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潮味未至』②

《人妻教師被班裏的女高中生迷的神魂顛倒的故事(迷生教)》 · 入間人間 · 2.5萬 字

週日之夜。不得不承認,從鑽進被窩前,我就開始心神不寧了。

腳趾頭從上牀前就抽個不停,像是在躁動。怎麼也睡不着,這讓我對自己無語了。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手套給戶川同學看,我這是怎麼了啊?教師和學生交朋友,這也太肉麻了。我躊躇了起來,要不然還是別帶去了吧?

但是,只要她有哪怕一點點小開心,那就能一掃我心中的陰霾。我正是爲此而買的啊……這麼一看,我果然是個噁心的教師吧。按理來說,這種事情不合適吧。不能只照顧個別學生……可這又是爲什麼呢?

是因爲會有偏袒之心?這確實是不對的。其他學生很可能會心生不滿,大發牢騷,我就算不上稱職的教師了。但應該不止這麼點問題吧。也就是說,如果當一個不稱職的教師也沒問題的話,那麼偏個心也未嘗不可。這會不會太破罐子破摔了?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因爲它早已潛移默化成常識,很難把它再次組織成語言表達出來。

不過,趁着胡思亂想的期間,我總算是睡着了。

我在煤油爐前彎下腰,回憶着小時候去鄉下老家探親的經歷。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祖父母對我疼愛有加,還給我買了好多漫畫,於是我就在二樓躺着看。我覺得人類厲害的地方在於,能在記憶裏和永別之人時不時見上一面。

我追向白球,試圖接得漂亮點。

還會有明天。

話一出口,我知道搞砸了。這是越描越黑了啊。把她叫了出來,但又不是要訓話,這不明擺着是出於個人目的了嗎。我心急如焚,彷彿天旋地轉。要是再多嘴,搞不好就破綻百出了。

「小市來,下次見咯」(注:原文爲「市來ちゃん」,「市來」應該是這位店員的姓氏)

話裏帶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魯地把我的意見給拍成粉碎。

「老師,你有空嗎?」

「我還以爲您還會來接我,所以一直在教室裏等」

我選擇了最簡潔的回答,然後說了句「我先走了」,扭頭就走。同時拼命按捺着,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腳步飛快。

「嗯~和老師恩恩愛愛?」

「畢竟她人就這樣,這個家也就這樣」

去操場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這些。

說完立刻就後悔了,就不該鐺鐺鐺啊。所以聲音也跟蚊子叫一樣越來越小。

唰,突然之間,一道強光眩得我睜不開眼。

「還有啊~老師你想不想聽我講講凜的事?」

這孩子,彷彿是我的一種娛樂方式。

但凡讓我稍微想象一下她翻臉的樣子,立馬就起了應激反應,胃裏如同刀絞。

「沒事啦」

「嘿嘿~」

「老師,你要是對我這麼好,我會喜歡上你呀——」

隨後我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她已經換了身家居服回來了。上衣印着大面積圖案,是一隻萌萌的大象。這衣服估計已經穿了好久,圖案下面的「大象」字樣都只剩一半了。

戶川凜,她對我來說究竟有多少分量啊?

「誒,真要見嗎?」

「我倆要好不?」

儘管煩惱,儘管動搖,可我還是被那笑容給拽了過去。

她有些沮喪,但也認命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耳朵眼睛都要耷拉下來了,看得我心揪揪的,只能在心裏拼命祈禱雨快點停。但話又說回來,再過段時間還會有梅雨季呢。

「今天啊……目前來看應該沒問題」

「老師~明天是週六哦!」

「午休的時候,可以來我這裏一趟嗎?」

從那天起,我眼裏的她,就成了閃亮的、耀眼的。這是因爲她本身就閃耀呢,還是因爲我的眼睛被染得亮晶晶了呢?這我還真給不出答案。

「那要不一起喫個晚飯?咱倆搞好關係也沒啥損失嘛」

「……我這人啊,就是在這方面太較真了……」

「老師,來嘛」

「不過,讓我最後再嘮叨一句」

接下來這段時間有的好忙了,所以——

接住球的她,將手套舉在臉旁,露齒一笑。

「對不起,今天午休時有些要緊事要辦,所以……」

陌生的戶川同學。戶川同學,對着我不熟的人,露出未曾見過的表情。

戶川同學坐到了吧檯的一端。而我被留在原地,和戶川媽媽面對着面。

五月,在連續放晴了好多天後,終於迎來一場暴雨。雨滴橫飛,把教室的玻璃窗打得噼裏啪啦。下得這麼大,沒人會想出去。

客廳裏還有一張卸下了被子的被爐桌,上面放了個塞滿各種學習用品的筆筒,還有指甲刀,以及變了形的袋裝麪包卷。桌上亂糟糟,其他地方倒還挺整潔,看來她在收拾打掃上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注:「被爐桌」是一種日本生活用具,於桌下放置暖爐等熱源,並用被褥覆蓋桌子,以減少桌下的熱量流失)

你說巧不巧,居然又看到她了。

其實老公他不玩棒球,但他還是挺喜歡棒球本身的,經常在電視上看比賽。他還是夏季高中棒球大賽的忠實觀衆,每逢休息日必會觀戰。他好像也沒偏愛本地球隊,所以無論哪邊獲勝都能看個樂呵。

可我都已經預感到了,卻還是摔了個四腳朝天。

「呃……嗯,剛下班,所以要說有沒有空,應該算有空吧……」

正因爲她太圓滑,不會爲任何人停留,所以我才感受不到她的沉重吧。

顯然,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漸漸不堪回首。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藉口,骨碌碌換了副表情。

「今天啊……呃~那個……啊,不是您想的那樣哦」

她對這個手套,那可是相當、相當中意。

結果,開完了班會也沒能想到什麼好主意,看來只能像平時那樣去搭話了啊。於是我走向她的座位。在這裏給她看手套也不太合適,畢竟當着其他學生的面,看來還是得把她叫到教學準備室啊。

顯然,明天還要上班。而且這麼晚回家的話,給老公解釋起來也挺麻煩的。

看到你這個活例子之後,我也不得不認同了。

早上的班會期間,我仍舊在構思該如何把手套給她。如果能讓她心動就好了。不對這也不好,如果妨礙工作就得不償失了。不過,雖然我的大腦在別的事情上轉個不停,但嘴上也講個不停,把班會開得順順溜溜。可能我在奇怪的方面有着一些小本事吧。還是說,只是單純是我講得空洞乏味、毫無內涵呢。

她趁着上課前的這一小段時間,到講臺前把我逮個正着,就是爲了問我午休時的安排。只要有空就和她玩接球,這彷彿成了每天的作業。天天上班難免缺少運動,如果這有助於改善體質,那也不是件壞事吧。但也並非就一定沒有問題。

就比如有時候會預感到,針對某個問題的某個回答,將決定能否邁過眼前那道坎。

不知爲何,她看上去像是對老公這個概念有些疑惑。

我輕輕撣了撣,她抽回了手,笑開了花。

她把手裏疑似午餐的點心一丟,雙手一解放,就立馬握住我的手。然後就這麼拉着我往外走。一出教學準備室,她立馬在走廊上撒丫子狂奔,活蹦亂跳得像在進行一場障礙跑。當然,被她拽着手的我,也就只能跟上她的速度。

「我說……這裏——」

「我想也是嘛。既然這樣的話」

「所以,今天有什麼事?昨晚我可沒碰到您哦」

在那之後,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樣,吧。

「戶川同學,可以過來一下嗎?」

電視機邊上,有一扇毛玻璃門。這是後門嗎,隱約能透過玻璃看到夜景。鬱鬱蔥蔥的樹木在黑夜裏蒙上了一層面紗,身影朦朧。看來這宅院還挺大的啊。

「學校的老師是吧……怎麼,你捅了什麼簍子嗎?」

我的拳頭,反而攥得更緊了。

這招呼打得可真隨意,看來是老相識了。我跟在她後頭進了店,店員看到我後,對我微微鞠了一躬。

那傢伙相當沉重呢。

「我是說,和朋友之間的關係會不會變淡之類的」

「你,在說什麼啊」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畢竟再怎麼說,牽手也是不太合適的。至少我的常識是這麼告訴我的。

這個瞬間終於來了。我煩惱了半天怎麼展示效果纔好,最後選擇了把藏着的手給抬了起來,然後——

想要說的有一大堆。比如午飯、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牽着的手。但無論哪一個,都在這場賽跑中被甩到身後。更何況她笑得像是在唱歌,壓根兒就沒在聽人講話。

她居然伸手摸我腦袋,被我一把抓住,訓了她一頓。她像個惡作劇被抓包的小朋友,嘻嘻哈哈着逃跑了。而我居然從她的背影裏品出了可愛,不禁對自己搖了搖頭。

她的語氣很衝,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悅,同時抓着自己的腳踝,用手指啪嗒啪嗒地叩着。我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區。

