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味未至』③
《人妻教師被班裏的女高中生迷的神魂顛倒的故事(迷生教)》 · 入間人間 · 2.1萬 字
「老師也覺得自己頗有姿色吧?」
印象裏,這話在倒酒之前就說過了。
「我——」
「我又不是您的學生。說說心裏話嘛」
「…………有一點兒」
就算我再怎麼木頭,活到現在多多少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算是有點人氣的。
但是,能否容忍,是屬於規則問題。這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而非我的感情問題。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和誰都不會說的啦。這是您和我兩個人的祕密」
腦子清醒卻渾身無力,一頭栽向桌子。桌子冰冰涼涼,貼得臉頰很是舒服。
這聲欲言又止的呢喃,連帶着把自己的退路也給斷了。
「爲什麼僅限戶川同學啊」
看來不能隨隨便便大呼小叫。
「喂,住嘴」
這話說得有水平啊,如同清風拂面,身爲年長者聽得很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噓噓老師。
我都沒檢查包裏的錢包到底還在不在。現在再檢查也已經晚了,不過看到錢包尚在之後,我如釋重負。清點了一下里面的錢,似乎分文未少。
「老師,您從剛纔開始就好嚇人啊」
本以爲她也就和我開個玩笑,但她卻收起了笑容,似乎真把我的話給聽進去了。
「這人啊,對別家店的姑娘出了手,然後就被拉進黑名單了」
作爲代價,心裏沉甸甸的,重得無法忽視。
我討厭用交易來維繫關係。硬要說的話,陪她玩接球換取晚上不溜達也算是一種交易,但我還是覺得,這和用把柄來要挾別人有本質上的區別,對此非常牴觸。所以,我說出來的話很硬,硬得像塊石頭。
我這話說的,聽着像是要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啊,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簡短的單詞,讓人浮想聯翩。
戶川同學攬着我的肩,對我關懷備至。被學生。被自己的學生。我一邊呻吟着,一邊握着茶水瓶大口喝。我能感受到水分正在擴散,在被酒精浸透了的全身裏擴散着。
戶川同學撅起了嘴。這小心思明擺着就是瞄着「特別」去的啊,讓我脖頸之上有如火烤。
「什麼鬼!?」
「順便一提,年齡限制是個大問題,所以謊稱凜已經二十歲了」
「嗯。她來店裏光顧過」
「戶川同學?」
博愛,友愛,保護欲,母性……以及,性愛。
這座城鎮的鳥真多。或許是環境適合鳥類生存吧。
「不要,老師您纔要好好活下去啊」
「加油哦,老師」
她還強調了「也」這個字。
是不想偏心嗎?其實我從未有過這方面的疑問。從一開始,我就認爲這是無法容忍的。毫無疑問,這是正確的。身爲教師則必須如此。
「爲啥老師你要道謝啊」
「不許啦。還有還有,要不先把內褲穿上吧」
我摘下墨鏡遞了過去,她順手把它戴上了。
看她眉頭緊鎖,我的宿醉勁兒也立馬被嚇沒了。
「事情的話……現在,正在辦」
真的好嗎?我低頭看了看牽着的手。戶川同學的手,蓋住了我的結婚戒指。明明都沒和老公牽手,可這孩子,一有機會就朝我的手摸過來。
「多謝好意。出來玩是該開開心心的,可是別太晚回家喔」
「老師您是,凜那邊的學校老師吧?」
「二十歲就不能穿水手服了嗎?」(注:《初戀接吻》第三卷第四章中,星高空也與她的初戀——水池海談論過類似話題)
「這麼坦率就承認了,該怎麼說呢……還挺一本正經的呢」
她微笑着,把我的手牽到和臉齊平的高度。
這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正笑得開心。
她附和了一聲,拖着長音,長得耐人尋味。
「那個,我是……班主任……」
「我?……真的嗎?」
「啊……嗯——嗯,沒事沒事。噢,我們去樓下聊吧」
甚至都不是朋友。但也沒法只把她定義爲我的學生,總之這關係老複雜了。
這孩子的笑容像是沒有一丁點兒戒心,讓我聯想起了那時候的偶像握手會。
「夢寐以求的地方啊!和我的酒局相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味道的話題讓我內心有點動搖。他是不是已經注意到了,藏在酒臭下面的另一種味道呢?
「所以,昨晚就沒發現你不在。『啊,你已經睡了吧,那我也休息吧』,然後倒頭就睡」
「啊,墨鏡。多謝了」
興趣和關心,或許是相遇的催化劑。
「看起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知道個明白比較好,所以就問她了。
啊嘻,唔嘻。瞭解現狀之後,我嘴裏蹦出了詭異的笑聲。這笑聲根本憋不住。
「給手指做美甲我還能理解,但看到腳趾的機會不多,我覺得意義不大啊」
看着一絲不掛的自己在鏡中頭髮凌亂、滿臉疲憊,我兩腿一軟。
「因爲您說『牀借我一下』,我就說『請請請』」
「………………………………………」
她說的話,也讓我琢磨不透。我意識到,那一晚在她眼裏和在我眼裏,有着不小的差別。
「對不起,老師我是個垃圾廢物」
我含糊了兩句,畢竟隨隨便便把學生的家事給抖出來也不太妥當,哪怕對象是老公。
「沒事沒事,是所好學校啊」
而我在週日上午出門,就是爲了向這位戶川同學再次道謝兼賠罪。
我從自行車停放點裏向前邁了一步,而戶川同學也站到我的身旁。然後,她看向我。
啊吧、啊吧吧吧吧,嘴皮子直打架,連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這聲喚得可真甜,讓我不自覺緩緩抬起頭,就像對東昇的旭日行注目禮。
把牀讓給了我這個醉鬼。
大腦超負荷運轉到了臨界點,反而心如止水。身體不由自主向右傾斜。
「最後?」
這話說得有水平啊,如同清風拂面,身爲年長者聽得很是順耳。像這樣舌綻蓮花正是專業素養的體現啊。我手裏握着盛了酒的玻璃杯,輕輕搖晃着。
最好是一沾酒就爆炸。一不做二不休,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連料酒也一併當作爆炸物吧。懷着堅定的信念,我毅然提筆。我把它貼在了化妝臺邊,這樣晚上睡覺時也能印在眼裏。可一看到它,就會勾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最後只會讓我鬱鬱寡歡到處打滾吧。
星小姐直言不諱,毫不遮掩。意外的是,我並沒覺得意外。
「不過啊,她是光明正大穿着校服來的呢」
我目前爲止掌握的信息,基本只有在廁所裏絆了一跤哇哇大哭,現在想想也會鼻子一酸。
「不過我可不會叫您莓酪絲呢」
「……喔」
下樓一看還真是戶川同學的家。陽光下的我,心花怒放:哇~瞞着老公在別人家裏過夜了~,哇~。換句話說,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好想死。這輩子從來就沒這麼失態過。什麼什麼,酒喝多了就在學生家裏過夜,還讓學生幫忙把尿?放到昨天,這裏面的任何一個字我都難以置信,而在今早,這些事蹟排排站向我挨個問好。
「凜不在我的好球區,所以不會出手的啦」
我想說的是,就算是教師,醉得不省人事在學生家裏受人關照,也簡直荒唐至極。
戶川同學看着我,又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停停停,咋還倒上酒了啊」
看着她,我心裏七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對了,空姐她有和我說起過。說您喝醉之後,還一個勁兒地聊我的事」
她應該還會回來吧。她玩得正開心,這真的妥當嗎?即便我有着這些顧慮也還是向聯賣所走去,彷彿被施加了無條件服從之類的咒語。蔬菜的氣味,聞起來比剛纔要更濃重。
「家裏被丟進來一坨會說話的垃圾居然還能開心嗎!?」
捶胸頓足無理取鬧,彷彿智力退化到了嬰幼兒時期。腦袋唰啦一下垂了下來,像是在用腦門拍釘子,而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她桌底下的腳尖給吸走了。正巧我現在全身乏力,索性就盯着不動了。
她的情感和身體一併向我徑直襲來。這強烈的好感,她毫不隱藏。
這聲悲啼油然而生,滿溢而出,宛若嬰兒初啼,在顎骨迴盪。抱着腦袋咯吱咯吱地扭着。咯吱咯吱地扭着。咯吱咯吱!根本不敢正眼看學生的臉。被戶川同學,把內褲,噓噓噓噓噓噓噓噓唔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咿咿嘰咿咿咿咿咿嘰嘰!
