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我們翩翩起舞
《每週都來咖啡店看我的那個女孩,今天帶來了男友》 · 麥克白不白 · 1.2萬 字
1
「這個,是不是不太妙?」
「這話你已經連說三次了。」
所謂第一次「不妙」,是在我告訴來鬥「我昨晚牀塌了只能睡地板」後,他發出的感嘆。
而第二次「不妙」,則是他對「小春表白計劃」的唯一評價。
告訴他這些,就是因爲這幾天我沒能想出破局之策,希冀能從他那邊得到哪怕一丟丟的見解。
可他卻是個只會復讀的傻子。
下午的太陽曬人,我不禁懷疑自己的決策是不是又出了問題。
「不過,你說得對,確實有點不妙。」
居然能把整棟大型商場包下來開生日聚會。
「這你就不懂了吧,優。我聽說,這棟樓本來就是佐藤同學家裏的資產,土豪用半天的營業額,換自家少爺生日過得開心,說不定意外地是件划算事。」
我點點頭,對他的說法不置可否。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商場門口已經聚集着許多穿着不同校服的學生,還設立了臨時檢票處。我粗略數了一下,感覺有快五十人,在意識到裏面的人可能更多時,這才意識到佐藤的人脈之廣。
來斗的「社交網」跟佐藤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呢。
「話說,沒能看到北原同學呢,你看到她了嗎?」
「放學的時候就坐佐藤家裏的車過來了吧,哪像我們還用擠電車。」
「說的有道理,還是你腦子轉的快——真好啊,闊少男友,我也想談個有錢的大小姐呢。」
「走了,佐藤出來接人了,我們趕緊過去。」
聽到提醒後,來鬥又補了一句「還是你小子眼尖」,隨即跟着我小跑向商場正門。
我自然是不會向他透露,好美坐車的消息,是她親自發短信告訴我的。
就像他從來不向我提起,有關他心愛女友的任何信息。
「小鳥遊同學?」
「那就好。」
……
我剛想拒絕,可那兩道身影卻如令箭般飛入了我的視野。
「北原同學不會來哦,優,沒有必要等她了。」
「別看了,學不來的,你沒這個命。」
「對,井口同學很懂呢!」
「感嘆感嘆還不成。算了,跑酷館你去不去,就是到處都是蹦牀的那種,我記得就在……就在二層靠右啊,他好像走反邊了。」
「那個滑索好像很有意思,只可惜要排隊。」
由於是室內運動場地,館內的冷氣明顯開得更大,燈光的亮度也高了一截,讓人能看清楚裏面的每一個細節。
走進商場,冷氣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我們與外界隔開。我和來鬥同時點了點頭,默契地沒有對這個話題開口,只是等前頭的佐藤繼續發話。
「我說,你能不能不要盯着——哦,穿了安全褲。」
來鬥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說道。
「難不成你還是專門等我來的?」
在兩人的一唱一和當中,我們走近了一處剛空閒下來的小籃球場。
或許也有好美沒有待在他身邊的緣故。
「額,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小春以比之前熟練得多的動作抓住了球,並滿臉驕傲的回頭把球傳了過來,揮手招呼着我們趕緊過去。
「籃球啊,一直沒有機會打呢,我們要怎麼玩?」
「所以呢,我就看準了這家商場,把它包了下來,請朋友們一起來玩。今天,這家商場裏的所有娛樂設施向大家免費開放,小喫和飲料則八折。至於其他商品嘛,這些店家也不是做慈善的,它們的價格照常。」
「想了一下,反正等下也要分開,還是先跟北原同學一起去更衣室吧。再見,優。」
同時,這也讓我感到安心。
「那你又行——好像還真行,你看着一天比一天厚實。」
只是一次成功的投籃,效果居然這麼好。
「我們不是你像的那種關係。」
