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他與她,以及,她
《每週都來咖啡店看我的那個女孩,今天帶來了男友》 · 麥克白不白 · 1萬 字
1
下午,陽光透過教室擦得發亮的玻璃,分裂爲數道寄居在牆壁上的光斑,晃動不止,看得讓人只打哈欠。
「欸——!」
教室一角傳來的誇張感嘆,蓋過了我不合時宜的哈欠聲。
難免俗套地朝騷動源頭看去,教室的那一角,不,現在已經成爲了全班最中心位置的,正是她的座位。
「真的嗎,真的交往了嗎?第一次約會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和傳聞裏說的那麼好?」
「週末的時候和他見面了,聊得還不錯,就試着跟他交往了,至於約會的感覺嗎……保密!「
「欸,怎麼可以這樣,別賣關子了快說啦!」
就像事先排練好一般,女生們用着上揚的詠歎調不停拋出問題,時不時齊聲發出更加刺耳的感嘆。
而處於被圍攻狀態的她,雖然我看不到,但我敢肯定她是笑着回應這一切的。
只不過,那並非與我相處時所展露的笑容。
她——正在與朋友們分享「戀愛初體驗」的北原好美,我是認識她的,不,應該說我們早已認識。
和我一樣,她是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但區別在於她是帶着耀眼的光芒主動留下,而我只是隨波逐流滯留於此。
我不會像小說裏的男主角一樣,在此誇耀她是如何如何的動人,又是怎樣怎樣的優秀。
青春總是躁動不安,任何脫離日常的事件都會成爲我們之間的焦點。
而好美……她只是剛好足夠優秀,足夠讓人們拜倒在她的黑色長髮之下罷了。
「我們啊,也就牽牽手、抱一下的樣子吧,繼續下一步的話,我還不知道……」
好美略顯侷促的回應傳入耳中。
「別害羞嘛好美醬,那可是那個『佐藤』啊,學校裏都在傳他帥氣又體貼,要是我可一絲猶豫都不會有的!」
又是一陣應和響起。
「就算你們說不要猶豫……」
「總說我不欠你什麼,現在我是真覺得你欠我太多了,哼!」
類似的對話其實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我一時無言,愣在了原地。
「優,來,把眼睛閉上,啊~」
「好美,歡迎回來。「
她的週末……她的「首次約會」,我恐怕比她那位「正派男友佐藤」,還要清楚的多。
「奶咖?蛋糕?這種事你自己做不就好了,我不老早就教過你了。」
「辛苦你了。」我點頭附和道。
就好像我這個人在她眼裏不存在似的。
好吧。
明明正在約會,卻還給別的男生髮消息另約時間,難道我有接受這任性請求的理由嗎?
……
「嗯,我回來了哦,優。」好美嫣然一笑,不由分說的起身坐到我身旁,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今天真的好累啊~」
我的話音未落,就被她帶着一絲怒氣的喊聲打斷,她猛地起身,椅子與地面擦出悶響:「你以爲我爲什麼要特地帶他來這家店?」
只不過每次的結局都大差不差。
「你硬要問我的話……」
說完,背後忽然一沉。
不假思索的,簡約的回覆從手指中撥出。
也正因此,在她伸手奪過勺柄時,我沒有任何的抵抗。
「我很高興,好美你終於走出了這一步,其實你都沒必要這麼做,你不欠我任何事情,一直以來,我都只是……」
感到臉上一冰的我發出一聲慘叫。
只是言語脫口而出的瞬間。
「好。」
我盡力編織着話語,明知這隻會讓情況變得愈來愈糟,可還是隻能憑着長久的慣性繼續。
推開臥室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的牀鋪已然易主。
「久等了,這是兩位的餐點,請慢用。」我將托盤穩穩放在桌上說道。
「優,難道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是……專程來向我們介紹的嗎?」
這時,好美剛好徑直從我面前走過,沒有像往常一樣等我,而是自顧自地坐下後便扭頭注視着窗外,乃至於我坐到她對面後都沒有把注意力轉回來。
我抽出紙巾把臉擦乾。
我感到奇怪,問她爲什麼要閉眼,可她卻只讓我聽話照做,我只得閉上雙眼。
是嗎?