這可是別人家被子上的味道,結果卻粘我身上了,還第二天早上纔回家。
我可能病了,會把原本就已足夠美麗的事物,在眼裏進一步潤色。
「那這個也……我,拿去洗了一下。給」
它原本不屬於我。(注:日本夫妻在婚後往往會改爲同一姓氏,因此莓原樹老師原本的姓氏並非「莓原」,而是婚後改姓爲「莓原」)
老公給此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我這就去」,我站起身,喉嚨裏響着殭屍叫聲。
她把手從背後掏了出來,手裏拿着一條女式內褲。這款式我好像哪裏見過啊……啊!?
懷揣着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它很白?」
我不想讓這孩子染上算計。
「看到老師您這樣子,我不信也得信了」
「這次真的太麻煩你了」
這位插科打諢的是佐竹同學,她和戶川同學在班裏也很要好。
但她低頭看我時的神情,似乎很是歡喜。
「老師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呢。呃,好像剛纔已經問過了啊,算了算了」
在這當中,我的種種醜態究竟佔了多少篇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能讓我的玻璃心碎一地了。
正當我走到蔬菜聯賣所前,忽然間,淡淡的蔬菜味裏響起了戶川同學的聲音。是從紅綠燈那兒傳來的。我眼珠子跟着轉了過去,隨後就被固定死了角度,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在乾澀和衝擊中煎熬着。(注:「聯賣所」指的是鎌倉車站旁的「鎌倉市農協連即売所」,即「鎌倉市農協聯直銷市場」,主營農產品銷售)
雖然剛纔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算是落地了,但現在又懸上去了一塊。
只不過依然頭昏眼花。
「嗯……其實昨晚我這裏也玩得挺嗨,雖然沒你嗨……」
「這是因爲……它很白?」
「嗯嗯?」
再沉穩一點吧。我倆該碰面的地方,是在學校裏、教室裏。
「呼…………呼」
「所以啊……我真就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沒用大人啊」
本來想糾正稱呼方式,但又覺得無傷大雅。我不太能堅守所謂的教師立場。可能是我身爲教師的自覺還不足吧。也可能是因爲,我心虛。
「那就好」,老公舒了一口氣。他對此沒有任何疑問,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星小姐,你你你——」
「沒寫我的姓氏啊」
各種猜想一個比一個糟糕,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密密麻麻得讓我兩眼一抹黑。
嘿嘿——我的學生掛着暖洋洋的笑容,幫我打着圓場。
「戶川同學的媽媽……」
都快和我差不多了。
一會兒把教師當擋箭牌,一會兒又想偏心,妄圖同時霸佔過去和未來,卻顧此失彼。
這孩子也太會了吧。手像是被火給燙了一樣,撲棱撲棱地扇着風。
「這位客人簡直把人當猴耍,趕緊拉黑吧」
「老師,需要這個嗎?」
走到戶川同學家後,擔憂變成了現實。按了門鈴也沒反應。在外面等她也不現實,都不知道要過幾小時她纔會回來。該怎麼辦呢,我抬頭問了問太陽。它的熱度一如既往,且與日俱增。太陽永不會變,哪怕世界毀滅。
我從牀上彈射升空,哆哆嗦嗦地隔着衣服把自己給摸索了一遍,而這「搜身檢查」的結果,讓我的心拔涼拔涼的。
戶川同學喜形於色,牽着我的手拼命地晃。她這方面真的像極了一隻大狗狗……太可愛了。天真無邪的一面毫無保留,撲了我個滿懷,太可愛了。
「有、有道理啊」
「好歹,我也是個老師……算了,反正是在校外」
「就算喝醉了,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是變不出來的」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予我鼓勵,又恰如,予我蠱惑。
即便如此還是希望她大發慈悲,讓我下週還能繼續以教師的身份站上講臺。
「戶川同學,夜總會爛透了,你千萬別去啊」
是想給戶川凜特殊待遇嗎?
「嗚嗚嗚嗚嗚」
「老師?」
那時的我,真的哭着說自己一個人沒法噓噓了啊。連噓噓都不會,咋不乾脆就當場憋死算了啊。剛剛纔說無路可逃,可我現在真的什麼都不想管啦能不能讓我夾着尾巴跑路啊。
「是這人帶她來的」
她爲什麼選了這句話來道別,這讓我大惑不解。
上個廁所還要學生幫忙脫內褲的老師真的滿大街都是嗎!?
「想道歉的話,就不要再說這些了。……好不好?」
「進來聊一會兒吧。啊,您的正事就放到最後再說吧」
「不是不是。是女孩子」
戶川同學的諄諄教誨,讓我覺得她纔是老師。但要是有我這麼個醉鬼當學生,那她也是倒了大黴吧。所以說,我還沒資格當她的學生啊,心灰意冷了。
「老師對於這方面,會不會有牴觸?」
『老是看我腿,好色哦』
「把我扔院子裏就行了嘛。院子挺合適的。去院子吧。我們邊埋邊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就納悶了,不就留個聯繫方式嘛,咋當成壞事了呢。
她笑得手臂都跟着顫了起來,似乎在回味着當時的情形。
自己沒有的,那麼不管在什麼條件下都不會發生。
「呃,人沒事就好。主要是早上往臥室裏看了眼就沒看到人影,也沒個聯絡」
「那啥,雖然我可能沒啥資格來說……但夜總會不行,這地方不能去」
雖說是去賠罪的,但一想到要去見她,心頭就會一緊。
「嗯~確實算是美女呢。美女這詞也不太確切……對對對,是老師說的那種可愛系。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隻大型犬。但那傢伙不行,個頭太高了」
是啊是啊——可我明明想要附和,卻沒法向淚之幕的另一側尋求逃避。
潮水之味,瀰漫在街頭巷尾,卻進不了這個家。
真到了那一步我也無計可施,只能聽天由命了。
咕咚咕咚咕咚咕咕咕咚咚。
「叫莓酪絲的話會顯得年輕嘛。要和我們一起去玩不?」
夜總會啊。沒錯,到頭來還是結伴去了夜總會,然後和星小姐聊了天,以及,夜總會女郎很專業……可在那以後,從酒送上來的時候起,記憶就一片空白了。
或許,從她的角度上來看,這就是唯一的心願。
「這也太渣了……」
「去夜總會喝得昏迷不醒還被學生照顧到第二天早上纔回去……頭好痛……」
我對戶川同學的瞭解也沒那麼深啊,不至於能讓我聊個沒完沒了,我也納悶自己到底說了些啥。從我在她家的撒野程度來類推,恐怕當時說的大概率都是些會被天打雷劈的。一邊氣自己居然忘了個乾淨,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同時又有些後怕,認爲或許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在我腦子裏並駕齊驅。
看來星小姐替我付了啊。這樣的話之後得把錢還她。
「看起來超像大人」
「能聯繫的話就不會空跑一趟了嘛」
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這或許不是教師能隨便提起的吧。
她似乎是不再打算多透露一個字了。姓氏……莓原。
被她這麼說,作爲一名教師還是比較開心……的吧?