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球正中靶心,穿過籃網後又砸在地面彈起。
我搖搖頭,打斷了腦海中回憶起的衆多畫面,終於踏步走進了蹦牀區。
不過來鬥似乎覺得這倍有面子,想要裝正經但壓不住嘴角的模樣,看起來分外滑稽。
小春「嗯」了一聲,彎腰撿起球,向上盯着籃筐,腳底不斷調整着位置。
籃球場四面都被網兜圍住,大小則和禁區差不多,只是沒有劃線,只有籃筐,在我們進來時,類似軟排的球還在蹦牀上輕輕跳動着。
「嗯,再見。」
「不是,我們好歹還是初中同學欸,我是井口來鬥啊!」
「那傢伙可真厲害啊。」
但這個世界上就是總有——算了,來鬥在這方面敏銳,也算是件好事。
「……我姑且也算是看了。」
「全都是我逼着他鍛鍊的功勞哦。」
親力親爲……嗎。
「……大家不用急,排好隊拿出票,正式聚會要到晚上纔開始,時間很充足!」
「優,那個女生裙子沒換就進來了,等下不得全走光?」
「沒有問題是吧,那我可就投了,嘿咻——耶,進了進了,我進球了欸!」
「呀,小鳥遊同學,你來了。」
「那個,小倉同學,我們還要去換衣服的。」
「這種事情不用記得這麼清楚啊!」
「我等下會去跑酷館,有興趣就來找我吧。」
「這……好吧,但是之後我們還得找時間聊聊。」
「哇~跳的好高,你們看這個姿勢是不是對的?」
我如往常一般拍了拍小春的頭,她則滿足地蹭着我的胸口,刺眼的審視從四面八方投來,而且比先前跟佐藤一起時只多不少。
「家父很看重今天的聚會,覺得這是我走向獨立的第一步,所以就把聚會事宜交由我自己規劃。當然,錢這方面肯定是他解決的,而且給的很慷慨。」
即便沒有佐藤的女友這層身份,好美亦需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矜持,只能朝我遞來有限的注視。
我不在乎背後傳來的種種議論。
穿着不同校服的小春和好美,正從剛剛佐藤離去的方向並排往這邊走,當我不在場,兩人能夠較爲平和的相處時,往往能像現在這樣吸引不少注意。
「漂亮的投球,小倉同學,你很有天賦啊!」
「不準偷瞄其他的女孩子!」
而我,雖說想知道如精靈般環繞在我身邊的她們,到底會談些什麼,可我也同樣知道,有些事不能主動去問。
館內,人們根據校服的同異分散成數個團體,就像體內的器官般各佔其位,像我們三個這樣穿着不同校服走一起的,反倒是顯眼得像異類。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來鬥這樣說着,接受了小春的邀約,我也沒辦法繼續解釋,只能跟過去讓對局開始。
我們採用的是輪換進攻規則,兩防一攻,考慮到小春的存在,我們禁止了身體對抗,只是以投籃爲重置點。
佐藤對我側目一笑,不難猜出他看穿了我的謊言。
可奔進我懷裏的小春卻沒有絲毫顧慮。
像是選準了時機,換好衣服的小春找到了站在平臺邊緣的我們,還敲了一下我的頭。
這出乎了我的意料,因爲我原本以爲她會盡可能想辦法接近佐藤。
主要是,如果我真的認真問她們,她們大概率會如實告訴我。
「不可以打探女孩子的私房話哦。」
一種橡膠特有的氣味鑽進了胸膛。
當然,女生也確實有換衣服的必要。
就當我壓不住心中的衝動,想要去幫她時,來鬥抬手攔住在我前面,對我搖頭表示了否定。
說是跑酷館,其實專業的跑酷區域只佔一小塊,其餘大部分都是由各種蹦牀、滑梯,以及海綿池組成的娛樂場地,讓我這樣的新手也能充分享受到樂趣。
沒有去回應身後的好美,小春反倒先是抬起頭一本正經的對我說了這句話,隨後才繼續道——
越蹦越高的小春在擺出投籃的姿勢後,立刻得到了來斗的首肯。
「我只是很高興你能參加我的生日聚會。」
反正換成是我,我只會把事情丟給工作人員去做。
論起記性,我完全比不過小春,所以我覺得她八成是故意的假裝不認識,又故意「恍然大悟」地認出來鬥。
「跟正常打一樣的就行,小倉同學。沒有打過,看總是看別人打過的吧。」
