼迫我做出回應來維持清醒——
可這還不夠。
「……我向她展露真心,做了所有能讓她知曉我心聲的事……」
沒有現身於臺上的旁白正清晰地播報着。
此刻,我正站在可以俯瞰整個禮堂的高層吊頂上,燈光把人羣攪成了一團一團的色塊,湧動着、交疊着,像被水暈開的顏料,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讓人移不開目光。
率先出場的小春,就是喫到了好美人氣的紅利。
明明原本就是用來修理吊燈的地方,現在連灰都快堆成山了。收好手機,我用力拍開金屬護欄累積的灰塵,以「既來之則安之」的說法開解自己,雙臂靠在了護欄上。
「可我就是不能成爲她的男友。」
「而那個可憐的女孩,就是我。」
「大家好,我是佐藤緣一,相信大家都認識我。今天北原同學臨時來不了了,由我替她上場。還有,辯論的形式也改爲我和小倉同學一對一,請大家見諒。」
「抱歉。」
「你這樣胡鬧,我也沒有多過問,難道不是已經足夠寬縱了嗎?」
而她穿着的舊校服,也在觀衆裏引起不小的討論。
「可是……」
我不可能逃避,卻也沒有列座於觀衆席之中。
「我也是這樣認爲的。」
而我則是導致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既然你知道小春的想法,爲什麼不早早做出選擇?」
肘尖不再將將觸碰,而是在言語間被她用胳膊壓住,這一壓,就壓倒了我所有的對答如流。
「我……從一開始就看到了。」
這是因爲,露面在舞臺右側的那個人並非好美,而是一個不該出現那裏的角色。
可我還是給出肯定答覆,只是不敢看她,轉而一味地低頭向下,任由視野逐漸模糊擴散。
「就是因爲真心被你這個混蛋擱在太陽底下曝曬,我才鼓起勇氣主動向前一步,從小倉真春手上贏得了我們的初吻。」
「可如果優不選的話,受傷的就是兩個人。不,我們三個人不都早就遍體鱗傷了嗎?」
「不是不敢。」
處於聚光燈下的小春,我雖無法看清她的臉,但不可能將那道笑容給認錯。
「因爲接納我,就意味着放棄小春,這對優來說是無法接受的事——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從未真正擁有過她,你只是站在她身邊最近的那個人,僅此而已。除此以外,你們別無所有。」
只不過是在麻痹自己罷了。
「那爲什麼不告訴她呢?」
「……我享受那個人做的飯,讓那個人幫我梳頭,傷心的時候找那個人哭訴,開心的時候也不在乎那個人開不開心……」
「……有一個女孩,我喜歡了她兩年……」
「當她發展到每次失戀之後都會找我哭訴,明明知道應該將她拒之門外,但我還是做不到。」
「愛,或者說在戀愛這方面,我認爲,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勇氣。」
她的語氣出奇平靜。
「一個上午就嫌久,好美還真是急性子。」
好美接下佐藤的話,身子更加靠前,隨後轉過頭來望着我。
「我不能當小春的男友。」
我對此心知肚明。
不似往常,她對我的觸碰,這次僅僅停留在我們的肘尖。
那笑容,與過去三年我所見到的,分毫無差。
難以言喻的悲傷,捲起火燒一樣的氣流,艱難將話語從我口中擠出。
蓋過好美的質詢,下方傳來的聲響陡然增大。
而另一個同樣這般胡鬧的人——
「那你說到底是——」
「好美……」
在聽到背後響起的腳步聲時,我就已經猜到來者的身份。因此,在她與我一同依靠在護欄邊緣前,我就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美在學校裏本來就很受歡迎,明面上成爲佐藤的女友之後,看起來人氣又上了一層樓。
「嗯。」
「在她喜歡上我的時候,我該明確拒絕她,但我沒有。」
僅僅是將這些話說給好美聽,我就感覺淤積三年的煩悶消散了大半。
佐藤溫和的嗓音從下方傳來。
「爲什麼不能?」
就像聽到了我的心聲,一直安靜聽着的好美替我問出了問題。
「因爲——」
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但原叔或許有猜到、小春絕對已經知曉的事情,在腦海中快速閃回。
那是埋藏在我心底最深處的祕密。
也是我無法徹底接納小春的根本原因。
我真的要把這件事告訴好美——不,這對小春來說不公平。
「抱歉。」
等了許久的好美,只得到我這樣敷衍的回答。
可她也沒有追問。
這就是她的溫柔。
沉默許久的好美長嘆一口氣,隨後道:「你就準備像照顧一棵比你更長壽的樹一樣,一直照顧她?」
「我只是不想讓她再受傷。」
「可她在你身邊的這些日子裏,一直在受傷,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無法反駁。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她——除了她真正想要的。」
我當然知道這點。
我當然知道自己從未正視小春的喜歡。
因爲一旦接受,我就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罪責。
即便心裏明白,將那件事視作罪責只是我的自負作祟,我也沒辦法坦率的喜歡上她。
近在咫尺的好美倒吸一口涼氣。
轉身離開的她,鞋底踏在金屬地面上,聲音分外的大。
「結束了。」
因此,試圖在這裏挽留她的舉措,已經沒有意義。
「優開始思考這件事,開始像我一樣煩惱、像我一樣爲此感到痛苦,這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是嗎,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你知道在哪裏能找到我。」
並且被迫向她坦白。
「我不是——」
「笑就對了,文化祭確實不該苦着臉。每次我跟委託人說『別人問你,你就說佐藤人很好,就是有時候喜歡惡作劇』的時候,他們也都會笑,這也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那你是想要我,還是想要我身上的東西?」
「喂,你要是來這裏講屁話就給我滾蛋。」
「小鳥遊同學纔是,明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卻還躲在教室裏偷閒,不怕秋火把你燒個乾淨?」
「因爲你太完美了。」
「委託啊,小鳥遊同學,北原同學的委託結束了。說實話,這可是我接過最麻煩的委託。」
連帶着接下來幾十秒,直到我抬頭與好美分開向下望去,整個禮堂內都好像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哈哈,對的、對的,看來小鳥遊同學是懂我的嘛。因爲我不缺任何東西,所以惡作劇就是我向委託人索取的報酬——順帶一提,這次的委託格外麻煩,所以惡作劇的次數也是空前的多,不過也有我存心想報復你的心思也說不定。」
「啊~這樣肯定傳出奇怪的謠言。」
但這只不過是我的癡心妄想。
但好美的聲音就真真切切地響在耳畔:「每次我們有點進展,就總會被她打斷,但這次我不會讓步——不要拿她當擋箭牌,即便我們共同度過的兩年不存在,你和她的關係還是不會改變。」
「欸?」
「不要放棄。」
樓下的觀衆齊聲發出了感嘆。
「北原同學找我的時候,委託的主題正是『讓優做出選擇』。」
我只是單純討厭佐藤這個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在她的背影即將消失於門框的瞬間——
「喲,沒想到你在這裏。」
「即便如此,我也堅持自己的觀點。」
但我又不在乎他怎麼想的。
因虛僞而產生的自我厭惡,在這一刻達到頂峯。
「你不去參加篝火晚會?」
無視了我不友善的視線,佐藤從正門走了進來,靠在最前方的窗臺邊凝望操場上的篝火。
正好將頭轉回去的我,只聽見她留下的這句話,而原本站在舞臺上的小春,也不知所蹤。
他笑着收回了擲向窗外的目光,朝我看來。嵌在窗框裏的玻璃板忽然齊聲響動,我眼前驟亮。
好美用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你不是我們的班吧,佐藤。」
跟站在教室最後面的我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即使我已經毀掉了小春的人生,並且還有可能將你一同拉入深淵,你也不會放棄我?