這算自作自受嗎——看着疲於應對的好美,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知道她在某些地方撒了慌,但我不可能去拆穿這個謊言,畢竟,我也是這謊言的一部分。
「原叔,我只乾薪水分內的活。」
我微微點頭回禮,緊接着便被尷尬的氛圍纏上,這讓我再沒有停留的意願:「打擾兩位了,請慢用。」
「哪有的事,其實,如果你真要跟這混小子翻臉,叔叔我是一萬個支持的!」說完,原叔幽幽地離開了。
「去吧去吧,別讓人家再等了。」
「你好,我叫佐藤緣一,」名叫佐藤的男人適時站了起來,朝我微微欠身,「北原同學平日來承蒙你關照了。」
「啊!
重獲自由的好美長嘆一口氣,視線在我和桌上的芭菲間來回跳動了好幾次後,還是選擇了坐下。
「別生氣,別生氣嘛,沒必要對這個混賬小子生氣!」
「優!」
「不好意思,店長,讓你操心了,剛剛我沒控制住情緒。」
「那我也點北原同學的『老樣子』吧。」陌生的男生對我說道。
說完,我快步回到了櫃檯,剛一站定,原叔那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就暴露無遺。
「優,要不要坐下,」好美抬起頭來,帶着邀請的微笑,「雖然還不到你的休息時間,不過店長應該是不會介意的吧?」
店,只留又冰又黏的芭菲,帶着勺子從我的臉上緩緩滑落。
至於她離我臉頰只剩幾釐米距離的手掌,我只慶幸於它沒有真的抽下來。
原叔放下手裏的東西,朝我看來,眉頭翹得老高:「你小子不會真以爲我是心善,才讓你每週翹班陪女生在店裏唧唧我我的吧?」
驚地睜開眼,好美已經退開一步站到了旁邊,她的臉上帶着一絲絲紅暈,眼神卻異常明亮。
在廚房又洗了一次臉後,我和原叔簡單道謝後便下了班,在便利店裏買了便當和零食,我拖着有些沉重的腳步回到家。
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帶着一絲玩味的興奮道:「小優啊,那個每週專門跑過來見你的好美同學,今天居然帶了個男生過來,你——」
「看你這傻樣!」
表情重回柔和的好美對着我笑道。
爲什麼我剛剛絲毫沒有察覺到呢?
「歡迎光臨!」
「初次見面,我是小鳥遊優,是這家店的服務員。」
我機械地念出咖啡廳的接待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剛進門的兩人身上。
我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我突然明白了好美一言不發明白的原因。
好美掐在我把手端到嘴邊時張開了口,自然,我識相地把勺子送了過去,一口、兩口、三口……
佐藤緣一看起來確實很緊張。
疑惑着,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我亮起屏幕,居然是好美髮來的消息。
「啊~~~」
我順勢望去,卻發現原叔不知何時已經出來,正看戲似的望着這邊,在捕捉到我目光的瞬間,他還擠眉弄眼地朝我比了個「OK」。
略帶汗味的香氣湧入鼻腔之中。
「怎麼可以對客人這麼粗魯,你的服務業之魂上哪去了。」
只是因爲,我同樣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但原叔說的沒錯。
我連忙收回心虛的視線,倉促答道:「是佐藤同學的事吧,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店長覺得他人看起來還可以,我也覺得你們挺般配的,好美你……」
「你!」
抵抗着這甜蜜的入侵,視線卻不經意間往下飄去,剛好就看見她那對帶着奇特認真的眸子,正直直的盯着我,幾乎將我虛僞的面孔穿透。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對自己聲音的毫無波瀾感到意外,可還是繼續說道,「而且他們兩個看上去還挺般配的。」
「那男的緊張得跟個鵪鶉似的,哪裏般配了,搞不好兩個人才剛認識!」
說完,她不再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轉身急匆匆地跑出了咖啡
好美對我露出熟悉的微笑:「優,老樣子。」
「奶咖少糖,奶油蛋糕切塊,都要兩份。」我對着廚房裏喊道。
我有些無奈地答道:「什麼『我回來了』,這裏又不是你家。」
「來來來,今天的水果芭菲剛好有剩,叔叔免費送給你喫了,別客氣,消消氣。」
我壓制住探尋的目光,回到櫃檯,剛好看到廚房裏的大叔正拿着打蛋器在盆裏攪拌。
……
有時一連讓我連續喂好幾下,有時又故意讓我拿着勺子乾瞪眼等她號令,沒有多餘的交流,只是在一送一接之間感受着時間的流逝,直到從水晶杯挖出了最後一勺。
正在忙碌大叔,也是我打工的咖啡店的店長——四月一日原,只有在烹飪時纔會收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顯露出幾分幹勁。
廚房裏燈光亮堂,將原叔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迎着他目光的我很快敗下陣來,心懷挫敗地朝冰櫃走去。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總感覺原叔話裏有話?