小春……至少有裝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鬆開了懷抱,和好美先行一步離開。
順手接過球的人是來鬥。
而小春也在這時跳了起來。
「喂喂喂,優,小倉同學這不是跟你親密的很嗎,還有北原同學,她看你的眼神也很有意思呢,我在學校的時候都沒注意過這點。」
小春露出困惑的表情,隨之像碰到陌生人搭話的孩子般藏到我身後。
佐藤右手舉起大喇叭站在門前喊着,看起來完全沒有半點大少爺的架子,從散碎在他額頭上的劉海來看,他恐怕已經來回跑了好幾趟。
他伸手接過我們的票,用訂書機壓出兩個缺口,隨後向身旁的工作人員吩咐幾句話,便像迎接貴賓似的把我和來鬥帶進了商場。
來鬥曾經對我擺出這般說辭。
「晚餐七點鐘在五樓臨時清理出來的大廳舉行,樓內具體有哪些娛樂設施,校園牆裏寫的很清楚了,你們應該有看吧?」
「有的有的,既然是出來玩,怎麼能不事先做攻略!」
一路上,有不少學生熱情的朝佐藤打招呼,佐藤一一友善回應,帶着我們上了扶梯。
「要不北原同學一個人先去吧,讓男朋友久等了可不好。」
「那就好,一起來玩吧!」
「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自以爲跟老師混熟了,結果被叫去補習補的最多的井口同學。」
「來鬥,我覺得你沒辦法握住滑索從頭滑到尾。」
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在我走近之前,佐藤都一直只是站在旁邊笑着維持秩序,並沒有負責檢票。
「優,還愣着幹什麼,你可愛的女朋友正在呼喚我們。」
由於身高較矮,又因爲在不平整的地面上難以保持平衡,她行動得磕磕絆絆的,看着就讓人着急。
「怕跟你見了一面就被你拐跑了。」
讓人感到尷尬,這是她慣用的社交策略。
「喲,小倉同學,好久不見,剛剛都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
雖然不願意,但我排在隊列後方離他越來越近時,心中還是生出了些許敬佩。
「這常說的愛情的力量吧。」
點破他人心事,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優——小鳥遊同學,井口同學,你們好,你們也要去跑酷館嗎?」
留下一句似邀請又似挑逗的話,扶梯上到二層時,佐藤向我們道別離開。
「我可沒有你說的那麼傻。」
緊隨其後的好美爲難道。
但很顯然,他對此滿不在乎,我也本就不擅長撒謊。
「啊!優,你終於來了!」
來鬥作爲曾經的籃球隊成員,自然不必多說,倒是小春爆發出的運動能力大幅超出了我的想象。
大抵是彈性極佳的地面,縮小了男女體能之間的差距,在我和來鬥防範小春進攻的時候,她總是會以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破。
就比如像現在這樣,小春抱着球整個人從我們頭頂倒飛了過去,空中的她只是隨手把球一拋,居然也將將碰到了籃板。
「厲害,太厲害了,完全拿小倉同學沒辦法呢。」
在小春落地後,來鬥站在原地鼓掌道。
其言語之真切,就好像他真攔不下小春似的。
「謝謝,但可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讓着我哦。」
「啊,有這回事嗎,你說呢,優?」
「大概是沒有吧。」
「我知道哦,井口同學以前是籃球隊的隊員,但因爲……什麼事情退隊了來着?」
「那種事情不重要啦。」
說罷,來鬥笑着把球撿起丟給了我。
「優,到你的回合了,我和小倉同學來防你,要是防住了,我們三個可就打平了。」
「雖然很想贏,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呢。」
清脆的響聲發出,小春和來鬥如老隊友般默契拍手,一前一後在籃板下認真做出了防守態勢。