「嗯,也好。老師,我們回去吧」

「確實結婚了……」

過了好久,她還是沒來。會不會是忘了啊?在我猶豫要不要去教室看看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我說了句「請進」,然後就看到戶川同學探出腦袋。

「因爲原本是家銀行嘛。裏面重新裝潢過,但外觀還是保留下來了」

「學校的老師啊……」

「這種店很少見?」

「歡迎光臨」

「啊,老師。早上好」

「那我有個主意啊。要不就由老師您來照顧凜吧」

油鹽不進的她已經夠讓我折騰了,另一邊還得提防着周圍的視線,真是兩頭受罪,攪得我心神不定。

我倒是想否定得堅決些,可火勢實在是太大了我做不到啊。

「好的。啊,今天我是帶朋友來的。你看你看」

「老師你知道嗎,對於職業棒球選手來說,區區小雨可不在話下哦」

「你的媽媽,真的不回來嗎?」

她眼睛睜得圓圓的。我都快面如死灰了。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其他的展示方法啊,比現在的狀況好上那麼一點點就行了。怎麼辦怎麼辦,我就差要向手套的皮革味求救了。

「不了不了,客氣啥呀」

「哇……啊哈、哈」

她握着我的手,大幅度地搖了搖,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句——

「對了,老師」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戶川同學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妝風格的關係吧。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沒事啦。說真的,我也不太記得了。因爲我的爸爸,總是不在家啊」

「這也太那個了,收斂點……」

「這裏」,她指了指邊上。我順着她指的方向轉過去一看,那家店就在眼前。

「要不,我們繼續聊點開心的?」

一到午休,她就衝進教學準備室。我把保管着的手套遞給她,並問她這個問題。她的手套算是久經沙場了,褪色程度和破損情況都散發着這種格調。看樣子是已經沒在保養了。

誇誇其談,滔滔不絕。她這串連珠炮,恐怕事後連她自己也沒法原樣複述一遍吧?

女郎一邊倒酒,一邊損着星小姐。

「啊,我不是來訓話的」

這不傳個沸沸揚揚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被女學生們當面調侃兩句已經算是輕的了。背地裏會被怎麼個嚼舌根子這我不好說,可要是經由學生的嘴傳到父母的耳朵裏了,那保不準就會出大事了。不對,不是保不準。是一定會,板上釘釘的。不過,見她牽我牽得那麼開心,我也就把危險都拋之腦後了。

「不是在客氣啦。我只是想和您再多待一會兒」

她慵懶地託着腮,拒絕得慢條斯理。

她的聲音,柔得像是要融化在黑夜裏。

「不好說呢,我最近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很僵」

「老師,您可真漂亮呢。已經結婚了嗎?」

一大早,戶川同學就和往常一樣,笑眯眯地湊了過來。一瞧見她這幅樣子,我就猜她多半是還沒死心,結果真被我猜中了。看看天氣——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

「那麼,她現在有空嗎?」

之後我倆又瘋玩了一陣子,猛然間,想起自己忘了時間。我抬頭看了看客廳牆上的老式掛鐘,意識到差不多該回家了。正在打遊戲的她也停下了動作,似乎是明白了我爲啥要看時間。

最終,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全推給了我。

「反正是個好地方嘛」

「那個,這裏應該是高消費吧」

「我就猜你會這樣」

「話是這麼說,但對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實際的吧。遲早會顧頭不顧尾的。『啊,這小孩又乖又酷又可愛哦』——老師您肯定有過這類念頭吧?『啊,某某學生太內向了好難溝通哦,也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些什麼哦』——這類念頭也肯定有過吧,對不對啊?」

「你好煩啊趕緊過去」,店長把手擺得像是在趕蒼蠅,於是我和星小姐就被攆到了最裏面的席位。這裏的色調和前臺一樣整體爲藍,昏暗的室內,時不時有圓形光點在空中漫步。好美,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場由光芒編織而成的演出。

手套已經登場了,但也白登場,在我眼前孤零零地晃啊晃。那要該怎麼展示纔算好啊?要不「咣~」一下?果然還是「咣~」比較好吧?那就重來一遍?不要不要,這是羞上加羞啊。

「謝謝。但別岔開話題」

「明天我也把家裏的手套帶過來吧!」

「別說些會讓人誤解的話」

這一瞬間,耳朵像是被銳器從裏到外穿了個透心涼。

「好啦好啦,先別管了」,戶川同學推着店員的肩,催她快去。店員尷尬地笑了笑,往裏面走去。不一會兒,出來一位女性。她拖着疲憊的步伐,似乎是從廚房裏出來的。

「老師,對學生出手的話至少也得藏着掖着點啊」

「來~吧」

「晚安。明天,學校見吧」

有一位看起來像是店長的人在看到星小姐後,嘴脣立刻抿成了一條直線,像是喫了黃連,然後打了聲不情不願的招呼。這臉色這態度,簡直就不是服務行業該有的樣子,不過也能從側面看出兩人交情不淺。

玄關正對着馬路,所以時不時就聽到汽車從門口駛過,而房子也會跟着輕輕抖一抖。我倆一起回到客廳,她拿起桌上的餅乾盒遞給我。

她身上帶着不可思議,一舉一動都能讓我心神安寧。

不管怎麼說,她這隻手還是讓我有些爲難,不過我也沒有抗拒就是了。

「要麼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時間是……」

她的手指蠕動着,將我的手越纏越密。

「老師您覺得凜可憐得不得了吧?對她同情得不得了吧?那就幫幫她唄。要知道,這可是件能讓大家夥兒都喜聞樂見的大好事吶。這不得給您評個勞動模範啊?」

「喂,戶川同學——」

「啊?啊,也對~好的好的」

「可是,我打遊戲很菜的……」

「啊,結束了嗎?」

「老師,快過來」

其實,在我碰見戶川同學的時候,她已經在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不過,我沒把這事兒說穿。

而且這聲音震耳欲聾。戶川同學肯定聽了個一清二楚。能不能閉嘴啊?我火氣都有點上來了。

「小孩也好大人也罷,想做什麼就去做,後果自己承擔就行了嘛。更何況,高中生已經算是大人了吧。畢竟凜的個頭都已經比我高了。也比老師您要高吧?」

「啊,這不是老師嘛。晚上好」

「這家長太過分了」

我好像纔剛說過這句話。

「歡迎光臨——」

「嗯……」

出來迎客的店員,看到戶川同學後微微一笑。

「也沒什麼……」

「具體是指?」

還挺難回答的。疲憊的時候,就算真有時間,也很難說有空。

這還真是,狂野啊。豪放啊。

追着球的我彷彿也被感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凜那種類型吧」

嘰裏呱啦嘰裏呱啦,信口開河陰陽怪氣劈頭蓋臉。

店內以深藍色爲主基調,整體風格統一,在黯淡的燈光下如同夜晚的海洋。沙發等器具的擺放方式感覺像是酒店大堂。那裏似乎是前臺。

除了平時帶的包,今天又多出來個體育用品店的袋子,於是我在大包小包摩擦來摩擦去的沙沙聲裏出了家門,前往學校。上班路上,我思考着該如何向戶川同學展示這個手套。突然一大早就去找她,她也沒這興致吧?至少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看到這麼個老師朝我走過來,那我必定如臨大敵。誒,也就是沒戲了?果然還是算了?在到達學校前,我就這麼反覆糾結了三次左右。

「喜歡的人啊,當然有哦」

雖然我知道,「喜歡」是分爲不同種類的。

在我穿鞋時,她也過來了。我轉過頭,右腳向前邁了一步。

白球畫着弧線,像是要飛上太陽,徑直消失在了光裏,然後——「啊」,咣噹。

「最好還是別做出什麼要讓我操心的事吧」

她依舊抿着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老師您來送我?」

「對了對了,我今天是要去媽媽的店哦」

「可我就沒指名啊,幹嘛總收我指名費啊?」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會怯場,再三推脫。而對方往往也不會強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結束了。對此我都習以爲常了。可她卻牽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雖然也沒有誇張到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但我覺得,這也挺好。

她輕飄飄地撂下這句話,像是留給我的嘲諷,然後揚長而去。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聽明白了我口中的「應付不來」已經是個相當委婉的說法了。在短短一番交談中我認識到,她這人的察言觀色水平是如此的細緻入微。她並不是不懂人心,而是刻意對女兒撒手不管,自己則是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教師和學生,在校園裏手拉着手。

哎呀,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這些東西解釋不了當前的狀況。別在這裏磨嘰了,繼續想想後面發生了什麼。

