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不知爲何，陽菜突然很想去屋頂。

大概是因爲前幾天剛聽凜香說過，會開放頂樓的學校意外地少。

屋頂上已經有人先到了。對方穩穩地站在欄杆上，任由制服在風中飄動，一邊俯視着操場。明明沒有回頭，卻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開口：

「早安，陽菜姐姐。昨晚睡得好嗎？」

「怎麼可能睡得好……氣氛跟守靈沒什麼兩樣。」

「啊哈哈，真好笑～」

陽菜狠狠批評了親生父親的小說，把他的自尊撕得粉碎。自然也不可能和樂融融地喫晚餐。

雖說父親也有心虛的地方，沒資格對陽菜抱怨……結果還是讓家裏充滿刺骨般的沉默。

雖然不知情的母親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在陽菜回房後，父親大概也向她說明了吧。

「這次的制裁也很痛快對吧？我取名爲：『假冒出版社讓人作美夢後，再被真正有才華的女兒痛扁一頓大作戰～』」

這次拉薇拜託陽菜的事，只有寫一篇小說。實際上一直到昨天前都不清楚細節……沒想到拉薇策劃了這麼精密的計劃。陽菜覺得至少該事先解釋一下才對。

「我有一堆事情想問的。首先，那個叫牧野的是誰？拉薇的熟人嗎？一踏進租借辦公室就看到陌生人，嚇了我一跳。」

「啊，那是幫我執行制裁的夥伴喔。以前有一次我救了被不良少年纏上的她，從那之後就經常幫我的忙呢～例如準備制服之類的。」

原來如此，拉薇還有幫忙進行制裁的人。而且既然是成年人，就能支援拉薇做不到的事。可說是理想的搭檔。

「話說回來，準備制服……拉薇果然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呢。」

「嗯～？我有這麼說過嗎？」

拉薇又像往常一樣笑着含糊帶過。到頭來，拉薇說的話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陽菜依然搞不清楚。

從相遇到今天，一直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比起那個，姐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是一個缺乏受詞的問題，但陽菜大致能猜到拉薇想問什麼。

「而且啊，我覺得我必須待在拉薇身邊。」

所以，答案當然是——

平凡地活着。過着踏實的人生。日復一日被灌輸的生存方式與習慣，至今仍深植在陽菜的身體裏。

本以爲自己沒有煩惱。但東散老師巧妙的話術，引出了陽菜藏在心底深處的苦惱。她在昨晚想起了這件事。

她看見自己如此醜陋的一面。

那種格格不入，模糊不清且支離破碎的強烈不協調感。

小學的時候，她拿過各種獎項。書法、鋼琴、俳句和舞蹈，雖然都不討厭，但最讓她開心的，還是受到父母誇獎這件事。

沒有迴避。

本來應該能過着平庸、安穩且平凡的每一天。

指的一定是揭開父親的僞裝並進行制裁這件事吧。

……咦？

「別說那種不切實際的話啦。」

陽菜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就像是要確認乾裂的傷口一樣。

「欸，陽菜姐姐。」

陽菜乾笑了一聲。

這份事實，竟然是由身爲女兒的陽菜親手揭發。

然而——拉薇審判僞善者的動機僅是因爲「自己覺得很有趣」，這會過度傷害相關之人。

就像在一幅哭泣少女的畫上塗抹鮮豔色調的顏料。

審判僞善者並不是壞事。自從和拉薇相處後，陽菜深知確實有人因此得到救贖。

她想受到誇獎。只要一句「做得好」、「真厲害」這樣就滿足了。

「好不容易打倒了壓抑陽菜姐姐的壞蛋，不是應該活得更開放、自由一點纔對嗎？乾脆退學去旅行怎麼樣？那種法外狂徒的感覺很酷喔。」

「這次的事，以陽菜姐姐的角度來看，心情是不是糟糕透頂？」

她並不認爲自己完全理解拉薇。但她相信自己應該能控制住拉薇。不去無謂傷人，只審判僞善者，並拯救受傷的人——可以做到這種事。

明明好好回答了，拉薇卻顯得有些不滿。

內心與言語並不一致。

拉薇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那種事還用問嗎……陽菜苦笑着開口。

然而實際上得到的全都是在勸誡她的話語——最後發現什麼都不做反而最能得到誇獎。

「是喔～」

「爸爸叫我要過得平凡，但我不知道什麼是平凡。我想我當時是這麼說的。我也有煩惱過。只是裝作不知道，一直忍耐着。」

沒有像平常那樣煽動。

現在那種必要消失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自己。大概還是會暫時按照一直以來「周藤陽菜」的方法活下去吧。

雖然她明白親手傷害對方的自己根本沒資格說這些話，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說不定陽菜的父親不需要受到那麼深的傷害也能夠改變。

「果然拉薇還是需要一個握着繮繩的人。這次換我成了當事人，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不，實在太棒了。」

「之後呢，我想開始打工。希望能儘快自立，得存點錢纔行。」

於是她簡短地回答：

「待在我身邊？」

只是帶着那種近乎妖異且魅惑的笑容——

「誰知道呢。但我想我會比別人做得更好。」

「我打算搬出去住。發生那種事後，再待在家裏彼此都很尷尬。」

如此輕聲說道。

就像在冰冷的玻璃杯中注入滾燙的熱咖啡。

那種事除了糟糕透頂，還能用什麼詞彙來形容呢？

沒有戲弄。

沒有挑釁。

「我啊，想起來了。當時向東散老師傾訴了什麼煩惱。」

「對。因爲拉薇實在太危險了。」

本來可以繼續和家人快樂地生活下去。

幸好聖華學園設有宿舍。雖然原本是提供給外地學生的，但並沒有禁止住在步行範圍內的學生申請，只要去拜託一下，應該還是有機會入住。

陽菜茫然地站在原地，無法相信自己說出口的話，拉薇靜靜地注視着她。

陽菜邁開腳步向校舍走去，而拉薇果然沒有要回教室的意思。

爲了擊垮對方，故意挑選那些惡毒的話語。

學校的鐘聲響起。那是課堂即將開始的信號。

沒有打趣。

親生父親爲了自己渺小的自尊壓抑孩子。

這次的事。

臨走前，拉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像決堤的水壩一樣，傾瀉出無數惡言惡語。

「陽菜姐姐做得到嗎？」

如果沒遇見拉薇，一切便不會發生。

只是——

「這不是完全受到影響了嘛。」

所以她才決定去喜歡「平凡」。扮演平庸的自己。

「哦～」

「哦～那妳就努力讓我覺得有趣吧。我對無趣的人可沒興趣喔。」

他嘟起嘴說道：「還是一樣平凡呢。」

「人是沒辦法那麼簡單就改變的。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是那樣平凡地活着。」

「所以，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嘍，拉薇。」

不敢相信剛纔自己說出口的話。