我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看着額頭滲出薄汗、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小春。我很少見到她展現出這樣的神態,一時看的有些忘神,乃至於被察覺到不對勁的她懟了個鬼臉。
而來鬥也適時的跟着小春開始催促我。
他們……這麼短時間就變得熟絡了。
即便知道小春一直在換男友,即便知道他們初中的時候也是同學,可心中還是感到一陣不是滋味。
是因爲之前一直沒有親眼看過……不,也許正因爲對象是來鬥纔會這樣。
「那個『小倉』?我聽說她最近被甩了呢,欸,這就找到新的了。」
直到開口唱出聲前,我都以爲自己會唱的很糟糕。畢竟,這原本是一首由兩個女生演唱的歌曲,雖說節奏不快,可我只不過是在寫作業時聽小春放過幾次,曲調和歌詞只是大致記住。
來鬥表示欣然接受,小春則一邊道歉一邊責怪我好勝心太強。
「有嗎,我怎麼沒這個印象?」
「呼,沒事就好,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也要歇會了,嘖,你是跟誰學的肘擊,快跟那些打野球的一樣黑了。」
我下意識地想抬頭,卻被她的耳邊低語所勸阻,只能僵坐在原地繼續演唱,連帶着發出的聲音也變得僵硬,再也找不回原來的節奏。
球,飛了出去,終究是沒能小春夠到,可她撲過來的動作卻無法停下。
我回過神來,敷衍道:「是啊,安全繩都沒有系,摔下來怕是夠嗆。」
說完,她便在我頭頂來回蹭動,還像小孩子一樣在我身上到處撓癢,害得我連連忍不住笑,早上被她打理好的髮型也弄亂了。
我看到了好美,她就在那裏,就在攀巖牆終點由軟墊堆高的平臺上,雙手捧在胸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相信那副神情一定不會輕鬆。
可每每當我失誤時,小春卻總能像事先預料到般,利用她動人的歌喉將其掩蓋,並用她的歌聲把我領回正軌。
而我之前走神是有原因的。
「我就知道你能唱好。」
小春慢慢朝我走來,汗水沾溼在她的髮絲,臉上笑容分外燦爛。
離晚宴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商場中閒逛的學生隨處可見,其中有不少還認識我身邊的兩人。就當我們商量該去哪家店休息時,我和小春的手機同時收到了一條短信。
穿着各種校服的學生聚集在那裏,不再像先前那般涇渭分明,他們也沒有嘗試翻越那些高難度的障礙,只是站在一起如仰望頭羊的羊羣般將視線投向同一目標。
掌聲過後,衆多看似隱祕,實則完全沒有遮掩的討論在房間內此起彼伏。
「不,搞糟的概率還是很高的吧,這歌我都沒聽過幾次。」
正是佐藤緣一。
那是專業的跑酷區。
她挨着我坐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湊在我耳邊低語:「所謂地下戀情,就是這種不被認同的存在呢——不過沒關係,現在你還有我呢,優。」
起初,小春還蠻不在意的跟我繼續打鬧,可當話題轉移到我身上時,她的氛圍便逐漸消沉,手上的動作也慢慢停下。
「喂喂喂,快看,這個超不妙的吧,得跳過去纔行!」
並且被不留情面地點破了我的虛僞。
「優,你最在意的人,可是在房間的另一頭哦。」
我能感受到她的變化,但我既沒有開導她的能力,也沒有讓討論停下來的方法。所以,當小春的手越握越緊,連怒氣也順着她的掌心,傳到了我肩膀上時,我也只能坐視她——
完全沒有受到影響的小春說道。
「不對,我好像見過那個男生,他以前……」
合唱出奇的不錯。
我沒有把覺得她好勝心更強的話說出口。
包廂之中,音樂聲嘈雜,我湊向小春於陰影中朦朧的耳畔低語,卻只得到這般冷淡的回應。
「對不起,優!」
「你最近寫作業的時候,可是一直在哼這首歌哦。」
突破了來鬥,小春對我來說沒什麼威脅,我看準籃筐,積蓄腳下的力量後高高躍起,隨後勾手投籃——
得到滿足的來鬥,裝模做樣的摸起了下巴,沒有繼續發話。