也就是說,即便我利用你的愛來逃避心中的愧疚,你也不會責怪我?
所以,我纔會在她們兩個之間搖擺不定,纔會看着她走、看着她來,看着她和男友在車站前接吻,在她笑着說「最喜歡優了」之後,放她轉身離開。
而原本快要佔據我所有思緒的心跳聲,一下消減了許多。
「從你走進店裏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你深深吸引,你——不,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成爲好美你這樣的人。」
在小春的發言蓋過好美時,我曾一度以爲自己逃過一劫。
6.5
「那你爲什麼從沒有問過我想要些什麼?」
我曾以爲,這樣的默契只於我和小春之間存在。
我不是沒有正視她。
只是,在我們愈發加快的心跳的襯托下,聆聽下方陡然激烈的辯駁。
就像母親抱住自己的孩子一樣。
我只是,沒有真正握住她伸來的手。
即便捱了罵,佐藤臉上也依舊焊着笑容:「我的意思是,初二那年好不容易想談一次戀愛,結果當面就被你抱走了。之後就再也提不起這方面的興致,反倒熱衷於幫身邊的人解決煩惱。」
和來鬥一起調查佐藤風評的片段一瞬閃回,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被他玩弄在掌心之中,笑意逐漸變得苦澀。
佐藤走下臺,觀衆之中開始躁動,討論如洪潮般擴散開。
我知道,自己必須回答她。
第二次,好美接替我的心聲。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不吝嗇自己的勇氣去努力追求。」
時節越發轉涼,可那透過衣物傳來的體溫卻是無比溫暖,我被這溫暖所牽引,被迫與那對讓我沉迷的眸子四目相對,被迫將好美攬入懷中。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好美用無奈的語氣說着,回到了最初與我肘尖相碰的位置。
即便沒有離開在物理上與我分開,那份鮮明存在着的溫暖,在我的胸口前也好似蕩然無存。
「不用那麼急也可以哦。」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在你早就向那個人展露真心的前提下,你們花了一年時間還是毫無進展。乃至於後來你去和別人交往、那個人身邊也多出了一個愛慕者,情況還是沒有改變。小倉同學,這樣看來,真心不是沒有起到作用嗎?」
「即便碰到挫折,也不會像我一樣很快氣餒,甚至還能反過來安慰我、包容我。」
聽到這意料外的回覆,我連忙看向好美,卻發現她的臉已經紅透,一時不知所措。
「那我呢?」
「如佐藤你所說,那就我就可悲的活着吧!如果集齊世界上所有的悲劇,就可以讓那個人重新接納我,那我甘願成爲所有悲劇的女主角!」
「既然如此,」過了許久,佐藤才重新開口,「看來我沒有資格當北原好美的戀人,你贏了,小倉真春。」
秋幹物燥還真不是鬧着玩的。
我和好美都沒有選擇在此刻開口。
「沒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
於是,試圖抱緊她的手,隨即鬆開、落下。
可我只覺得他發音的方式就像冰箱裏凍一個月的牛肉,毫無生氣,令人反感。
「別急,話還沒說完呢。雖然優開始思考選擇是件好事,但我們可不會給你更多時間——剛剛開始,同時也是快要結束,後夜祭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如果猶豫的話,我們就會離開。」
讓我很難不聯想到自己。
看來,他的確不是傳聞裏的那種人。不然,圍繞着操場中心那團輝煌而翩翩起舞的人,絕對不會少了他。
可一旦面對這帶着微笑、眼角有銀光閃爍的問詢,虛張開的雙脣中便發不出聲音。
「大家都在外面,不會在意的。」
「小鳥遊同學也清楚吧,我這個人家裏有錢,長得又帥,從小就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活得沒滋沒味的。」
「這種事情大家都知道啦。」
輝煌溢散出的星點光輝垂在他的臉上,時明時暗,讓人摸不清他的表情。
佐藤鬆開手,麥克風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甚至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憶。
「這樣活着,未免太過於可悲了。」
「可是……」
「優不用自責、不需要對我感到抱歉。小春的替代品也好,想象中的完美戀人也罷,那些都只是優你自己瞎想出來的東西,我根本不在乎。要知道,戀愛可是兩個人的事情——優只需要想開點、笑一個就行了,就像我經常做的那樣,懂嗎?」
「好美,我……我會做出選擇的!」
「順便整蠱一下的委託人?」
說完,佐藤閉了嘴,等待我的回應。
我多麼想就此沉眠於此。
於是,她再次替我回答:「你想要我身上那種可以『離開』的能力,你想要我身上那種『不在乎後果』的勇氣,你想要一個人來拯救你,而我剛好站在那裏。」
「那大可不必,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和好美只是在做戲。」
「什麼東西?」
酸澀的眼前一片漆黑。
或許,或多或少,我們都有自己的理由拒絕參與這場狂歡。