剎那間,我手的擺動和她脫了節。

「這樣啊」

「今天凜沒和我在一起哦~」

「凌晨一點。老師,方便等到打烊嗎?」

她在被爐桌邊放好坐墊。

她拍了拍手,催我快點開始,看她這樣子,根本就是把我的責備當作了耳邊風。她的舉止,像是在誇獎一隻把球刁回來的狗狗,這讓我多少有些難爲情,但還是輕輕丟出了軟球。畢竟她沒戴手套,爲了避免受傷,投得小心謹慎點總沒錯。

更何況投球的人是我。哪怕扔得不怎麼用力,弄不好也會手滑砸到學生。要是激起了公憤,那以後我們都別想好好玩接球了,實在是得不償失。

「要不還是別在學校里拉手了?」

她似乎是意識到了這個俯仰角,於是跳上了講臺,我倆的身高差也恢復原狀。她對此相當滿意,一臉嘚瑟,接着又把手伸向我的頭頂,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戶川同學……戶川同學!?」

操作失敗,軟趴趴小人摔得滿地打滾扭來扭去,正好被她弄來的礦車給碾了個嚴嚴實實。我向她追究事故責任,而這位肇事者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亂顫。

「星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戶川媽媽盯着我看個不停。和女兒不同,她的視線裏沒有一丁點兒溫柔。

這些內容裏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腦裏翻來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您要是不樂意的話,就算了吧~」

或許是因爲我住的地方有着古都等一系列美稱,在名爲傳統的大旗之下,看似古色古香的建築遍地皆是。街頭巷尾,形似土蔵的建築和十字格子簡直抬頭不見低頭見。儘管我對這些都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還是要提一句——戶川同學家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木製建築。(注:1、「土蔵」是一種日式傳統建築,主要用作倉庫,整體爲木結構,但外牆爲土質,並塗以消石灰等塗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火、防潮、防盜;2、「十字格子」是指日式的格子門、格子窗等)

「是哪個呢」,她低頭在腳邊找些什麼,但這動作其實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她見我拉下臉後,又立馬哈哈大笑,似乎她就是想看我這個表情。

然後,她顯然是壓根就沒算過時間,自顧自個兒地拍了板。

她帶我來的地方,門頭看上去金碧輝煌。深藍色的屋頂,配上厚重的大門。這外觀,即便平時走過路過瞟上個一兩眼,也不會放在心上,因爲我和它沒有任何交集。

「不遠哦。不過可能要走二十分鐘左右」

聽她語氣也就是隨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麼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啊,多謝……?」

「大概可能吧」

她撲騰一下挪到了沙發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心情都一下子就由陰轉晴,這速度着實讓我喫了一驚。可能她也是在照顧我的感受,所以勉強自己打起精神。她的溫柔,正是體現在心思細膩上。

燦爛得簡直像是另一張臉,相比之下,以往的笑容都假得像是面具。

「五分鐘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吧?」

這位姑娘答得不動聲色,星小姐聽後莞爾一笑。

「這倒也對」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放出來的光芒,令人膽顫。

「喂,等等」

「只是讓你也給女兒做個飯而已啊」

她笑着問我,似乎沒對牽手這件事想太多。

可我們剛纔有聊過什麼開心的嗎?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到。

「不要胡說八道」

「那肯定的」,她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還故意做了個掰指頭數數的動作給我看。

「明天,明天一定」

「因爲今天沒玩接球嘛~」

「老師,您也別扯什麼長大了就會懂事,這話說出來您自己都不信吧?」

「指真實的想法,說給我聽聽嘛」

乾涸的身體總算是盼來了點甘霖,乾癟的內臟開始復甦。我長呼一口氣,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但頭痛依舊。她淡定地站在一邊,等着我緩過神,然後向我搭話。似乎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揹着兩隻手。

「哦哦……」

星小姐像是把我當成了土特產鴿子餅,向店長介紹着。(注:原文爲「鳩サブレー」,爲鎌倉的土特產,形似鴿子)

我毫不客氣地吐出真心話。她聽了之後,「啊哈」,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這倒也,不是不樂意……就感覺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

「昨天…………昨天……啊」

「老師您不需要道歉啦」

她都把坐墊擺好了,那我也不能白費了她的一片心意。於是我往墊子上一坐,隨着身子上下起伏,房間裏的味道也飄進了鼻腔。這味道,果然和她身上縈繞着的很像。

「戶川同學,你在玩衝浪嗎?」

不管怎麼說,我這也太較真了吧,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

追着球的我彷彿也被感染了,眼裏一閃一閃的,如此耀眼,揮之不去。

她想溜,但又被我捉回來了。

喜歡的,人。

如果會有那一刻,那就等到那一刻。

這讓我有些憤慨,我看起來像是這麼容易上鉤的人嗎?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注:這句話是前一天星高空對老師說的)

「你……你的家?誒,什麼情況?」

她攬着我的肩把我往裏帶,不給我逃跑的機會。

我強忍着不去看她那張臉,上面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譏諷。

「我只對小個子、大咪咪的女孩子下手哦」

我昨天去了哪兒,又幹了啥事啊?

她扭過頭,撩撥着耳邊的髮絲。

最後,我們一直手牽着手,一路到她家。

這句招人誤會的話,被她喊得活潑又洪亮,彷彿能響徹大街小巷。

儘管我早就不是學生了,可到了週五還是會倍兒爽。倒也不是討厭這份工作,但能歇個兩天肯定還是樂意的。不過離考試也近了,要做的準備工作也不少。

「我也理解這些啦,所以對媽媽也沒什麼怨言」

「既然喜歡做飯,那就給女兒做嘛」

至少,在學校裏被看見的時候,還是勉強放過我們一馬了。但這種行爲又意味着什麼呢?

我早上看電視時,經常看到裏面在播體操啊、拉伸啊之類的,跟着試了一下就發現不對勁了。也不排除單純只是運動不足,或者歲月不饒人。

只要看着她,我似乎就能有所收穫。

漫步在黑夜裏,我的反應也慢了半拍,差點就給繞進去了。

這就是她的真面孔。笑得像個小孩子,光彩奪目的女孩子。

「如果五分鐘能講完的話,那就坐吧。但千萬不能超時哦」

她答得不假思索。

她拍了拍沙發,催我快點坐她邊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課的感動裏,欣然接受了。她替我準備好了手柄,我接過它,看向遊戲畫面。

一想到平時爲我立下汗馬功勞的鬧鐘在今天卻毫無用武之地,我不禁嘆了口氣。

她的笑聲讓我悟了,這遊戲就是不講道理纔好玩啊。

瞎唱了半天的獨角戲。我上一次對距離感產生誤判,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率真,直刺我的內心,這又怎能讓我不歡喜嘛。

「小學時玩過哦。不過現在這裏附近都沒什麼浪,所以就沒在玩了」

她強行活躍了下氣氛,我看着她,也只能跟着默默一笑。

「戶川同學……小凜是我的學生。並且我也是她的班主任。這位同學似乎頻繁在晚上外出,作爲家長,能否請您多管管她、教育教育她?」

「怪不得啊」

「我先猜猜看啊。是凜那種類型吧」

最近她在投球上放開了手腳,越扔越快。一來一去,我竟然也能接得住了。不再是退退縮縮手忙腳亂,而是定在原地把球接個穩穩當當,然後在心裏悄悄地比一個「耶」。這種直達手心的輕微震動感,相當暢快。

她睜圓的眼,一下又鬆了回去,好像理解了什麼。

她又說了一堆「就很棒啊!」之類的。可我除了「多謝」以外也沒啥可回她的了。不過這也說明教師同事都看在眼裏,雖然這可能是一句廢話就是了。這樣好嗎?陷入深思。

黑夜像是伸出一條尾巴,把我還沒出口的後半句話給捲走了。均勻的氣溫裏,愣是有什麼暖烘烘的東西拱了進來。

某種情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但又趕忙被我否定。

若是要白費她這番心意,會讓我產生牴觸情緒。並且,這種牴觸感日益膨脹。每當她對我不依不饒,我總會喘不上氣,像極了缺氧。我面對着的,是小我十歲的學生,可我卻感覺像是在深潛,而且還潛得很深很深。

不過,朋友啊。和朋友應酬也算是久違了,一想到這些,心裏也有幾分激動幾分期待。我和學校裏的同事也基本沒有應酬。不過,如果我是未婚的話,說不定也會時不時叫我去飯局。

竟然是優越感。這到底是對誰的優越感,又是哪種形式的優越感啊?