短信是佐藤發來的。
此刻,橫跨整面牆壁的高大攀巖設施,已經被他征服了大半,即將抵達終點。
「唱的不錯欸。」
而這就不是她能爲我彌補的了。
「不會讓你進的!」
很快,歌曲過半,即將迎來高潮,我感覺自己和小春的配合愈來愈默契,在一唱一和中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流動感,可背後那忽然一暖、頭頂那忽然一沉,卻將這種節奏打斷。
驚歎齊出,隨後迅速陷入寂靜。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在內,都屏息凝視着佐藤的身影,終於——
後背着地之後,我就忍不住一直咳嗽,差點把肺都咳了出來。
當好美明亮的歌聲在房間中響起時,我立刻就意識到了這點,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不用,咳咳咳,我感覺差不多了,我自己可以走。」
「佐藤同學這膽子也太大了吧——優?」
經歷了驚險反轉的人們爆發出激烈歡呼。
帶着這般不堪的想法,我運起手中的球,眼中來回尋找防守間的空隙,可一旦這兩人合作的景象出現在視野裏,心中的酸澀就愈發濃厚,索性不再思考,直接以最大速度向前衝了過去。
他跳了過去,如飛躍巖壁的斑羚,然而他卻錯過了本應抓住的凸起,直勾勾的朝地面砸去。
或許,她只是單純地享受着遊戲,所以纔會被激起強烈的勝負欲,不像我,心裏總是如毛球般亂成一團。
這也是我跟她此刻會坐在KTV包廂中的原因。
不過,從曲終時包廂內響起的掌聲來看,比起歌曲本身,人們更在乎我和小春表現出來的親密關係。
「我說你們差不多——」
來斗的第四次「不妙」又把我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而我也在客觀上承認了這一點。
然而,當看到女生們故意撮合那兩人——不,哪怕只是看到他們坐在一起聊天笑出了聲,沉悶感便好似淤泥般不斷堆積在胸口。
「就是那個啦,我經常放的那首,」小春把手搭在嘴邊,朝房間對面喊去,「喂~北原同學,能幫我點一首歌嗎?」
可她並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只是迎着歌曲的節奏越唱越快,反倒是坐在她身邊的佐藤發現了我,在與我對視的瞬間眨了眨眼,隨後就好似沉浸在歌聲一般閉了眼,沒有再搭理我。
他臉上那副無所謂的表情,就跟他沒有制止討論走偏的作爲一模一樣。
我很難想象他是怎麼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徒手爬到那裏的。
於是,他縮回了試探,平靜卻異常有力的開口告訴大家,他要跳過去。
共處在陰暗狹小的空間,呼吸着同樣渾濁的空氣,可好美卻坐在這條寬大沙發的另一頭,陪伴在佐藤身邊。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被他們圍住的好美,同樣也是祝賀的對象。
胸口再次感到一陣沉悶。
……
「在乎他幹什麼,他不是說了自己去找朋友嘛。」
她是爲了幫我們才這麼做的。
「小春,你覺得來鬥會不會不高興?」
這時,有球輕輕砸在了我伸直襬出的腿上。
「那就拜託了。」
要是在平時,我們或許會在大戰一場後,並排躺下,相互取笑對方被弄得一團糟。然而,這裏並不是我們的家,人們也沒有義務容忍我們過分的親密。
「咳咳咳!」
「啊,我想來了,那不是那個『小倉』嗎,這是她交的新男友?」
「唱什麼歌?」
那些歡呼不僅是爲佐藤喊出的。
節奏輕快的樂曲,將小春忍無可忍的爆發完全蓋過。
有我當肉墊的小春顯然狀態要好不少,她連忙起身移開,來鬥也從旁邊跑了過來。
想到這點後,我的玩心全無,小春也感到了疲勞,提出想換掉汗溼的衣服。於是,離開跑酷館便成爲了唯一的選擇。
「優,別發愣了,來唱歌。」
她居然來攔我了!