鼻中浸滿好聞的香氣。
反應過來後,好美就已經將我的頭攬在了胸口。
感受着胸口前的溫存,埋藏於心底的言語如流水般湧出。
「這不關你的事。」
初二的那個夜晚、好美和他的虛假交往、生日會、夏日祭、海灘上的漫遊,再加上這次亂來的辯論。細數起來,我和這個人還真是結滿了樑子,就是有些意外,我對這些事還真沒什麼意見。
原來都是他編排好的。
是啊,小春不應該被我束縛——
服氣。
但也想揍他。
但在學校裏打人影響不好,所以還是算了,絕對不是我覺得自己不一定打得過。
還是問問一直比較在意的事情吧。
「小春有跟你們溝通過嗎?」
「這一點,你要相信我的職業道德。不過,小倉同學的活力總能推動她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爲此還讓我多花了不少功夫。」
「你說你不想戀愛,那你和好美第一次約會的時候,爲什麼在抖?」
「因爲發現了有趣的委託,我很興奮啊!」
佐藤的音量剎那間增大,雙手握拳用力舉在胸前,喊話時的神貌更是一反常態充滿了狂熱,讓我想起某個留小鬍子的德國總理。
更離譜的是,火舌也像是受到了他熱情的號召,投出多條寬大妖嬈的鬼影,在教室裏張牙舞爪。
只不過,熱情這種東西就和時間一樣,來得快,去的也快。
「我要走了。」
看了眼手機確認還來得及之後,我轉身向後門走去。
「那我爲你唱歌壯行吧——小小的花兒開在荒野上,她的名字叫做,艾-莉-卡!」
老舊的曲調將盤踞在牆壁上的鬼影驅散,火舌消退,教室裏的亮度驟降,還真就有了道別的氛圍。
可我還是討厭佐藤緣一。
7
就算佐藤不來,我也會在同樣的時間拿起手機,離開教室。
我留在那裏的原因,只是因爲我需要在安靜的地方好好思考。
這樣的地方,禮堂上面的吊頂算一個,可禮堂總會鎖門。跟小春一起喫午飯的地方也算,但晚上實在太冷。思來想去,也就只剩下後夜祭的教室。
我趴在座位上冥思苦想,直到其他同學來了又走,操場上的篝火點起,我才走到窗邊向外凝望,向那團古老的文明之源尋求建議。
「你,選好了嗎?」
不只腦子裏燒成了漿糊,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世界融化着失去了原貌。
我們再次分開,改爲由我披着毛毯,在毛毯覆蓋的深層陰影下,那潔白無瑕恍若——不,那沾滿我們唾液無處不散發着色氣的滾燙軀體,只剩下最後一道由花邊點綴的紫色作爲最後防線。
一環套一環,全是爲了讓我自投羅網。
但這是無所謂的。
沒有再壓抑自己的必要。
含糊的呼喚叫醒了她,她睜開眼來,我幾乎要墜入她瞳中綻放的光彩。
可惜的是,那時的我缺少經驗,亂澆水把花養死了,小春爲此還發了脾氣。
心跳快要擊破胸口,我向前邁開步伐。
終於,她把手移回那道紫色,那隻手左往下扯一點,右往下拉一寸,半天都沒脫下多少,看到我心急,乃至於產生她是在故意挑逗我的怨懟。
對於拋開所有束縛的我來說,能被選中的,從來就只有這樣的她。
好似隔靴搔癢,令人上癮又讓人難受的感覺,隨着她解開紐扣時笨拙的動作接連襲來,我愈發難以自控,卻還是強忍衝動等她完成。
「別急,讓我來。」
涼意,隨着被秋風吹落的汗水在我額頭上蔓延,我收攏衣服,嘴中哈出一口熱氣,衝進拐角,跑上樓梯、跳上樓梯,掠過小春家的大門,來到再熟悉不過的門口。
我伸手扶住她的面頰,反饋回來的溫度就好像抓住一團火。
「我們做吧。」
又冰又燙的感受包裹了我。
前胸也被她軟柔地撫摸。
那裏是揹她去打過針的診所。
從車站衝出,我追逐夜色不斷奔跑,行人、車輛,還有慢慢喘不過氣的胸口,它們都阻止不了我向前,阻止不了我想要抓住小春到處留下的殘影的渴望。
我們的舌,纏繞我們的舌。
這時,另一道身影在我心底划起陣陣漣漪。
我不可能在這裏拋棄她。
「這裏……也交給我哦。」
我不禁連連喊出低吼發泄。
「小春她……不在這裏。」
「好美……」
手中握住了那座曾長久渴求着的峯巒。
「在這個家等你的,是我。」
同樣喘不過氣的她,掐緊了我的手背,但我感覺不到痛,只能感到曖昧的快感。
雙膝跪上牀鋪,來回碾行向前,攪亂了牀單。
可她卻按住我撫摸她臉頰的那隻手,又不讓我把壓在牀上的另一隻手收回。
掀開它,笨手笨腳的扯開它,只爲得到最原始的感受,雲團般柔軟、又帶有極其輕微的回彈,每一次觸碰,都會產生讓人浮想聯翩的變動,都會讓她體內深處的顫抖顯現出來更多。
「可以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我看的很清楚,她另一隻可以給予我不知多少快樂的手,探入那道紫色當中,再拿出時,就多了一件沾滿黏稠液體的小包裝袋。
鼻間滿是讓人沉醉的香氣,我揪住她的衣領,用力一扯,就摸到了光滑柔嫩的肌膚,這才意識到,她只扣了最上面的紐扣。
隔着胸衣,暖暖的,手感有點奇特,即便如此,當指尖陷入包圍之後,下流的呻吟就會直抵我腦中,惹得我只想加倍欺負。
又一次,口腔中激起她帶來的浪潮,我掐住那一點,前所未有的抖動傳遞過來,低鳴隨着她陡然加速的呼吸擴散開,我一下就像有了用不完的力氣,翻身想要把她按倒在下。
她烏黑的長髮向後披撒開。
「抱歉,優。」
然而蘊含着無限生機的烈焰什麼都沒有說。
「好美,我……」
而她就在那裏,坐在牀鋪的另一頭,背對着我。包裹在潔白的毛毯中,一動不動的看着窗外,似在遙望夜空中深不可測的存在。
這裏是一起提着購物袋走過的小巷。