說着,她就開始啓動遊戲機。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個不停。

隨即又意識到,這個人知曉戶川同學的另一面,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這讓我心裏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都這麼晚了,我還坐在學生家裏打擾人家。這下坐得我五味雜陳了。

「我是說……老師和學生啊,拉着手的話……」

她跑了起來,爲了跟上她,我也不得不在走廊裏慌慌張張一路小跑。

我覺得這人就會有這種善心。「這樣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來還挺開心。她給人的感覺倒也不見得是輕浮,更多的還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大概就是,隨隨便便披上一張八面玲瓏的畫皮,實際上卻讓人感覺不到哪怕一絲關心。我和她相處的時間還不長,所以我也沒有把握到底猜得準不準。

她一看到戶川同學,就立馬眉頭一皺。與此同時,我注意到戶川同學捏緊了拳頭。

「你的媽媽啊……」

「可以啊,挺自信的嘛。就該這樣」

「老師〜要來咯~」

「女人……是指,戀人嗎?」

「那麼,就去老地方吧」

她故弄玄虛,說得像是我倆之間的祕密。我回了句「好的」,並點了點頭。雖然這也沒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總感覺座位上學生們刺過來的視線與日俱增。尤其是和她關係好的那幾個孩子,盯我盯得最起勁。這個嘛,倒也難免。不知不覺間,朋友就和班主任變得要好,連午休都待在一起。估計會有學生覺得無法理解,甚至覺得不舒服。

「這不是夜總會嗎!」(注:原文爲「キャバクラ」,是一種夜店,店家會僱傭一些夜總會女郎,來陪客人聊天、喝酒。店內通常不會設置包廂,而是採用開放式的卡座佈局)

我彎下腰將鞋子擺放整齊,然後聞到了家中飄蕩着的陳舊木材味。

她單方面把明天的日程也給敲定了。聽完之後,我甚至能感覺到臉上唰的一下。

「……………………………………」

是我的錯。明明我這人就沒什麼資格,卻還妄圖試探別人的內心深處。

「打擾了」

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慮了。

「……嗯,我知道了」

「而且要是你感冒了就麻煩了,今天就停一天吧。好嗎?」

她高高興興地打開蓋子,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那我不客氣了」。餅乾略有些硬,但忙碌了一整天,正需要這口甘甜來滋潤一下。等幾片零食掉進空空如也的胃袋裏之後,我才發現晚飯還沒喫。

戶川同學,很可愛。舉手投足,全都水靈靈。

我好像,能隱隱感受到這份沉重了。

她對這類視線毫不理睬,昂着腦袋向我展示着滿臉喜悅。我站在講臺上,所以自然能俯視她。這個角度還挺新奇的。

能理解這些,也就意味着已經對所謂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凜那種類型啊……這裏有沒有啊?高個子的姑娘倒是有」

我很清楚,她正從「一名學生」的範疇裏掙脫出來。關於這一點,甚至都用不着她的媽媽來告訴我。從「我的學生戶川同學」,轉換成了「戶川同學是我的學生」。這個順序調換,肯定意義非凡。

「可能因爲這裏原本是我爺爺的家吧。爺爺他們過世以後,就由媽媽住在這裏了……所以顯得舊吧」

她的表情讓我明白,歡喜是會傳遞的。

「可以哦~還是老樣子?」

她表達體諒的方式,有種像是踢到一塊小石子的觸感。

最後她還是認栽了,同意帶我去見她媽媽。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讓她哪怕有一點點失望。

從門頭的店名和簡介來看,應該是家酒吧。(注:這家酒吧名叫「THE BANK」,位於鎌倉車站西南約500米處,並且它離前文提到的體育用品店很近,兩者相距約50米。正如此處所述,這家酒吧原本是個銀行——「鎌倉銀行由比濱分行」。這家銀行於1927年左右開設,後於2000年左右改建爲酒吧,但保留了原本的復古外觀)

滾滾波濤,把我打得不成人樣,這種感覺……難道是——

但她臉上就沒有一個地方寫着「沒什麼」。

就算她已經是高中生了,可一個人悶在家的話,心裏也難免會不好受。

如果被其他學生或者同事看到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這身體也太柔軟了,讓我有點小羨慕」

「就是太相信你了纔會檢查一遍。搞不好你會包庇戶川同學」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場瓢潑大雨直到傍晚才停,留下一地水窪,被我倆踩得飛珠濺玉。

疑問覆蓋了頭痛,靜靜地晃着腦袋。整個世界晃晃蕩蕩的,像是被捲進浪尖。以及,說話的時候下巴和舌頭也像灌了鉛。疲勞感像塊牛皮糖一樣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不會的」

她正在檢查手套的狀態,被我這麼一問,顯得有些摸不着頭腦。

我不禁苦笑,她這是把玩耍的約定排在首位啊。作爲老師,好歹還是希望你好好上學好好聽課。

「法律上可沒禁止女人去逛夜總會,說不定能不虛此行呢。好啦,走吧」

我啊,是不是有點太較真了?

還有這種說法的嗎?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隔行如隔山了。

她媽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正確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詭辯來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

我沒理她的怪話,就當作自己聾了,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一出門,我就徑直朝着牆壁走去,把腦門拍在了牆上。

星小姐哼了一聲,似乎在自鳴得意。

我結束了這個話題,沒有繼續深入。接着,她把手伸了過來。

明明是這麼可愛的女兒啊,爲什麼就不喜歡她呢?

「可我聽說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瘋哦」

「您的身子很僵嗎?」

「啊……是這樣啊。不好意思」

我拿起裝着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看向窗外。可能是因爲天氣有點陰,朝霞也朦朦朧朧的。

可也不代表就能牽手啊。但也不想讓她傷心,算了,就這樣吧。走路時抬着頭總有些掛不住臉,可低着頭看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也還是掛不住臉。

反正就是,腦袋昏昏沉沉的。還有就是,疼得厲害。就連稍微轉一轉眼珠子,腦殼子裏面都會有什麼東西在跟着響。

但是,對女兒的愛,還不能讓母親滿足嗎?

牀的一側有個隔扇,估計裏頭是個壁櫥吧。隔扇上畫着的夜景和古橋,似乎曾在我的某個夢裏出現過。沒見過的,沒見過的,沒見過的……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丟在了一片陌生的海灘,上面灑滿了各種沒見過的沙石,只能和困惑、波浪相伴。

「就比如,老師和我搞婚外戀啦——之類的?」

「老師,有什麼事嗎?」

縱然我的知識再怎麼匱乏,也能理解這地方意味着什麼。

「可我啊,就喜歡這股子昭和味!」

她舉着手套,笑嘻嘻地等着我。

我把手貼在額頭上半扶半撐着,就在這時,房門開了。

是她的笑臉在發光。

「我們又不是職業選手,外面也不是區區小雨。這都傾盆大雨了啊」

「晚上好」

她笑得露骨,讓我感覺有些彆扭,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偏見。

戶川同學往房間裏探了個頭,只見她穿着襯衣和短褲,看起來像是睡衣。她爲啥會在我家啊?腦子裏一團漿糊,鈍痛也愈演愈烈。她好像也纔剛起牀,頭髮亂翹。(注:這裏提到的「短褲」原文爲「短パン」,並非指內褲,而是長度不到膝蓋的外褲)

「他死了,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哎呀,老師好老師好。我啊,是凜的媽媽」

還有這種說法啊,我狠狠地讚了。原來手殘也可以玩啊。

她說得這麼直白,都讓我有些難爲情了。之後,她站在門口摸鑰匙,牽着的手自然也就分開了,我總算是如釋重負。這裏插一句,必須得插一句啊,我纔不是不願意被她碰呢。但她可是學生,和她牽手總讓我有些提心吊膽。

她雀躍着把球投了回來,渾身上下都流露着喜悅。

她轉來轉去,眉開眼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活脫脫就是一隻想被人疼的大狗狗,怎能不討人喜歡。一想到,恐怕她此前都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幾乎沒人陪她,那這個比喻就更加貼切了。

『剛好,公司的那羣人喊我去飯局。那我也喝兩杯再回去』

「你最近啥情況啊?」

「想坐沙發也行」

「那個……關於我的媽媽,該怎麼說呢……雖然,我確實挺難受的」

出了酒吧,我注意到天色已晚,於是向戶川同學提議——

隱隱約約,感覺有道縫隙。或許這種關係本身就是在見縫插針吧。

「她纔沒有去玩呢」

「老師,是看到什麼好玩的了?」

我倆相視,她的眼神裏閃爍着落寞,讓我湧上來一股罪惡感。

院子裏,有個收進袋裏的衝浪板靠牆立着。這倒也不算稀奇,畢竟我們這兒靠海。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學生自己的衝浪板,忍不住「哎」了一聲。

可如果只覺得個別學生耀眼,這肯定不太合適吧。

「有什麼事嗎?」

「快住手」

戶川同學笑盈盈地秀了秀我們牽着的手。

而扭曲一旦形成,想要矯正是何等的困難。不知那位母親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作爲老師,要是她在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常了。可她卻牽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雖然也沒有誇張到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但我覺得,這也挺好。