怎麼變成他先開口道歉了啊。不過仔細一看,老公眉頭緊皺,他似乎也頭痛欲裂。
「這倒是提醒我了……後來,是怎麼結賬的啊?」
在那之後,傳到我耳朵裏的聲音就都模糊不清了。
「不好說……要是被知道了估計挺麻煩的」
「呃,看樣子還真有啊……」
話說回來,早上……已經早上了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都沒和老公說一聲就在外面過夜了。等等,老公有聯繫我嗎?有嗎?要是有,那我回消息了嗎?他會不會急得報警了呢?所以到底啥情況啊?不安、後悔、罪惡感和內疚彷彿拉幫結派,在心裏搭了一座堡壘。
聯賣所。雖然正式名稱不叫這個,但大家都這麼叫。這是集中銷售當地蔬菜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把它當作碰面地點吧。我杵在白色招牌的邊上,和停放着的自行車們融爲一體,就這麼等着戶川同學。
並且,一旦意識到脫我內褲的就是這隻手,心裏就滿是疙瘩和毛躁。從比例上來說,疙瘩佔了一個億,毛躁在六百萬上下。
「我也……」
我喘着粗氣,死死地瞪着星小姐,而她又「哇哈哈」地笑得打顫。總覺得她笑得很欠扁。我快被氣出腦淤血了,爲了避免憋不住破口大罵,只好抄起玻璃杯往喉嚨裏灌酒。
「哪怕自己罵自己也不行。老師,您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可了不起了,所以——」
深深俯首,苦苦哀求。然後,頭頂上灑下來一陣笑聲。
不過,哪怕是在大街上隔了老遠,我也能一眼認出她。
在旁人眼裏,我倆肯定不是師生吧。
「是嗎……?」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儘管這種想法是身爲教師的我不應該有的。
她安慰我,或許是對我這個沒人要的垃圾窩囊廢看不下去了。
話又說回來,這人的標準到底有多高啊,連戶川同學立在她面前也不心動。
這孩子的慾望,每一個都那麼純粹啊。
老公愁眉苦臉的樣子都能當作表情包了,可見其宿醉到了何種級別。這對夫妻真的絕了。
「是凜說想來所以才帶她來的啦。因爲那傢伙的母親啊,這一帶的基本都認識」
抬起頭來,從齒縫間呼嘯而出的氣息,全是酒臭,燻死我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不如先喝爲敬結果喝到斷片被抬到學生家裏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纔回來」
「唔……我沒想過這個問……啊,戶川同學!難道你,對戶川同學出手……不對不對,應該說是,不正當的、交——」
我向戶川同學輕輕點了點頭,意思是「今天就這麼算了吧」。
「主要是,我怕你不太願意呆在家裏」
「戶川同學,你要好好活下去哦」
這次說得理直氣壯。
「除了這些,我還幹了哪些事啊……比如壞事或者怪事啥的?沒遭罪吧?」
顯然我這是自暴自棄了,反正我在成爲噓噓老師的那一刻就已經丟了一條命,嘿嘿嘿,都生無可戀了愛咋樣就咋樣吧。活着也好,死了也罷,反正都只有後悔。
你是聖人嗎?不對,與其說是聖人倒更像是朵奇葩之類的。
一語道破,像根針扎進我的心臟。
「泡澡的時候別睡着了,當心沉浴缸裏哦~」
「沒事沒事,我沒覺得遭罪啦」
話說回來……這合適嗎。在學生家裏,和學生牽手,與學生獨處。
某種液體從胸口一路飆升,味道與酒大相徑庭,卻又讓我醉了一遍。
「好了啦,別再說什麼垃不垃圾了……我不想聽見老師您被說成這樣」
瞳孔地震。
荒廢了幾乎整整一個休息日之後,身板子裏裏外外總算是緩過來了,可以正常行動了。
她對我的感受,尚未被貼上標籤。無論是我還是她,都故意這麼做。但從種類上來看,我對她的,也肯定是同一種感受。
或許這是我出生以來二十餘載裏,第一次能做到心無旁騖、畢恭畢敬地下跪磕頭。
我的心漸漸被陰霾籠罩,眼皮子都要耷拉下來了。
「喔,很適合您啊。有點像個大人了」
隨即又盈盈一笑,快步走出房間。總覺得哪裏有些反常,但我也沒心思去深究了。我也走出房間,喉嚨響着《我〇世界》裏的殭屍呻吟聲,腳步如履薄冰。自不用說,面前的過道我見都沒見過。雖然之前來過她家,但沒見過二樓長啥樣。好想死。下樓時的腳步飄得像在夢遊,這都沒能摔下來怕不是菩薩顯靈了。好想死。
「哇,這也太危險了啊」
「您說想去廁所,我就帶您去了,結果您的小腿咣的一聲磕到馬桶摔了一跤,哭着說自己一個人沒法噓噓,所以我就,幫您脫了下來」「我不活了」
「就是說嘛,咋還不拉黑」
「這做法倒也很符合老師的性子呢」
「喔,看來收到了啊」
「可以嗎?」
她從包裏取出一副墨鏡。是讓我喬裝打扮嗎?再不濟也能有點心理安慰作用吧,於是我接過墨鏡戴上試試。剝離了光線,整個世界都冷清了幾分。
在各種意義上各種角度上都腦殼生疼。該怎麼和老公解釋啊。和衣而眠,然後衣服皺成一坨,這鬼樣子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披頭散髮像個野人,頭髮都翹到臉上了,但我連梳頭的勁兒也提不起來。纔剛起牀,卻已經筋疲力盡了。
站在浴室前的洗臉檯前總算感覺到,從夢境邁向噩夢的時光終於結束了。有氣無力地脫着衣服,正當我的手指頭勾起內褲時突然觸景生情,兩眼一黑。
「那所學校的水手服很可愛啊。雖然西式校服也很不錯,但從觀感上我還是更喜歡水手服呢」
我下意識動了動鼻子,似乎已經能分辨出這股味道了,看來是有些聞慣了吧。
「沒事的老師。您噓噓的時候我啥都沒看」
「話說你這嗨得也太放肆啊,這種情況會被學校追究嗎」
「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嗯,我喜歡女人哦。這口味再平常不過了哦」
「對不起。嗯,老師說的對」
是想偏心嗎?還是不想呢?