耳邊酥麻乍起,銀絲隨着淫靡的熱氣暫時拉扯開,我們大口喘息着,就像溺水者一樣貪求空氣的滋養,又在片刻後同時再次選擇重疊。
「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我也知道很多事是我做的不多,我認錯。」
奔向我和小春共同的家。
因爲我心底早就有了選定的答案。
「但如果你現在就離開,那她就會在店裏等你。」
或者說抱住了那層剛剛換洗不久的毛毯。
這唯一的答案,烈焰無法將其焚盡,佐藤的攪局也沒辦法對它造成影響。
「紐扣……拉鍊……最後一層……這就是……啊啊啊……等下要讓這種東西進來……」
「優。」
後腰被牀墊柔軟地撐起。
「小春。」
於是,我走出那個和好美朝夕相處的教室——
燈當然是全黑的。
還有街角名叫「庭院」的花店,雖然我從未親自光顧過,但小春曾送過我一束花裏,就藏有這家店的明信片。
「最後,就是這裏了。」
這個吻,這個被不知是誰的淚水弄鹹的吻,實在來的太突然,都沒有事先準備好吸氣,驚得我連連咳嗽。
我來到她背後,見她仍舊背對着我,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們的脣,咬住我們的脣。
她高挑修長的身材在只穿一件襯衣的情況下展露無遺。
沒有掩蓋腳步的打算,我走過閉着眼都不會撞到的客廳,隨後,深深呼吸一口,將掌心按在冰涼的把手上,推門走進臥室。
不在乎唾液會弄髒牀單,被她包裹在毛毯裏,我們閉上了無限溫柔的眼,瘋狂的追求快感,交換着不該交給別人的廢氣。
一直拖到最後纔行動,也只不過是爲了不留反悔的餘地。
是我喜歡的人。
無法做出回應。
氣血上湧,我一下興奮到了頂點。
她沾溼的眸子裏孕育着璀璨。
已經沒有什麼回頭路可言。
「所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離不開你,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離開你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只是隔着衣物被指尖輕輕觸碰一下。
既然已經突破了底線,那就不必再有多餘的顧慮。
「好美……!」
噗通一聲響過。
她的背影顫抖一下。
更多,更多,更多!想要體會更多快感、想要變得更多興奮、想要聽到更多呻吟!
「優這個大色鬼,變成這樣,我還怎麼好脫。」
迎來的,是她被玷污的笑顏:「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笨蛋。」
只是,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毛毯被她奪走、重新披上,然後輕輕一推就被摁倒。
獸性幾乎要將我壓倒。
她是北原好美。
所謂戀愛,本身就是某種禁忌。
她——
她,沒有因此而與我分開,而是穿過我的肩膀用手輕撫我的後背,在一片混亂中將我錯亂的呼吸逐漸安撫。
「好美……快、快點!」
一個小小的圓環,被她夾在指間,但看不清是哪兩根手指,隨即慢慢的探向那個膨脹至極的位置。
而覆蓋在毛毯底下那個真正的人,卻像水中的魚一樣從我懷裏擺脫,站起來面對了我。
「我,果然還是放棄不了你。」
慾望從我燥熱的口中脫出:「好美,我忍不住了。」
「呼……呼……好美……你……好美啊。」
我只能狠心將那道身影按下水面。
這簡單的想法被輕易完成。
「好美那邊,我會解釋的。今晚,等今晚過去,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們會有新的開始,相信我。」
從背後抱住了她。
此時此刻,我已經不想再用『小春離不開我』這種拙劣的藉口,不想再逃避自己的真心,只能鼓起勇氣,打開家門,在卸下所有束縛後走進了客廳。
這樣,用黏稠的語氣安撫我,她將包裝袋送到嘴邊,幾經嘗試,才讓不耐煩的我看到她成功撕開。
冰,來自那個在玉指笨拙操作下展開的圓球。燙,則來自將我握住的手指本身。
此時——
「這就是,我們爲你準備的最後選擇。」
她眼中的璀璨,已經墮落爲某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怎麼了?」
「我……再動下去感覺就要受不了了。」
「意思是讓我來?」
「不要……讓女孩子說……這種話啊……」
獸性徹底將我壓倒。
耳不可及……
遠遠的,那道身影染上溫柔的夕陽色,正趴在桌子上休息,不知道有沒有真的睡着。
要不要去接觸她?
兩個截然相反的想法激烈爭鬥着,工作、學校、長相……隨着越來越多的砝碼被擺上天秤,印證我膽怯的那一聲長嘆,還是揭示了那個不甚體面的贏家。
我……沒有資格去觸碰她,去觸碰那個名爲四月一日春的女孩。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是原叔的侄女。
「看什麼看,看呆了?」
原叔從後面摟住我,力氣很大,我無力反抗。
「沒、沒有,就是,四月一日同學的父母都走了,我們不要叫醒她嗎?」
「叫醒?大哥把她留在這裏不就是讓她睡覺,大不了晚上送她回家就是了。」
「是、是嗎?」
「那不然呢——你要正關心她,就把這杯可可端過去。拿着,趕緊去麻利點。」
原叔他……說送四月一日同學回家的時候,好像沒有說誰去送。
那我是不是有機會呢?
這難道是不詳的預兆嗎?