「以前就這樣」

對於我的疑問,她嗯了一聲就沒了。看樣子也並不是在敷衍我,只是單純覺得這足以說明一切了。我意識到,這都不是代溝的問題了,而是常識方面存在差異。

但進店之後,給我的印象卻並不壞。

「……是很要好」

「老師你也別放鬆警惕哦~要是請了那些姑娘一杯,她們會嬌滴滴地問『還可以再來一杯嗎?』」

但在人生路上的某些時刻,也會冥冥之中有所預感。

「你爲什麼會排斥自己的女兒,就這麼不願意面對她嗎?」

「老師您人很好,所以我纔來的哦」

更何況這還是在假設階段,連八字都沒有一撇。

我把手一鬆,她也沒逃,在那兒嘿嘿笑着。

「戶川同學,你有沒有和媽媽說過想讓她回來——」

「還有啊,以她的性子,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對其他事情毫不關心了」

現在我臉上的這幅樣子,怕是已經見不了人了。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個痛快的地方」

「所以啊,我說了嘛,不是這樣的啊」

「光給女兒做飯可是沒法過日子的吧」

戶川同學纔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我希望她不是。

這一天,戶川同學又來打探我的安排,可我卻只能掃她的興。

沒想到,她居然約我喫飯。怎麼辦,我拿不定主意,畢竟我也沒覺得和她的關係有這麼要好啊。

「哇哇,被夾住了!等等,我是被壓死了嗎?」

「矯正這個詞也太誇張了吧?戶川同學又不是那種壞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牽着手,控制着力道,以免一不小心握得太用力。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你犯了什麼事啊?」

戶川同學親暱地和店員打着招呼,我也向店員致意。這位店員依舊笑得和藹,目送着戶川同學。

居然連我也染上了青春期的瞎逞強。

「老師,你很煩誒」

「這樣啊……」

「……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

客廳裏還有一張卸下了被子的被爐桌,上面放了個塞滿各種學習用品的筆筒,還有指甲刀,以及變了形的袋裝麪包卷。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沙發也行」

她推開另一邊的隔扇,走了出去。接着,稍遠處傳來爬樓梯的動靜聲,看來她的房間是在二樓。我面朝着聲響處,目送着看不見的她。

戶川同學的好感。稍作想象,就讓我頭皮發麻。

「那我覺得,刻意無視自己的喜好纔是不正常的。當然,如果是對所有人都置之不問,這種類型的一視同仁倒也確實可行。您是要立志成爲這種鐵石心腸的老師嗎?」

「老師,這裏請」

「對了,你的爸爸……」

於是她推開店門,這門看着還挺厚重的。酒吧啊……硬要說的話,還是酒吧本身更讓我緊張。

「再怎麼說,新人裏面總有不認識的吧。應該吧」

能確定的是,現在我腦袋裏只有不安,以及在裏面安家落戶的她。怎麼還想着她啊?

雖說臉上掛不住,依然還是選擇了這個地方,不躲也不藏。

這微妙的措辭,讓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不過,她的臉色有所緩和,這讓稍稍我鬆了口氣。

這位客人還真是教科書般的惹人厭啊。

「不用啦,客氣啥啊」

「今天你沒去玩那個嗎?」

「喔……」

「老師,和我媽聊過之後感想如何?」

我紮在牆上一動不動,直到在這份姍姍來遲的後悔裏徹底麻木。

相比於我,她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被她輕而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或許確實如此」

這演的是哪一齣啊,最多不就是被她給討厭了嘛,怎麼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一樣。

「你要記住,渴望親情是人之常情,這可不是什麼難爲情的壞事」

「喔,手套已經拿走了啊。終於要向甲子園邁出第一步了啊」

「嘿呀,好久沒見~」

「時間快不夠了啦,走吧老師」

我走向玄關,雖然有點累,可滿足感還是蓋過了疲勞感。而在這當中,最先蹦出來的是四個字——好開心啊。雖說在老公身後看他玩遊戲也不錯,但我今天,重新找回了和別人一起玩遊戲的快樂。在學生時代也曾如此盡興,可長大成人後卻忘得乾乾淨淨。只要和戶川同學在一起,這種快樂就會紛至沓來。

「到時候來玩接球吧」

「戶川同學……」

心想着,或許,還是隻有我啊。

「好開心啊。老師,那就晚安了」

「你家離這裏……」

這距離感,這談吐,這打扮。是夜總會女郎啊。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莫名有些感動。

她犟得和頭牛似的,一個勁兒往裏拱。沒錯,昨晚我第一次體驗了夜總會。

「老~師」

她嘴角一揚,用笑容原諒了我。這表情切換,彷彿都是預先設定好的。這就是她的特點。無論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八面玲瓏。然而,沒有棱角,往往也就意味着不爲所動。

她躊躇着。

當我稍有知覺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翻滾在漩渦中心。這個濃烈的紫色漩渦,只看一眼就會讓胃裏翻江倒海。而在那咕嚕咕嚕轉個不停的正中央,還有另一個漩渦,看得我耳鳴大作。

這遊戲,好像是要和她的軟趴趴小人團結協作。目標是……更加軟趴趴?

我回過頭,望向黑暗。

「可老師您對我這麼操心……我還是,很高興」

「要是傳出些閒言碎語,你不會頭疼嗎?」

或許不僅是身體上的活動,還包含了心靈上的躍動。

「這裏是按小時收費的,便宜的酒能隨便喝啦。不過要是想喫點其他東西的話就要另算了。還有就是會有指名費啦、加時費啦……對了,老師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注:此類夜總會通常會隨機安排女郎來接待客人,如果客人不願隨機分配而是想要自己選擇,則要繳納「指名費」)

「你有,喜歡的人嗎?」

戶川同學滿臉不可思議,這讓我度秒如年。

「恩恩愛愛~」

「沒辦法,忙起來就顧不過來了」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也該嘗試和她溝通一次吧。

放學後,我正呆在辦公室,那位日本史教師問了我這個問題。這位女教師略有發福,頭上的零星白髮很是醒目。關於她說的「那個」,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體是在指什麼。因爲她還比劃了個投球的姿勢。

「只關心個別學生的話實在是……」

「嗯……我知道了」

戶川同學加快了點語速,聽着有點生硬。她咬碎餅乾,嚥了下去。

「讓我進廚房不太妥吧」

「這家店的姑娘裏,有不是你朋友的嗎?」

答案浮出水面之時,我恐怕會沉入海底,永遠不見天日。

「要是大家覺得我們很親密的話,我還挺開心的哦」

「嘻嘻嘻」,她笑得調皮,然後跑向走廊。「別在走廊裏跑啊」,我盯着她那飛奔的腳步,斥了一句。而她跑開好一段距離之後,向我揮揮手。

不對不對,我纔不是在花錢討好戶川同學呢,更何況我又沒迷上她。

她正準備和邊上的同學說話,聽到有人叫她就抬起了頭。當她發現是誰在叫她之後,嫣然一笑。

她雙手一伸,接得輕輕鬆鬆,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裏打着轉的軟球,一臉愉悅。教室裏的她,被朋友們簇擁着,即便如此,她也絲毫不願展露真心。而如今的她,卻卸下所有防備,對我坦誠相待。

「喜歡的類型是指,唉,喜歡的類型?」

我身處陌生的房間,躺在陌生的牀上。剛一個鯉魚打挺,腦袋上就像是捱了一悶棍,可我也沒撞到天花板啊。這痛感像是內傷,而非外傷。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而在我費盡全力翻越了這個障礙之後,就馳騁在了一馬平川上。

通過接球遊戲來培育師生牽絆,這固然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但是,這裏有個問題。她正堂而皇之地牽着我的手。難道這已經被她潛移默化成沒啥大不了的事了嗎?我走在校園裏,冷汗直冒,但也只能強顏歡笑。

「後來媽媽也找了新的女人……也就是小市來,她對我還挺好的呢」

我究竟想要什麼?