正好就有一大一小兩人牽着手從左至右走過窗外,笑着也不知道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情。
在我反應過來時,原叔已經握住了好美瘦削的手腕。
夕陽西下,已經快到了我下班的時間,曖昧殘陽籠罩下的街道遍生陰影,人們三三兩兩穿梭其中。
我推開拍在後背的手掌,嘆了口氣:「哪有那種東西,算了,我去休息了。」
我不敢對原叔發出的誹謗提出任何抗議,也不敢再主動開口引導話題,只好拿着勺子挖起一塊芭菲,平復一下心情。
即便目不可視,好美那如驕陽般的存在卻依舊刻蝕在我眼底,我開始兀自期待些什麼,期待一些不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說完,她的目光飄向前臺。
「我會在你休息的時候回來。」
「優,我回來了,現在有時間嗎?」銀鈴般的清脆嗓音從門口傳來。
試探沒有得到回應,我瞥見好美那一瞬即逝的不悅神情,喉嚨乾嚥一口,只好同她一樣往外看去。
「嗯,好甜,只可惜某人喫不到~」
2
「久等了,好美,今天……好美?」
好似準備幹壞事的陰謀家,躲在櫃檯的陰影后竊竊私語,現在又這樣偷窺沐浴在茜色下的兩人,一種羞恥感便在我的心底生出,使我不願再對好美的事多加議論。
將被單捲成一團蜷縮着睡覺的,是小倉真春,初二那年搬到附近並轉入我班級的女孩。
曾經,她是我心中最無可替代的存在。不過,此刻她出現在這裏,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喂,小春,該起牀了。」我走上前,輕輕推了推她。
「……啊,誰?」小春揉着惺忪的睡眼,短髮凌亂披散在牀上,「原來是優啊,抱歉,你的牀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你多少也換個藉口吧,」我把便當放到地上,又問道,「這次又是什麼原因分手了?」
「這次我被甩了欸,你就不能多關心一下可憐又無依無靠的我嗎?」
小春每次分手,我的房間就成了她的臨時避難所,最初只是來我家偶爾坐坐,後來演變成在我家等我回來,再後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你也太沒有戒心了,」我忍不住多嘴一句,「就不怕我哪天趁你睡着做點什麼?」
「想做點什麼的話,」她狡黠地眨眨眼,赤着腳跳下牀,湊到我跟前,「在大家面前抱着我跑出來的那天晚上,你就該做了吧?「
她歪着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又繼續說道:「話說回來,優,你今天是不是跟其他女生約會了?」
「……你睡糊塗了嗎?」我避開她探究的目光,坐在了地板上,打開便當盒,「我在打工,哪有時間去約會。」
可我剛拿起筷子,小春就像只貓一樣,輕盈地擠進我懷裏坐下。
「我餓了。」
她仰起臉,張開了嘴。
我認命地夾起一塊炸雞送到她嘴邊,看着她滿足地咀嚼,又給她遞去了飲料,腦海裏卻止不住地回想起先前的那一幕——好美和真春,究竟是因爲什麼才停留在我身邊?