我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
我抬手,他伸手,只要不出差錯,手機就會平穩從我手中交遞過去。
她笑了。
我迎風甩着頭,把這不好的想法甩出腦袋,跟着早已習慣的道路快跑,沒過多久,就看到一對稍有印象的背影,便直接加速衝刺。
唯有,那在觸碰到那玉器雕琢般的手指時,令人沉醉的愉悅感竄過指尖,撥動我發燙的心絃。
「今晚有時間嗎,有時間的話,要不要出來喫飯,人家想你了~」
女人,聲音很溫柔,模糊的面容中帶有小春的韻味。
把可可輕放在桌上,我用力看着她,想把這一幕刻進記憶裏,再也不忘記。
「爸爸媽媽他們已經走了啊。」
昨夜經歷過的瘋狂,一下炸開在全身上下的每一道思緒中。
「小春……」
這是一切的根源。
陌生的女聲從聲筒中發出。
我又犯錯了。
可我被汗水稍微濡溼的手掌偏偏就擦到了屏幕。
「其實——」
可話嘴邊,就變成了:「我看四月一日同學剛來的時候,點的就是這個,我就覺得你睡醒之後可能會想再喝一杯。」
就是聽到了這樣的要求,我纔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她。
「四月一日同學,你要喝——打擾了。」
否則,她的父母也怎麼會以最快的速度離婚?
確實是小春的父母。
是因爲那個請求嗎?
余光中,她從沙發套座上拿起一件反射着輝光的物件。
……
是我無法償還的罪孽。
那對挽着手的夫妻雙雙回頭。
「客人、客人,你們落東西了!」
「你是……啊,是在原那裏打工的。」
「沒事!」
她放下杯子,夕陽隨之依依不捨地放回了她的目光。
我猛地睜開眼。
不是小春,而是好美,右手食指抵在嘴角,思索片刻後露出狡黠的笑容。
「別急,慢慢來。」
「哈哈哈~不要這麼簡單就害羞嘛,我又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點意外。不過我對小鳥遊同學是沒有意見的哦,這點先說明了——啊,爸爸有東西落在這裏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的父母前腳剛走,原叔後腳就把我從偷窺中推了出來。
邁開步伐奔走前,最後出現在我眼裏的她,隨着夕陽西下,半邊臉斜着陷入到陰影之中。
可能是衝的太猛,彎腰停下的我視野模糊,停下後也看不清他們的臉。
其實員工喫店裏的東西都是免費的。
這樣的存在,此刻就擺在我眼前,伸手就能觸碰。
天真、美好、純粹,如牛奶和蜂蜜一樣濃厚且甜膩。
見我接過托盤許久未動,原叔用力在後面推了我一把,險些把杯中的可可灑出,即便我很快就恢復平衡,走向她的腳步也像踩在夢裏一樣缺乏實感。
那是一臺有些許磨損痕跡的手機。
額頭被壓得蘋果一樣通紅,修長睫毛上墜着逸散光芒的淚珠,翹鼻小巧輕輕一抖,淚珠就掉到了那對嚐起來可能是櫻桃味的嘴脣上,惹得她的迷離雙眼霎時綻放出異樣光華。
心裏想的美,可走到她面前,直面這美麗現實的我聲音就忍不住發抖。
一縷髮絲貼那甜蜜笑容的邊緣,我好想爲她摘下。
「沒事啦,是我睡太久了。這個是你做的?謝謝你,小鳥遊同學意外的還挺會照顧人,明明在班上都不來找我說話。」
「那個……四月一日同學?」
那可是四月一日春。
男人,扶住我的肩膀,耐心等待我把氣理順。
「嗯。」
那個一轉到班上,就迷倒我的女孩。
哪怕對方沒有回應宛若木樁,我也無法再堅持了。
「小鳥遊同學送我回家?欸,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欸,把可愛的女兒送出去嗎?有點不開心啊~」
「那個,我知道這樣不太好。我現在還不太想回家,小鳥遊同學能幫我把手機送過去嗎?當然,不用勉強也行!」
「你是……小鳥遊同學是吧,在叔叔的店裏打工。呼啊~對不起,我還有點困~」
而且,暫時沒有任何有關她戀愛的謠言傳出。
「呼啊~」
單純看到這隨着呼吸起伏的嬌小身影,心臟就砰砰快要把我震聾。
「優和小春她,每天都是這樣過的嗎?」
我空隙的回覆有些嚇到了她。
爲了討好女孩而撒這種低劣的謊,讓我對自己感到厭惡。
「哦、哦,他們現在應該在往車站那邊走!小鳥遊同學,回來之後,我、我也請你喝一杯可可!」
我——
她醒了。
但我不可能辜負她的好意。
雖然迄今爲止我都沒跟好好說過話,但她儼然已成爲我心目中的白月光。
先是被她的話打擊到,擅自消沉,然後又看到她調皮的向我眨眼,露出狡猾的笑容,反映過來這是在對我開玩笑。我只感覺臉上一片發燙,眼睛眨個不停,一時不知道該把臉往哪個方向擺。
「小鳥遊同學,爸爸媽媽他們走很久了嗎?」
否則,她又憑什麼在這不久之後搬到我家隔壁?
「叔叔阿姨他們……說讓你多休息一下,等下送你回去就好了。」
「喂,親愛的?」
其實是原叔讓我給你的,原本我想這麼說。
「……她會更鬧騰一點。」
「嗯,謝謝你。」
「如果我贏了,請你容許我離開。」
「手機,叔叔你的手機落在店裏了,我給您送過來了。」
昨天中午,小春對我提出請求的那一幕,歷歷在目。
「叔叔,這個,您的……」
我連忙鞠躬道歉,直起身子後,也撇過頭不敢再看打起哈欠的她。
是我的莽撞,葬送了小春的家庭,是我用骯髒的手段,使得她不得不來到我身邊。
一個電話被接通。
我搖搖頭。
「今天的夕陽好漂亮啊。吶,小鳥遊同學,你這時候如果跑到樓頂去,是不是跳起來就能抱到夕陽。」
看着那完美無瑕的藝術品染上塵埃,我強忍心痛,說出安慰的措辭。
「那我先走了,四月一日同學。」
俏皮笑出聲的她,並沒有察覺到我不是在欣賞夕陽,而是在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也對,幾乎在手機出現的那一刻,我就在等待這樣的請求。
「我在哦。」
又夢到了那一天,標誌着我們的開始的那一天。
「不過那樣大概會馬上被燒成灰吧,所以還是算了——可可好甜啊~」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傾倒、破碎,無法挽回,世界凝滯在那一刻。
可那個該死的屏幕偏偏就在這時候亮了。
爲什麼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承認?