「在我的印象當中,我的媽媽是用心養育我的。雖然我沒當過媽,很多話也不好講,可當我看到這種對子女漠不關心的母親時……就很冒火。哪怕我是個外人,我也很冒火」

她把最後一口奶酪送進嘴裏,輕快地起了身,站到我身旁。戶川媽媽也不來送一送。與此相對,過來送客的,是最開始帶我們進來的那位店員。也就是剛纔回頭看了戶川媽媽的那位店員。

她也沒打算揭開謎底,而是遞給我一瓶麥茶。

「纔沒有不樂意」

「老師,您人還挺好的呀」

而我現在面臨的,就是這類問題。

這類感情人皆有之,哪怕歲數大了也擺脫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態改變,我們對它的追求也不會變。

我打心底裏感到慶幸,幸虧把它買來了。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腦子才轉過彎來。對啊,明明剛剛還在對週五偷着樂。

被我埋了半邊臉的枕頭,正散發着記憶裏的淡香。這香味並非完全陌生,但也稱不上熟悉。隨後,又冒上來一股刺鼻的氣味。那是我自己的呼吸。這股氣味讓我頭痛欲裂,這下徹底清醒了。

雖然,我沒法自詡對她事無鉅細瞭如指掌。

「不準在走廊裏跑步」

「那我就,先去那邊等着吧」

「那麼下次把老公也叫上,一起來喝兩杯吧。我們這兒的菜品廣受好評哦」

說白了就是我對個別學生偏心之類的,總之是件麻煩事。

倒沒覺得胃裏有多難受,但不管怎麼說,這頭痛和眩暈感實在是太要命了。以至於,都沒啥力氣去惶恐自己爲啥會在一個記憶裏不存在的地方。昨晚我好像是和衣而眠,這身正裝被我睡得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打理過,亂得像個鳥窩。

她邊說邊開門。

「瞎說什麼呢」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

「唔……咋說呢,畢竟這就是她們的工作,所以也沒辦法吧」

「就是要控制這位軟趴趴小人哦」

「我在額外付費的項目上很摳門,所以單次消費不高,然後就被嫌棄了嘛」

大門敞開,像是漆黑的家張開了嘴。而被吞進嘴裏的她,招呼着我一起進來。

眼看着就快要被漩渦給吞噬了,我趕緊找了個什麼東西抓住,攥得死死的。而被我抱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散發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味,將我團團包圍。在那一瞬間,意識恢復了。我猛地睜開眼,力道大得像是能聽到啪嚓一聲。

被學生上了一課呢。

我渾渾沌沌地接過麥茶,在她催促下喝了兩口。清涼的麥茶滋潤着乾渴的喉嚨,流向深處。胃袋笑納了一切,嘰咕嘰咕地怪叫着。

「那就去體育館玩吧~」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後,視角也有所變化,店裏又別有了一番風味。

她當場就蔫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腦海裏甚至跳出來這麼個勁爆的詞語。明明迄今爲止都和它八竿子打不着啊。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也太漂亮了吧,讓我都緊張起來了呢」

「沒問題。最近蔬果店前面開了家鰻魚店,那裏也是高消費。那價格,看了能嚇死人」

「這店的外觀還挺復古的啊」

「長得好看有罪嗎?」

「……恩愛就……」

「其實啊……」

「嘿店長!把最活潑的姑娘叫來」

只要是和她有關的,都會讓我的心雀躍,激盪,充盈。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師生涯中難得一見的,如同一團烈火,刺激着我。

「是爲了玩接球嗎?」

「你爲什麼會排斥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給她,她則是拼命搖了搖頭。

星小姐滿臉壞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這個反應。

我淡化了語氣裏的火藥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

「今天下雨,所以就算了吧」

「老師,要喫餅乾嗎?」

「比如?」

「是互相出『手』的哦~」

一瞬間,耳朵不聽我使喚,在那兒跳個不停。

「你說這些誰懂啊」

「老師,您是不是在糾結要不要道歉?」

我撇開視線,撩了撩耳邊的髮絲,像是在找藉口。

最終,在我們收工之後,回教學樓的路上依舊手牽着手。

其他學生也齊刷刷朝這兒看。原本大家還鬧鬧哄哄,現在瞬間鴉雀無聲,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這遊戲的內容,是讓這些行動不便的軟趴趴小人們齊心協力勇闖難關。也可能是因爲我還不熟練,軟趴趴帶來的挫敗感上升了五成。這腰腿也太肌無力了吧,還沒走兩步就不行了,踉踉蹌蹌摔了個嘴啃泥。

「抱歉了」

我極盡全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開門見山。

我們途經一間鋪着榻榻米的昏暗和室,然後推開另一邊的格子門,就到了客廳。進了客廳,生活氣息一下子就撲面而來。這房間還算寬敞,橫放了一張大沙發也不顯得擠。沙發跟前擺放着一臺電視,我瞄了眼下面的電視櫃,裏面還有一臺老舊的錄像機,這現在可不多見了啊。(注:「和室」是傳統日本住宅裏的房間,地面鋪設着榻榻米——即由燈心草等材料製成的疊席,室內通常不設座椅、牀鋪,採用席地而坐、就地而眠)

看到一隻金色蝴蝶,巡遊在夜色裏。

不知爲何,她摸了摸我的腦袋,嘴上還念着「真乖真乖」

等她的期間,我坐在位子上思量着這些。

「怪不得……」

她這話說的,簡直像是把戶川同學當作魚餌拋了過來。

不出所料,屋裏並沒有亮起燈光來迎接我們。它已經和夜晚同化了。

「非常感謝您的指名~」

都對子女放縱到這個地步了,那我多少能勾勒出她的人物形象。

星小姐變了個腔調,把情景重現得繪聲繪色,然後哈哈大笑。

「……女人?」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還給她,她則是拼命搖了搖頭。

「……這也是教師的職責」

「多謝,客氣了……」

「啊哈哈哈哈」

我倆和其他班的女孩子們擦肩而過,然後被她們揶揄了一句,聽得我臉上微微發燙。

星小姐向我介紹這位女郎。

「不相信我的話就進來看看嘛。我媽在裏面哦」

「話說,通過接球來矯正學生,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爲日本年號,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這段時期。昭和時期的教育模式非常強調集體感、紀律性)

我是不是太興奮了啊?還是先去準備便當吧,於是我走向廚房。

「……我可應付不來你這類人」

「那裏有其他學生在用,玩接球的話會有點危險」

我也第一次見到了所謂的酒保,心中感慨萬千。和酒保對上視線後,我點頭致意,對方也不緊不慢地回禮。

「這裏,是我家。我的房間,我的牀」

她挨個指了指,向我介紹。隨後,她見我摟着被子,撲哧一笑。我「哇」的一下鬆開被子,原來這也是她的啊,這下明白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那是要去哪兒啊?」

「……我知道了」

面對我的質問,戶川媽媽表露出明顯的不耐煩。

「老師您不樂意?」

越想越不對勁,開始汗流浹背了。

原來我手裏攥着的是被子啊。我正深情地抱着它,儘管它的花紋我從沒見過。我看了看牆壁,又看了看緊閉着的窗簾,可我對周圍這環境就沒有半點印象。如果說,現在這狀況是我和別人交換了身體,那反而還能說得通。可我隱隱發麻的手指上有一樣東西,在提醒着我就是我。那是我無名指上的戒指。

不過,或許有些東西也只有在夜總會里才能得到。

我的思緒溜在了她如今的細皮嫩肉上。呸呸呸不許溜。

眼裏的戶川凜,亮晶晶的。而我,究竟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麼呢?或許,只要繼續陪她玩接球,就能從中捕獲答案吧。

然後,當天回家路上。

沒錯,我就這樣一頭扎進了美女如雲的世界裏。

「喂,別對老師做這些」

「老師,工作辛苦啦」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催促。她一瞬間瞪圓了眼,然後——

「啊,其實這傢伙是我朋友啦。所以就這副樣子,一點兒也不跟我客氣」

「這不是身體上的問題,是關於精神上的成熟……」

等候期間我翻了翻錢包,然後問她:

聽了我的話之後,星小姐打趣了一句「哎呀,居然這麼認真啊」,然後趁着我還雲裏霧裏的時候把我領向店的更裏面。結果,到底有沒有指名啊?

那就是,身爲唯一的家人,這位媽媽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女兒身上投入半點關愛。當然,這並不意味着戶川同學就只有靠我了,畢竟她還有不少朋友。可是……

「喂,可我和你,都是女人……」

「法律可沒禁止教師去逛夜總會」

她臉頰溫熱,染上了紅暈。眼角嘴角也紛紛軟化,彎成了一道道弧。

在這之後的校內時間裏,似乎也沒出什麼岔子。

「老師,走吧」

戶川同學駕輕就熟地牽起了我的手,握得緊緊的,給我引路。

有種依依不捨,卻又無可奈何的感受,在我心裏萌了芽。大概,我往她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糾正一下,「大概」倆字可以刪了。

「我沒幹啥……但是老師說想來看看。說想和您聊一聊」

出門上班前的這段時間裏,我設想了戶川同學看到手套後的冷淡反應,設想了尷尬收場的結局,並在腦海裏演練了十來次。都打瞭如此高劑量的預防針了,沮喪程度應該也會降到最低吧。

「放心啦,又沒規定菜鳥不許玩遊戲」

我起身去找戶川同學。她坐在吧檯一角,喫着奶酪。光線曖昧的酒吧裏,坐着一位身着校服的女孩子,這可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唉……」

「沒什麼。你不用道歉」

我再次道別,然後離開了她家。外面的夜色已經更濃了,看來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開啓腦中的導航系統來生成路線圖。因爲,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幹道,也會在夜色裏變得面目全非。

「是爲了我嗎?」

「稍等,我和老公聯繫一下」

晚上下班後,我走在回家路上。

這人自信心爆棚了啊,不過她那容貌確實也恰如其分。如此端正的五官可不常見。我覺得,她這張臉到哪兒都能喫得開,沒啥必要來夜總會玩吧。

我故作鎮定,把她迎進來,然後攥住早就放在椅子下的手套。不管怎麼說,這東倒西歪的姿勢也太彆扭了。我的手腳就不能再利索點嗎?