「是我不好」
「纔沒——呃,可能,確實有點吧」
「硬要說的話,可能我還是更喜歡您平常穿的正裝」
趁着我發誓的時候,她又貼了過來,嗅了嗅我的味道。
「老師息怒,會嚇到其他客人的」
「呃,等一下,就算問我喜歡哪種……可,我已經結婚了啊?」
「哇哈哈」
「您很糾結這個嗎?」
「好可怕……」
她的美貌化爲純粹的暴力,把我打得體無完膚。迄今爲止我也當了多年教師。我和小孩子接觸的機會比普通人要多,但說實話,就沒遇到能讓我大呼美少女的。明明之前還沒意識到這個,如今已經,看入了迷。
路上那些邊走邊喫的人,一看就是遊客。本地人都知道這附近盤旋着不少黑鳶,在天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搶了食物就跑。它們有夠古靈精怪的,搶食物那叫一個快準狠。還會把礙事的包裝袋隨地亂丟。0;注:黑鳶是鷹科鳶屬的中型猛禽1;
她「哼哼」了一聲,岔開話題,我也只好「唔嘿嘿嘿」,滿臉堆笑。
她說得模棱兩可,笑容也時陰時晴。然後,在我道歉之前,她繼續開口。
先收拾下東西吧,總之得先回趟家。正在忙着收拾之時,我感到有股視線刺着,於是抬起頭。
聲調提高了八度,動聽得像是用了假聲。眼球傳來的痛覺讓我意識到了眼前的景象依然還在打轉。
「哈哈……」
幹嘛這麼較真啊?——不知哪裏傳來這個聲音。
不經意間,磚塊搖搖欲墜,一塊,兩塊。
她和其他的女高中生相比,也要可愛許多。可愛。想了兩遍,差點忍不住要點點頭了。這也太不得了了吧?戶川同學,這也太不得了了吧?——我都快失去語言能力了。迎面被她的可愛給洗禮了一遍,詞彙量都被洗乾淨了。我可是負責現代國語的教師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中午好」,這聲招呼打得略顯生硬,手指也似彎非彎地動了動。和她同行的學生也是我們班的。
「我是老師,很講規矩,爲人師表,在學生家,酩酊大醉……是否就是,人中敗類?」
「總之,就當作一場大冒險吧」
爲什麼那個會是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哈……」
她的表情看上去是想問我一句「突然間您這是怎麼了啊」,可我也沒辦法啊,我這不是被突如其來的衝擊給整得語無倫次了嘛。
「你腦袋被驢踢了嗎?」
老公刻意壓低了聲音,明明在場的就只有我倆,還說啥悄悄話啊。弄得我啼笑皆非。
「其實,我是先來了這兒一趟。看你不在,就去車站這邊轉了轉……能碰上說明運氣挺好」
「好吧……」
「嗯,沒問題」
要是學生們想週末出去逛逛,多半會去那邊乘電車吧。不管怎麼說,車站周邊是活動半徑的中心。多走幾步路總沒壞處,哪怕當作酒醒之後的復健也好。
託了各種疼痛的福,化成一灘的意識終於被關回了名爲現實的籠子裏。今天是週六,是梅雨季裏的晴天,昨天在學生家裏過夜,老公沒聯繫我,我是噓噓。妥了。
邁開步子,飄在自己身上的酒氣湧進了鼻腔。以及,酒味之中,還帶着清香。這應該就是,戶川同學的味道吧。
恐怕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恐怖的是,我至今不知道在夜總會爛醉之後究竟還幹了些什麼。雖然我不認爲還會有比在戶川同學家的行徑更出格的了,可要是真有的話就等着社會性死亡吧。
「家裏又沒人啦」
一路上她生龍活虎,而我跟在邊上,也看了她一路。
之後,好像,就開始東拉西扯。前前後後的記憶變得斷斷續續。
「難怪啊……」
「哎呀怎麼說呢,從結果上來看是這樣沒錯啦,但來龍去脈可是相當複雜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是夜總會女郎的嘛……再說啦,那家店我連去都沒去過。連一次都沒去就被拉黑了,這也太沒道理了吧。等等,現在想想我纔算是受害者吧?」
她的喜悅,流露在我倆搖晃的手臂裏。
丟臉程度已經超出我的語文水平了。
「我媽基本不在家,所以正好能讓您來歇一晚嘛」
「對了,還有件事想問一下」
「當然是因爲——你說,對吧?」
「從天堂一路墜到十八層地獄,沿途全都讓我看了個遍」
爲啥說文言文啊?她把墨鏡挪到頭頂,又換了另一幅形象,走的是陽光活潑路線。她是不是有好幾張面孔啊?無論看到哪一張,我的心裏都會捲起一陣名爲「不得了」的狂風。
「這怎麼行啊?」
「原諒我吧」
「哎,不是您說有事找我的嘛」
「對不起」
「老師,歡迎您」
「不過和您一起的話,回家也行。好啦,走吧」
帶我走進客廳後,她把包一放,然後撲進沙發。接着,砰砰砰,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鄰座。是想讓我坐到她身邊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應邀。一坐下來,她就又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延續着日常。
「這也不是壞事啦」
我展示了一下結婚戒指,可她就回了句「哦,是嗎」一筆帶過。
「說起來,我好像被叫成莓酪絲了啊」
才走了這麼點路,也不指望能遇到戶川同學。這我再清楚不過了。雖然清楚,可是……心裏還是在期待着,或許能見到她。人啊,會因爲這一點盼頭,而怦然心動。
「是在對你說」
「那就不要啥封口費了,單純加個聯繫人吧。我想和老師加好友嘛」
被她這麼一說,我頓時聯想到了她之前的那段發言,裏面赤裸裸地展示着慾望。
身子骨快被各種擔子壓垮了,稍一鬆懈就要打個趔趄,而我就這麼告別了戶川家。一出門就是大馬路,我的視線跟着路上飛馳的汽車一起奔向太陽,然後眼睛被太陽刺得生疼。陽光被擦得錚亮,似乎是在沒什麼戲分的梅雨時節裏養足了精蓄足了銳。
客廳裏有一位生活不能自理的垃圾教師,和一位笑靨如花的女高中生,兩人夾着被爐桌,相對而坐。這麼可愛的學生,我理應成爲她學業和人生上的榜樣,結果卻給她展示了社會的穢物。
「畢竟我也不年輕了啊」
「用腦瓜子想想也知道是不能的啊!」
不過,來見她也是個事實,所以該說算不算誤會……應該,也不算吧。
「唉,啊……不過,喜好是因人而異的,吧……」
看着眉飛色舞的老公,我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說明白。
我沒和戶川同學提前打過招呼,所以她完全有可能不在家。明知如此,卻不回頭。因爲她又不可能來我家嘛。
「彆着急彆着急,再多喝點茶吧」
「喝得神志不清,然後就,來了這裏……?」
略略略——女郎告密之後還不忘做個鬼臉。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有一位喜歡小女孩的金髮大姐姐。
「那兒的女孩子可溫柔了,非常下酒」
「老師,這種事情也常有的啦」
「您嚴肅的時候,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個老師,不會有其他想法。但如果稍微隨便一點,就會讓人覺得『喔,原來老師也是個普通的女人啊』」
「啊啊……討厭………………啊啊」
「留你過夜的學生,不是男孩子吧?」
「你認識戶川同學嗎?」
這可不是和學生之間該有的距離。這距離,要更加親近,無比緊密。
身爲教師,週末還在尋覓學生的蹤影,這已經越界了吧。
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可愛了。嘴裏像是塞滿了棉花糖,在物理層面上被禁了言。
我換了個話題來矇混過去。於是就想到了剛纔學生們脫口而出的稱呼。
我都沒發問,她就大談特談自己的喜好。不過我也有那麼一絲絲贊同就是了。
這是在訴說着我昨晚的故事。
一路上,我搜尋着戶川同學的身影,無論是迎面走來的還是馬路對面的都不放過。
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去洗個澡再補會兒覺吧。總之,幸好人沒事」