「啊,」男人掏了掏口袋,笑了聲,「還真是,謝謝你。」
「這樣啊,小鳥遊同學真是好人啊——哇,都到這個時候了~」
捧着杯子的她,一口夾住吸管,抬頭望向窗外。
然後——
永遠都是。
刺眼的光線模糊視線,那熟悉的笑容臥榻於身側,正無比憐惜的凝望着我。
「是嗎?」
而這似乎還挺有效。
「那——」
那根食指朝我伸來,挑動我的眼角,攪起一陣熱浪。
這時,我才發覺到自己居然在做夢的時候哭了。
「又苦又鹹,不好喫。」
在嘗過食指挑回的淚水後,好美皺着眉頭評價道。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就像你跟小春的感情一樣——這後半句話,你也同意嗎?」
「……」
見我不回覆,側臥在牀上面對我的好美只是笑了笑,隨後靠近把我溫柔攬進她的懷中。
溫暖、柔嫩,就是氣味聞起來好壞參半。
「不行的啊,這樣的話,就算選了不也沒有意義了。」
「……好美。」
她那強有力心跳,緊貼着我,卻無法爲我提供足夠的勇氣。
「你知道嗎,互換是小春在辯論結束後臨時要求的。你知道她那時候是怎麼跟我說的嗎?」
埋在她懷裏的我搖了搖頭,弄癢了她,讓她連連抽動身子幾下。
可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堅定——
「她說:如果不這樣做,就測不出你真正喜歡的人,那還不如繼續像這樣相互搶人。我反駁她說:優喜歡我們兩個是明擺的事,無非是喜歡一個多點,喜歡另一個少點的區別,這樣做根本是多此一舉。你猜她是怎麼駁斥我的?」
「不知道……」
「她說:哪有什麼這個多點、那個少點,喜歡這種東西,只分喜歡和不喜歡,喜歡的會被接受,不喜歡的就會被放棄。第一喜歡、第二喜歡這種說法,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景象,隨後模仿小春的語調繼續開口。
她的輕輕揮手將回應傳來。
同時,被她所完全包容的我,也明白我和好美的結局在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我又何嘗不是呢?
也就在這時,一幅塵封多年的畫面才掙脫鎖鏈,從湖底的最深處浮起。
我們以平常的速度走到對方跟前,在一個禮貌的距離停下。
我們的目光同時交匯。
小春低下頭,顫抖的嗓音中響起哭腔。
「抱歉。」
她在小春絕對不會下牀的時間下了牀,打開那扇小春肯定會讓我拉開的門,在小春只會朝我奔來的那個方位停駐。
好美許了什麼願,我不得而知,可後來在她吹蠟燭的時候,離最遠的那根怎麼使勁也吹不滅,頑強保持着一道微弱的火苗。
「不要,我不想聽!」
這樣下去,哪怕講到天黑,只要我不走開,她就會一直留這裏自貶吧。
「既然做過了,那就要負責到底。怎麼可以因爲顧忌到我就冷落人家,那她多可憐。」
「不行啊,這樣。這樣……不就全都白費了。」
小春絕望地嘶喊着,甩身去抓行李箱的把手。
我抿起嘴脣,搖頭否認。
牀鋪、沙發、浴室,半夜被闖進的空門,那些處處留下她痕跡的地方,隨着我的獨自生活,變得不再能尋找到她的殘影。
也曾抱着僥倖心理,用那枚很少會用到的鑰匙,打開小春家的門,然而裏面除了落灰的傢俱,以及衣櫃裏完全沒有帶走的衣物外,別無所有。
隨着貶低自己的詞彙越發沉重,小春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慢慢變得不再能聽清,變得如耳邊飛蚊般難以捉捕,唯有肩膀抖動時的抽噎聲殘餘。
「咖啡店那邊,我每週還是會去一次,但並不是爲了你。」
我沒有任何反應,像塊石頭立在原地。
麻木地點點頭。
「……而且我的名聲也很爛,男友,換了一個又一個,鬧得人盡皆知,很要優來幫我解決麻煩。初吻也搞丟了,不像那個女人,跟你交換了彼此的第一次,那可是很重要的心意,缺少了的話,戀愛往往會不順利。」
「……在之後就是送她回家,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啊。」
痛苦逆行湧上喉嚨,盤旋在口腔中越積越多,卻得不到釋放。
那你呢,你現在這副樣子,難道就是已經釋懷的樣子嗎?