「老師,進來坐一會兒吧。我去倒點茶」

這個比喻用來形容她的那頭金髮可太貼切了。只見她踏着輕快的步伐,金髮也隨之搖擺,恰似金蝶起舞。

仔細一想,這工作還挺怪的。但要是把它當作是在取悅對方的話,那也能說得通吧。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喫飯,估計會晚點回來。晚飯沒問題吧?』

「嗯……」

我趕忙許諾,誠惶誠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也請喝茶」

這孩子的反應還是這麼的招人喜歡,以至於摸不透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不過,又還能怎麼看待呢?肯定是把我看作普通的老師罷了。

戶川同學還在裝傻,正要腳底抹油,被我從背後一把逮住。今天那場瓢潑大雨直到傍晚才停,留下一地水窪,被我倆踩得飛珠濺玉。

「先喝茶吧」

「加時?纔不要呢!能喝酒嗎?不行,只准喝水!」

我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想象着她一個人悶聲不響坐在沙發裏的樣子,越想越揪心。

戶川同學面露難色,這表情倒挺稀奇。她是不是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啊?

他發完這條消息後,又發過來個壽司的表情包。看來是要去回轉壽司店之類的地方大快朵頤了。

何況,要是夜總會里有很像戶川同學的姑娘……總感覺,心裏不是滋味。要是有姑娘像她那樣,笑容撩人心絃,舉止小鳥依人,我……心裏不是滋味。壞了,我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會像個任性小孩那樣一個勁兒地撒氣。

我冥思苦想,就差把腦袋伸到地縫裏去找了,然後總算是想了起來。

「喔……」

「老師,昨晚是空姐把您帶過來的。因爲您爛醉如泥,一個人回不了家,所以就睡這兒了」(注:「空姐」是戶川同學對星高空的稱呼)

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啊。她見人贓俱獲,就搶在我發火前先狡辯。

她呻吟着。

我剛要問,突然想起了她那張調查表裏的內容。

但是,那裏也有着真實的一面。

「鐺鐺鐺……」

「喫嘛,我也一起喫」

我也已經習慣了午休時玩會兒接球,不活動活動的話就有些不太自在。和她相處,讓我多少養成了點健康的習慣。

「也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只是我更喜歡做飯、喝酒、嗨皮之類的。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這些,就足夠讓我幸福了」

「啊……」

「我叫莓原樹。從今年起,由我擔任她的班主任」

「還有啊,他們好像還懷疑我會把持不住,對店裏的姑娘出手。這有色眼鏡也太過分了吧」(注:這類夜總會通常不允許店內出現過於親密的舉止,有些店也不允許客人和女郎發展成戀愛關係)

但我敢打包票——

和那位母親談過之後,要說沒有感到幾分同情,那肯定是騙人的。而在這幾分傷感之下,就誕生了這個提議。大晚上的讓這孩子一個人回去,那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她先試了下手套和球的手感,說了句「先來一球」,然後輕輕投出第一球。球在空中畫了一條平緩的曲線,徑直鑽入我的手套,隨後又被我丟了回去,丟得和她一樣平緩。就連我自己也能感受到投球動作比之前要順滑許多了。

「小凜,歡迎歡迎」

「嗯,真的」

莫非我不想止步於表層,而是嚮往着更深層嗎?

等她鬆開手後,我提了個建議。捏着球的她抬起了頭,笑容不改。

我在想,要不要回她一句「您可真有眼光」。

「去叫下我媽吧。就說,我學校的老師來找她」

「就這樣吧,已經五分鐘了。不好意思啊,勞煩您特地來一趟。要是知道會聊很久,就該傍晚前後過來嘛。可是,老師您和我聊得也不怎麼開心吧?這下算是知道了,咱倆從頭到腳都八字不合呢」

我合上眼,和祖父母聊了會兒天。

至少她還是來了,我鬆了口氣。

「因爲你對店長說了想要最好的姑娘吧?」

「現在變臉也太晚了吧」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老師啊。

「對。喫完就走吧,戶川同學」

這是哪門子沒問題啊?

「可是,我是教師……」

「有點兒」

「真好看……」

「…………………………………………」

「特地去買的嗎?」

「我又不去那兒」

緊接着,她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沒錯,只有戶川同學在。這孩子,就是在這種家庭里長大的啊。

「禁止的啊!……用、用腦子想想都知道的吧?」

等候期間,和室裏飄過來的榻榻米味勾起了我的注意。往裏面一瞧,在黑影裏發現了一架鋼琴。和室配鋼琴,還真有雅興啊。接着,又看到一臺煤油爐,這玩意兒現在也很少見了。再加上那臺錄像機,時代變遷的見證者們默默地守在各個角落。

沒錯,那一天,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原來還有這種人啊」

「啊,對了。老師,來玩遊戲吧」

「呃,因爲我不怎麼去」

「什麼閒言碎語~?」

她沒回廚房,而是就近找了張吧檯椅坐下。然後把手擱在了鄰座上。

這光芒前所未見,把我徹底折服了。

「就算沒玩,也別到處亂逛」

「……那還是有點不方便」

「也不算是啦,只是有好多東西和我祖父母家的很像,就有點懷念」

「我去換身衣服哦」

毫無疑問,師生牽手是不成體統的。話是這麼說,但也沒被人當面指指點點或者批判一番,所以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操場。她大步流星,但又悠然自得,看上去心情不錯。

讓我們先假設一下,假設我是男性教職工,這情況立馬就得亮紅牌了。解僱、開除公職、犯罪分子,諸如此類的黑帽子扣過來一頂接一頂,怕不是要往絕路上逼。哪怕鏡像一下,假設戶川同學是男孩子,這局勢走向仍舊分毫不差。同爲女性的話,被師生們打個趣兒這事兒也就算是過去了。

「還挺別緻的啊」,我居然還有閒工夫來感慨這些。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放在架子邊的手套塞進袋子裏,以防落下。起牀後,睡亂的頭髮還沒順回來,既然如此,就先把那件事給辦了。我根據店長教的手套保養方式來依樣畫葫蘆,慢慢磨練自己的手藝。按道理來講或許不用這麼急,不就是接個球而已嘛,何必動真格?結果還是沒有忍住。體育用品店還給了我一個球。說來慚愧,我在這方面就是個門外漢,連球的軟硬之分也不怎麼清楚。雖然曾聽說過,但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如今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所謂的軟球硬球是這麼回事啊。這個似乎算是軟球,但別被名字給騙了,它的手感比想象中的要更實。電視上的職業棒球運動員投擲、擊打的球要比這個還硬啊,如今才意識到他們可真了不起。(注:棒球分爲軟式和硬式。軟式棒球一般是橡膠制的空心球,通常是給兒童、青少年練習用的;硬式棒球是實心的,外側以牛皮、馬皮等材料包裹,用於正式比賽)

這問題問的,搞得我像是她的同齡人。我的聲音和意識隔了一段距離。裝得泰然自若,把心裏的焦躁全都趕得遠遠的。所以這聲音傳到耳朵裏後顯得事不關己。

她似乎已經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話說出口時還是染上了明顯的負面情緒。就算再怎麼適應,也不可能填補空虛。

但她握得實在是太過嫺熟,如此貼合,如此舒心,自然而然就讓我放棄了抵抗。夜色朦朧,讓我們牽着的手或多或少有了些僞裝,得以避人耳目,可我倆的體溫卻不允許我被衝昏頭腦。

我倆連室外鞋都沒換上,一路闖出了教學樓。這勢頭彷彿能直接飆到地球盡頭,但到了操場後她就立馬一個急剎,這讓我懸着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趁機喘了幾口氣理順呼吸。都記不清上一次玩命飛奔是在多久以前了。我上氣不接下氣,而她卻像是在翩翩起舞,轉着圈圈和我拉開距離。

「啊,多謝……多謝」

她笑得合不攏嘴,整張臉不成樣子。她的表情變化堪比變臉,在稚嫩的臉上又添了一層稚氣,看得我目瞪口呆。這這這,我沒看錯吧?