「她是不是親了你?」
小春含糊不清的聲音從懷中響起,劈開了我的迷思。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猜的。」
她嚥下食物,騰挪着轉過身來雙腿跨過了我的腰間,一雙微微發涼的手捧住了我的臉。
「拿破崙晚年打了敗仗,不太吉利。」
話還沒說完,我就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小春居然毫無預兆地咬了我肩膀一口。
是井口來鬥,這傢伙和好美的朋友圈有所交集,陰差陽錯之下,我們也就成了說得上話的朋友。
「是那個週末會陪小春一起出去玩的優,對吧?」
「就算你沒做,小倉也會幫你寫完的吧。」
「怎麼睡一覺就翻臉不認人了。」
「對、對,是的。」
「哪家?」
強打精神起牀,更多有關剛剛的細節慢慢於腦海中浮現。
她拉開門,最後留下呢喃般的話語:「我會把你——」
「我走了,」她撿起丟在地上的外套穿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十分複雜,「想不明白也沒關係,不管你願不願意,反正,遲早會有個結果的。」
「優,」小春揪緊了我的衣領,「你是優,是往常那個優,是那個會餵我喫飯的優,對吧?」
3
回完話後,我無精打采地趴到了桌子上,可來鬥還是不依不饒,雙臂搭課桌上蹲在了我對面。
於心不忍,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深吸一口氣,我回身摟住了小春,就像抱住了一件失去底座的水晶球,輕撫她的後背道:「小春,沒事的,我就在這裏,沒事的,變回往常那個耍得我團團轉的小春,好嗎?」
小春用手指不停戳着我的腰,像極了跟家長告狀的小孩子:「你覺得呢,優,你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來鬥揉着下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牽着手,小春依偎在我身旁。她穿着一件黑色露肩衣,下身是奶油色的闊口短褲。一縷格外長的鬢髮在左側垂下,被白色的「X」型髮夾捆好,若即若離地搭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以及些許殘留在內心的感觸,其餘的……似乎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無可奈何中消磨殆盡了。
他嘴角掛着狡黠的笑容,一臉狐疑道:「肯定是你又勾搭上了別的女孩子,對吧?」
我輕輕點頭,再次柔聲應答。
「……你就不能自己做嗎,」我拍蒼蠅似的把他拍開,沒好氣地回他,「昨晚沒睡好,沒做。」
簡直就像一隻陰晴不定的野貓,看着她遠去的背影,無厘頭的想法不禁冒出。我又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發覺居然才早上七點,這實在不該是休息日的起牀時間,昨晚我睡的也不算早,可被小春這一鬧騰,睡意也飛到了九霄雲外。
「欸,這種話題有點不妙吧?」
……
「那個,真的要這樣做嗎,感覺怪羞恥的,而且——優,你幹什麼?! 」
「哪有什麼氣味,我怎麼沒聞到,」我皺眉道,「你鼻子也太靈了點,不過她並沒有親……」
「出門前才一起喫的早餐,」腦海裏回想起小春日常抱怨喝水都胖的畫面,我順口道,「這就不怕發胖了。」
「嗚啊,早上好,優~」
來鬥敏銳地瞥見了屏幕,立刻拖長了調子,得意道:「被我抓到了吧,優,你還有繼續辯解嗎?」
在洗漱間面對鏡子裏的自己時,我忽然察覺到了這點,不過想想也不奇怪,如果真是半夜就闖了進來,睡眠薄弱的我不可能不被吵醒,而且只要有機會,小春從來不會吝嗇於向我展現她的美好。
「是超可愛的小春哦,昨晚的優真是太厲害了,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受不了呢!」
「停停停!」感覺到不對勁的我連忙出聲。
「快點起牀啦!」小春隨手將我推開,一溜煙地赤腳跑出了房間,「你可是答應我,今天要陪我一整天的!」
……