如此回答之後,星小姐回了句「是個好老師啊」,從臉上笑容來看似乎是在打趣我。
從包裏拿出手機,和她交換聯繫方式。以往這部手機只有在和老公聯繫時纔會派上用場,如今握在手裏,莫名覺得它又重了一些。看來以後,在家也不能把手機隨手亂丟了。
萬念俱灰之時抬了抬眼皮子,看到藍色的沙發上有條毯子。她是睡在那兒的吧。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和顏悅色地說了一句:
「爲啥不阻止她啊!」
她說的都是最優解,但是,對於我的立場而言,這些都是無法接受的。
這個話題,恐怕不能隨隨便便發表意見。
倒也沒啥見不得人的就是了。……不對,還真有。去逛過夜總會。
「其實把我這堆廢渣直接攤地上就行了嘛」
這差距不小啊,我連有沒有160都還不確定。更別提她才這個歲數,很可能還會繼續長個子。一抬頭就看到她的臉,在極近距離對上了眼。
「是、是這樣嗎?」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替我說起了好話。
戶川同學故意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只見她扭扭捏捏,似乎是不好意思看向我這裏。
啪嗒啪嗒,漸漸瓦解。
「戶川同學。你這是,趁火打劫」
上課時見一面也就足夠了。
僵硬,紅暈,興奮。
像是差了幾歲的姐妹,或者是差了幾歲的朋友。算了,別提歲數了,想想就煩。
我那笨腦袋裏挖出來的,究竟是胡思亂想還是真心實意呢,可我還沒來得及品出個所以然,就發現戶川同學已離我近在咫尺。她趕在我嚇傻之前,把鼻子貼了過來。
戶川同學一頭霧水,可能是因爲我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吧。我把心裏浮現的病名,用無數條黑線抹去。
「小個子、大咪咪的女孩子最棒了」
她先進了家門,然後歡迎我。
「朋友說有個好地方要不要去然後到那一看發現是家夜總會可來都來了不如先喝爲敬結果喝到斷片被抬到學生家裏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纔回來」
「不要緊嗎?你是在和朋友們玩啊」
「嗯~?」
「好呀~」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休閒打扮,之前只見過她在家不修邊幅的一面。
「我啊,到底是不是人中敗類啊」
嘿嘿——她笑得舒暢,把腳往下啪地一擱。然後順勢把身子從桌上探了過來,湊到我跟前,盯着我的臉。
被她喜愛,讓我幾分歡喜幾分憂愁。
戶川同學是不是想和媽媽拉近點距離呢,哪怕只有一點。
「我是來見你的」
戶川同學拉開窗簾,陽光立刻扎進我的眼,像是在審判我的罪行。漂浮的塵埃合着窗簾的節拍,在光輝中跳起了舞。伴隨着眼底的鈍痛,迎來了清爽的早晨,清爽得像是在隱隱預示着梅雨季的結束。
就算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可仍會化爲經驗,以此留存。那一晚,我到底得到了什麼啊。
事態勉強還在可控範圍內,就把頭痛當作紀念品帶回家吧。
目測的話,我倆的身高差應該不超過10釐米。但從仰視的角度來看,估計也接近這個數了吧。
「一股酒味」
如此這般,我試圖讓意識鎮定下來,但它卻因爲某些原因而拒不執行。
該怎麼說呢。像是已有預感所以提前做好了準備,也就這麼接受了。
「莓酪絲,您這是把我們當小學生了吧?」
「我還以爲會直接喊我姓名,沒想到不但保留了稱謂,聽着還挺親切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因如此,哪怕沒有意識……可自己幹出來的每一件事、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也全都出於我的本意」
想了想自己的學生時代,難得過個週末還碰上老師的話,多半隻會敗了興頭。
「老師好像對夜總會有些偏見呢」
所以,先把這些統統拋開,我倒是要問問,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意思是,這女人就只愛小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話,但……這種距離感,簡直就是愛的溫牀啊。
意識飄飄然,輕得像泡沫塑料。休閒打扮的戶川同學,簡直是不得了的二次方。
「這是因爲,老師您……」
步幅和步速擊碎了所有的狡辯,讓我對此堅信不疑。
「唔,那可不好。我會把嘴巴閉得牢牢的」
我晃了晃還在宿醉中的腦袋,拎着包站起身。再怎麼說,也沒時間能讓我繼續磨蹭下去了。要是老公起了疑心,就不方便了…………不方便?是指什麼不方便啊。
「老師,您能來這兒……其實我還挺開心的喔」
搞不好,我其實比她還要更拘泥於『關係』。
她也從沙發上下來,把我扶正。
「但嬌小的女孩子,基本上年齡都不大吧?」
「……有嗎?」
經歷了喪失記憶的那晚後,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她又多了一層柔美,惹人憐愛。拉近距離之後,不但沒有讓我產生抗拒感,而牽着的手還讓我產生了強烈的情感。
被爐桌下的陰影裏,她的趾甲閃爍着黯淡的光芒。經我這麼一提,她把腳從桌下抬了出來,讓我能瞧個仔細。趾甲塗成了深藍色,這光澤讓我有些着迷。這麼一看還確實挺好看的。
有氣無力地撐開眼皮子把眼珠子轉向腳邊瞅了一瞅,右邊的小腿上已經淤青一片了,青得像一片深海。而且還不止一個,放眼望去至少有兩三個暗礁。
沒錯,這簡直就是——我如今的所作所爲。
「這事兒要是暴露了,麻煩可就大了……可能,會被開除公職」
「嗯。是~啊,我很高興能聽到這兩句話」
「不過,大半夜的,真虧她們家願意放你進來啊」
「反正和你相比,我就是個小不點嘛」
她把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她是對的,她毫無疑問是對的。
「啊,嗯……好一些了」
不過,我們在物理狀態上依然是手牽着手,都這樣了還打算拒絕的話,那多少有些滑稽。
「在聯賣所那邊等我」
我不希望把這些東西帶進我倆的關係裏。
她的手伸了過來,纏上了我的手,就這麼牽着。戶川同學的手掌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制伏了。和之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可現在是白天,是星期天,是在車站前。無數雙眼睛盯着,搞不好還會像剛纔那樣被學生們目擊。
戶川同學已經和朋友們別過,一個人回到了我這裏。
「大人啊……然也,然也」
但,在此之前,先在房間裏貼了一張警示。
僅憑這一聲稱呼,我就能立刻分辨出對方是誰。
關於老公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因此輕了幾分的腦袋咕嚕咕嚕地搖着,頭痛和反胃再次集結,讓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抬起步子。
「我再也不碰一滴酒了」
她的反應讓我捉摸不透。只見她看着遠處,笑得曖昧。
「果然很貴吧?突然想到,你喝了這麼多居然還付得起啊」
「不對,不是夜總會爛,是我這人爛……」
「現在……?」
而在得出結論之前,我迄今爲止的行動已先闡明瞭一切。
吧唧一響。
「纔怪。是昨天的事……方便的話,要不到你家裏再說?」
「鏅醯㶁㷩!?」
這種時候,沒留聯繫方式的弊端就暴露出來了,但我們也沒啥理由互加聯繫人啊。雖然,最近和她貼得有些近,可那孩子是我的學生,是未成年人,是女高中生。而我,僅僅只是個班主任。