我把小春遞來的援手推回,雖說胸口依舊如被堵塞般感到沉悶,可我還是勉強站起了身子,來到網兜邊靠着坐下。順帶對小春和來鬥道了歉,告訴他們剛纔是我太過沖動了。
這只是因爲,我不是佐藤,而她也不是好美。
她還真是消停不下來啊。
收回目光,想着跟來鬥聊點什麼,只是「我」字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遠處傳來的驚呼打斷。
小春確認我沒事後,跟坐在地上的我們打了聲招呼,又開始一個人嘗試花式投籃。
剛好就順勢在好美面前起身,像扶住一根柱子一樣,將雙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吶,爲什麼人類會彼此傷害?明明看着同一個月亮,希望未來可以互相理解……」
腦袋被輕敲了一下,我收回念想,手裏卻被小春硬塞進一個麥克風。
從背後抱住我的是小春,似小貓一般把下巴搭在我頭頂的同樣是小春。
「搭把手,小倉同學,把優扶到靠牆的位置去。」
當小春說出歌名後,現場詭異地沉默了片刻,隨後又立即沸騰起來。
「因爲優是個大笨蛋,連這種事情都記不住,還要我來告訴你!」
直接把守在前面的來鬥撞開,我只感到肩膀傳來了沉悶的鈍痛,而他的話語就跟耳邊風一樣被我忽略。
「可以的。」
她是他的女友,是被簇擁在人羣中央接受歡呼的存在,這一點,不論在場的局外人心中懷有多少不甘,也無法撼動這一現實。
胸口被壓迫得幾乎窒息。
「那兩個人關係好好,不知道交往了多久。」
「在千年之後也會想念着你,即使再也無法重逢,感覺現在也能稍微觸及到你……」
就像會對動作片裏的橋段感到緊張,目視自己認識的人以身挺險,會感到擔憂也是……很正常的吧。
見沒有回應,來鬥用胳膊頂了一下我。
因爲這是首一唱一和的情歌。
歡呼尚未起勢,而尖叫也沒來得及被喊出,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佐藤精確地做出了翻滾動作,一連滾出好幾圈,隨後剛好就——
也難怪他邀請的客人們都在下面時不時發出驚歎。
雖然高度降低了許多,可佐藤腳下的空間依舊是以「米」來計算,他的雙手雙腳都延伸到了極限,卻依舊夠不到下方終點處的凸起。
可我真的有資格責怪他嗎?
不知不覺,小春已經從身後坐到了我身旁,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柔軟纖細,力道卻比往常重了許多,彷彿想透過指尖,把她的想法直接遞給我。
我的心意是不會被因外界而改變的——她的話語透過指尖在傳入我心中。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在她的掌心撓了撓,把心聲傳遞了過去。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再去管房間對面,只是盯着前面播放MV的屏幕,餘光之中,剛纔還處在爆發邊緣的她,悄然間已經將嘴角的弧度翹起。
我們在好美的歌聲中,享受着獨屬於我們的片刻寧靜。
這種寧靜令我安心,就連因近日衆多事件引發的焦躁,也消退了不少。
但這種寧靜是短暫的。
希望能夠長久停駐的時間飛快流逝,又是一曲終,掌聲如禮炮般轟鳴響起,持續了將近十秒後,人們的熱情才逐漸退散。
「謝謝大家。」
注重禮節的好美站着向大家道了謝,可還沒等到她重新坐下,一旁的佐藤就拿過了她手中的麥克風。
「好美同學的歌聲很美呢,我非常喜歡。」
即便認同佐藤的感想,可心中還是難免對他的發言感到不舒服。
而他的下一句話,則更是讓我品嚐到了險惡的意味。
「剛剛小鳥遊同學和小倉同學的合唱也很好聽呢,所以,我有點好奇,小鳥遊同學和好美同學一起唱歌會是怎樣的感覺。我相信大家也很好奇吧?」
說完,他在放下麥克風的同時,舉起了左手。
被佐藤發言震驚到的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沒有人說話,氣氛詭異的像是在出演一部現代默劇。可隨着第一隻手舉起,他們嘴上的封條也像是被一齊撕開,七嘴八舌的把手舉了起來。
這只不過是壽星許下的一個調皮願望罷了。在我看來,包廂裏的人們就是抱着這種心態,做出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哪怕佐藤提出的是更過分的願望,恐怕他們也只會裝模做樣的多猶豫一會兒,然後做出同樣的選擇。
說到底,面對如此慷慨大方的壽星,人們就天然的缺少拒絕他的理由,就算有人提出異議,也只會被羣起而攻之。
好美就在他身邊。
腳底竄起一股寒氣直通天靈蓋,我終於發現了那個小春一直等待這的契機。
「感謝父親對我蠻橫請求的鼎力支持。」
我沒有猶豫,直接張口嚥下,於是鰻魚細膩滑嫩的口感便在舌尖上化開。