「真巧啊。」
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調笑,伴隨着她伸出的手,一同停留在半空中。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走出收銀臺,可作爲消滅零食主力的小春已經不在家。
她感覺有被挑釁到,要我來幫她,我說你跟蠟燭較勁幹什麼,結果捱了她一拳。
就像新生的嬰兒第一次學會呼吸,我使出全力,想要將周身所有的空氣吸乾。冰冷乾燥的寒氣割開喉管,讓人頭昏目眩的劇痛快要把我撕碎。我不管不顧,那些血淋淋的口子開了便開,只要能從破碎的臟器中嘔出那一團血——
「不要不要不要,既然那時候沒選我,就不要在這種時候回頭!」
可我卻不知爲何,也並不爲此感到寬心。
在原叔的店裏工作這麼久,我還蠻喜歡喫甜的。
右手提着塑料袋,時不時蹭到腿上發出響聲,稍微有些重。
優。
「買了什麼好東西,都快把袋子撐破了,讓我看——」
因爲,在那個走上樓梯就能回到家中的空坪前,讓我心神不寧的對象就出現在那裏。
月初,準確來說是十二月一日,原叔在店裏爲好美準備了一個超大的草莓蛋糕,把店空給我們兩個,還特意叮囑我要跟好美和好。
時間過得太快,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
「……而像你這樣的女人,還有優,最擅長的就是自欺欺人,我不喜歡這樣,所以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要求,我就退出。」
天陰沉沉的,走在路上,回憶起那一晚,不免有些失望。
還沒反應過來,那道身影就摔門走開。
無法言說。
畫面裏,初一的我在別的班考試時,曾單純因爲不順眼,就擅自替一位女生整理了亂七八糟的抽屜。
在那之後,小春就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了。
五味雜陳。
「所以你同意了?」
她看起來要憔悴了好多,連強顏歡笑都不再能做到。
雖然自那之後,我和好美之間最親密的行爲,也不過是靠在一起喝茶罷了。
「嗯。現在看來,小春說的沒錯。她確實要比我要更瞭解你——不,應該說對於戀愛,她比我們兩個要看得清楚的多。」
那柔軟主動與我分開,獨自拋我於充斥寂寞和惡意的世界於不顧,我卻無法挽回。
這時,喫了還不到半塊的好美,又笑嘻嘻的求我幫她把蛋糕喫完,因爲她發現生日當天,自己的胃口比想象中還要小。
爲假期買的零食有點多,但也有可能是力氣變小了。
而那個只用餘光瞥見的課本上的名字是——
說完這句話作爲總結,好美自嘲似的笑出了聲。
「更早?」
「畢竟已經變成習慣了,說改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裏改掉,而且店長泡的咖啡的確很好喝。」
相忘於人海中的未來浮現於前方。
我用被冷風吹凍的手用力拍了下腦袋。
最後還是學會接受了現實。
用於分散心思的話語停住。
那天晚上,我爲蛋糕插上十七根蠟燭,在好美驚訝的眼神裏,替她戴上從「庭院」買來的花冠,站在一旁註視她笑着閉眼許願。
「笨蛋。」
小春手裏拖着一個看着頗爲沉重的行李箱。
「是她贏了呢。」
我嘴裏埋怨她之前不該把話說太滿,一邊隨手切下一大塊蛋糕。說白了,我之前沒對她的蠻橫提出抗議,其實就是早猜到會變成這樣。
明明那晚她一直在用眼神暗示我。
而這就是最好的回應。
只是輕輕一吹,那根蠟燭就被我熄滅了。
她好不容易展露的笑容,飛速被失望的神情所取代。
手機上的消息沒有一條得到她的回覆。去問原叔,他也只是說小春去她父親那邊住了,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怎麼可能允許?!
我用眼睛高呼她的名字。
不、不,我們的關係,不是由象徵意義填充的膚淺存在,絕對不可能。
「那個,今天我是回來拿衣服的,之前走的太匆忙,好多東西都沒拿,太不方便了。」
「你有在認真聽嗎,優?與其跟我這種又醜又蠢的二手貨過,不如好好思考跟那個女人的未來,我真的不值得,不值……」
罕見的,小春收回手,主動向我道歉。
目不可追……
「你跟她已經做過了吧?」
小春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缺乏生氣的臉上終於浮出一絲血色:「也對,你身上現在都沒多少那個女人的味道了。」
「刷啦——」
但我就是這樣信任着,而且,我相信她也是這樣相信。
對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作爲壽星的好美大爲不悅,所以決定把那根蠟燭佔據的部位切下來,勒令我把它喫完、並且整個蛋糕只能喫這一塊,剩餘的都歸她。
小春。
口中哈出的白氣遮住了手機屏幕。
「原叔好像說平安夜可以去——」
靠!別說講到天黑,我什麼時候混蛋到容許她自貶了?
至少往常我編織的那些花言巧語,是絕對起不到作用的。
「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啊。」
北原好美。
我同樣被悲傷感染,只感覺胸口前後被兩把劍捅了個對穿,冷空氣每一次吸進都燒得我想放聲大吼。
「那個女人,現在在你家裏面嗎?」
說不感到寂寞,那是假的,而要因此去麻煩好美,我又過意不去。
說着,小春鬆開握住行李箱的手,雙手一起插進了泰迪熊外套的口袋裏,看起來是想和我多談一會。
陪伴也好,親吻也罷,哪怕是再次復現那一晚的瘋狂,我相信,只要我主動向她開口,她就會欣然答應。
如果說一定要證實這個結論,那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吶,小鳥遊君,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不是你在店裏給我生日的那次,而是更早。」
「我這樣的人啊,性格惡劣不懂得感恩,腦子又不太好使,還偏偏長得也不好看。比起我,優絕對更適合跟那個女人交往。」
「小春!」
「小春,你聽我說!」
在這件事上我不可能發表反對意見,拿起叉子坐在她旁邊埋頭就開始喫。很甜、奶油放的很多,或許有點太甜了,草莓的酸味都不能完全中和,不過我還是喫的很快,一下就清空了盤子。
我拼死抓住她的肩膀,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咬,只爲感受她存在於身邊的現實。
此刻,連她帶來的疼痛也無比珍貴。
「爲什麼啊!爲什麼啊!爲什麼現在纔想起我,這樣我不就成壞人了嗎,優怎麼可以跟壞人交往,爲什麼啊!」