我不知道,只能回握住她的手。
「那麼,喜歡哪種凜呢」
這副墨鏡真的立大功了。因爲能隱藏我的視線。我的目光,被她那歡快的腳步給吸得死死的。對一雙玉足的羨慕之情,以及種種……無法名狀的感情像是一個個氣泡,浮在心上。其中一個實在是太過露骨,讓我懷疑腦子是不是秀逗了,羞死人了。
不知爲什麼,我嚥了一下口水。
「對不起,好像沒有」
「僅此而已」
她是我的學生。是個小孩子,就讀的學校是我就職的高中。但從外表上來看,已經至少是半個大人了。
「所以就來夜總會了啊,這下說得通了吧~」
其實我無所謂別人怎麼叫我,但也正因如此,纔會缺少威嚴感吧。
「老師,您別嚇我啊」
就算都是同性,就算這是在學生家裏,可再怎麼說,我還是睡在了別人牀上啊。
戶川同學笑得燦爛,像是在與陽光爭輝,看着她,各種消極想法也在我心裏起起落落。
呼吸頻率加快,背後氣溫驟降,都讓我實時感受到身體狀況在斷崖式惡化。
現在的她,和穿着校服上學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真正的教師,不就是這樣的嗎。
是在說上衣嗎。其實,我還是喜歡藍色。
但有別於恐懼的某種東西,正在對我的心窮追不捨。
「告訴別人的話,就太浪費了嘛」
以及,這副墨鏡究竟能讓我從世界上淡去個幾分呢。
不對,別說是老公了,全人類都不準知道。要是可能的話,最好戶川同學也能忘個乾淨。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嘛。反倒是戶川同學,說不定以後她一看到我這張臉,心裏想的就是「噓噓老師」,一想到這些我還不如找個地方跳跳下去死了算了。
她把手指抵在墨鏡邊,向我展示着。抬頭一看,只見墨鏡遮住了她那惹人憐愛的水靈眼眸,再加上高個子和好身材,彷彿逆轉了年齡差。
「對不起……」
「老師,您好像喜歡白色啊」
之後她笑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喂喂喂,你這是專揀難聽的講啊,會被人誤會的。我只是喜歡嬌小的女孩子嘛」
畢竟害怕廁所那事兒被老公知道,所以我拒絕得委婉又堅決。
直白的回答,讓人心臟一悸。
彷彿在說不想讓我回去,這讓我也……不好受。
是她讓我發現的。
從他的語氣裏,我聽不出他到底是無語呢,還是欽佩呢,或者是挖苦呢。但不管是哪種,他現在是目瞪口呆。換位思考,如果老公夜不歸宿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
這已經被人說了一萬遍了啊,現在是一萬零一遍了。
「其實也沒有啦。對了,你有多高來着?」
戶川同學和我,在旁人眼裏,在陌生人眼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形象啊。
「還不是因爲看你喝的這麼生猛啊,都要把空杯子也給啃了……杯子可不好喫啊……」
她或許在想:這人連廁所都沒法自己上,竟然也能當教師啊。
老公默默聽完我的解釋後,把內容概括了一遍。
現在則是和學生手牽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咋回事呢?
「您不想嗎?」
「我更想和老師一起」
莓原老師,簡稱莓酪絲。
真要說的話,從我在夜總會花天酒地那時起,就隨時隨地都可能東窗事發,被炒魷魚。
我釋然了。
「……你的事?」
根本掩蓋不住聲音裏的慌亂。心臟像是提到嗓子眼那兒去了,撲通撲通的,好不安分。
「不對,不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話,就太浪費了嘛」
血管裏奔騰着焦慮和落寞,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喪失感嗎。我微微抬起頭,但下巴卻脫了節,於是嘴巴就這麼一開。然後,聲似詛咒,飛流直下。
「個頭……?」
「呃——是……討厭草莓嗎?難道是過敏?」
話到這裏就結束了,後面的部分被她給嚥了回去,似乎是覺得就這麼說出來會顯得很浪費。可就算沒說出口,她那柔美之聲也足以道出柔情。
我只能把他人所言當作真相。而現在,先把其中一個真相給埋了吧。
她小我10歲,身高就算保守估計也比我高了5釐米以上……學號是,21號。
「要我陪你去嗎?」
身穿校服時埋沒在其他學生裏的楚楚動人,如今在休閒打扮時火力全開。
如果說蹲在角落裏失魂落魄也稱得上是「好點兒了」的話,那我好得不得了。手腳無力,連喝得還剩一半的飲料瓶都快握不住了。得趕緊回去。立刻馬上。也得向戶川同學道個謝,再道個歉。也給星小姐添了麻煩,要忙的事情堆積如山,但我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換作平常的話,我會按部就班逐個處理,但我現在腦袋沉得都快把脖子壓斷了。
「對呀,是老師您的」
「好點兒了嗎?」
怒吼完後喉嚨乾渴,順手拿起手邊的玻璃杯潤了潤嗓子。爽。
這讓我挺羨慕的,我也想當一名超凡脫俗,卻又平平無奇的教師。
她自作主張地安排好行程後,又立刻回到朋友那邊去了。我摸了摸被聲音撫過的耳垂,目送着三人嘰嘰喳喳地遠去。
敏感部分被星小姐用音量和氣勢給糊弄過去了。看着星小姐,我的臉上似乎也漸漸帶上了笑意。另外我意識到,來接待我們的夜總會女郎身材修長,原來是出於這個理由纔派她過來的。
喀啦一聲,她把門一開,然後淡淡撂下這句話。
過了會兒,我才意識到這句話到底有多容易引起誤會。
「和其他人用同一種稱呼的話,總有點不太舒服」
「原來,是這樣啊……非常感謝」
「真的非常感謝,同時也非常抱歉」
淚眼汪汪地接過洗淨了的內褲,重新穿好。我這人啊,居然連內褲都讓學生來洗了嗎。彎下腰時有種想吐的衝動,相當難受。下半身不再涼颼颼後,我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一副快要哭出來了的樣子,而戶川同學卻收回了笑容,定成了一尊雕像,她這反應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就這麼盯我盯得出神。
「小凜她呀,在這兒玩得可開心啦。接待她們的姑娘說『人家想喫水果嘛』,邊上那位說『不行,去蔬果店買!乾脆現在去約會吧,去蔬果店約會!』,這沒頭沒腦的都給人看得笑岔氣了」
我嘿嘿笑着從沙發上起身,然後朝她膝蓋一彎,跪得慘不忍睹。全程依舊牽着手。
「畢竟都對高中生出手了,所以心裏有鬼吧」
「沒人會直接喊您名字的啦。因爲『莓原』念起來太長了嘛」(注:「莓原」在日語裏的讀法是「いちごはら」,共有5個音節,並且這麼叫會很不禮貌,因爲沒在後面加上「老師」二字,如果加上的話念起來更長。而「莓酪絲」在日語裏的讀法是「いちせん」,不但保留了「老師」這個稱謂——儘管是簡稱,但顯得較爲禮貌,而且只有4個音節,念起來較短)
「……喔~」
「嘿,加好了,號碼沒錯吧?」
「什麼?」
她的視線倉皇逃竄,語氣也極不自然。連瞎子都能看出其中有鬼。
我從牀上一躍而下,四處尋找有沒有適合新手跳樓的窗戶,但我的手我的肩都被她給鎖了個結結實實,所以沒能得逞。
和學生通過社交軟件交流是明令禁止的。畢竟,與學生私下交流而引發的問題不在少數。教師和學生都是人類,只不過在歲數上有些差距罷了,一旦交流頻繁,難免會導致各種情感升溫。
她見我摸不着頭腦,於是朝我笑了笑,笑容裏夾雜着些許寂寞。
我不配做人的情節已經被她欣賞了個夠。
「我真的不活了」
「如果,能做到守口如瓶的話,那就……」
「因爲啊,您說完正事就要回去了吧」
「嗯,那孩子的家啊……怎麼說呢,有點複雜」
她爽快地答應了,走起路來手臂擺個不停,擺得和她的心情一樣歡快。
而我明白,符合這種症狀的病名,只有一個。
就像這樣,一點一點放鬆戒備,一點一點播下自我毀滅的種子,全人類是不是都這個德行啊?