「剛剛你一直在走神,」她的鼻翼微微翁動,眼神也逐漸銳利,像是在確認什麼,「而且,那個女人的味道,太濃了,比以往要濃的多。」
「優,快,作業借我抄抄,十萬火急啊!」
「那天晚上的聚會,你可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抱着她衝出去了!這事到處都傳瘋了好嗎,連我都被你的動作嚇到了!」
可我還是注意到了她發紅眼角的那一抹溼潤。
「男朋友?沒有哦,我一直都是單身的。」
「又來了又來了!」來鬥誇張地翻了個白眼。
招架不住的我隨口道:「我覺得吧,這種事因人而異,就算是我也得分情況。」
打理好自己,我提起分好類的垃圾袋出了門,剛踏出一步,就不出意料地瞧見了蹲在門口的小春。
清晨,睜開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透過窗簾的明亮光線,而是一道銜着微笑的模糊側顏。
仰視着我的小春又哪有半點傷心的樣子,分明是再也藏不住嘴角的竊笑,已然樂開了花。
發信人——小倉真春。
我啞口無言,正如小春所說,我在大多數時候都沒法理解她格外細膩的心思。
我移開視線,儘量表現得平淡,說道:「你記錯了,根本就沒這回事。」
我會被她纏着一輩子也說不定。
「天氣這麼好,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而且,她大抵是真的哭了,畢竟,那般忽然的歇斯底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優,你聽我說啦,之前那傢伙真是太過分了,約會喫飯的錢居然要我出!」
「嗚嗚嗚,連優也不要我了……小春又變成了……沒人要的孩子。」小春的手掌捂住了雙眼,蜷縮在牀上的嬌小身軀微微顫抖,「優,我不要一個人,我不要你被其他人搶走……」
鑑於我全無胃口,她就自己立起菜單仔細瞧了一番,店員在旁邊等了好一會,可菜單最後還是被推到了我這邊。
「怎麼樣,我就說吧,叔叔肯定會給你放假。」
「我只是提供自己的觀點而已。」
順着小春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裝修時髦的店面,招牌上寫着我看不懂的法文,透過玻璃櫥窗,能看出十分受歡迎。
「小倉確實很可愛呢,」來斗的語氣帶着點感慨,「雖然可能比不上北原同學,但如果是我,可是半點猶豫都不會有的。」
「你幹什麼!」
「除了喫飯和戀愛,你的腦子裏難道就塞不下其他事情了嗎,我週末要打工的,哪有時間去勾搭女孩子,況且我和小倉同學也沒有特殊的關係。」
我喫痛想把她推開,卻又不敢使勁,小春抬起頭來,脣邊翹起一道得意的弧度,朝我認真糾正道:「是『味道』,不是『氣味』,這兩個是不同的。」
她是在看見我出來後又特意去打扮了一番的,坐電車時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羣弄花了妝。
「歌劇院呢?」
「小春……」
我下意識地掏出一看,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新信息:
我把手機收好,直接埋下頭當鴕鳥,可來鬥依舊在我的耳邊喋喋不休。
「你好煩。」
在週五的晚上,好美髮來這樣一條消息。
「千真萬確。」
「是那個沾滿我的味道,容忍我的任性、願意跟我接吻、願意跟我一起私奔的那個優——」
我無法理解好美的意圖如何,也沒有回覆,至少在她跟佐藤分手的花邊新聞傳遍校園之前,我自覺沒有做這種事的資格。
我猛掐一下大腿,強行中斷了回憶。
「唉,無可奉告!」
剮蹭得胸口一陣瘙癢,同時低頭和抬頭,我們的視線就這麼相撞。
她臉上是帶了妝的。
「怎麼了嘛!」
自然,這般拙劣的掩飾無法讓他信服,就在我想着該怎麼把話題糊弄過去時,忘記設靜音的手機忽然響了。
「週末有空嗎?」
話剛說完,我就被小春拉得連連踏出好幾步。
她一字一頓地強調着,看我沒有反應,又接着說道:「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能分得清兩者的區別了。」
她的動作閒適,語氣卻格外的堅決。
「你覺得這條裙子適不適合約會的時候穿?」
只不過,第一次是發生在什麼時候,我又是怎麼安撫她的呢?