「大家都是不同學校的朋友,剛好湊一桌認識認識!」
或許是因爲原本就不認識,我們在簡單打了招呼之後,就不再有過多的交流。但也正因於此,當我們只侷限於與自己小圈子交談時,也不會感到有所失禮,或是過分尷尬。
坐下後,來鬥像東道主一樣端着杯子站起來,笑着向其他人介紹我和小春。
前桌傳來了整齊的碰杯聲,這吸引了我,讓我看到遊行於大廳內四處接受客人們祝福的佐藤。
我和小春對視一眼,相互確認對方的想法後,便向來鬥那桌走去——這次,我們沒有收到佐藤的邀請加入「核心圈」,想坐哪裏是我們的自由。
而且不僅是這道菜,在之後的每一道菜,都沒有引起我過多的注意,只是舉起刀叉把食物送進嘴裏嚼碎再嚥下。
「味道一般呢。」
不單單是我,我相信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想到這一點。因爲,零散的掌聲是在沉寂片刻後,才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大廳,拍打在裝潢華麗的牆壁上不斷迴響。
我說道:「一個沒有。」。
小春隨手把叉子還給了我。
隨後,才把真正的殺招拋出。
至少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看見穿着禮物對碰高腳杯的場景。當然,也有可能是那份我未曾看過的「聚會規則」裏強調了這點也說不定。
「爲什麼我看起來很開心?」
「真春同學!」
在前往晚宴的路上,小春將我的問題重複了一次。
「小春!」
2
完全不是一個水平的存在。
「哈、哈哈,也對呢,畢竟之前打球的時候大家都出了不少汗。」
那是佐藤在測試麥克風。
我在衆人微妙的視線中拿起了麥克風。
可是我無暇顧及。
當然,這點我和小春也是一樣。
我敢這般斷言,是因爲在這之後,哪怕氣氛再火熱,好美也沒有再拿起過麥克風。
「沒什麼。」
這首歌……跟我們合唱的那首在同一個專輯裏,只不過前一首敘述了情侶的熱戀,這一首講的則是——
「最多也就一兩個吧。」小春緊接着道。
因爲此刻,乃至於最近一週以來,真正困擾着我的就從來不是好美,而是坐在我旁邊的她。
也許像他這樣做纔是對的。
小春則是眼前一亮,在我拿了之後,就直接把包從來鬥手裏接了過去,挑半天才拿出一個頭戴黑色骷髏的兔子玩偶。
即便如此,當視野被水晶燈下的一張張圓桌佔據時,內心還是不禁發出了感嘆。
「服務員不是說了可以西式、和式二選一嗎,筷子也我問她要的。我還以爲你是想喫西餐才選的。」
「你傻啊……」
至於好美……她的身影大半籠罩在陰影中,又被佐藤擋住,我看不到她。
出軌。
抓着兔子玩偶向我撞來的小春突然說道。
小春握着的手突然又緊了一下。
「我餓了。」
來鬥對小春的發言附和道。
小春收回一頭撞在我手臂上的玩偶,抱着它趴在桌子上又慢慢回到了之前的狀態。而我在意識到無法從她嘴裏得到答案後,就轉頭試着向來鬥求助,可話還沒說出口,刺耳的嘯叫聲就從大廳最前方傳來。
「話說,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又在想那個女人?」
「生日快樂!」
「小倉同學呢,我記得你唱歌唱的很好來着,可惜這次沒機會聽到。」
不過與好美不同的是,小春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是一對呢。」
小春神色詫異的盯着我,似乎頭上都快要長出漫畫人物特有的黑線。
這大概就是來斗的溫柔吧。
「嘛,也就那樣,如果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唱,或許會更有意思點。」
「我說完了,再次感謝大家,盡情享受吧!」
倒是來鬥時不時發出「沒有見識」的感嘆,惹得同桌的人們嗤笑,把餐桌上原本有些冷淡的氛圍越炒越火熱了。
殘留在嘴中的血腥味令我感到不適,我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想借此把牛排的味道衝下去,結果剛放下杯子,小春就夾着一塊不明的肉送到了我嘴前。
來鬥站起來擋在了小春面前。
「嗨呀,你這樣說我怎麼好意思。」
「喂,優、小倉同學,這邊!」
他的聲音激動到變形,臉上也通紅一片,可他臉上極端認真的表情,卻展示出了他非凡的決心。
的確是不可或缺的環節呢,東道主公開向參會者講話。
「很高興今天大家能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
「來來來,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別客氣!」
我原本還以爲她已經克服了這樣的場景來着。