「二十歲的戶川同學……」
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的這份人生艱辛,似乎和別人的不太一樣啊。
她迫不及待地向我提議。
「啊,不過我更喜歡您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簡直就是變了個人」
我基本沒在週末裏碰上過學生。就更別提自個兒主動來見學生了。
「老師?」
我沒法把酒精當作藉口,以此來逃之夭夭。
真是悠然自在啊。
「沒事啦沒事啦,對了對了,哭着鼻子撒着嬌的老師,真的好可愛呢」
「哎,啊……對哦」
「嗯~反正隨時都能和小佐她們一起玩……倒不如說——」(注:原文爲「さっちゃん」,指的可能是「佐竹」的暱稱,即「小佐」)
「凜穿着校服在外面晃晃蕩蕩,我看到後就上去搭了個話,照顧了她一下而已。畢竟覺得她太不當心了」
「和學生交換聯繫方式的話,這實在是……」
「喔……果然有這麼高啊」
「嗯。大家都這麼叫嘛」
我乾笑着,如果我是男人的話,絕對會被懷疑出軌了吧。
可她似乎無視了順理成章的告別環節,朝我這裏靠了過來。如此自然,如此大膽,差點把我給嚇得人仰馬翻。這位個子比我高的學生像鴿子一樣毫無戒備地湊過來,在我耳邊輕語。
「真的很對不起!」
「我有預感,現在跳下去的話一定能翻騰二週半轉體三週半以完美的倒栽蔥姿勢入地」
我抬起陰雲密佈的臉,一股香甜味撲鼻而來。是從進站口附近的攤位那兒飄過來的。那兒有家小店在賣熊貓形狀的點心,走過能聞到一股焦糖香味。一邊嗅着香味,一邊掃兩眼人羣看看能不能發現戶川同學的身影。外國旅遊團,準備碰頭的年輕人,出來玩的小學生們。這座城鎮孕育着芸芸衆生,年齡、出身各不相同。我離開車站,去不遠處的主幹道那裏看看。(注:這家小店爲「花神樂 パンダ焼き 鎌倉店」,即「花神樂 熊貓燒 鎌倉店」,製作銷售的點心是以小麥粉、牛奶、雞蛋、砂糖材料等製成外皮,幷包裹豆沙、蛋奶醬、巧克力、焦糖、甜薯等餡料,類似於熊貓形狀的今川燒或鯛魚燒)
這種感覺,像是她用看不見的牙齒在我皮膚上印了一道。
這句話,讓我背後一陣酥麻。
……雖然,我肯定不會出手的。
「希望我有一具沾了酒就會死的身體」
「那放下來的話……?」
但拋開這個不談,我倆就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她的班主任。我們倆,就僅此而已啊。
「哪怕以我的眼光來看,老師也是個大美人。像是鄰家姐姐,我很憧憬哦」
到車站了。時鐘臺附近漫步着幾隻鴿子,混跡在人羣裏。車站周邊的鴿子已經習慣了與人相處,逃也不逃。照這樣下去,我是不是也能習慣痛苦,逐漸麻木呢?真想快點適應。最好在兩秒鐘以內。(注:「時鐘臺」位於鎌倉車站西口廣場,呈塔狀,高約數米,上有時鐘)
已經過了像她這樣在街上秀美腿的年紀了。
這不是師生之間該有的距離。
僅僅一天,就讓我對這個動作習以爲常了。
捧起一縷,細細嗅着。
不會的不會的——星小姐抬起手擺了擺。
「頭髮紮起來會給人一種老師的氣質」
在街上一波三折之後,最終還是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回到了戶川同學家。手還是一直牽着,正當我躊躇着到底要握到什麼時候,她唰地一下抽開手,開始脫鞋。老實說,我有點慶幸。因爲我實在是找不到主動鬆手的時機。
或許正是因爲我的這一點,纔會被別人評價爲「天生一本正經」吧。
「因爲我是老師」
「對個別學生偏心的話……」
「……喝醉了也沒辦法,對吧?」
星小姐從我的眼神裏讀出了「這到底是在聊啥」,於是向我解釋:
「總之,她說想去,然後我說,那行吧!」
腦袋疼得像是被人砸了天靈蓋。倒不如砸個稀巴爛,這樣就一了百了。
一瞬間,她像是神遊到了千里之外,但又很快回過神來,眼裏閃着光芒。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旦對自己不利,就開始批判體制了。
「有點……?」
「還有就是,有我的味道呢」
「坐上電車的時候還有意識,可到站後就恍恍惚惚了」
在她把我送到玄關後,我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滿身酒氣的你還挺新鮮的啊」
你誰啊你。原來是我啊。她也真是的,就不該這麼老實地把牀讓給我。這孩子的心也太善了吧。
他似乎就壓根沒去考慮我會不會對女孩子出手。
「噢,對了老師,乾脆就作爲廁所那件事的封口費……」
不對,這也沒啥……這算不上什麼……明明應該沒啥大不了的啊。
不過,來見她也是個事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在和朋友們玩啊」
「……這樣啊」
估計腦袋裏的酒精還沒抖乾淨吧。
我也不是要破罐子破摔,但還是知道個明白比較好,所以就問她了。
「非常不好意思」
「對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穿便裝」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合適,但我覺得戶川同學還挺可愛的吧」
「老師您穿得不怎麼暴露,這很有您的風格啊」
她把矛頭對準了我,這讓我開始浮想聯翩。
「之前倒是沒想過這些。但現在很討厭」
「雖然看出些端倪了,但這……」
「呀~這個嘛!或多或少吧!」
好怕好怕我不想聽。我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是該捂住耳朵還是大喊大叫,與此同時,她把內褲輕輕一放。
懷揣着這些想法,我向她鞠了躬。
咣,腦門被疑問給砸了個正着。
「出門在外要當心哦」(注:原文爲「行ってらっしゃい」,可直譯爲「路上小心」等,但這句話往往是用於關係親密的人,比如即將出門的家人。因爲這句話的含義並不僅僅只是「路上小心」,往往還希望對方在出門辦完事後「平安歸來」、「儘早歸來」,回到自己的身邊)
佐竹同學輕輕擺了擺手,笑得快活。我回過頭,瞥了戶川同學一眼。總算是碰見她了,但她在和朋友們玩,我也不好意思硬擠進去。
「啊,您還來過這兒呀。雖然是碰巧遇上的,原來是這樣啊……」
我倆手拉着手,又重新坐回了沙發。這下又捱得更近了,肩膀都要貼上去了。
才靠近了一點,心裏的水位就上漲到能把我淹死的高度了。
脖子緊繃,聲音冰冷。誰會把那份笨拙看作真實呢?