「我不喜歡她的『味道』,」小春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她稍顯凌亂的衣衫,「至少在家裏,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在懟得我啞口無言後,小春便笑盈盈的帶着我進了店門,店內接近滿員。我們選了靠窗的空座坐下。
「人這麼好也不知道怎麼長大的。」
我怔怔的看着她,難以接受她的這份執着。
肩膀被人用力按了一下,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優,拿破崙和歌劇院,你覺得哪個更好?」
我以爲自己還沒睡醒,揉了揉眼,鬼使神差道:「小春?」
「略略略,小氣鬼小鳥遊,快帶我去喫那家店的蛋糕。」
同理,她也從來不會羞恥於對我暴露她的不堪。
背後傳來小春氣鼓鼓的埋怨,我本想無視,可那沒有半點前兆的啜泣卻被迫使我回頭。
更何況……
她朝我笑,站起了身。
「這算什麼,優你總是說這種車軲轆話,真沒意思。」
「哦對了,小倉之前又交了新男友,週末沒空來找你來着,這樣說的話,你還真沒寫?」
上課鈴適時地響起,結束了我們的對話,我拿出課本,思緒卻飄忽着回到了那天晚上:
昨晚留下的咬痕,依舊隱隱作痛。
雖然多少有些意外,但小春像這樣夜襲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才能保持鎮定,沒有跟她多糾纏就翻身從另一邊下了牀。
「可不能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哦~」
「隨你說,反正我什麼都沒做。」
「這不小倉嗎!」
「我不聽歌劇。」
「那就要拿破崙蛋糕切片吧,再來兩杯錫蘭紅茶。」
待到店員走開後,小春又繼續道,「優,你真沒用欸,根本就沒有提出有用的建議。」
我覺得你根本就沒想過採納別人的意見,我想到。
「我覺得你在這方面比我更懂。」我說出。
「這倒是,叔叔那的菜單八百年沒換過新,哪比得上一直緊跟潮流的我。」
「……」
出於某種原因,我一直不大願意在小春面前討論有關原叔的話題,而先前的請假是沒有辦法,顯然,小春是明白這一點的。
但明白不等於接受,所以,當她察覺到了我的沉默時,整個人便立馬蠻不講理地擠了過來。
我左支右絀,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哪都不敢碰:「小春,你幹什麼?」
「在家裏不都習慣了嗎,在外面不也一樣的。」
「這麼多人看着,不太好……」
「女孩子都沒有害羞,你有什麼不好的。」
又一次,擠進我懷裏坐在了腿上,頭往後靠住了我的肩膀,她又下令讓我雙手環抱她的腰,這才消停下來。
她的身子說不上有多暖和。
她的確比以前重了點。
可與這個年紀的生命應有的重量相比,卻是輕了許多。
我是不是該敦促她每天好好喫飯?
「其實原本我是想和那傢伙一起來的。」
「誰,甩掉你的那個?」
「怎麼了?」
「不然還有誰呢,」小春抬手捧住了我半邊臉,輕輕摩挲着,好似微風拂過,「你的反應好平淡啊,優,跟你約會的女孩正在不斷提起前任哦,這可是不得了的扣分點吧。」
我很清楚,自己剛剛又撒下了半真半假的謊言,想必她也不會受騙太久。
但又因爲好美今天沒有穿裙子,心中便莫名舒坦了不少。
只可惜,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餘力對他伸出援助之手。
本來他就是想讓我們拼個桌,在得知大家互相認識之後,他更是露出一副解脫的表情,留下「點好單就找我」這麼一句話後,就跑去服務別的人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好美,我只是……」
讓我意外的是,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剛剛全程置身於事外的佐藤。
除了在原叔店裏,還有在兩人獨處時直呼其名以外,其他時候都要保持距離稱呼姓氏,這不是當初你自己提出來的嗎?!