「老師……小凜,你犯了什麼事啊?」

她兩隻手在半空中搓着什麼,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牆。她似乎難以啓齒,不過——

「……不必勞煩」

黃金蝴蝶,在暗處翩翩起舞。

其實,相比於遊戲裏的快樂,還是她的歡聲笑語更讓我快樂。玩接球的時候也一樣,如癡如醉的她,讓我如癡如醉。

每當我想要說出真實想法,都會先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尤其是想要作出負面評價的時候,這個障礙就特別巨大。

「不敢不敢」,她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但也面無慚色。看起來,她今天沒和星小姐在一起。

「這樣啊」

我連忙否認。不樂意被她碰?這絕對不可能。相比於身體上的反應,心裏的應激要更爲劇烈。這怎麼都形成條件反射了啊?這話說完之後,我越想越不對勁,冷汗直冒。

「戶川同學,你不去陪陪朋友嗎?這真的好嗎?」

她問得還有些開心。

「算了,行吧」

在那之後,記憶就漸漸一團朦朧了。

「是啊。我媽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歡那個人,至於那個人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我還是頭一回來酒吧,於是打量着架子上鱗次櫛比的各類酒水嘖嘖稱奇。店內暗得恰到好處,襯着淡淡的燈光,欣賞之時,能聞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間都被酒瓶給佔據了,擺了個半圓的造型。

早上的班會一結束她就來問我,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啊你個頭」

這簡直是讓慾望在我面前裸奔,弄得我手足無措。就在這時,一位盛裝打扮的女性很麻利地挨着我坐下。這一挨讓我猝不及防,與此同時,香味、聲音、笑臉、問候,通通飛了過來。

「這人就靠臉喫飯,但愣是把這副好面孔用在了沒用的地方」

相比於我,她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被她輕而易舉地拿捏了。她緊握着,像是纏繞着,將我的手浸潤在她的體溫之中。她的手比我的要更暖和。

「那麼就,歡迎老師」

「果然是你啊」

被損友領着,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和戶川凜在一起,有種苦悶感。而我,究竟在這片苦悶裏找些什麼?

五分鐘嗎?我猶豫了那麼一瞬該如何切入話題,但還是直奔主題了。

就比如,我爲了戶川同學去買手套,或許在本質上也和這差不多。

作爲老師,要是她在教室有被孤立的趨勢,那我不得不多考慮一步。

「哦~對了,老師您是有事要說吧。很不巧,現在店裏很忙,我抽不開身。這裏的下酒菜啊、正餐啊,都是我一個人在張羅的。要麼乾脆到我邊上來,我一邊燒菜一邊聽您講?」

她的笑臉把我的魂都給攝走了,那麼答案也不言而喻了。我訕笑着,試圖搪塞過去,可她的眼睛已經一閃一閃的了。真是的,滿眼都是小星星了啊。閃得簡直顛覆了我的認知,人類居然是會發光的生物嗎?如同凝望海面上的光斑,都快把我亮瞎了。

這時候,之前的那位店員剛好從這兒經過,聽到戶川媽媽這番話後,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看她。而戶川媽媽意識到後,試圖用嬉皮笑臉來掩蓋自己的不當發言。

此事發生於學校午休期間。按照慣例,我今天又被戶川同學拉去玩接球了。這本身倒是沒啥,但被她牽着手走來走去就另當別論了,至今適應不了。

「我可不覺得是這方面的問題」

「啊,今天也恩恩愛愛呢~」

戶川同學的家,無論外觀還是內飾都流淌着歲月痕跡。這種氛圍,應該是地上鋪的、牆上掛的各類裝飾渲染出來的吧。這彷彿讓我回到了鄉下祖父母的家。她開了燈,然後推開正對着玄關的隔扇。原本黃綠色的隔扇,已經被太陽曬得到處都是黃漬。(注:1、日文裏的「祖父母」和「爺爺奶奶」既可以表示父親的父母,也可表示母親的父母,本文中並未明確說明屬於哪一種,此處及下文暫且按「祖父母」、「爺爺奶奶」來翻譯;2、「隔扇」是一種日式拉門,通常以紙或者布包裹木製框架而製成)

焦慮在我腳底下游走,折騰了我一整個上午,然後終於熬來了午休。雖然起的比較早,但這個上午也太漫長了吧。能不能早點下課啊?身爲教職人員,卻抱着這種心態來教書育人,簡直無地自容。

「這個嘛,或許確實如此」

我微微一笑,或許是我返老還童了吧。

之後,我就被星小姐帶去了她推薦的店。然而。

我也沒其他話好說了。

「這是什麼啊,也太軟趴趴了吧」(注:根據描述,玩的遊戲可能是《人類一敗塗地》)

我依稀記得,被她挑明的時候,我的臉燒起來了。

另一邊,星小姐託着腮嘆着氣。

「不過,來都來了,要不要喝一杯?這杯就算我請了嘛」

「還有就是,也有點擔心會不會曬傷」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答應得很乾脆,簡直是雪中送炭。

「我還挺喜歡老師您這種人的哦。不過,卻沒法和您處好關係呢」

「我很抱歉」

雖然在學校裏也這麼牽着,但到了外面還和學生牽着手走路,這……應該不太好吧?如果當事人是男性教師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是要往絕路上逼。哪怕鏡像一下,假設戶川同學是男孩子,這局勢走向仍舊分毫不差。同爲女性的話,被師生們打個趣兒這事兒也就算是過去了。

在我開口之前,她先搶答了。不過,我還是環顧了下四周。

「別吵,老老實實坐着等」

「啊~好像是有這麼條規矩呢」

誰讓她追着握上來了嘛。

「你沒事的話,那就好」

「以後也要對我多操心一些哦!」

「你看,連朋友都交不成吧?」

「媽媽的,店?」

「老師,今天有空嗎?」

這句話的速度比球速更快,一下子就把我的喉嚨給堵住了。緊隨而至的球也被我給接漏了。球在手套指尖上彈飛了,我焦頭爛額地追過去撿。我撿起球用力一捏,然後轉過身,似乎如此一來就能把情緒給封個密不透風。

雖然在學校裏也這麼牽着,但到了外面還和學生牽着手走路,這……應該不太好吧?如果當事人是男性教師和女高中生的話,絕對會有大問題吧。在流言蜚語和厲聲責問之下,甚至可能身敗名裂。換成女性教師的話,就算可以容忍但也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果然還是不該牽手的吧。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的家,那還會有誰在啊?

又碰到她了,還是和上次同一個地方。

「總之,就很昭和。雖然平成也不錯」(注:「平成」也爲日本年號,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這段時期。平成時期的教育模式更加註重培養學生的自主性)

打了個照面後,她立刻向我問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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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起始』
  2. 02第一章『潮味未至』①
  3. 03第一章『潮味未至』②正在閱讀
  4. 04第一章『潮味未至』③
  5. 05第二章『仰望落星』
  6. 06『那天,那時,那裏』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Animate特典『女高中生被人妻教師迷得神魂顛倒之前的故事』
  10. 10蜜瓜特典『還說了這種話』
  11. 11BookWalker特典『莓原樹的日常』
  12. 12Gamers特典『那啥的開頭採訪』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始或終』
  2. 02第三章『無垠之海』
  3. 03第四章『靜如地底』
  4. 04『戶川同學的暑假』
  5. 05作者留言
  6. 06插圖
  7. 07蜜瓜特典『也還說了這種話』
  8. 08Animate特典『神也沒這閒工夫』
  9. 09Gamers特典『用愛舉辦個人展覽』
  10. 10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第三卷第三卷

  1. 01『My Summer My Lady』
  2. 02第五章『水滲裂隙』①
  3. 03第五章『水滲裂隙』②
  4. 04第六章『似描於空』①
  5. 05第六章『似描於空』②
  6. 06閒話1『夏之道草』
  7. 07閒話2『高歌離別』
  8. 08第七章『我吻了我的初戀』
  9. 09『並非人妻並非教師也並非班裏女高中生的故事』
  10. 10插圖
  11. 11蜜瓜2025年冬季促銷特典『掛科老師的單獨輔導』
  12. 12蜜瓜特典『時間篡奪者』
  13. 13Gamers2025年春季促銷特典『最接近熱水的』
  14. 14Gamers特典『想繞遠路,那就繞個夠』
  15. 15Gamers特典(前半)『雖然還「小」,但也在「學」着「生」活』
  16. 16Gamers特典(後半)『如果是和「中」的你』
  17. 17Gamers全卷購入特典『實錄人妻交遊記』
  18. 18Animate特典『皮膚快車票』
  19. 19短篇 kakuyomu短篇『雖然兒童節已經過了,但如果有了小孩……』(節選)
  20. 20短篇 kakuyomu短篇『高空中的星之軌跡』
  21. 21短篇 kakuyomu短篇『MARLOWE』
  22. 22短篇 安島聯動短篇1『如果與如果而如果』
  23. 23短篇 安島聯動短篇2『如果與如果而如果且如果』
  24. 24短篇 後日談1『之後』
  25. 25短篇 後日談2『今後』
  26. 26短篇 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27. 27短篇 『突擊專欄:對於最近的角色是怎麼個看法』
  28. 28短篇 『人妻教師的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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