「……我得回去和老公解釋一下,不然會很擔心」
短短一句話,足以詮釋打扮的意義。
我意識到,最近遇上戶川同學的機會有點多。這並非偶然,而是基於「想要找到她」的意志,對此進行精密操作並將其優化之後,自然而然會獲得的概率。人的意志,說不定能稍稍改變命運的航向。
這也正常。畢竟我一丁點兒都記不得了。
「老師,剛纔不就給您看了嘛」
「咳咳」,星小姐清了清嗓子後,一字一頓地說:
「確實是,怎麼了?」
「那個……夜總會是長啥樣的?我還從來沒去過呢」
「喂,比賽纔剛剛開始呀」
我瞅了瞅她打開的界面,確認了一下。聯繫人裏寫的是「樹老師」。「樹」是我的名字。樹。以及,她還規規矩矩地把「老師」二字給加上了啊。
「老師,您的手也比我小呀」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怕酒氣太燻,於是抽開身。後仰着身子時,思緒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後腦勺,啊,想到我還有個老公。對了,手機。我一把將手機從包裏扯出,戰戰兢兢地打開一看,老公壓根就沒聯繫我。……吔?這反而讓我不淡定了。我都徹夜未歸了,他也不多問一句?難道他是這種人嗎?
星小姐又把話題拋給了夜總會女郎。「小凜啊」——女郎笑了起來。
嘰咕嘰咕,胃袋和腦袋又沉又疼,像是被唸了緊箍咒。
這下弄清了爲什麼沒聯繫我。
至今爲止就沒見過她表現出這種態度啊。
這位女孩子反應慢了半拍,用流傳於學生間的外號來稱呼我。
「我就只是想和老師說說話嘛」
笑盈盈的她,在我眼裏又一次變成了亮晶晶的模樣。然後我點開了消息。
不知爲何,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重一擊。
純粹,率真,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總感覺她裏有話,可能是我心邪吧。
平常我在她眼裏,到底有幾分像大人啊。比「有點」的級別更低……極少?
當然,就算是愛,也分爲很多種。
光天化日之下在這裏碰面真的妥當嗎。
看着她,我心裏七上八下,難不成,我是捅了什麼簍子嗎?
「我記得,今年春天量出來是168哦」
她用力點了點頭。我居然和這麼好的孩子,一起上了同一條賊船。
「那那那那是我的!」
「常有嗎!?真的是誰都會有嗎!?」
敲敲下巴。拍拍臉頰。咬緊牙關,忍着咣噹咣噹震個不停的頭痛。
可能是我不怎麼穿涼鞋吧,所以才理解不了。
「什麼……?」
這回答是如此絕情,和她的表情完全對不上號,整得我大腦宕機了。
抱着腦袋黯然神傷的同時又恨不得繞場狂奔幾圈外加一路哀嚎,以及,莫非這些是要從此伴我一生了嗎?人生沒有後悔藥,這是多麼痛的領悟啊。
「………………警鐘還是在心中長鳴吧」
我一手拿着被學生洗過的內褲,呻吟着,嗚咽着。
一旦意識到這些數字,也就發現了我倆之間的那堵牆也絕非不可逾越啊。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是作爲教師的,而是作爲我自己的」
女人——這個措辭,像是扎過來一根釘子,再錘了個緊實。
「呃……這也太抽象了吧」
「瞎操心些什麼啊……我都開始犯暈了,要不就喝到這裏吧?」
出門前我又把它撕了下來。
這距離,這牽手,這表情,簡直像是結成了特殊關係……這是把我這個教師逼上窮途末路了啊。和外面不同,在這裏又沒人會看到,按道理來說哪怕牽得明目張膽也沒關係啊。
我先是被伸在藍色短褲外面的大長腿給奪走眼球,然後立刻抬起頭。(注:原文爲「ショートパンツ」,即「short pants」,一般指長度較短的外褲,而非內褲)
「我今天來,是因爲……之前讓你費了不少心……所以來正式道個謝」
「這樣吧老師,您把手機號碼報我。還有L〇NE也加個好友唄」(注:指「LINE」,一種海外常用的社交軟件)
我感覺胸口沉甸甸的。這種感覺,我好像在哪裏經歷過,但又把它扔得遠遠。
「你騙人,肯定在騙人嘛」
「高中生?」
「老師?」
「求求你對廁所那件事保密!」
老公似笑非笑,但我說的這些全是肺腑之言。地獄。如果那都不是地獄,還能是個啥啊。而對我無微不至的戶川同學,既是救贖,也是痛苦。
「……老師,您也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呀」
「因爲,我討厭老師的姓氏啊」
「您是現代國語教師嘛,那就自己想一想吧」
「爲什麼?」
反正我已經不會在別人家門口大呼小叫了,不如去車站那邊碰碰運氣吧。
「別心急嘛,總之慢慢聽我講吧。對了姑娘,我們不加時哦」
就這樣,和她的祕密聯繫又增添了一個。按理來說,在這危機四伏的場面裏必須得提高警惕,可我就傻坐在那兒看着她的手機號碼發愣。
「看來,我是被搭訕了啊~」
我撐着桌子,抬起頭。至少要把這個給講清楚。
陷進去了,向着戶川凜。不顧腳下,勇往直前。
這次輪到她被火燒了,只見她用手捂着臉。
「打擾了……?」
「唔,我才發現……你還給腳趾做了美甲啊」
「嗯~大概~大概吧~?」
「我錯了」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努力,維護我的老師形象呢」
「老師,您來的時候還把這兒錯當成了學校哦」
頭大。丟人丟大發了,眼淚水不爭氣地直往下掉。這眼淚沒人會稀罕,所以自己抬手用力一抹。戶川同學笑得有些尷尬,估計是因爲一大早就讓她看到大人哭哭啼啼吧。
表面上總算還是把對話給繼續下去了。心裏則是被「不得了」給填滿了。
「這我知道啊?」
只能抬頭挺胸笑一笑了。不笑的話,這現實足以把我的心給壓死。
「我也不知道啊……」
爲什麼那個會是我的……不對,是爲什麼會在她手裏啊?
甚至,打個比方就是……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做無用功。
「這種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的人也算是稀有物種了吧」
在我如此這般之時,她已火速發了條消息過來。
這下我明白爲什麼很少碰見以前的朋友了,哪怕都住在本地。因爲沒興趣,不關心。
「看起來,你那邊也被折騰得挺慘啊」
「不了,沒事的。真的,讓我自己去吧」
她先是面無波瀾,然後嗚哇一聲,臉擰成了一團。
有個聲音,撼動了冷靜與客觀。
我看向手牽着的那邊。
「如何?」
「啊,這不是莓酪絲嘛」(注:原文爲「いちせん」,是對「莓原老師」的暱稱「莓老師」的再次簡化,相當於暱稱的暱稱)
「打擾了」
是我想多了吧——我開始逃避現實了。
不對,穿校服也很不錯。這個「也」是什麼意思啊。
「老師您纔是不要緊嗎?會不會耽誤您辦事?」
從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上看,她似乎是覺得「不想纔有鬼」。
雖然也有「等到週一學校見」這個選項,但我終歸還是坐不住了。
「這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