「走吧,拼桌果然還是不太好。」
我蒼白的解釋再次被厲聲打斷。
我放開小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濃厚的茶香霎時湧動在胸膛,試着在那晚的記憶中搜尋佐藤的存在,無果,隨即朝窗外望去,大團大團如絲如絮的雲團徜徉在天頂上,往西南方向不斷蔓延,橫過了大片天幕,或許,很快就會落下一場雨。
「爲什麼這個女人會在這裏。」
「優,嘻嘻~」
「盡、盡會些甜言蜜語!」
雖然她只是低下了頭沉默不語,但我卻敢打一百個包票,確信從那嬌小身軀中彌散開的不悅氛圍,正在以幾何倍數上漲。
反正不是第一次,或者說,次數實在是太多了。
「紅茶要記得喝哦,冷掉味道就變差了。」
「北原同學,你們也是看了網上的推薦才——」
我開口詢問,還沒得到回應,便瞥見了那張照片。
「小鳥遊優打工的地方是我自己找到的,每週去店裏喝咖啡更是我的自由,怎麼到你嘴裏就變成施捨給我的了,就是因爲你這個性格,他纔會——」
「優,放我下來吧,坐在你身上不好喫蛋糕。」
好美的反擊凌厲如一柄鑲嵌在冰面中的利刃,毫不客氣,或許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她針對的並不侷限於小春。
我甚至都有點可憐他了。
「那是因爲小春你的扣分點實在太多了。」
佐藤笑着牽起好美的手,一下就擊破了她面孔上的認真,讓她露出了少見的困惑神情。
「咦,這話好傷人。」
「小鳥遊同學,你真是個神奇的人,這次也是,前兩次更是,每次跟你見面,都會有意想不到的趣事發生。」
「像這樣?」
坐在對面的佐藤率先開口,試圖打破這與店內格格不入的窒息氛圍。
「哇哦,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懷中的小春踢踏着腳底的白色帆布鞋,拿出了手機,「來,優,稍微動一下,一起跟蛋糕合個影,快,擺個pose。」
「優,今天不是說好陪我一整天的嗎,爲什麼這個北原好美會出現在這裏!」
我想要辯解,又不得不顧忌在場的小春和佐藤,慌亂之中眼神又剛好倒黴的和好美對上了眼。
剛剛爲我們點單的店員,正將那兩人往這邊領。
「我和優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再說了,這樣的優,我、最、喜、歡、了!」
至於好美,表面上看起來與平常無異,可在上週末先是差點捱了她一巴掌、隨即又被她糊了滿臉芭菲後,我再也不敢說自己能完全看懂她的心思。
說完,他就帶着神色複雜的好美離開了。
還有正好踏進店門的好美和佐藤。
小春的嘲笑戛然而止。
「會的。」
她那對如水晶般透亮的眸子裏,已經不復往日的平靜,逐漸有浪濤翻湧。
「叫我『好美』,你一直是這樣叫的,爲什麼要突然改口。」
我配合着小春,用手比出了「半顆心」。
「對,保持住,3、2、1,茄子,」小春把手機收了回來,「噗,優你的表情好呆啊,而且——」
但只要不與她談及原叔,談及過去發生的事情,哪怕是聽她一直抱怨這個男友、那個男友,又有什麼問題呢?
「不過不管怎麼扣,小春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滿分。」
完全是用力喊了出來。
「哈哈,真巧啊,沒想到在這裏還能碰到。」
「嚯,小倉同學的意思是,我連出門陪男朋友逛街的權利也沒有了嗎?」
那微風驟得停頓一下,隨即回到了原位。
然而,只需小春一句話,我就能夠理所當然的無視這一切。
大口喘息着的小春在懷中微微顫抖,我的體內翻也出一股奇特的燥熱,說是害臊,興許是真被這衝擊性的告白感動到了也說不準。
「小春不就最愛聽這些話了,」我也是被氛圍所感染,將嘴湊到了她微微發紅的耳邊,「小春,今天的你,超、可、愛。」
活潑的兔子暫時陷入了甜美夢鄉。
而這也就意味着——
「嗨呀,所以我才這麼說,」佐藤拉着好美從我身邊走過,「在那天晚上,不也是你從我面前把小倉同學抱走的嗎,小鳥遊同學,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啊!」
與此同時,店內其餘的視線和議論紛紛,就變得格外難以忍受。
「誰是你的男朋友,坐在你旁邊的那位?打工的時候把優讓給你難道還不夠嗎,難得優陪我出來玩一次還要來搶!」
我想起家裏還有衣服沒收,有些擔心。
小春生氣了。
我一手攬住小春的腰,另一隻手撫上了她的頭頂,輕哄着嘗試讓她恢復冷靜。
我面對佐藤真誠的笑容有些不明所以:「前兩次,我們不是上週纔剛認識嗎?」
感受着他人若有若無的視線,我和小春就這樣等到了店員端上蛋糕,至於那些視線背後是否帶有惡意,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不會去在意。
這算是對小春先前浪費他時間的報復嗎?
然而,除了周遭愈發刺耳的嘈雜,在座的三人無一人回應他的強顏歡笑。
好美悶悶地打斷了我斟酌許久的臺詞。
「走吧,北原同學,大家都在看着我們呢。」
「好美。」
那上面有我,有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