像野獸一樣嘶吼,像面對仇人一樣全力攻擊,我承受着小春的所有瘋狂,但就是無論如何不願放手,將她牢牢固定在這錨定我們關係的家門之前。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這樣做,又跟以前……」
「小春。」
待到她力氣耗盡,不再能對她自己造成傷害時,我溫柔地開口道。
「什麼啊!」
「我不是想說那些挽留的話。」
我蹲到跟她齊高的位置。
「我只是想說——」
我凝視她充斥血絲的雙眼。
「好久不見,小春。」
下雪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小春撲倒時,分明看到鉛灰色的天空有潔白降下。
「每天早上!」
小春爬伏在我胸口。
「每天早上,我穿戴整齊,穿好鞋子,快到出門時,恐懼就會纏上來,讓我懷疑自己!」
「只有你能給我勇氣,那個時候也好,現在也罷,從來都只有你!」
「什——」
擦完眼淚後,我順手摸了摸她沾上雪花的頭頂,她倒是順心順意,直接跟着又倒在我身上。
「其實啊。」
「這個不用擔心。」
她轉過頭來,鬼臉出現在她那張弄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有效果。
「袋子裏的零食,都是你愛喫的。」
「我一直抱着希望,希望能從某個角落看見你出現,但這種希望全都落了空。哪怕實現了,過不久也會發現只是我產生了幻覺!」
一瓣雪花飄落在我胸口,被小春的一拳錘碎。
小春,小倉真春這個人,僅僅是存在,就能讓我感覺重新變回了人。
「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罷,哪怕要花一輩子,我也會讓你心甘情願地愛上我的!」
「小春。」
不同於先前小春崩潰時的破碎,這一處斷裂,對我,對我們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從現在開始,我必須彌補。
「初吻沒了是真的,但是,第一次,我還是一直爲優留着的。」
小春上前湊到我耳邊,用我聽過最可愛的聲音說道——
退回到她都只叫我「小鳥遊君」了。
「我看你下樓的時候挺費勁的。」
「沒什麼,就是我還是不太懂你說的味道是什麼,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
「就是小春你家裏的事……」
看着她漸漸回到過去的樣子,我慢慢安心,但心裏也清楚絕對不能止步於此。
「還有,關於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我覺得,無論是好美和我,還是你和我,還有好美和你之間,我們的關係是明顯發生了變化的。所以小春的努力絕對不是白費。」
「咒誰短命呢,我要長命百歲。優你死前是我的丈夫,轉生之後就當我的孫子吧。」
我笑出了聲。
「但也正是你讓我失去了勇氣!」
「我啊,對爸爸媽媽他們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乎,那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你又爲什麼要在乎呢?我好希望我能喜歡你,而你也能回應我的心意,這就足夠了!」
提到這裏,即便我和她之間最堅固的桎梏已經被衝破不少,我還是一時不知該如何組織措辭。
我伸手去擦粘在小春臉上的淚珠,她沒有拒絕的理由,擦着擦着,她就忽地綻放出柔和的笑容。
我搖搖頭,把鑰匙收進口袋,抓起字條揉成紙團丟進垃圾桶,然後拿起小春手工製作的聖誕星,一頭栽倒在沙發。
淚水,混淆了頭頂那片望不到盡頭的天空。
每一個動作都將我的麻木不仁掀翻。
每一句話都直擊到我內心最深的傷口。
雪越下越大。
這笑容一下就溫暖了我。
想了很多,但最終得出的結論都被統合爲「我不是個東西」。我收拾好滿地狼藉,回家後在門口脫下弄髒的外套,一走進客廳,就看到茶几上擺着三件東西。
我感到煩躁,躺在沙發上,忽然覺得過去三年自己好像大夢一場。
而且如果需要的話,他也可以來,我、好美、他,我們三個人可以熱熱鬧鬧的一起過平安夜。
可我迄今爲止又對她造成了多少傷害?
「就是這樣啊~所以說優有時候實在是太小看女孩子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店裏等你,直到太陽昇起,直到叔叔過來開門營業!」
「用不上,不用你多管閒事。」
「那好吧。」
她挺直起伏不斷的上半身,刻意側開臉不讓我看。
「零食待會洗乾淨帶回去一點吧,你那個衣服,看起來很重的樣子,要我幫忙嗎?」
朝我揮着手,喊出這段極有她風格的表白宣言後,小春消失在大雪之中。
她那張慣常於綻放笑容的臉,現在怕是已經見不得人了吧。
「真的?」
「行吧,那我就下輩子再來找轉生後的小春。」
她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胸口前深吸一口氣,使得我產生奇妙的預感。
很暖和。
「怎麼——如果又跟以前一樣,那你還不如閉嘴。」
「嗯。」
反應過來的時候,小春就已經從我身邊逃開,我見她隨手撿起幾袋零食,抓住行李箱就跑出了空坪。
她溫和的話語安慰着我。
「他們兩個都出軌了呢,雖然是最近才完全搞清楚的事,但也算是扯平了。其實我今天過來,就是爲了跟優說這件事,讓你放心,誰知道——算了!」
「告訴我這個幹什麼,我纔不想知道你和那個女人的事情!」
它們分別是:那年我爲小春掛到樹頂上的聖誕星、寫着「再見」的字條,以及壓在紙條上的房門鑰匙。
「反正我不在你肯定就偷懶不鍛鍊了,來也是幫倒忙!」
「呵,也行。」
手機屏幕上,原叔發來消息,告訴我晚上可以用店。
「你下輩子再找我問吧!」
古代神話裏那些活潑的小精靈,原型大概就是她這種人吧。
小春用嘴脣堵住了我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又在片刻後紅着臉跟我分開,僅留輕柔的感觸在脣間殘存。
「明明就是優的錯!」
小春的回應含糊不清,我的胸口上也隱約傳來濡溼感。
會是什麼呢?
好像聽到了有什麼東西斷開。
真可愛。
「這樣……嗎。」
「真可惜,撒了一地,都弄髒了。」
「這不是小春的錯嘛。」
如果有人把它們編成書,恐怕壘得會比一棟樓還要高。
「略略路,誰叫你不選我,現在就對着我瞪眼乾着急吧,這是對你這個腳踏兩條船的人的懲罰!」
「這傢伙,還問我好美有沒有在家裏……」
我回復他這樣可以,隨之用握着聖誕星的那隻手蓋住眼睛,燈光在透過聖誕星後變得奇特怪異。簡短擁吻的心動已然褪去,重逢的喜悅也消退飛快,空虛與寂寞再次襲來。
「我和好美的確已經做過了。但就像你說的那樣,在之後,我們的關係,回到了她跟佐藤的交往前。不,退回的時間可能還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