聽到我們悲觀的回覆,來鬥沒有生氣,反倒是露出了神祕的笑容,賣關子似的伸出食指搖了搖,當着我們的面拉開了書包的拉鍊。
佐藤向上一桌賓客們道完謝後,向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一定有某個契機。
「什麼一對?」
「剛剛你們去唱歌的時候,我和朋友一起去抓娃娃了,你們猜我抓到了多少?」
推着餐車,侍者們如流水般依次入場,從他們專注的神情和一絲不苟的動作來看,我相信他們也是佐藤家裏從其他地方抽調過來的。
我幾乎沒有聽過這首歌,思緒也像是被蛛網纏住般反應遲滯,這讓我和好美的配合屢屢出現失誤,就連她出色的發揮也無法將問題掩蓋,最終在磕磕絆絆中迎來了歌曲收尾。
略微熟悉的樂曲在耳邊響起。
我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喝了口杯中的飲料,剛好看到了對面的一扇門打開。
但這一次,我底氣十足地搖頭否決了她的猜測。
裏面沒有書,而是擠滿了布娃娃。
沒有被我喊住的小春,舉起杯子搶先一步站起,只用側顏給我留下一個戲謔的笑容。
即便左思右想、受其苦惱至極,我也猜不出那個契機究竟是什麼,所以纔會在聚會穩步推進的情況下,越來越焦慮。
我對來鬥取得的戰果十分意外,在他的催促下隨便拿了一個。
「真是個好人呢,那傢伙。」
「我沒有問題。」
唱完之後,衆人像是設定好了程序般無視了我,同時向好美送去了掌聲,說出寬慰她的言辭——如果好美真的只是佐藤的女友,那麼這些暗含諷刺的發言,說不定還真能安慰到她,而不是起反作用。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小春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她只是偏頭看向了門外,手也沒有鬆開,就好像在說「你愛唱不唱」。
「你傻啊,就是因爲你和那個女人唱的爛,我現在才這麼開心!」
因爲是面對學生的聚會,所以不可能像電影裏演得那樣正式。
我試探道:「是因爲我唱的好嗎?」
走進這個燈火通明的大廳後,小春整個人就像太陽底下的雪糕,肉眼可見地蔫了下來,跟其他人打完招呼後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即將失去一切的絕望從心底湧起,掐滅了我抗爭的力氣。
「我也同意。」
只是……她哪來的筷子,還有,她的菜怎麼都跟我不一樣?
我發揮的很糟糕。
或許是他們家族名下的某個高級酒店?
雖然她表現得與平常無異,甚至可以說變得更加乖巧可愛,可以一想起那天她對我說過的話,我的內心就無法徹底安穩。
也正是明白小春有提出異議的膽量,我纔在聽到這句話後第一時間徵求她的意見。
收到指令的侍者們開始上菜了。
本以爲至少會持續幾分鐘的無意義講話,以連哈欠都沒來得及打出的速度結束了。
「那就好,就讓我來幫你和好美同學點歌吧,這一首不錯,嗯,好美同學,交給你了!」
說完,小春用筷子指了指我盤子裏的牛排,我便叉起一塊抬手移向她,可她卻像是等不及了一樣,伸頭咬住肉連帶着把叉子都搶走了。
可惜我喫不出太多味道。
「喂,優,KTV唱的開不開心,之前去的時候你都不怎麼唱的來着。」
來鬥選的這桌成分很複雜,除了我和他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穿着同一款校服,乃至於還有兩三種我根本就不認識的款式,真不明白他是怎麼把我們湊到一塊的。
思索着,第一道菜被端到了面前,是一小塊擺拍精緻、看起來就很貴的煙燻三文魚。
在我看來,小春並不是有意在冷落來鬥。
尋着呼喚望去,來鬥已經選好了位置,在不遠處坐着向我們招手,而且他心情看起來同樣也不錯。
來鬥笑着撓了撓頭,隨即繼續問道——
我大概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真春同學,我一直很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吧!」
如我所料,來鬥搶先對小春表達了「心聲」。
「可以哦。」
可接下來發生的這一幕卻遠超出我的想象。
小春……她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迎着我的目光、迎着來斗的目光、迎着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直接對來鬥吻了上去。
「我們分手吧。」
即便那只是一瞬的接觸。
「額,我這就被甩了?」
可小春那隻身向門外跑去的背影,還是讓我無比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